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散文欣賞：1、《我和羊》，2、《狗・鳥・馬》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散文 #美文字

這裡是字裡行間一點悟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經典散文 我和羊 羊的種類繁多 形態各異 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綿羊 二十年前 有兩隻綿羊是我親密的朋友 他們的模樣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那時候 我是什麼模樣已經無法考證了 因為在當時的農村 拍照片的事是很罕見的 六七歲的男孩 也少有照著鏡子看自己模樣的 據母親說 我童年時醜極了 小臉抹得花貓綠狗 脣上掛著兩條鼻涕 鄉下人為之二龍吐虛 母親還說我小時候飯量極大 好像餓死鬼託生的 去年春節 我回去探家 母親又說起往事 她說我本來是個好苗子 可惜正常身體時餓壞了坯子 結果成了現在這個彎彎曲曲的樣子 說著 母親就眼淚婆娑了 我不願意看著母親難過 就扭轉話題 說起那兩隻綿羊 記得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 家裡忽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 我躲在門後 好奇地看著他 聽他用生疏的外地口音和爺爺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了兩個茅草餅給我喫 餅是甜的 喫到口裡沙沙響 那感覺至今還記憶猶新 爺爺讓我稱那老頭為二爺 後來我知道二爺是爺爺的拜把子兄弟 是在淮海戰役時 送軍糧的路上結拜的 也算是患難之交 二爺問我 小三願意放羊不 我說願意 二爺說 那好 等下個集我就給你把羊送來 二爺走了 我就天天盼集 還纏著爺爺用麻皮擰了一條鞭子 終於把集盼到了 二爺果然送來了兩隻小羊羔 是用草框揹來的 它們的顏色像雪一樣 身上的毛打著卷 眼睛碧藍 像透明的玻璃珠子 小鼻頭粉嘟嘟的 剛送來時 它們不停地叫喚 好像兩個孤兒 聽著它們的叫聲 我的鼻子很酸 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流了出來 二爺說 這兩隻小羊羔才生出來兩個月 本來還在喫奶 但它們的媽不幸死了 不過好歹現在已是春天 嫩草已經長起來了 只要精心餵養 它們死不了 當時正是六十年代初 生活困難 貨幣貶值 市場上什麼都貴 羊更貴 雖說爺爺和二爺是生死朋友 但還是拿出錢給它 二爺氣得山羊鬍子一撅一撅的 說 大哥 你瞧不起我 這羊 是我送給小三耍的 爺爺說 二弟 這不是羊錢 是大哥幫你幾個路費 二爺的老伴剛剛餓死 剩下他一個人無依無靠 折騰了家產 想到東北去投奔女兒 他哆嗦著結果錢 眼裡含著淚說 大哥 咱弟兄們就這麼著了 小羊一雄一雌 讀中學的大姐給它們起了名字 雄的叫謝了沙 雌的叫瓦麗亞 那時候中蘇友好 學校理開俄語課 大姐是它們班裡的俄語課代表 我們村坐落在三線交界處 出村東行二里 