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十六集 算账【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事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楊顯慧 第十六章 算賬 我和鄭成義是多年的好朋友了 剛進定西孤兒院不久 我們就成了好朋友 那是1960年的夏天 因為調房子 我和他調到一個組住一間房 那時候我們還沒上學呢 剛進孤兒院的娃娃們身體瘦得很 人瘦得像木頭棍棍 脖子細得撐不住頭 在臺階上坐著曬太陽 頭垂在胸前或是歪在肩膀上 有的人坐不住沒力氣 往炕上或是臺階上一坐 身體就歪倒了 躺著 我們一天喫三頓飯 早晨是油麥麵拌湯 拌個梅麵磨磨 午飯一個白麵磨磨 一碗菜湯 晚飯一碗湯麵條 裡頭放了很多洋芋疙瘩 我和他關係好 還是因為這麼一件事 由於人嚷得很 沒力氣動膽 於是每天早晨洗完了臉 喫過了飯 阿姨們領著我們在操場上走來走去 轉圈圈 說是鍛煉身體 那時候 娃娃們害怕阿姨 怕阿姨生氣 把我們攆走 其實這樣的事 並沒有發生過 只不過是孤兒們的一種恐懼心理 害怕再挨餓 由於這種畏懼心理 走不動 也強撐著走 那是我們剛調到一個組的一天早晨 我們一房住了一個新來的娃娃太長 走著走著跌倒了 阿姨走過來喊她 站起來 站起來跟上走 就在這時候 一個歲數比我大兩三歲的定西縣的娃娃說話了 阿姨 你硬叫她走圈圈咋的 她剛來走不動嘛 正死了咋辦咧 她的話把我驚了一下 這個娃娃咋這麼大膽 敢用這種口氣跟阿姨講話 結果那個阿姨並沒有發火 只是瞪了那個娃娃一眼 把那個跌倒的娃娃扶到臺階上坐下了 說 那你緩著 替那個娃娃說話的就是鄭成義 鄭成義膽子大得很 他到了孤兒院就才幾天 他不光敢說話 還經常夜裡跑出去偷定西糖廠的甜菜渣 偷來了給我喫 我們就成了好朋友了 這是1971年的春天 我們硬馬農場的商店調來個倉庫保管員 名叫那酸筍 是武大平農場過來的孤兒 沒事聊天的時候說起了鄭成義 鄭成義是場部直屬一連的農工 和王斌一樣是趕馬車的 但和王斌的活潑好動不一樣 性格沉默寡言 我們商店區域門鎮火車站 農建十一市的商業批發站提貨 如果用他的馬車 三十公里的路 他總共說不上十句八句話 就像誰欠了他多少錢沒還 我那時對武大平農場來的這批孤兒 情況不太瞭解 所以總想了解他們的身世 你不要當面問他的情況 你問了他也不說 那酸筍對我說 那你清楚他的身世嗎 我怎麼不清楚呢 我們從孤兒院一炕睡蓋一牀被 一鍋喫飯到現在十多年了 他啥話都跟我說 那你跟我講講 呃 從頭講嘛 從頭講 鄭成義是定西縣葛家剎公社 牛家石溝村的人 他跟我說過 他大身體壯得很 身大力不虧 在他們葛家剎是出了名的人 他大五六年五七年 還當過牛家石溝的生產隊長 後來給撤掉了 撤掉的原因是 一九五七年開展農村社會主義大辯論 他大說了錯話 農村的社會主義大辯論 你知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時候我才八九歲 光看警臺批鬥會 人們站成一圈 掀著半人呢 後來才知道 社會主義大辯論 就是叫農民說社會主義好 合作化好 要叫農民 把口糧以外的糧食賣給國家 實際上呢 就是徵糧 任務還重得很 搞得農民餓肚子 還說你是自願賣給國家的 當時上級規定的 農民口糧是一天半斤 你不能說半斤喫不飽 你說半斤喫不飽 就開會掀著半呢 不管你是幹部還是農民 其實他大說了啥錯話呢 啥錯話也沒說 就是想給隊裡的食堂 多留些糧食 不叫上邊全拉走 上邊下來的工作組 就組織積極分子批鬥他大 把他大的隊長撤了以後 五八年夏天 新隊長就把他大派到 桃河工地挖渠去了 他大是個有血性的人 在工地聽說家裡挨餓了 轉年春賞就跑回家來了 