
讀書時光
87粉絲
22 次觀看·2024年6月8日
歡迎收聽長篇紀事文學《往事並不如煙續集》
作者 張一和 演播 宇天
柳鴨子的故事
柳鴨子 本名魏高 號安儒 鴨儒
生於1887年5月28日 江蘇吳江縣離裏古鎮人
幼年得利於母教
12歲讀完杜甫全詩 讀完了也會作詩了
14歲在上海報紙發表作品 那時多是豔體
16歲已讀遍自家書房藏書
17歲受梁啟超新民從報的影響 師風大變
同時隨張太炎、蔡元培、鄒榮等交友
20歲參加同盟會
可以說 從12歲到41歲
從清末秀才到孫中山臨時大總統祕書
柳鴨子的日子過得平順
單說那江蘇吳江的賜福堂 前後有六進大院 101個房間
他的生活平順 但內心從來沒有平靜過
始終抱有一顆憂國傷時的心
而且情感激昂 毫無遮飾 一派真性情
有人說這與他的人格氣質相關
柳鴨子有著長須飄散風神俊逸的儀容
很多人見到他 就聯想到古代詩人
他給人的另一個印象是口癡
開口講話 無論長短都讓人替他著急
這個毛病並非天生
據他說 是跟他舅父學來的
舅父口癡 還挺嚴重
每次舅父看望柳鴨子的父親
一進大門就喊他父親的名字的第一個字
柳老太爺的房子一共三進
舅父邊走邊喊 一直走到第三進
才把他父親姓名中的第二個字叫了出來
柳鴨子那時是個頑皮的孩子
覺得有趣 就模仿起來
學著學著 自己也口癡了
怎麼改也改不掉 說話不行了
但文思卻格外敏捷
寫字潦草 信筆揮灑 且快得有如衝鋒
他給毛澤東寫信
毛澤東對他信中的一些字 實在辨認不出
還請周恩來幫忙
結果周公看了半天 也沒認出來
難怪郭沫若這樣評價柳鴨子的書法
《刑楷》有魏晉人風味
《草書》則拖進挺西
這也是獨創一格的草書
不僅前無古人 一恐後無來者
父親總說柳鴨子不是政治家
是詩人
儘管他在《明格》和《明蒙》都有頭銜
《明格》成立之初
大家還推舉柳鴨子為祕書長
他本人的積極性也很高 寫了不少親筆信
聘請一些知名民主人士為高等顧問
在國共內戰時期
許多民主人士都落腳在香港
大家彼此熟悉 往來頻繁
柳鴨子寫了許多詩送朋友
如《喬冠華公鵬月夜來訪》
他以詩相贈
《沈君如和薩空了惠顧》
他各贈一律
《渡海訪郭鼎唐沈雁兵兩兄》
即有詩作
以及贈周星明 贈鍾靜雯
贈楊之華 贈葉聖濤
贈鄧穎超 贈田漢 贈彭澤明
贈朱韻珊 贈張伯鈞
總之 柳鴨子肚子裡全是詩
出口成章
興致來了 一下子能寫好幾首
有人請他寫詩 用筆佔墨的功夫
詩句就有了
說到柳鴨子與詩 就必須提到南社
說到南社 話就長
1905年的盛夏
孫中山的同盟會在東京成立
之後的幾年 隨即發起一系列的反清武裝起義
儘管皆以失敗告終
但恢復中華 創立民國的社會浪潮
已不可遏制
也就在這個時刻 23歲的柳鴨子與陳旭病
高旭 這三位同盟會會員
一起創辦了南社
這個創作詩文的文人社團自從成立開始
就與同盟會聯繫密切
隨著黃興 于右任 宋教仁
陳英世 邵立子 廖仲凱
楊信佛等同盟會骨幹分子的加入
南社宗旨於無形之中
貫徹了同盟會的主張
南社成立於1909年
就立10月初一
參加者17人 另有來賓2人
令人沒想到的是 在10年之內
社員擴充至千餘以上
眾多分社遍佈大江南北
成為一個龐大的文藝團體
南社社員的詩 文 思路
共編印了厚厚的22集
他以文字為工具
做轉移社會風氣 革新文學內容的工作
寫就中國近代文學史上光彩的一頁
南社的人才眾多
作家伶俐
其中最突出 最優秀的
當屬蘇曼書
他人品清正 詩品清高
在劉亞子的朋友圈裡
蘇曼書是絕對第一位
他只活了35個年頭
身世還帶著某種神祕色彩
但蘇曼書絕非如一般人所想像
只是一個超脫塵世的詩僧
他有著熱烈的民族情懷
和先進的社會思想
早年留學日本時就從事實際的革命運動
回國後不斷發表激烈的言論
