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祖母的門牙》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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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次觀看·2024年4月14日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时,对其作品的评价是:“将迷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相融合。”
诺奖得主、著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作品)应该进去。”德国国宝级作家马丁·瓦尔泽也说:“任何人要是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我认为他可以和福克纳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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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字裏行間故事會,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檐的短篇小說《祖母的門牙》。
據說我剛生下來時就有兩顆門牙。
我的祖母遵照古老的傳統用打火的鐵鐮給我開口時,還以爲我的牙牀上粘着兩粒黃瓜子呢。
但她馬上就聽到了我的門牙碰撞鐵鐮時發出的清脆響聲。
祖母的臉頓時就變黃了,因爲在民間的傳說中,生下來就有牙的孩子多半都是復仇者,是前世的仇人投胎轉世。
這個復仇者不把這個家庭弄得家破人亡是不會罷休的。
祖母扔下火鐮,提着我的兩條瘦腿像提着一個剝了皮的貓,毫不猶豫地就要往尿罐裏扔。
她老人家曾經是專業接生婆,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裏都有名氣,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孩子不計其數,經她的手溺死在尿罐裏的小妖精同樣不計其數。
我出生時,心法接生已經實行多年,村裏的人家生孩子已經不來請祖母,她的飯碗讓心法接生給砸了。
我母親的肚子剛剛鼓起來時,祖母那兩隻閒了多年的手就發起癢來,我母親從過門那天起就聽得咒罵心法接生,她說心法接生是邪魔歪道,接下來的孩子不是喫就是傻,不喫不傻長大了也是螺圈腿。
我母親是上過識字班的人,認識起碼三百個字,能看簡單的小人書,在農村婦女中算知識分子,她當然不相信我祖母的鬼話,但五十年代初期的農村家庭還籠罩着濃厚的封建氣息,我父親又是個出了名的孝子,我祖母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即便心裏有懷疑也不敢提出異議。
她對我祖母的感情遠遠超過對我母親的感情,她和祖母經常聯手欺負我母親。
我母親嫁過來的第三天,我祖母就對我父親說,富貴該給他個下馬威了,他有點羞澀地說,才三天,再說他也沒犯錯誤。
我母親說,你爹話還沒說完呢,你奶奶那個老混蛋就把一個雞式脖子摔了,啪,祖母把雞式脖子扔在地上,跌成了三六一式八瓣。
富貴呀,富貴,一個雜種,我一把是一把,要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祖母瞪着金黃的眼珠子,指着我爹的鼻子控訴,你可真是山老瓜,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扔到山溝裏,把媳婦背到熱炕上。
娘,我沒把您扔到山溝裏,你還敢跟我犟嘴,你翅膀硬的是不是?自打這個小狐狸精進了門,你就不像我的兒子了。
你說吧,今日你打不打?不打他,就打我。母親說,從來就沒見過你爹這樣的窩囊廢,他心裏其實是捨不得打我的,我進門三天,連大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你說我會有什麼錯誤?
