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 《打人者說》 作者 莫言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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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者說
題目是打人者說
其意爲
凡打人者
總是有許多的話要說
首先要對被打者說
說我或是我們
更多的時候是我們
爲什麼要打你
亦或是你們
凡打人者
之所以打人
總是首先要佔領一個道德的高地
於是義正詞嚴
舉權有理
一般情況下
被打者是沒有權利
因爲
一旦當象徵着正義
或代表着正義的拳頭
高高的舉起來時
道德審判的工作已經完成
接下來進行的
就是正義的報復
我們在我們的歷史上
以及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
已經見慣了這種證據
即便是慘劇
我們也只能當作證據看
我們在從小接受的教育中
已經把這樣的慘劇
當成公道和天理
這公道和天理的根本依據就是
殺人者償命
作惡者受罰
於是
我們把人施之於他人肉體的暴力
當成了天道的報應
於是
我們不僅習慣於棍棒施之於肉體
我們還習慣於拳腳施之於縛鷹
我們還習慣於那些天才獄卒的發明
從腰斬到靈持
從剝皮彎眼點天燈
到槍筒戳肋骨
到頭頂上放爆竹
因爲這一切
都是假借了正義和天道
關於人跟動物的根本區別
有種種或裝或邪的判斷
但我要說
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在於
人可以對同類施以酷刑
以上這些漫無邊際的感慨
都是因爲不久前
我去懷柔的一個畫室
看了中央美術學院畢健勳教授
一幅巨大的中國畫而生髮
這幅畫長約六米
高約三米
畫面上有一百多人
有兩個人在痛打一個躺在地上的人
其餘都是身份各異
這幅畫作的題目就叫
打人
剛開始我以爲是幅油畫
但問過之後
知道是幅國畫
是使用中國水墨
中國紙張畫成的中國人物畫
這些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
對我有意義的是
這幅鉅作所產生的力量
畫家問過我的感受
我說震撼
又問還是震撼
這震撼當然與畫作的恥辱有關
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這幅畫作所表現出的
被我們司空見慣了的場景
實際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這鏡子照出的是人心
是我們已經麻木的靈魂
我對畫家說
我已經活了55歲
童年時曾經捱過很多次打
父母打過
老師打過
村裏的同伴打過
村裏的幹部打過
也曾差點被北京胡同裏的女人打過
但我除了打過女兒一次
從來沒有打過人
即便是打女兒那一次
也是我心中難以逝去的痛
想起來便感到深深的罪疚
但這能否說明我就是一個好人呢
能否說明我是一個善良的人呢
不能
因爲我看過無數次打人
當然都是以革命的名義打壞人
當然都是以正義的名義打惡人
當我看到那些據說是曾經殘酷地剝削過
迫害過貧農的地主
被吊在梁頭施以酷刑時
當我看到集市上的小偷
被群衆輕刻之間打得血肉模糊時
我的心中產生過不忍
但我並沒有認爲這樣的行爲是不人道的
即便我心中覺悟到
就是真正的罪犯
群衆也沒有權利對其施以酷刑和肉體打擊時
我也沒有膽量跳出來爲被打者說一句話
這幅劇座上那些旁觀者
其實就是我
其實就是我們
旁觀者是我們
打人者會不會也是我們
其實只要做了旁觀者
完全可能成爲打人者
我也許是我們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藏着一個打人者
當我們遭受到不白之冤時
當我們蒙受了奇恥大辱時
當我們遭受了不白之冤
蒙受了奇恥大辱
而又沒有力量報復時
我們的心中是否想象過一個
對那些惡人施以暴力的場景
你們也許沒有
但我有
幾年前當北京胡同裏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
無端地欺辱了我和家人時
我想象過對這個女人施以酷刑的場面
不久前
當我看到那個河南的農民
被警察驅打成招
判處無期徒刑
服刑若干年後
因爲死者竟又活着出現
終致冤情大白的案例後
我就想象過
對那些刑訊逼供的警察
施以同樣的酷刑
這樣的冤冤相報
是人世間循環上演的戲劇
符合多數人的心理
據此我說
儘管我們從來沒有打人
儘管我們今生也不會打人
但這幅提名打人的劇作
卻與我們每個人有關
因爲我們都在精神上打過人
並有可能成爲真正的打人者
當然
我們也很有可能成爲被打者
當所有的人都認爲
施惡者捱打是天道時
那麼
天道就是一張施惡的遮羞布
當強者對弱者舉起拳頭時
完全可以把被打者說成
是殺人犯、強姦犯、縱火犯
沒有人去深究
被打者是不是真的有罪
就這樣
許多無辜的人都被當成惡人打了
或者被打死了
人
一旦可以打人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
就說明人還不是真正的人
人
一旦可以打人
不管你打的是什麼人
你距離野獸就很近
其實
這個地球上
真正的猛獸不是老虎也不是獅子
而是人
人可以成爲天使
也可以成爲魔鬼
人心可以是天堂
也可以是地獄
所謂六道輪迴
其實都在人心中
一念之差
此身已墮入地獄
全頭舉起來
靈魂沉下去
這些意思
畫家已經用他的畫面
向我們表露得十分清楚
當年
魯迅用他的筆
揭露了看客心理
有人說這是中國人的劣根性
其實
這不獨是中國人的劣根性
而是全人類的劣根性
我的小說《談香行》
是受魯迅對看客心理的批判
啓發而做
我想到
看客之外
還有施行者與受刑者
這三者之外還有導演
四方合一
方能構成一臺大戲
於是我寫了《劊子手》
寫了《罪犯》
也寫了《施行》的場面
有些人對這部小說中的
殘酷描寫多有批評
但我想
酷刑也是一面鏡子
會照出各種嘴臉
當我們從中看到
自己的猙獰嘴臉時
是需要一點勇氣
纔敢於承認
那就是我的
畢教授的畫作《打人》
與我的捉作《談香行》
多有暗合之處
只不過畫面的力量
較之文字的力量
更爲直接
我不敢說
自己已經看懂了
畢教授的畫
但起碼是
從畢教授的畫裏
我看到了我自己
似乎僅僅用畫筆
還不足以將心中的畫
表現出來
畢教授與他的研究生
盛華後又合作了
與《打人》這幅畫
密切關聯的詩句
《打人》
我認真地讀了這詩句
深受感動
尤其是尾聲部分
幾乎是泣血追心
像一個傳教者
爲了把愛灌輸到
荒涼的人心
而頓足悲好
看到這裏
我似乎懂了
畢教授畫《打人》
不僅僅是要用
這種巨幅畫面
警醒世人
而是要喚醒人心中
沉睡的愛
對他人的愛
對自己的愛
也是對人類的愛
愛是《打人》的
唯一主題
我至愛的人啊
你們自己把自身
摧殘至此
你把我摧殘至此
你把你摧殘至此
那無處不在的摧殘
就是我的敏人悲天
別再讓我痛苦萬般
這樣的超越了階級
種族
甚至善惡的對人的愛
是上帝的胸懷
這樣的愛
從來沒被實行過
今後也不可能被實行
但這樣的愛是存在的
這也是上帝存在的理由和標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