就是一片遼闊的大草墊子 春天一到 一望無際的綠草地上 開著繁多的花朵 好像一塊大地毯 在這裡 我和羊找到了樂園 它們忘掉了愁苦 喫飽了嫩草 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躍 我也高興地在草地上打滾 不時有在草地上結巢的雲鵲 被我們驚起 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謝了沙和瓦麗亞漸漸大了 並且很肥 我卻還是那樣矮 還是那樣瘦 家裡人都省飯給我喫 可我總感到喫不飽 每當我看到羊的嘴巴 靈巧而敏捷地採喫嫩草時 總是油然而生羨慕之情 有時候 我也學著羊兒啃一些草而喫 但我畢竟不是羊 那些看起來鮮嫩的綠草 苦澀難以下嚥 有一天 我無意中發現 謝了沙的頭上 露出了兩點粉紅色的東西 不覺萬分驚意 急忙回家請教爺爺 爺爺說 羊兒要長腳了 我對謝了沙的長腳很反感 因為他一長腳就變得很醜 春去秋來 謝了沙已經十分雄偉 四肢腳踐有力 頭上的腳已很粗壯 盤旋著向兩側伸去 他已失去了俊美的少年形象 走起路來昂著頭 一副驕傲自大的樣子 很像公社裏的脫產幹部 我每每按著他的腦袋往下按 想讓他謙虛一點 這使得很不滿 頭一擺 就把我甩出去了 瓦利亞也長大了 他很豐滿 很斯文 像個大閨女 他也生了腳 但很小 我的兩隻羊在村子裏有了銘記 每當我在草地上放牠們時 就有一些男孩子圍上來 遠遠地觀看謝了沙頭上的腳 並且還打賭 誰要敢摸摸謝了沙的腳 大家就幫他彎一框野菜 有個叫大壯的成英雄 逆手逆腳地靠上去 還沒等他動手 就被謝了沙頂翻了 我當然不怕謝了沙 只要我不按他的腦袋 他對我就很友好 我可以騎在他背上 讓他拖著我走好遠 有好事者勸爺爺把羊賣了 說每隻能賣三百元 聽到這消息 我怕急了 也恨急了 天黑了 不回家 想和羊在草地上露宿 爺爺找到我們 說放心吧 孩子 我們不賣 你好不容易將他們放大 我們怎麼捨得賣 在草地上放牧著的 還有郭有農場一羣羊 其中一隻頭羊 聽說是從新疆那邊弄來的 那傢伙已經有六七歲了 個頭比謝了沙還要大一點 那傢伙滿身長毛 髒成了黃褐色 兩隻青色的腳像鐵鞭一樣 在頭上彎曲著 那傢伙喜歡攜著眼睛看人 樣子十分可怕 我對這羣羊向來是避而遠之 不想有一天 我的兩隻羊卻違揹我的意願 硬是主動地和那羣羊靠攏了 那個牧羊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歲 穿著一身邋遢的藍布學生裝 筆樑上架著二餅 一張小瘦臉白慘慘的 像鹽鹼地似的 這人很熱情地對我說 小孩 你這兩隻羊放得不錯 我驕傲地揚起頭 他又說 可惜是品種不好 如果你這隻牧羊 能用我們這隻新疆種羊交配 生出的小羊保證好 說著 他指了指那隻醜陋的老公羊 我急忙想把我的羊趕走 但是已經晚了 那隻老公羊看見了瓦利亞 顛顛地湊了上來 他的骯髒的嘴巴在瓦利亞身後繡著 繡一繡就平住鼻孔 嘶牙咧脣 向著天做出一副很流氓的樣子來 瓦利亞夾著尾巴躲避他 但那傢伙跟在後邊窮追不捨 我揮起鞭子憤怒地抽打著他 但是他毫不在乎 這時謝了沙勇敢地衝上去了 老公羊是決鬥的老手 他原地站住 用輕蔑的目光挾持著謝了沙 活像一個老流氓 第一個回合 老公羊已須避時 將謝了沙閃倒在地 但謝了沙並不畏縮 他迅速地跳起來 又英猛地衝上去 他的眼睛射出紅光 鼻孔張大 羞羞地噴著氣 好像一匹我想象中的狼 