對他極為推崇的劉亞子
用十餘年的時間對其身世
做細緻的考察
蘇曼書全集是經他之手
纔有了定型本
蘇曼書全集出版後
劉亞子即投入到對其隱晦身世的探究
一個機會
他獲得了蘇氏家屬的地址
他信心大增
開始積極主動地與蘇曼書的眾多親戚和同學通信
向他們提出問題
追蹤事實 挖掘材料
經過一番辛苦
終於推翻了蘇曼書為完全日本血統之說
其身世之謎終獲澄清
從1929至1939的十年間
凡是與蘇曼書相關的
無論報紙 期刊 書本 信函
無論長短 性質 及體材
劉亞子一概錄入
文本後面也多有他撰寫的暗語
且著名稿源或出處
他是在1939至1940年
編寫蘇曼書全集的
那時日本人佔據上海
所以劉亞子都是自己紙筆騰寫文稿
多達2500頁
約50萬字
實在令人欽佩
劉亞子的公子劉無忌
他也是蘇曼書的研究家
這樣寫道
柳蘇的文章非但光芒萬丈
而且他們的友誼已將朝垂青史
我真的不知道
在中國近現代還有誰與誰的友誼
能超過他們
劉亞子情感激昂 脾氣暴躁
為了三言兩語能當場吵起來
假如遇到不順眼的事
更是會拍案而起
不管你地位有多顯赫
他覺得不對就當面反駁或痛斥
過了一會兒感到自己的過分或有過失
便立即走到對方跟前道歉和認錯
也不管人家是否接受
事後 劉亞子
常為自己的衝動情緒而苦惱
無論是口頭上還是文字上
他總能公開承認自己是矛盾的
有些人覺得他的脾氣太壞
是個狂人
但更多的人則非常尊敬他
也正是這種倔強的個性孕育出奇偉的人生
1931年12月17日
南京珍珠橋發生流血事件
北平、天津、上海、廣州
濟南等地學生代表
集當地學生三萬餘名
在南京舉行示威遊行
要求國民政府出兵抗日
隊伍在珍珠橋中央日報附近
曾遭到軍方鎮壓
死三十餘人、傷百餘人、被捕百餘人
消息傳出
各地學生紛紛舉行示威活動
12月19日及24日
宋慶齡、何湘寧
因反對蔣介石對進步青年的迫害
分別在上海申報發表對時局的看法
宋慶齡那篇題為
國民黨已不再是一個政治力量的宣言
影響巨大
柳鴨子讀後,寫信給朋友江長靈首
整個的國民黨
弄得只剩下兩個女人
鐘山有靈,真要痛哭了
1932年的上海
柳鴨子常搞些文藝青年聚集
被稱為文藝茶話會
由徐仲年、孫福熙、華凌操持
都在南京路新亞酒店的茶室舉辦
每人一盅茶和幾碟點心
各自付錢
大家的談話內容分散
屬於慢談
道會的人除了個別比較熟識
大多彼此不知底細
但年輕人的性質都很高
特別是能同柳鴨子這樣的前輩世人在一起
柳鴨子的性質也極高
每次都到場,對每個人都點頭微笑
當然,他的交往不止文藝青年
在他交往中還有魯迅
魯迅是在1928年
由北興書局的老闆李曉峯介紹認識的
他們飲宴於功德林
這一年的10月5日
裕達夫夫婦邀請魯迅、柳鴨子等人
暢飲在颶風園
一週後,魯迅為柳鴨子書《調符》
即聞名於世的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畏如紫牛的七律
1933年3月
何湘寧的公子廖承志從事中共地下工作被捕
急得何湘寧心臟病發作
他服藥後睡下
這時柳鴨子及匆匆趕來告訴他
當局準備把廖承志押赴南京
二人當機立斷
一同乘車至江灣武鐵城的警備司令部
下了車,何湘寧站在大門口
即大聲喊道
罵蔣介石要算我罵得最多
為什麼不抓我,卻把我兒子關起來
我要坐牢,你們把我關起來吧
對這一段的生活
柳鴨子在《八年回憶》中曾這樣寫道
從七七事件擴大而為八一三事件
從局部抗戰擴大而為全面抗戰
中國的局面是明朗化了
而我的心境卻還是黯淡陰沉
沒有在抗戰初期替國家民族
經過一點流血流汗的責任
這件事情
現在想起來
我還是很覺得非常的難過呢
他還寫道
經過西安事變和舊國會七君子被捕的事件