放心不下家裡人 當然 這樣跑回來的人 是沒有好果子喫的 一到家 就被生產隊組織人批鬥了 又是掀著半 接著 就送到公社的勞教隊去了 白天勞動 夜裡被關在葛家剎堡子裡 寧兵把守著 不叫回家 你是城裡人 你不知道農村的情況 自從公社化 和農村社會主義大辯論之後 各公社都成立勞教隊 把對徵購政策有意見的人 和地富反壞分子 還有冒奸人物 就是貧下中農當中 那幾年稍微富起來一點的人 還有懶漢 就是勞動不積極的人 還有隊長看不上眼的人 都送到公社的勞教隊去 我們村 有個叫楚先生的人 家庭是上中農 解放前 在蘭州一個小學當老師 解放後 嫌學校裡會多 管得嚴 不幹了 退職回家了 他想著 在家當農民 自由一些 結果 一成立人民公社 隊長說 他是懶漢 給脖子上掛個牌子 寫上懶漢兩個字批鬥 然後 送到公社的勞教隊了 勞教隊 在一個堡子裡 我們定西地區的山樑上 好些地方有城牆一樣高的堡子 解放前鬧土匪 地方上的大戶人家 就出頭組織 全村和幾個村的人 在險要的山頭上建城堡 一鬧土匪 幾個村的人 都躲到裡邊去 組織起來 抵抗土匪的搶劫 堡子裡沒房子 勞教的人 就住在露天 苦不堪言 楚先生就翻牆逃跑 兩丈多的高牆 跳下來 把腰絆折了 這纔不送勞教隊了 到底鄭成義大的膽子大 勞教了兩三天 一天夜裡 就跑回家來了 鄭成義的娘 看是跑回來的 知道公社不會善罷甘休 就緊緊張張 燒了半鍋鴿的湯 叫他大喝上 趕快跑 他大就跑了 他大跑的時候說 要到蘭州去 當工人去 那時候大躍進 城市裡的工廠 招工人 農民去了 就收下 那時還不分城市戶口 農村戶口 他大前腳出門 後腳公社的民兵 就追來了 問他娘 你男人哪兒去了 他娘說 你們把人抓去 我就再沒見過面 我沒找你們要人了 你們還問我來了 幾個民兵 前院後院 找了一圈 沒找到 就回去覆命了 鄭成義跟我說 他大過了七八天 又回家來了 原來他大 已經步行 走到甘草殿了 離蘭州 就三四十里路了 在一個熟人家 住了三四天 又跑回家來了 他大說 家裡人挨餓了 放心不下家裡 這次回來 公社沒再抓他大 他大到隔壁的隊長家 下了個話 把從甘草殿 買來的二斤點心 送給隊長 隊長沒往上彙報 事情就過去了 鄭成義家裡 那時就四口人 五九年的五六月 他哥就餓死了 他哥那年十四五歲 有一天 他娘給他哥碗裡 舀的湯稀了 和他娘吵仗 他娘拿鐵勺 打他哥 他哥就跑出去 再沒回來 那時 家裡的糧食 交食堂了 就是喝 從生產隊食堂 打來的豆麵拌湯 一人一碗 誰也喝不飽 很多人家 喫野菜 喫麩皮了 他哥跑出去要飯 死在外村的路上 他大聽說了 跑去抱回來 埋了 過了四五個月 食堂關門了 他大也死掉了 鄭成義親自跟我說的 他娘 是後娘 是一九五七年 和他大過到一單的 他的親娘 是一九五六年去世的 病死的 他後娘 原來是公社的婦女幹部 丈夫得病死掉了 由於他大當時 在那一塊地方 很有名 生產隊長 長得也很壯實 英俊 後娘就跟了他大 但是生活緊張之後 後娘和他大的關係 就不太好了 後娘有時 在他家待幾天 有時回到原來的家裡 住幾天 那一年 鄭成義十二歲 他跟我說 每天晚上睡覺 他大摟著他睡 他枕著他大的胳膊 有一天天亮時 他大的胳膊涼涼的 身體也涼涼的 他冷得很 就喊 大 卻喊不應 他跑到隔壁的 魏四奶奶家說 他大喊不醒了 魏四奶奶跑來看看 說他 瓜娃子 你大沒了 魏四奶奶叫來了幾個人 沒棺材 來的人也沒力氣了 就用席子選上 杵著柺棍 抬到房後邊的山坡上 埋掉了 埋的時候 他和後娘都跟著去了 他大沒了的時候 家裡天天喫魚素皮湯 還有穀衣和麥麩皮 摻著磨下的炒麵 埋掉他大之後 後娘跟他一起回到家中 這天後娘陪著他 在家裡坐了一天 中午燒的穀衣湯 兩個人喝了 晚上還烙了兩塊穀衣 和魚素皮麵混和麵的磨磨 他喫了一塊 後娘也喫了一塊 後娘把她的破棉衣補了補 還添了炕 這天夜裡 