老公羊不敢輕敵 晃動的鐵腳迎上來 一聲巨響 四隻腳撞到一起 彷彿有火星子濺出來 接下來他們展開了惡鬥 只聽到乒乒乓乓的亂響 一大片草地被他們的蹄子 踐踏得一塌糊塗 最後兩隻羊都是摔力竭 口裡澆著白沫 毛都旱濕了 戰鬥進入膠著狀態 四隻羊腳交叉在一起 屑料殺進三步 老公羊退三步 老公羊進三步 屑料殺退三步 我急得放聲大哭 大罵老公羊 老公羊不理睬 大罵牧羊人 牧羊人也不理睬 牧羊人根本就沒聽到我的叫罵 他低著頭 只顧在一個家板上畫著什麼 這個壞蛋 我衝上去 用冰桿子戳著老公羊的屁股 牧羊人上來拉開我 說 小兄弟 求求你 讓我把這幅鬥羊圖畫完吧 我看到 他那家板的一張白紙上 活生生的有屑料殺和老公羊相持的畫面 只是老公羊的後腿還沒畫好 我這才知道 世上的活物竟然可以搬到紙上 想不到這個窩窩囊囊的牧羊人 竟然有這樣大的本事 我對他不由得肅然起了敬意 牧羊人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們每天都在大草墊子裡相會 他使我知道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也讓他知道了我們村子裡的許多祕密 他把那幅鬥羊圖送給了我 並在上邊數上了龍飛鳳舞的名字 我如獲至寶 雙手捧回家 家裡人都稱奇 用一塊熟地瓜 我把鬥羊圖貼在了牆上 姐姐星期天回來背口糧 看到了牆上的鬥羊圖 說話這話的是省裡挺有名的畫家 可惜被打成了右派 當天下午 我就介紹姐姐和牧羊人認識了 後來老公羊和屑料殺又鬥了幾次 仍然不分勝負 莫名其妙的他們就和解了 第二年 瓦利亞生了兩隻小羊 毛細長 大尾巴拖到地面 果然不同尋常 這時 羊已經不值錢了 四隻羊也值不了一百塊 我知道爺爺有點後悔 但他嘴裡沒說 彈指就是二十年 爺爺已經九十歲 我當兵也有了些年頭 去年我回去探親 爺爺說 那張羊皮已經被蟲子咬爛了 你二爺 大概早就沒了吧 爺爺說的那張羊皮 是屑料殺的皮 當年 他與老公羊決鬥之後 性格發生了變化 動不動就頂人 頂不到人時 他就頂牆 羊圈的牆上被他頂出了一個大洞 有一次 爺爺去給他飲水 這傢伙 竟然六親不認 把爺爺的頭頂破了 爺爺說 這東西 不能留了 有一天 趁著我不在家 爺爺就讓四叔把他殺了 我回家看到 昔日威風凜凜的屑料殺 已經變成了肉 在湯鍋裡翻滾 我們家族裡的十幾個孩子 圍在鍋邊 等著喫他的肉 我的眼裡流出了淚 母親將一碗羊雜遞給我時 我心裡雖然不是滋味 但還是狼吞虎嚥了下去 瓦麗亞和她的兩個孩子 也被爺爺趕到集上去賣了 後來 姐姐跟著牧羊人走了 那張牧羊圖 是被姐姐接走了呢 還是被母親引了火 我已經記不清了 1981年5月於保定 狗鳥馬 狗 十年前 我曾隨一個作家代表團 去過聯邦德國 現在回想起來 在聯邦德國那些美麗的城市裡 隨處可見 被衣冠楚楚的男人 或是女人牽拉著行進的狗 從德國的北頭走到南頭 我還沒看到過一隻無主的狗 德國的狗花樣實在是多極了 有蠢笨如牛的 有玲瓏如兔的 有長髮飄飄如美女的 有皺臉裂脣如惡鬼的 幾乎所有的狗的脖子上 都拴著一根鏈條 偶爾也能見到一條摘除了鏈條的狗 但脖子上還拴著皮圈 那根鏈條就在狗身後的主人的手裡提著 隨時都可以掛上去的 即便是那些摘除了鏈條的狗 也像個好孩子似的 乖乖地跟在主人腳後 主人走快他走快 主人走慢他走慢 無鏈條也好像有鏈條 