心上冷冷熱熱
總覺得自己沒有投身大時代
只做了一個旁觀者
到了上海淪陷的時候
很多朋友都走了
柳鴨子很難過
他說
許多人要走
也有許多人勸我走
但我一身是病,四海無家
走到哪去呢
廖夫人和先匪都預備去香港
勸我同去
不過我覺得經濟毫無辦法
難道到香港去做外國叫花子不成
於是隻好毅然謝絕了他們的好意
而孤單地留下來
他們是十一月二十七日走的
我因為不便到碼頭去送行
前一天我和佩儀同到他們寄育的地方
握手告別
先匪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廖夫人也熱淚盈眶
我們只好掉頭不顧而去
回到家裡
當然又是一夜不能入夢了
後來她把這一段難熬的日子
叫做活埋生活
劉亞子是在一九零四年年底到達香港的
後來全家移居九龍科室殿道
一百零七號二樓
劉亞子把這個寓所命名為一樓
借古代神話後義赦日的典故
以表自己抗日的決心
他在九龍既見到何湘玲
彭澤明、許帝山、葉公綽等老友
又結識了範長江、夏衍
胡楓、胡喬木、楊剛、袁水拍等新朋
心情自然不錯
那時各黨各派
也都以香港為海外據點開展活動
其中一項重要活動內容
就是半報半期刊雜誌
範長江辦《華商報》
胡仲遲任總編輯
廖墨沙任總經理
梁樹明主持《光明報》
俞頌華任總編輯
薩空了任總經理
毛頓主持筆談
鄒濤奮辦《大眾生活》
端木洪涼主持《時代文學》
有趣的是,他們都瞄準了劉亞子
紛紛登門約稿,新作舊詩皆可
一時間,一樓熱鬧得很
1941年11月12日
適逢孫中山誕辰
他家的客人不斷,毛頓、夏衍
胡喬木、胡繩、於林
都去登門拜訪
劉亞子特別高興,當即寫詩
入座彭瞻、笑語華
天龍八部、李天花
門心俐俐百年史
款客匆匆一盞茶
各有沸肝七抱國
相鄰無月半無家
平宗難得成高會
明晉明朝並不華
那一代人交往廣泛
真可謂朋友遍天下
我記得父親每天從早到晚客人不斷
寫字臺堆滿了信函
父親幾乎無暇回覆
常常讓祕書代勞
劉亞子則不同
不管什麼人也不管認不認識
只要是寫給他的
一定親自回覆且儘量不耽擱
更不會置之不理
很多事情只要劉亞子能做就自己做
不去求人
遇到有人求他幫忙
他總是願意相助
只要自己有能力辦到馬上就辦
有一次一個陌生青年來訪
求他寫一封謀職的介紹信
他聽了對方敘述目前的生活艱苦
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馬上回到書房寫了給某人的介紹信
又道信是寫了
你拿去試試看
有沒有結果那就不得而知
信裡面還有一點小意思
是幫助你解決目前困難的
那青年激動得眼淚汪汪
連連鞠躬
特別讓我感動的是
劉亞子對蕭紅的關切
1940年初
身患肺病的蕭紅到了香港
因為她的丈夫端木洪梁
和劉亞子的女兒柳無垢是清華同學
兩家人便熟悉起來
1941年下半年
蕭紅病情加劇
端木洪梁雖然著急
但一籌莫展
劉亞子得知
馬上介紹香港名醫李國基
黃大衛二人親自上門看病
肺病現在算不得什麼
但在當時是不治之症
誰得了它誰就死定了
這主要是因為沒有特效藥
醫生只好建議蕭紅到瑪麗醫院住院療養
於是劉亞子又趕忙聯繫
這家香港最好的醫院
很快住了進去
這對於舉目無親的蕭紅是多麼的及時
那時有一種APT療法
就是打空氣針
讓肺部充氣進行氣胸治療
北京的協和醫院也採用過這種方法
但蕭紅按這個方法治療後
感到極為不適
要求停止並和劉亞子商量
劉亞子細想
恐怕只能順從他的意思
隨即停止
這樣一來對蕭紅的治療
就只有睡在陽臺呼吸新鮮空氣了
這在海外叫天然療法
即使是睡在陽臺的天然療法
蕭紅也感到不適
看來只有回家
劉亞子深知
所謂回家就是等死
蕭紅回到家裡
對劉亞子唯一的方便之處