後娘和他睡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 穿好衣裳之後 後娘就把大門扣上 拿把鎖鎖上了 說 你玩去 我把門鎖上了 小心 不要叫人偷了 他就到賣場上 是賣磕磕去的 他大活著的時候 他總是在賣場上 抖麥草 抖眉骨草 抖豌豆草 撿糧食磕磕喫 和一大幫半大娃娃在一起 因為是冬季 溝窪裡的野菜都乾掉了 魚素皮也被人們剝光了 有時候 一天能抖出一把糧食來 有時一磕也抖不出來 他大活著的時候 每到飯時候 他就回家去 這時候他大或者後娘 就把湯燒好了 他們全家喝湯 但這一天他回家去喫午飯 門還鎖著 他在門口坐著等 後娘也沒回來 他又去賣場抖麥磕了 半晚回家時 才見後娘正在燒湯 飯後後娘聽了炕 又問他 你一個人睡覺 害怕不害怕 他說不害怕 後娘說 不害怕你就自己睡 我回那邊去了 你把門從裡面扣上 誰敲門也不要開 其實他害怕得要死 村子裡死掉的人 多得很 尤其是小娃娃 死了還不埋 用麥草胡麻草燒一下 撇在山溝裡 狼喫狗啃 這是一種習俗 沒成年的娃娃 是不能下葬的 不能入土為安 但這卻使得他 整夜整夜睡在炕上 能聽見淒厲的狼嚎聲 這一夜就沒睡著覺 毛骨悚然 以後的日子 每天早晨後娘都過來一趟 看他出去了 就把門鎖上 傍晚來給他燒湯和添炕 這種狀況 持續了半個月 有一天夜裡 大門被賊撬開了 頭院裡堆的木頭 他家前兩年新蓋的房子 剩下了很多木頭 他被抬木頭的聲音驚醒了 從窗櫺上往外看 三四個人影在抬木頭 他沒敢出去 也沒敢喊 天亮後推開房門 看見木頭被人偷光了 這天晚上 後娘來給他開門做飯 他氣呼呼說後娘 我大沒了 你走你的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因為哥哥是捱了後孃的打 才跑出去餓死 從那時起 他就對後娘記恨在心 這一天木頭的丟失 使他更是氣憤不已 如果後娘在家 賊就不敢偷了 所以他把對後孃的不滿 發洩出來 後娘先是愣了片刻 繼而說 你這個娃娃怎麼這麼說話呢 我伺候你喝 一片好心變成驢肝肺了 他說 我不要你的好心 你走你走 說著話 他就拿起掃炕條肘甩了過去 那是一把用舊了的梅子草扎的條肘 就剩個條著疙瘩了 他因為賭氣 而用很大的力量 扔出去的條著疙瘩 正好打在後孃的眉樑上 後娘痛得哀憂了一聲 把手捂在眉樑上 血把手染紅了 後娘生氣了 撲過來 抓住了他的胳膊 壓在炕上 在他的屁股上 打了兩巴掌 打完了 後娘就哭了 哭了一會兒 又去做飯 他大沒了的這些日子 後娘每天給他燒一頓湯喝 說是節約點糧 多喫幾天 可這天打完他之後 後娘用橋面 穿著古衣烙了三個饃饃 兩個大的一個小的 後娘把兩個大的給他喫 小的自己喫 喫完了饃饃 後娘說 往後喫飯的事 你就自己聊亂去 睡覺的熱炕我給你添 然後 後娘就把鑰匙扔在炕上 走了 鄭成義說 從第二天起 後娘就只是晚上來給他添炕 他自己做飯 這樣倒好 家裡還有兩斤橋面 他燒了幾頓稠糊糊 古衣和魚素皮面 他也燒稠湯喝 渴了就喝點涼水 當然 也就七八天的時間 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 被他喫光了 接下來他就挨餓了 實在餓得難過的時候 就泡一點鹽水喝 就在他挨餓的第三天 餵死奶奶進來了一趟 看見他在炕上躺著 一口吃的也沒有 就說 我的嘎娃 你趕快跑吧 到外頭要摸摸去 蹲在家裡非餓死不可 他聽了餵死奶奶的話 把家裡僅有的一牀被子 找個麻繩捆上 背著離開了家 他把院門扣上了 沒鎖 他往葛節剎走 葛節剎是他曾經去過的最大的村鎮 公社所在地 離家十五里 他是中午離開家的 一下午沒走到 又走了一夜 他的腿軟弱無力 走一節就要坐下來歇上好一陣 一個很大很深的溝 沒水 路就在溝底 他沿著溝底走 天已經開始暖和了 他沒凍死 他也沒有害怕 