看著都讓人感動 在慕尼黑 我看到一匹似狗非狗的大動物 搖搖晃晃地跟在一個美麗的金髮女郎身後 那女子袒胸露背 昂首前進 那怪物在她後邊 威風凜凜 狼行虎步 我心裡很是恐懼 因為打死我我也想不到 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的動物 它是老虎和綿羊交配生出來的雜種罷 它看到我看的 也冷冷地歪頭瞅了我一眼 眼藏在綠色長毛裡的眼睛 兇光逼人 它的比我的拳頭還有大的爪子 巴搭巴搭地敲著地面 尾巴拖在身後 好像一把大掃帚 這東西如果出現在深山老林裡 一定是未令百獸胡訴的大王 但它跟在一個女人的背後 脖子上還掛著一根鏈條 它也只能是條狗 在高速公路旁邊的一家小飯店裡 我看到一對盛裝的中年男女 像侍候小寶寶似的 用一個銀盤子 給一匹頂多能有兩斤重的小老狗餵奶 這匹狗嬌喘巍巍 令我想起中國的古典美人 它用紅紅的小舌頭 舔了一點牛奶 然後就搖搖頭 那女人咕嚕了一句外語 我雖然聽不懂 但我能猜到她的意思 無非是說 寶貝 你不喝了嗎 你喝這點怎麼能行呢 那小老狗繼續搖頭 男人就從瓶子裡 拿出一根金黃色的香腸 滴到小老狗的嘴裡 我們有時喫到的香腸並不香 但是這男子拿來餵狗的香腸 真是香氣撲鼻 小狗聞了聞那腸 不喫 我心中感到很憤怒 十年前 我們的思想還不跟現在一樣 我們的生活也不能跟現在相比 我這樣說的目的就是要承認 那香腸的香氣勾起了我的食慾 十年前 我還沒有勇氣承認 十年後 我可以坦率地承認 其實 一切就是個所謂名分 上帝生長萬物 並沒有標出哪是狗食 哪是人食 那根德國小老狗 不喜喫的香腸 品質優良 它勾起我的食慾 完全正常 如果是現在 我就跟那個德國男人要一根喫 他給不給我是他的問題 他把那根小老狗不喫的香腸 用紙包了包 扔到了垃圾桶裡 我心裡感到很痛喜 那男人用一塊雪白的手帕 給他的狗擦了擦消嘴巴 然後才和他的女人坐下喫飯 有一次 我們坐在麵包車裡 在公路上奔走 一輛輛的豪華轎車 從我們車旁一躍而過 一躍而過 我突然看到 在一輛剛剛超越了 我們的奔馳轎車的後座上 蹲著一條笑嘻嘻的小獅子狗 這傢伙 還對著我們的車叫喚 好像在笑話 我們的車太慢了 我心裡很氣 恨不得把他揪下來踢一腳 但是 他很快就隨著奔馳絕塵而去了 我忽然想到 這條狗如果頭暈 會不會嘔吐呢 如果嘔吐 不是把那輛豪華轎車給弄髒了嗎 又有一次 記不清是在哪座城市裡了 在一座教堂的邊上 躺著一個生著火紅色 臉壁鬍鬚的流浪漢 他老人家身前身後 依偎著五條狗 好像他的五個孩子 這五條狗 一條比一條漂亮 身上不髒 毛也很順溜 不像喫不飽的樣子 而狗的主人 則是面黃肌瘦 在他和他們的面前 放著一個盤子 裡邊有幾個硬幣 每逢有人從他和他們面前走過 老流浪漢就說幾句話 聲音很低沉 老頭說完話 那五條狗也跟著叫幾聲 聲音也很低沉 他和他們表現出一種 特別深沉 特別謙虛的態度 我問我們的翻譯 他們說什麼 翻譯說 老頭說 可憐可憐這五條無家可歸的狗吧 我問 狗呢 狗說什麼 翻譯笑著說 我不懂狗語 我說 你不懂我懂 狗必定是說 可憐可憐這個無家可歸的人吧 這是真正的相依為命 也是真正的互相關心 互相愛護 我們儘管很窮 但還是掏出幾個硬幣 扔到他和他們面前的盤子裡 他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我敢肯定是謝謝 