就是可以隨時探望
而每次探望都令蕭紅感動
後來端木在一篇懷念劉亞子的文章裡
這樣寫道
在劉先生身上
我們發現
師道和友情淬於一身
在一位純真的老者身上
滋潤著熱情的林苗
劉先生平生飽經憂患
但他總給別人以鼓舞和信心
蕭紅病逝,葬於香港
一次,劉亞子與簡伯贊等
同去淺水灣
覓蕭紅墓地而不惑
遂悵然有感,寫道
淺水灣頭掉落紅
餘生無分,更相從
醉簾俱好,詩成讖
難忘愁多,病轉擁
劉亞子對自己的評價
充滿自信
還是在參加南社的時候
就是一社之長兼詩壇盟主
功底深厚,文思敏捷
或許詩越做越多,自我感覺就越好
抗戰末期
他就講過這樣的話
辛亥革命總算成功了
但師界革命是失敗的
國民黨的詩人于右任最高明
但篇章太少,是名家
而不是大家
中共方面
毛任之一之筆,卻是開天闢地的神手
可惜他求勞國事
早把勞十字蜘蛛腦後了
這樣收束舊時代,清算舊體詩
也許我當仁不讓呢
這話你聽著覺得過分嗎
我不覺得過分
劉亞子有兩枚印章
不但引人注目,以後還生出是非
說來話長
一枚的印文是
這個典故出自《史記記不傳》
其意思是說
能以敬佩和愛護的態度示主
另一枚的印文是
這裡大兒小兒的兒
乃孺子男兒之意
鄒榮在他的《革命軍》一書裡
也用大兒華盛頓,小兒拿破崙的句子
劉亞子在這裡用以表示
對西方兩個傑出人物的尊崇
中國人既不善於對偉人
以平等精神稱兄道弟
也缺乏歷史知識和文字修養
所以無論是當時
還是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
人們對這兩枚印章都感到難以接受
甚至引起誤解和責難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
文革中所謂博古通經的康生
在1966年7月看到印章的印文
竟接連三次批文大罵劉亞子
反動之極
印章也隨即被毀
慶幸的是,劉亞子本人死在50年代
免遭厄運
這種真性情使他不但自負
還表現為不滿
要命的是,他們竟以牢騷的方式體現出來
而且牢騷不斷
國民黨當權有牢騷
共產黨掌權也有牢騷
這就是說,劉亞子的牢騷
並非是政治立場所致
而是個性中一貫的反抗精神
當然,牢騷也與自我評價相關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就是他在1947年12月9日
寫過一篇文章
題目叫《從中國國民黨民主派談起》
文中寫道
對於中共,做他的朋友
我雙手贊成
但要我做尾巴,我是不來的
老實講,我是中國第一流政治家
毛先生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多少
何況其他
又說,我自信,我有科學的預見
並不在毛先生之下
這些話太嚇人
特別不適合大陸人看到
所以文章一直沒有公開發表
1948年1月1日
劉亞子在《華商報》
以《新的開始》為題,發表談話
他說,兩年前
毛澤東先生在重慶的時候
對我講過一番
勸我不要天真的樂觀
他說過,前途是光明的
但道路是曲折的
我不相信,便把他的話倒了過來
對他講,照我看來
應該是這樣,道路是曲折的
但前途是光明的吧
他微笑不言,顯而易見
非要把毛公的話倒過來
恐怕這也是在展示自己的高明
1949年2月底
劉亞子、宋雲斌等幾十個知名人士
應中共中央的邀請
從香港啟程,一路經過
煙臺、濟南、滄州等地,抵達北京
一路上,他們興高采烈
作詩、打牌,有的還唱崑曲
劉亞子也是處在興奮狀態
每到一地
他都要在歡迎大會上致答詞
哪怕是主人家沒有安排
他也要站出來講話
講話的末尾還要高呼
擁護毛主席、擁護中國共產黨
打倒蔣介石、打倒美帝國主義
剛進入紅色政權