我父親見我祖母發了大脾氣,把嘴一咧,嗚嗚地哭起來,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輪番拍打着地面,呼天槍地地哭着,數落着,老頭子啊,你在天有靈,睜開眼看看這個好兒子吧,老頭子啊,我這就跟隨着你去了吧。
我母親看到這種情景,自己從屋子裏走出來,跪在我父親面前,說,娘讓你打,你就打吧。母親說,我硬憋着不哭,但那些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撲速速地滾下來。
父親從竈前撿起一根燒火棍,在我母親的背上抽了一下子。祖母瞪着眼說,我說富貴,你演戲給誰看呢?父親爲難地說,還得真打。祖母氣得身體往後一挺,眼見着就被過氣去了。
這一下可把我爹給嚇壞了,他大叫着,娘娘,您別生氣,我這就打給您看,我狠狠地打給您看。父親掄起燒火棍,抽打着母親的背,打順了手,也就顧不上拿捏,一下是一下,打得真真切切,鮮血漸漸地浸透了母親的衣衫。母親起初還咬牙堅持着,後來就哭出了聲。
母親說,痛是次要的,主要是感到冤屈。祖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活了過來。父親看到祖母醒了,手上更加不敢犀利,一下比一下打得兇狠。母親身體一歪,倒在地上。
祖母抽着大煙袋,懶洋洋地說,行了吧,免得出來乍到,饒了她吧。父親扔掉燒火棍,眼裏含着淚,嘴一咧一咧地,活像個鬼。祖母嚴肅地問我母親,你是不是心裏覺得冤?母親的眼淚嘩嘩地流着,說,不冤。
祖母說,我看你心裏冤,冤得很吶。母親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祖母問,知道爲什麼打你?母親搖搖頭。祖母說,當年,我進門三天,我的婆婆也是這樣,讓你公公打了我一頓,當時我也覺得冤,連死的心都有。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婆婆讓你公公打我是告訴我一個道理,知道是啥道理嗎?母親搖頭。祖母站起來拍拍釘上的土,說,多年的水溝流成了河,多年的媳婦才能熬成個婆。這句話讓母親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母親說,如果不是聽了她這句話,那天夜裏,我很可能一繩子就把自己擼死了。
多年後,我問母親,爲什麼不去找政府,爲什麼不去法院告他?母親搖搖頭說,你說什麼呀?母親懷着我將近臨盆時,曾經動過請李平來接生的念頭,私下裏也跟父親提出過請求。父親說,你這不是讓我到老虎釘上去拔毛嗎?祖母看出了母親的心思,敲山震虎地說,
李平那個小婊子,只要他敢跨進我的家門一步,我就把他那個掃地豁了。就這樣,我一出生就落在了祖母那兩隻冰涼的手裏。在我的頭就要被浸入尿罐的危急關頭,母親一躍而起,竄到炕下,從祖母手裏把我搶下來。
祖母大怒道,富貴污吏的,你想幹什麼?祖母說着,就把她的鐵硬的爪子伸過來,想從母親手裏把我奪回去。母親抱着我的頭,祖母扯着我的腿,我在他們兩個的手裏放聲大哭。那時刻我好像一隻剛退殼的蟬,身體還是軟的,在他們兩人的拉扯下,我的身體就像一塊橡皮,眼見着就被撐長了。
我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儘管我長了兩顆暫時不該長的門牙,但母親還是疼我愛我,生怕在這樣的牆裏牽拿下,把我拽成兩段。
祖母這個老妖精,她不疼我也不愛我,在我還沒出生時,她就開始咒罵我,因爲我在母親肚子裏,讓母親幹活的速度和質量受了影響。祖母就罵我母親懷了個狗雜種,她一看到我長了兩顆門牙,就把我判爲復仇鬼,爲了家庭的安全,她要把我摁在尿罐裏溺死。
母親因爲愛我不敢用力,祖母因爲恨我往死裏用力,這場拔人比賽一開始母親就註定要輸,眼見着我就要落在祖母的手裏,落在祖母的手裏也就等於落在尿罐子裏,而落到尿罐裏也就等於落到了死身手裏。
在我母親的眼睛裏,祖母滿頭的白髮根根都帶了電,就像陽光暴曬下的貓的毛,祖母的眼睛閃着綠油油的光,好像暗夜裏的貓眼,祖母的鼻子彎曲,牙牀突出,下巴又尖又長,活像一個搗蒜的錘子,祖母突出的牙牀上掛着兩顆大門牙,牙根暴露,滲出血絲,
這老東西自己明明也生着門牙,而且是很大的很長的發黃的像老馬的門牙一樣的大門牙臭門牙,卻不允許我長門牙,這算怎麼個說法?你也太霸道了。