他說他那時候餓昏了 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了 飯時候 他走到了葛節剎公社 葛節剎公社的一個領導 在公社辦公大院的門口看見了他 問他是誰家的娃娃 問家裡的情況 把他叫進去 給了一個白麪膜 一碗菜湯 然後送到了公社幼兒園 過了四五個月 又送到定西孤兒院 大概是那年夏天 我們的身體恢復了些 秋天到來時 開始上課了 我上了二年級 那是剛開課不久的一天中午 我們下了課喫完飯 回到宿舍去 走到宿舍門前的時候 看見李叔叔 領著一個女人走過來了 我們把孤兒院的領導 李玉琦叫李叔叔 李叔叔看見了我們 喊 鄭成義 你娘來看你了 進了孤兒院的娃娃們 都是沒父母的 現在鄭成義突然出現了一個娘 娃娃們一下子圍上來 看李叔叔是不是要把她 交給他娘領走 他娘就是來領他的吧 大家已經熟悉了 互相都很關心 希望誰都不要被領走 因為誰都知道 回到家裡就要挨餓 孤兒院雖然每頓 喫個七八成飽 但比家裡強多了 大概鄭成義進孤兒院時 編的沒有孃的謊言戳穿了 也可能 真怕他娘把他領走 我看見鄭成義的臉 一下漲紅了 他被李叔叔叫住後 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垂下了頭 那個女人穿著破舊的衫子 一臉汗水 大概是走路熱的 易奕 鄭成義的娘叫了一聲 鄭成義沒回答 低著頭 易奕你好著嗎 鄭成義還是沒回答 易奕你過來呀 叫我看一下你 但鄭成義遠遠的站著 還是不說話 不抬頭 李叔叔說話了 鄭成義你怎麼了 你娘跟你說話 你連頭都不抬 鄭成義這才抬起頭來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但是他大聲的說 他不是我娘 圍觀的娃娃們 和鄭成義的娘 一下子鎮住了 那些喊鄭成義 你娘來了的娃娃們 也都變得鴉雀無聲 那時鄭成義沒給我說過 他的家事 我不知道他家有個後孃的事 所以他這麼一說 把我也搞傻了 我也鎮住了 我以為他是為了留在孤兒院 連親娘都不認了 但這時李叔叔卻笑呵呵的說 鄭成義 你們家的情況我知道 過來過來 叫娘 她雖然不是你的親娘 但跟親娘一樣關心你 幾十里路上來看你 你怎麼這個樣子 去去去 你們都圍在這裡做啥 睡午覺去 李叔叔轟我們這些圍觀的人 但對鄭成義和他娘說 走你們娘母子 都到我的辦公室去 辦公室沒人 你們兩個人到那搭說話去 過了半個小時 鄭成義回宿舍來了 我急忙問 是你娘要領你走嗎 他回答 不是他不是來領我的 那他做啥來了 看我來了 我在葛節察幼兒園的時候 他看過我 從葛節察送定西 他不知道 打聽著來了 就是看看這兒的福利院生活咋樣 我說好著嘞 他說好就好 他問我家去嗎 說家裡情況好些了 公家給返銷糧了 我說不去 李叔叔也同意我不回去 那太好了 我為他慶幸 又說你這個後娘還好著呢 還給你帶來青豌豆 鄭成義一回到宿舍 就把一書包青豌豆放在炕上 叫我們喫 好著嘞 他氣橫橫說 咋了不好嗎 我反問 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 咋了 我驚訝他說話的口氣 他說他把我家的房賣了 我大活著的時候蓋下的新房 五間 都是新木頭 賣了多少錢也沒說 一個攢也沒給我 是嗎 那可怎麼辦 你將來回去可就沒出去了 鄭成義沉默著 好久才惡狠狠的說 我現在沒辦法 還小 等我長大了再跟他算賬 那酸酸跟我講述鄭成義的故事 過去了三年 也就是到了1974年的時候 鄭成義 回了一趟老家 那時候 我跟他已經很熟悉了 雖然他仍然不苟言笑 但他幾次跟我談到過他的家庭 他小時候受過的苦 他的後娘 他說要不是後娘打他哥 他哥不會死在外邊 他說 後娘把他家的房子賣掉了 要不的話 他有一筆財產 所以那年他穿著兵團發的黃棉襖 