劉亞子興奮過度,又自信過度
認為自己的才幹不在毛先生之下
一些言行也有失分寸
比如因為喫黃瓜,能扇人耳光
他的情緒除了興奮,還有牢騷
這是很多人沒有料到的
1949年3月25日上午
許多民主人士得到通知
下午一時半,由李維漢
召集座談會,討論統戰問題
為了鄭重,特別發了入場券
下午二時許,座談會開始
李維漢宣佈毛主席將於四時許到北平
請同往西郊機場歡迎
原來所謂的座談會是假
接假是真
三時半,大家乘坐巴士
赴西郊機場,後又改乘卡車
約二十人一車
五時許,毛澤東抵達機場
之後軍樂大奏,放照明彈
舉行檢閱
以上情形,柳鴨子在日記裡這樣寫來
下午赴飛機場迎毛主席
以代表名義去者三十人
我也是其中之一
與橫老、仁朝、伯君
同乘第一號車
夜,毛主席派車來迎
赴頤和園飯局,共兩席
主人外,我和
叔老、鼎唐、初老、西若
德衡、東孫、桓老、紀隆
任老、丕老、乃契
橫老、伯君、澤老
宜老、平老、賢初
任朝、恩來、羅邁
共二十人
範霸、馮夫人來
座談至一時半,始乘車歸
底諭已二時許矣
共和國尚未宣告正式成立
便使喚眾多民主人士接駕
而這些民主人士歲數都比毛大
從下午一點半,耗到次日凌晨
像柳鴨子這樣的人
心底能平靜嗎?
果然,3月25日
與3月26日的兩天時間
也就是在他來京後的一週
就有了柳鴨子在宋雲兵處
與胡玉芝的長談
胡玉芝是中共中央老特工
有著雙重身份,即中共黨員
與民主人士,所謂長談
當然不是聊天,是奉命
給柳鴨子做工作
胡玉芝談及張申甫
說張申甫最大的毛病在於
不肯忘記其過去之革命歷史
他與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
有同室之亞
周恩來加入中共,也由他介紹
遂以革命先進自居
初不知,此等思想實為一沉重之包袱
不將此包袱丟去
亦未有不留餘發革命者
胡玉芝這番話的用意明確
就是以張申甫為例
告訴柳鴨子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不能以老朋友、老資格、老前輩的身份
看待和處理與中共及其負責人的關係
宋雲兵的日記提供了印證
今日上午,玉芝來
與柳鴨老聚談
鴨老近來興奮過度,又牢騷滿腹
每談必多感慨
恨無詞以未見之也
有意思的是,也就是從這裡開始
柳鴨子的牢騷更多了
牢騷越發越大,幾乎到了無法控制的程度
比如,4月16日
父親等來京的民主人士
在北京飯店聽周恩來報告
晚上,柳鴨子在日記裡寫道
聽恩來報告
極滑稽突踢之志,可而也
另一次牢騷,竟然動了手
他與夫人去探望宋雲兵
當時宋雲兵住在
華北教科書編審委員會
因為是機關所在,門口有持槍警衛
警衛要二人在傳達室登記後
方可入內
這種衙門的做派,柳鴨子異常反感
便進直往裡走
不料想,這個警衛掏出槍來
這可了得,惹火柳鴨子了
他抄起桌子上的墨水瓶就扔了過去
瓶子沒砸到警衛,濺了柳夫人一身
出現這種爆裂情況
讓他的家人和朋友極為擔心
焦慮萬分的柳夫人,只得找醫生商量
是不是以血壓升高為由
讓他請假休息,解決一切活動
原本是計謀
柳鴨子真信了
在4月7日的日記裡寫道
愚良血壓,較前增加至10度以外
頗有戒心
以後當決心請假一月
不出席任何會議
恕不至由發言而生氣
由生氣而罵人,由罵人而傷身耳
第二天4月8日
沈君如急去他家探望
中午僱了輛三輪車去中山公園上春林飯館
還約了其他幾位女士
飯菜即合她的胃口
飯後還興致勃勃地去看一個婦女代表展覽會
4月9日
薩空了,歐陽雨倩
馬思聰,金仲華又特地趕去
和柳鴨子一起暢遊頤和園
這些有身份的朋友
於兩日之內又登門拜訪
又請他喫飯,又同看展覽會
還一起暢遊頤和園
是他們閒來無事嗎?