俗言道,父不辭,子不孝,奶奶不仁,就休怪孫子口出惡言,你這個老妖精。母親在危急關頭,互讀情深,把三綱五常二十四孝統統拋到腦後,抬起一隻手,在運動中攥成了拳,對準了祖母的嘴巴,捅了一傢伙,只聽到一聲肉膩膩的響,祖母怪叫了一聲,鬆了扯住我的雙腿的手,捂住了嘴巴。
我的身體在母親懷裏很快地收縮起來,縮得比剛脫離母體時還要短,我恨不得重新回到母親肚子裏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男產的孩子其實都是先知先覺的孩子,他們不願意出來,使他們已經遇見到世道的艱難和不公正。
我之所以在母親的肚子裏連門牙都長了出來,是因爲我在母親肚子裏已經多待了三個月,這也是祖母把我當成了妖精的重要原因。
其實,我之所以不敢出聲,十分裏倒有八分是怕這個老妖精。
母親這一拳有點狗急跳牆的意思,也有點困獸猶鬥的意思,她是勞動慣了的人,懷我到了八個月時,還挑着一單水爬河堤,幹活練的胳膊上全是一條條的腱子肉,
這一呼犢子拳捅出來,少說也有二百斤的力氣,腐朽得快要透了頂的祖母如何承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這就叫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正義的鐵拳打到祖母的嘴巴上,打得她發出了怪叫,打得她連連倒退,那兩隻從小就過殘了的地瓜腳缺少根基,倒退連連是正常的,如果她不倒退纔是不正常的。
她的腳讓門檻絆了一下,然後她就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如果她生着尾巴,這下子肯定把尾巴蹲斷了,儘管她沒有尾巴,也把本來應該生尾巴那個地方的骨頭蹲痛了。
她就那樣雙腳在門檻裏,屁股在門檻外坐着,張開口往地上吐了一灘血,血裏有兩顆大門牙。
這老傢伙的門牙其實已經搖搖欲墜,母親不用拳頭倒他們,他們也掛不了幾天了。
祖母撿起門牙,放在手心裏託着,仔細地觀看了一會兒,然後就陰陰地哭起來,那聲音像一個受了委屈的膽小如鼠的小姑娘。
母親說,聽慣了你奶奶扯着大叫驢嗓子哭好,乍一聽她換了這樣一副腔調,感到很不習慣。
母親說,我原來是準備與她拼個魚死網破的,但沒想到她會這樣。
母親一隻手抱緊了我,另一隻手抄起了一把剪刀,等着被打掉了門牙的婆婆發起瘋狂反撲。
母親說當她看到祖母吐出她的大門牙時,心裏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出乎意料的是,祖母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着,陰陰地哭着,平時罵慣了人的嘴巴里連一個髒字都沒出。
母親認爲這是狂風暴雨前的平靜,就說,馬張士,火已經闖下了,今日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人活百歲也是死,砍掉腦袋碗大個八。
自從進了你家的門,我過的就是牛馬不如的生活,人說是上黃連苦,我比黃連苦三分,與其忍氣吞生活,不如轟轟烈烈死。
我不後悔,我很痛快,我準備好了,你來吧,我先用剪子戳了你,接着就戳我自己。
母親發表了她的血淚控訴與豪言壯語,祖母絲毫沒有反應,還是捧着她的門牙在那裏哭泣。
母親納悶極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就好像是武松打掉了老虎的門牙,老虎竟然坐在地上哭一樣。
母親說,馬張士,你別裝了,該動手了。
祖母還是那樣,母親仔細研究着祖母的臉,發現丟了大門牙的祖母臉變了,甚至可以說變得可憐巴巴,或者說變得很像個弱者。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母親一拳把一個母老虎打成了一隻老綿羊,從此祖母就從家庭霸主的地位上退了下來,母親當家做了主人。
至於我父親,祖母當家長時,他是個好成員,母親當家長,他表現得更好,因爲他當年畢竟在祖母的指示下充當過欺負我母親的打手,心中有愧,自然想好好表現。
祖母性格的突變,作爲一個問題,困擾了母親幾乎一輩子,直到祖母年近一百,母親年近六十時,才無意中找到了答案。
祖母九十九歲那年,萎縮得如一條幹蚯蚓般的牙牀上,竟然又長出了兩顆小牙,這兩顆小牙長在門牙的位置上,說明了這是兩顆門牙。