狗對我們意氣汪汪汪 表達的也是感謝之意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中國的狗是不是能聽得懂 德國狗的叫聲 在德國看了那麼多奇形怪狀的狗 於是就想到了家鄉的一些狗 和家鄉人講過的關於狗的故事 我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那就是在外邊無論見到了什麼事 總喜歡和家鄉的同類事情做比較 一比較就難免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為此得罪了許多人 今後儘量地改正吧 我們故鄉的狗 很少有脖子上戴鍊條的 因此 雖然我的故鄉的 狗撈不到牛奶喝 也撈不到香腸喫 但它們比德國的狗自由 香腸雖好喫 自由價更高 它們白天漫遊於田野 夜晚臥附於草垛邊 願意為主人看家就叫幾聲 不願看家就出去撒野 事實上也比德國狗愉快 1970年代中期 我在生產大隊養豬場裡 當了一段警衛 每天夜裡都要跟前來 偷豬時的狗做鬥爭 我抱著一桿土槍 埋伏在土牆後 在銀色的月光下 看到它們敲腿咧叫的來了 狗眼綠盈盈的 好像鬼火一樣 看得近了 就摟火 震天動地一聲響 狗慘叫著跑了 不是我槍法不好 是我不敢打死它們 都是村裡人家的狗 打死了不好交代 這就叫打狗也要看主人 村裡文化活動很少 碰上打隊狗就像過年一樣 往往是看到兩個狗 在一起轉起圈子來了 我們就開始興奮 一旦它們交配成功 我們就手持棍棒 或是磚頭瓦塊 一擁而上 就像當年到海灘上去 抓跳傘逃生的狄特一樣 有一個謎語 四個耳朵朝天 八條腿著地 中間一根轉軸 兩頭喘氣 就是說對狗的 它們連結在一起 互相牽扯 行動不便 被我們打得叫苦連天 不但我們這些 逃狗宴的孩子打 大人也參加著罪惡的活動 但在當時 我們也並不認為 這樣做不狗道 因為鄉下傳說 隊狗不打不開 一天不開母狗死 兩天不開公狗死 有這樣的傳說墊底 我們打隊狗 就是積德行善了 後來我進城之後 才明白 鄉下的傳說是胡說 現在回想起來 德國的狗都不喜歡叫 即便是叫 也是低聲叫 好像怕驚動了別人似的 我們到德國 也算是外國人了 但那些德國狗狸 也不理我們 我記得 我們一行十幾個人 到漢堡郊外 一個德國姑娘家去做客 她家那隻大個狼犬 對其他的人一概不理 懶洋洋地連頭都不抬 唯獨對我狂吠 有一個人說我 連狗都知道 你不是好人 我卻為此得意了好久 我得意的理由是 除了我之外 那天同去的其他人 連狗都懶得理他們了 前幾年 一個德國作家到我們村裏去 村子裏的狗一船十 十船百 全都來了 集中在我家外邊的打鼓場上 齊聲大叫 那德國作家嚇得臉色發黃 我對他說 別怕 他們是在歡迎你呢 可能是出於偏愛 我還是覺得 我們家鄉的狗好 德國狗太傲慢 我們家鄉的狗多麼熱情 德國狗是德國人的玩物 我們家鄉的狗是我們的朋友 我們家鄉的狗能跑能跳 狂呼亂叫 很不含蓄 沒有德國狗那麼好的修養 但也沒有德國狗那麼陰沉 當然 我們家鄉的狗 也會向主人搖著尾巴獻媚 但狗向人獻媚 總比人向狗獻媚好 當然 我們家鄉的狗 也不是真正的狗 真正的狗 其實就是狼 德國的狗 百分之五十沒有尾巴 問一問 說是 動手術割了去了 我問同行 你們知道 為什麼要把狗尾巴割了去嗎 他們有的說不知道 有的說是為了美觀 我說 你們說的都不對 我們家鄉有一句邂逅語 叫做沒尾巴狗跳牆 利索 