況且,個個都是大忙人
如此安排,顯然是出於
有關方面對他的安撫
過了十幾天,更大的喜事來了
4月23日星期六上午
齊燕明來訪
下午,柳鴨子夫婦約了幾個好友
在相關部門負責人陪同下
赴頤和園益壽堂看房
原來,請柳鴨子住頤和園
柳鴨子在其自傳中寫道
因齊燕明言
將居我於此地
結果非常滿意
遂決定於星期一實行搬家
在給尹壽時的一封信裡
他寫道
我已奉毛主席之命
住在頤和園益壽堂
算是給我養病吧
他還領一些朋友參觀他的頤和園新居
非常滿意地屢然而笑
風趣地說
哎呀,這是享受帝王之樂呀
5月1日下午二時
柳鴨子午眠剛醒
他在自傳中寫道
呼毛主席攜其夫人江青女士
暨女公子李娜來訪
先至新青處略談
懸來於益壽堂後宣
談詩甚暢
配媚建議去昆明湖坐船
然而未能先加準備
我尚能知恥
論之則悍諸流面
頗覺過意不去
行進長廊使得船兩隻
與護兵分居之
論之已疲憊
不及長談,登岸即坐車返
約定雙五節以車來迎
葉總理衣冠目於碧雲寺
希望其不開空頭支票也
亂世之後
原本的社會等級隨之變化
毛澤東,一個徜徉在
橘子舟頭的窮書生
如今站在城樓上聽萬民高呼萬歲
他既能在懷仁堂與各界代表
縱談國事
也喜歡和民國詩社盟主
昆明湖泛舟談詩說府
5月5日的上午
毛澤東派田家英去頤和園
接柳亞子夫婦等人至中南海
柳亞子的自傳中寫道
毛主席賜宴,客為餘等四人
陪客者,毛夫人、毛小姐
朱總司令、田祕書
談宴極歡,三十後以汽車送還
1950年下半年
柳亞子遷入北長街新居
這是宅地非常好的一座四合院
在北海之南,故宮之西
中山公園之北
東廂房緊鄰筒子河,風景絕佳
他特別滿意
還請我們全家去作客
一踏進客廳,我就傻眼了
四壁全是詩作,一幅挨著一幅
每首詩都有著極為精緻的裝裱
其中有魯迅附贈亞子先生的字巢
及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味如子牛
有毛澤東題寫的匾額
上天下地之爐
還有兩幅蘇曼書的作品
柳亞子指著蘇曼書的條幅告訴父親
這是榮寶齋老闆送來的
因為知道我和他的關係
接著又補充一句
我後來付了錢的
父親笑了
我以後再也沒見過哪家
有柳宅滿牆詩作的陳設和氣派
1951年
柳亞子長期所苦的腦動脈硬化症加劇
自己叫停了南明史的編撰計劃
死後的身體就不大好
公眾場合去的少了
不過父親請他喫飯總是來的
還誇我家的廚子好
記得有一次是在盛夏
他穿著拖鞋搖著蒲扇就來了
樣子和從前一樣
就是話少了些
1956年官方隆重舉行
孫中山九十誕辰紀念大會
父親看到他被人攙扶登上主席臺
非常難過
到了第二年就發展到近日不語
有人說這是因為1957年反右
他的許多朋友學生
以及曾經的同事都化為右派
他極為震驚和不滿
以至近日不語
1958年6月21日離世
那天是英曆五月初五
也就是端午節
享年七十二歲
柳鴨子寫過這樣一首詩
胡姬也學駐華風
歌舞昇平處處同
第一傷心民族恥
神州學界竟如風
那年他剛滿十八
長篇既是文學
往事並不如煙續集
已經全部播送完了
感謝您的收聽
我是雨天
我們下一部書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