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狗之晨（下集）（老舍）

大黑的長相也不漂亮 而最足自美的是沒有簧子那樣的一張方嘴 狗的女性們把吻永遠白送給方嘴 大黑的小尖嘴 猛看像個子力不足的老雞頭 就是把舌頭伸出多長 她們連向他笑一下 都覺得有失尊嚴 這個 大黑在自私自嘆的時候 不能不歸罪於她的爹媽 雖然老太太常說 大黑的父親是販莊子的那個小驢似的老黑 她十分懷疑這個說法 而且誰是她的母親 沒人知道 大黑沒有可靠的家譜作證 所以連和四眼談話的時候也不提及家事 大黑十分傷心 更不敢照鏡子 地上有彎水 她都得躲開 對於大黑 顧影是不能引起自憐的 那條尾巴 細 軟 毛不多 偏偏很長 就是捲起來也不威武 而且捲著還很費事 老得夾著 大黑到了大院 四眼並沒在那裡 大黑趕緊往四下看看 好在二卿什麼的全沒在那裡 心裡安定了些 有走改為小跑 覺得痛快 好像二卿也算不了什麼 而且有和二卿再打一架的必要 再和二卿打的時候 頂好是咬住她一個地方 死不撒嘴 這樣必能制勝 打倒了二卿 再聯絡四眼戰敗黃子 大黑便可以稱雄了 遠處有吠聲 好幾個狗一同叫呢 細聽 有他的聲音 他 小花 大黑向他伸過多少回舌頭 擺過多少回尾巴 他連正眼瞧大黑一眼也不瞧 不是他的過錯 戰敗二卿和黃子 他自然會愛大黑的 大黑決定去看看 誰和小花一塊唱戀歌呢 快跑 別 跑太快了 和黃子碰個頭 可了不得 謹慎一些好 四六步地跑 看見了 小花 賀 圍著七八個 哪個也比大黑個子大 聲音高 沒指望 不便於過去 可是四眼也在那呢 四眼敢 大黑為何不敢 四眼也個子不小啊 至少四眼的尾巴捲得有個樣 有點恨四眼 雖然是好朋友 大黑叫開了 雖然不敢過去 可是在遠處示威 總比那一天到晚 悶在家裡的小哈布狗強多了 那邊還有個小板凳狗 安然地在家門口坐著 連叫也不敢叫 大黑的身份 增高了很多 凡事就怕比較 那羣大狗打起來了 打得真厲害啊 四眼倒在底下了 哎呀 四眼 哦 活該 到底他已聞了小花一鼻子 大黑的忌妒 把友誼全給忘了 看 四眼又起來了 撲過小花去了 大黑的心差點跳了出來 自己耗著轉了個圓圈 啊 好 小花極傲慢地躲開了四眼 好 小花 大黑痛快急了 那羣大狗打過這邊來了 大黑一邊看著 一邊退步 心裡說 別叫四眼看見 假如一被看見 他求我幫忙 那可就不好辦了 往後退 眼睛呆看著小花 他今天特別的驕傲 好看 大黑恨自己 退得離小板凳狗不遠了 拿個小東西殺殺氣吧 聞了小板凳一下 小板凳跳起來 善意地向大黑腿部一撲 似乎是要和大黑玩耍玩耍 大黑更生氣了 誰和你個小東西玩呢 牙露出來 耳朵也立起來示威 小板凳真不知趣 輕輕抓了幾下地 腰塌著 尾巴捲著直白 大黑知道 這個小東西是不怕他 嘴張開了 預備咬小東西的脖子 正在這個當兒 大狗們跑過來了 小板凳看著他們 小嘴噘著 巴巴地叫起來 毫無懼意 大黑轉過身來 幾乎碰著黃子的哥哥 比黃子還大 鼻子上一大道白 這白鼻樑看著就可怕 大黑深恐小板凳的吠聲 引起他們的注意 而把大黑圍在當中 可是他們只顧著追小花 一羣野馬似的跑過去了 似乎誰也沒有看到大黑 大黑的恥辱 算是到了家 他還不如小板凳應氣呢 似乎得設法叫小板凳看出 大黑是和那羣大狗為伍的 好吧 向前趕了兩步 輕輕地叫了兩聲 撩了小板凳一眼 似乎是說 你看 我也是小花的情人 你 小板凳 只配在這坐著 風也是的 小花在前 他們在後緊追 又回來了 躲是來不及了 大黑的左右都是方嘴 都大得出奇 他們全身沒有一根毛 能舒坦地貼著肉皮子 全離心離骨地立起來 大黑的腿好像抽出了骨頭 只剩下些皮和筋 而還要立著 他的尖嘴向四外縱縱著 只露出一對大牙 他的尾巴似乎要擠進肚皮裡去 他的腰拱著 可是這樣縮短 還掩不住兩邊的肋骨 小花 好像故意似的擠了他一下 他一點也不覺得舒服 急猛往後退 後腿碰著四眼兒的頭 四眼兒並沒招呼他 一陣風似的 他們又跑遠了 大黑哆嗦著 把牙收回嘴中 把腰平伸了伸 開始往家跑 後面小板凳追上來 一勁兒巴巴地叫 大黑回頭 呲了呲牙 幹嘛呀你 似乎是說 回到家中 看了看盆裡 老太太還沒把石端來 倒在臺階上 舔著腿上的毛 一邊兒去 好狗不擋道 擔在臺階上趴著 老太太喊著 翻了翻白眼兒 到牆根兒去握著 心中安定了 開始設想 假如方纔不害怕 他們也未必把我怎麼樣了吧 後悔 小花擠了我一下 假如趁那個機會 決定不行 那個小板凳 胭脂小板凳 不是個女性嗎 鏡子忘了看 誰和小板凳講交情呢 門外 有人拍門 大黑立刻精神起來 等著老太太叫大黑 大黑 大黑立刻叫起來 往下撲著叫 覺得自己十二分的重要威嚴 老太太去開門 大黑跟著 拼命地叫 送信地 大黑在老太太腳前 撲著往外搖 郵差安然不動 老太太踢了大黑一腳 怎麼這麼討厭 一邊兒去 大黑不敢再叫 隨著老太太進來 依舊握在牆根兒 肚中發空 眼撩著石盆 把一切都忘了 好像大黑的生命存在與否 只看那個黑盆裡 冒不冒熱氣 由 Amara.org 社羣提供的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