這情景,很像一棵枯萎的老樹上,生出來兩個嫩芽。
對祖母嘴裏的這兩顆牙,起初我們感到好奇,還把這當成了個新鮮事兒出去宣傳。
公社裏一個報道員,正爲稿子《不能見報發愁》,聽到了這個傳聞如獲至寶,騎着自行車到我家來轉了一圈,回去就添油加醋地寫了一篇稿子,
說是新人新事新社會,新生事物層出不窮,鐵樹開花,枯枝發芽,百歲老人返老還童,重新生了兩顆門牙。
這篇稿子很快就見了報,我母親對這種宣傳很反感。
她對祖母重新長門牙,心中不安,認爲年輕百歲的祖母重新長牙,就像公雞下蛋,母雞打鳴一樣,很可能是個不祥之兆。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母親的預感是正確的。
自從祖母長牙的消息見報後,到我家來看稀奇的人絡繹不絕。
開始我們也把這當成了光榮,人來了就熱情接待,但很快我們就煩不勝煩。
本村的人差不多都來了一遍,外村的人也來了。
來了就讓祖母到院子裏,坐在太陽底下,仰起臉張開口,滋出那兩顆白白的兒童般的小牙。
這樣的兩顆牙如果生在兒童嘴裏,一滋出來就像小狗一樣,的確很可愛。
但這樣兩顆牙生在一個鶴髮麂皮的老太太嘴裏,看起來不但不可愛,反而有點彆扭。
這種不好的感覺你也不能說是噁心,你也不好說就是個沉,反正是夠彆扭的。
不久,在我們村插隊的一幫知青實驗成功的一種特效菌肥5248,
說是比日本尿素的肥效還要高一百多倍,把一顆地瓜樣的根放在5248的水裏沾沾,栽到地裏去。
兩個月後,長出來的地瓜就像石棍子似的。
這一下子,我們村城的典型轟動了半個省前來參觀,取經的人一撥接着一撥。
不知道哪個跟我們家有仇的混蛋造了一個謠言,說我祖母的門牙就是喝了一口5248溶液後長出來的。
這一下子,我們家可熱鬧了,前來參觀的人必來我們家,村裏和公社裏那些幹部也揣着明白裝糊塗,
他們明知道根本就沒有這馬子事,也不站出來闢謠。
起初他們還支支吾吾羞羞答答,後來乾脆順水推舟,把看我祖母的門牙當成一個法定的參觀項目。
我母親煩透了,當着那些參觀者大罵公社幹部和村幹部,說根本就沒有這馬子事。
但我母親越是這樣說,參觀的人越認爲這件事是真的。
村黨支部書記宋大叔把我母親叫到大隊辦公室裏去,苦口婆心地開導她。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你這人怎麼這樣死性?
大牙是我的外號,這個外號太響亮了,把我的乳名洪興和我的學名馬千里都給蓋住了。
提起大牙,沒人不知道是我,提起洪興和馬千里,就沒有幾個人知道是我。
我母親說,他大叔,這不是睜着眼說瞎話嗎?哪有這馬事?
就算他奶奶喝了五千二百四十八,那也應該滿口長牙,怎麼單單長了兩顆門牙?
宋大叔說,說你死性吧,你還反吵,你以爲我不明白?
我啥不明白?這叫社會,這叫政治,懂嗎?
政治,我母親說,不懂你們的這個政治。
宋大叔說,打個比方吧,一九五七年,誰不知道喫不飽?
可誰要說喫不飽,馬上就是個右派。
一九五八年,說一畝地能產一萬斤麥子,誰不知道這是放屁?
可誰敢說這是放屁,立馬讓你屁滾尿流?這樣一說你就懂了吧?
我母親說,懂了。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也真是個明白人。
我母親說,但是他大叔這麼多人,天天像趕大雞一樣,
驚得俺家的雞也不下蛋了,豬也掉了鏢。
他奶奶的嘴也給弄得合不上了,喝點水就順着嘴角往外流,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宋大叔說,這個問題嘛,織布已經研究了,決定給你們家補貼三百斤玉米,
讓大牙去找王保官領就行了,就說是我說的。
我母親說,三百斤是不是少點了?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可別得寸進尺,三百斤玉米,一個整勞力一年的口糧呢。
用暫時的眼光看,祖母的門牙給我們家帶來了好處,但祖母可喫盡了苦頭,
她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得坐在牆根的向陽處,
人來了她就得張開嘴巴,撕出門牙讓人觀看。
時間長了,口水就沿着她的嘴角流下來,把胸前的衣服都弄溼了。
最討厭的是那些人光看還不行,偏要追根跑底地問,
大娘,您怎麼想到要喝五千二百四十八?