在廠部門口等班車的時候 我還開了句玩笑 呦 回家娶媳婦去 他靦腆地笑了一下 親戚們 介紹了一個姑娘 我回去看下去 不找你後娘算賬嗎 我又笑著問 算賬 那賬能不算嗎 五間房 值不少錢呢 他嚴肅地回答 還真是碰得巧 正月底的一天早晨上班的時候 我正在開商店的大門 玉門鎮開往敦煌縣的班車 停在廠部門口 我們應馬農場的廠部 就在蘭清公路邊上 七八個探親歸來的知青 下車了 有天津和蘭州的知青 他們往這邊走過來 鄭成義也夾雜其中 他看見我了 走到跟前對我說 開門了 我說 啊 開門了 怎麼樣 這一趟回家成果怎麼樣呀 他扭頭看了一眼 身旁走著的一個姑娘 又把臉轉向我說 這是我媳婦 這是一個十八九歲 很靦腆的姑娘 臉淡紅紅的 就像河西走廊上的農村姑娘 紅二團 但是那窈窕的身材 煞是叫人羨慕 我又問他 你後孃的賬算了嗎 他扭臉看了看身旁走著的一位 老得一塌糊塗的村婦 一個勁向我搖頭 過了兩三天的一個下午 仍然是穿著黃棉襖的鄭成義 跑進商店找我來了 說 老梁 你這裡有金灰酒嗎 我說 散金灰嗎 他說 瓶裝的 我問 要多少 他說 十斤 他把我嚇了一跳 金灰酒是甘肅生產的 最好的燒酒 瓶裝的一斤二元四角五分 要商店主任批條子 才能賣給一斤二斤的 他竟要十斤 我正要問他 買十斤幹什麼 他說 走 走 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去 我把他叫進了會計室 那時間我不僅當售貨員 還兼著出納 和會計在一間房辦公 我看會計不在 就說 在這坐會吧 他坐下了說 今晚上我把你請下 我說 要舉行婚禮嗎 他紅著臉點了點頭 然後說 那天你問我算賬了嗎 我為啥跟你搖頭 我身旁 走的就是後娘呀 我錯愕不已 你把你後娘接來了 他便講了這麼一段故事 我回到老家 先給我大上了個墳 然後相親去了 可是去了一談 人家嫌我是趕馬車的 工資又低得很 沒成 沒成就沒成吧 心想 過了年 找後娘算賬去 算完賬回農場 我剛到家就過年了 你知道的 過年不討賬 這是習俗 不料想 就在大年初二的時候 後娘就找到我親房四爸的家來了 說是聽我回來了 要請我到他家 喫頓飯去 去就去吧 心想 正要找你算賬呢 你倒自己找上門來了 誰知道這一去 就再也張不開口了 他家裡窮得很 家徒四壁 炕上連塊簪都沒有 叫我上炕 坐在席子上 屁股硌得很 地下只有我們農村人家 纔有的一個面櫃 裝面的 說了幾句話 我才知道後孃的命也苦得很 為啥她和我大成親以後 還往那個家裡跑 原來 那個家 她還有兩個娃呢 一男一女 男娃才六歲 女娃三歲 當時 她想把娃們 領到我家來 婆婆又不準許 婆婆家三代單傳 她一領走 那邊就斷後了 全靠著她那時間 挖野菜 拾地卵 在我家混喫混喝 才把那邊的婆婆和兩個娃的命保住 她為啥賣我家的房子呢 就是那時 她的婆婆死掉了 兩個娃娃 眼看著也要沒命了 才動了那念頭 後來生活好了 她也沒改嫁 她說 要把那家的兒女拉大 才對得起那邊的丈夫 瓦夫拉娃娃 千辛萬苦 把娃娃拉大了 兒子又得了異常疾病死掉了 唉 真是神蟲戲處斷 婆處開眼眼呀 不過窮是窮 我去的那天 他們母女兩個 把我和四把招待得好得很 炒的菜 擀的長面 還預備了一斤酒 一個勁地叫我們喫 喝 喫飯的時候 後娘問我成家了沒有 我說 還沒有對象呢 她說 真沒有嗎 真沒有 就把這個女子領走吧 我說 我欠你的賬裡 我把你家的房子 拆著賣了 還差點把你餓死 我對不住你大 和你們一家人 後娘一席話 說得我心酸酸的 眼淚躺著擦不乾 我想了想 我回家 就是娶媳婦的 賊不走空 就把這姑娘 領走吧 我就說 我把你的姑娘領走 你也跟我走吧 我們兩個人 養你一個人 你再不要苦了 我就把他們都領來了 我笑著說 行啊 兩個女人 頂上五間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