切掉狗尾巴 就是為了讓牠們跳牆 二 鳥 德國有一條河 名叫萊茵河 當年我學習馬克思的著作 就知道 德國有這樣一條河 這條河水 在我們眼裡看起來已經很清澈 但是有一些德國人 還跟政府吵架 說是他們 把河水污染了 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大河一樣 萊茵河兩邊也有許多城 有一座城叫波恩 當時還是聯邦德國的首都 城裡有許多人 還有許多鳥 而且鳥不怕人 我在河邊坐著看河水 一隻肥胖的野鴨子 搖搖擺擺地走過來 牠用漆黑的小眼睛看著我 還對我嘎嘎地叫 緊接著又有幾隻野鴨子走過來 都好奇地看著我 我一伸手 就摸到了牠們的羽毛 當時我真想抓幾隻 拿回去燒著喫 但又怕被人家抓住 丟了中國人的臉 我曾經寫過一篇小說 講一個窮漢子打野鴨子的故事 他埋伏在一層高粱街裡 看到夕陽西下 看到一羣羣的野鴨子 落到面前的水汪子裡 他想多打幾隻野鴨 就不停地往槍裡填藥 最後的結果當然很不好 他貪心太大 裝藥太多 結果炸了槍膛 野鴨子沒打著 反把自己給炸死了 最近幾年 中國人的環保意識也在加強 國家也頒布了保護動物的法律 但偷獵珍惜動物的事情 還是不斷發生 有射殺天鵝的 還有殺死大熊貓包餃子的 看起來光有法律還不行 老百姓的肚子裡 如果沒有油水 什麼法律也攔不住那些大膽的饞鬼 喫飽了才能講文明 喫飽了才能學文化 我就不相信 當德國人窮得連飯都喫不飽時 他們還顧得上去保護動物 能保護天鵝 也顧不上保護野鴨子 當然也不能把一切問題 都歸結到喫飽喫不飽上 我在狼牙山下當兵時 部隊生活很好 頓頓有油水 但機關裡有一位幹事 每天都提著一桿氣槍去打鳥 黃蓬 杜鵑 喜鵲 烏鴉 啄木鳥 他見到什麼就打什麼 這人槍法很準 幾乎是彈無虛發 每天都有幾十隻鳥死在他的手下 那時我才知道 啄木鳥有好幾個品種 啄木鳥死後 那舌頭是吐出來的 就像吊死鬼一樣 啄木鳥的舌頭像一根肉錐 肩上還帶著一個鉤 他打死那麼多鳥 隨手就扔在窗臺上 他不喫讓螞蟻喫 為此我還勸過他 但他根本不理我 我偷偷地告了他一狀 結果把他得罪了 人其實是最複雜的動物 人是最善良的 也是最殘忍的 人是最窩囊的 也是最霸道的 也許有一天 人要從地球霸主的位置上退下來 不過那時候 我的肉體可能轉化成了別的物質 我也許變成了一束鮮花 也許變成了一堆狗屎 但我還是希望能變成一隻鳥 變成一隻在萊茵河邊漫步的野鴨子也行 想不到波恩城裡也有麻雀 它們的模樣跟中國麻雀沒有什麼區別 在一家咖啡館的招牌上 有一個堂皇的麻雀巢 很低 抬手就可摸到 據說招牌上的字母拼起來就是貝多芬 麻雀就在貝多芬的頭上生兒育女 拉屎撒尿 麻雀在中國可是遭過大難的 以生命下 槍打 網羅 敲鑼打鼓嚇唬 差不多滅了它們的種 一個龐大的國家 好幾億人口 聯合起來對付一種小鳥 這行為既荒誕又好玩 在人類歷史上都是空前絕後 我看過一個資料 寫幾個科學家聯合起來 給毛澤東寫信營救麻雀的事 才知道這滅麻雀的事不簡單 沒有1950年代的除四害滅麻雀 大概也就不會有1960年代的破四舊 搞文化大革命 很可能也就沒有需要粉碎的四人幫 要把四個人粉碎了 儘管是壞人 想來也可怕 我還看過一個挺有名的作家寫的 一篇童話小說 寫一個麻雀之家 兩個老麻雀 兩個小麻雀 在滅絕麻雀運動中的悲慘遭遇 兩個小麻雀 一個被彈弓打死了 一個飛不動掉下來被活捉了 男老麻雀撞到高壓線上碰死了 