我祖母眯着沾滿喫的老眼,反問,什麼?五千二百四十八是什麼味道?
什麼?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除了這句問話之外,我祖母一律用什麼?
來回答,好像她是個昏聵的老糊塗,但唯有這句話她回答得很清楚。
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裏放出幽幽的綠光,
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住我母親的臉,
響亮地說,是讓我的笑衰息一拳打掉的。
於是,衆人的目光便齊齊地射到我母親的臉上。
我母親在衆目睽睽之下,如同受審的罪犯。
就因爲那三百斤玉米,我母親忍氣吞聲,
把這場戲艱難地往下演着。
我到生產隊的倉庫裏找到了王保官領玉米,
王保官啼笑若不笑地說,大牙,你們家可真是好運氣,
白得了三百斤糧食,我把那三百斤玉米分兩次扛回家。
母親長嘆一聲說,人窮之短,馬瘦毛長,
我們等於把你奶奶當猴耍了。
我安慰她,娘,不能這麼說,這是政治需要。
母親解開麻袋,抓起一把玉米看看,說,
王保官這個雜種淨給了些發黴的,裝包時你就不看看。
我去的時候她就把麻袋裝好了,這個雜種是眼紅了,
我找她算賬去,母親攔住我,說,算了,咱們丟不起人了。
因爲天天接待參觀者,母親顧不上給豬打飼料,
就挖了一瓢黴玉米倒進豬槽,順便抓了幾把撒給母雞。
當天夜裏,我們家的豬死了,第二天早晨開雞窩,
發現雞也死了。母親從豬圈跑到雞窩,
又從雞窩跑到豬圈。跑到豬圈裏,
她摸摸那頭關係着我們家經濟命脈的豬,
眼淚嘩嘩地從她眼裏流到她的臉上。
跑到雞窩前,她摸着那七隻爲我家提供日常開支的母雞,
眼淚嘩嘩地從她的眼睛裏流到她的臉上。
第二天,母親緊緊地關上了大門。
當趙大叔帶着一羣參觀者來看我祖母的門牙時,
我母親站在院子裏破口大罵,
狗孃養的趙大山領着回家看你娘去吧,
你娘也喝了五斤二百四十八,
你娘不但嘴裏長了新牙,你孃的肛門裏都長了牙。
我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我從來想不到她也會罵人,
而且罵得如此幽默。
我聽到參觀者在門外哈哈大笑起來,
我聽到趙大叔低聲嘟噥着,
這個老孃們,瘋了。
我祖母不知什麼時候從屋子裏出來了,
還坐在她坐慣了的地方,仰着頭,
好像在回答着參觀者的提問。
什麼?我祖母瞇着沾滿喫的老眼反問。
什麼?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
眼睛裏放出幽幽的綠光,
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着我母親的臉,
響亮地說,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我母親像讓電打了似的愣住了。
我祖母不間斷地重複着上面的三句話,
簡直就是個老妖精。
我母親想了許久,冷笑着說,
不錯,是我打掉的。
我母親大踏步地走進廂房,
我聽到廂房裏稀里嘩啦地響着,
我母親提着一把生鏽的鐵鉗子走了出來,
我母親走到我祖母面前,
我大叫一聲,娘!
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
眼睛裏放出幽幽的綠光,
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着我母親的臉,
響亮地說,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母親彎下腰,一手捏住了祖母的長下巴,
一手舉起鉗子,夾住了祖母嘴裏那兩顆招災惹禍的門牙,
猛地往下一拽,
祖母的手揮舞了幾下,
然後就陰陰地哭起來。
母親扔掉鉗子,站了幾分鐘後,
也坐在了祖母身旁,
陰陰地哭起來。
我像根木頭似的站在她們面前,
耳朵聽着她們倆難分彼此的哭聲,
眼睛看着她們同樣蒼老的臉,
悠然地想起一句俗語,
多年的父子成兄弟,
多年的婆媳成姐妹。
一九九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