剩下女老麻雀 好不容易逃回自家的窩 夜裡 她躲在窩裏哭 一道強光射進來 她被一個小孩子給活活捏死了 那作家寫的這小說配合運動 但他並不瞭解這場運動的真正意義 三 馬 馬在德國跟狗在德國一樣 早已由生產資料變成了玩物 馬的輝煌時代在德國已經結束 其實在中國也快要結束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人類的文明史裏 摻雜了許多的馬糞和狗屎 馬曾經是人類多麼重要的幫手 但現在一點也不重要了 我當時想起了《靜靜的頓河》 想起了肖洛霍夫對馬的精彩描寫 他寫到阿可西尼亞林子前期的那匹馬 有一個壞習慣 喜歡低頭啃騎馬人的膝蓋 這匹馬多麼有性格呀 現在我又想起了《馬語者》這本暢銷書 一看就是個不懂馬的人寫的 我曾因該書擇編之邀 寫過一篇促銷文章 裏邊只有一句話是滿意的 其實 人類從來不敢正視馬的湛藍的眼睛 我在德國只見過一次馬 那是在斯圖加特郊外一個牧場裏 馬的主人是個紅臉堂的大漢 渾身散發著令我感到親切的馬糞氣味 據說他極善馬術 曾在大型的賽馬會上獲得過金牌 大漢有一位嬌小的妻子 穿著牛仔褲很幹臉 不用說也是個馬上的賤女 他還有一個在城裏讀幼兒園的兒子 還有一個像不娃娃那般大的精緻女兒 還有一個忙前忙後的老母親 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們進了主人的馬舅 看到了極匹胖得油光滿臀的高頭大馬 還有一匹讓我感到大喫一驚的小馬 它比一隻綿羊大不了多少 但它不是馬駒 我們的翻譯說這是秀真馬 長不大的 這是馬嗎 我真難過 這是什麼人培育出來的馬種呀 主人派人進城把他的兒子接回來了 為了給我們表決馬術 小男孩換上了全套的馬術服 從舊裏牽出了那匹秀真小馬 熟練地給它備好按肩 那個剛會行走的小女孩 去揪小馬的尾巴 怪嚇人 但他的父母不管不問 男孩把馬牽到鬚馬場上 女孩追著馬哭 他的母親把他扔到馬背上 他就笑了 說說這個女孩吧 她穿著一條帶背巾的紅色皮短褲 一雙紅色的小皮鞋 一件紅格子的半袖襯衫 金色的頭髮梳成兩條小辮子 她的皮膚細膩得像奶油一樣 她的眼睛藍得像湖水一樣 她的嘴脣紅得像櫻桃一樣 她精緻得不像個真孩子 男孩騎著小馬在場上跑起來 起初跑得不快 越跑越快 他的小蹄子飛快地翻動著 讓我聯想到大銀行裏那些 快速點鈔的女職員的手指 跑著跑著 那小馬在那小孩的駕馭下 衝向障礙 嗖地就飛過去了 小馬的肚皮擦著了欄杆 我們鼓掌 又過去了 我們鼓掌 在德國我有個感覺 真的就像假的 假的反思真的 譬如說市場上的水果 色彩之艷麗 表皮之光潔都過了分 使人疑心是塑料或是蠟做成的 有些假物 譬如說桌上擺的假花 你忍不住要去嗅它的香味 德國的馬也像假馬 太乾淨 太光滑了 沒有一點馬的野氣 我又想起了故鄉的馬 在冰封大地之後 去原野上啃麥苗子 一輪巨大的紅日出生 田野裡叉子嫣紅 麥苗子上掛著粉紅色的霜花 我家那匹紅馬滿身亮汗 大口啃麥苗 輕鬆搖尾巴 馬眼明亮 宛如藍色水晶 我凍得雙耳通紅 站在大河堤上 高聲呼喚我家的馬 馬來 揮揮揮 遙遠的我家的馬昂起頭 晃動著紅色的鬃毛 飛一般奔過來 在它的帶動下 幾十匹馬一起狂奔 向幾十匹疏捲的綢緞 像一條波浪翻捲的彩色河流 199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