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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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短篇小说欣赏,短篇小说,杨河从镇边流过,作者高尔品,杨河在镇边甩了一个大弯,又向桥湖流去,咦,列车开始喘息着,减慢了速度,终于停稳了,我离开座位,眼光也从小站台上移到了拥挤的过道里,只是在这刹那,我才忽然感觉到,
自己又回到小镇来丁,又走回到这些尖挑臂挽,形容依然沉重的乡亲们中间,自然,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当我走出车厢,第一眼看见的仍是站边那两座矮粑粑的碉堡,和碉堡上的那些黑洞洞的窟窿眼,这种一见就会令人萌发历史屈辱感的物证,为什么碎碎粘粘,总是依然固我地压在杨河边的土地上,
我拧却了这种不快,然而,另一种深沉的悲哀,又陡然席上心头,我是来奔丧的,刚回国,席微暇暖,就接到了家乡的电报,说是大伯母死了,因为许多年前,我曾答应为她做孝子,所以乡亲们才一定要我回来守灵送她,我努力地安慰自己,大伯母年高八旬,也算寿终正寝,
可是,只要我一想到她近五十年没有丈夫,没有儿女的孤寡生活,尤其是当她临终的时候,床边并无一个真正的亲人时,我的心又像是被压上了什么似的,不好过起来,我还能见到她老人家最后一眼吗?他们会不会一定要等到我来了,才会盖棺?
我加快步子,走出了阳河小站,没有坎儿,就走到了阳河边,阳河,我又看到您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突然又赶走了我的悲哀,因为我看见了阳河那一河清淋淋的河水,看见了它树木葱蓉的小河岸,看见了婆娑枝叶间闪闪烁烁的绿色田野,这条窄窄细细曲曲弯弯的小河,曾怎样给我带来过少年时代初恋的幸福?
带去过我青春时代失恋的苦痛?她还在吗?还在这条小河边?阳河并不回答我,它只是无声地留着,回答着我的询问,又引着我向小镇走去。
二。我走完了河边的沙砾地,走上了临河的镇街。青石板的小街,跟阳河的水一样,能照得见人。镇街上的行人,在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打亮着我,街左边临时置笔的木楼俏檐下,小声一人也对我投来了新鲜的眼光。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是我变了,要不,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我?
三。当初,在我把自己的双亲送回家乡的小镇时,小镇上的家乡人在那种岁月里曾怎样地保护过我,还有我那遭难的父亲和母亲啊?是他三叔吗?你还不敢回去,就要盖关了。我被这大声叫唤,吓了一跳。叫我的人,是一个满头淫丝的矮小老妇人。
我叫不出她的姓氏,但依稀记得起那熟悉的面孔。她也不容我辨识她,就引着我向我们家的老屋走去。我忽然听见了一声声呼天枪地的哭声,我的心一哆嗦,三步两步地就抢进了那稻草盖的小屋。哭声骤止,刚刚要合上的关盖,终于留下了一道隙缝。
在一刹那地静寂后,一声声询问,便都向我扑了过来。我只在一片乱哄哄地问话声里,认出了大伯母的表妹与表妹婿,我们叫老姨与老姨夫的,还有张先生与张师娘,和我堂房大姐的大儿子楚张,小儿子楚明,还有。
我忽然觉得满堂屋的人中有一个人影忽然不见了,还有一个人影竟引到了人群的后面。还是老姨夫,他如今已勾漏了,说了声他三叔来得正是时候,要让他三叔见最后一面。
他的话,像一道奇怪的命令,傻时间,便把对我的所有询问挡了回去,接着便爆发出又一阵呼嚎式的哭声。当关盖重被抬下来时,所有的人又都迅疾地扶到了棺材檐上,动作整齐地一边拍着棺木,一边用各种称呼呼喊着我那永远去了的大伯母,告诉她老人家,你的侄子终于回来为他当孝子了,还是你老人家的福气好。
你有这样的侄子来为你送终,该多风光。我被人们簇拥着,正正地看着棺材,看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的大伯母。她老人家是那样安详,只是雪白的鬓丝,有些凌乱地浮在她的耳边,我抖地想起自己足有十年没有来看望她,只是托人给她老人家烧过一些钱,点心,还有水果。
大伯母在大家的哭号声中静静地躺着,在她依然慈善的脸上,我看到了因岁月的煎熬而留下来的皱纹,看到了一个女人孤独的一生,看到了她为那个要革命便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儿子,我的大堂兄所流尽的泪水,还有在阳和夏日的树荫下,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过的故事。
我忽然想到,可惜她那要革命便不要老母的儿子,早在那场动乱中死了。要不白发人躺能最后地来哭一回白发人,将是一幅怎样悲凉的景象。如今大伯母也随着她去了,去追踪她的忧魂去了,在另一个不可捉摸的世界里,她还要与她那仓俱白发的老母亲划清界限吗?
眼泪慢慢地又突然地冲赢了我的眼眶,终于漫长了两汪泪水,然而这泪水是那么迟迟地才从我的脸颊上缓缓地流下来,流下来,大伯母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浮动着,此刻我不知道在自己耳边正响着的是哭嚎,还是一种可以称为哭歌的整齐歌声。
反正大伯母在世的时候,没有这么多人为她唱过歌,也没有这么多人为她唱出如此悲哀的歌,她那一生难道不比这悲哀的歌还要悲哀吗?然而,她死了,却有了这样的享受。
在此起彼伏的哭歌声里,关盖又一次慢慢地合上了,随着哭歌便达到了高潮,已经是呼天枪地般的朗诵与嚎叫了,只有我没有哭,并且连眼泪也慢慢地干了。然而,我又只能是那样站着,站在我大伯母的棺木边。
在哭歌终于嘎然而止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阿芳,是她,一定是她。然而,还是她吗?我的心一针紧锁,因为阿芳她不仅搭了下了眼镜,而且又躲到了人丛的后边。我冲动地要喊出一声来,可又忽然觉得这多么不是时候。
我的心里突然又因悲哀而生出了一片空落,当我被拉到棺木前跪下磕头时,我都像失去了感觉一样。
三,小镇睡去了,阳和梦已呢喃。我在守灵,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堂屋,大伯母的棺木就停在堂屋的中间,长明灯苍白的火苗在棺木后边的香案上摇曳着,在斑驳的土墙上映出了一圈似白非白的光斑。
门大开着,初秋夜晚的凉气阵阵袭来,坐在我对面的是阿平哥,阿芳的亲哥哥。他已经一枝接一枝地抽掉了承包的香烟,并且虽然和我相对而坐,却一句话也没有,以致我连再问下去的兴致也没有了。我不明白他的冷漠是为了什么原因,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躲着我。
我忽然听到了东厢房里传来的憨声,这一定是熟睡的老姨父发出来的。我又听到了西厢房里竹篱把床的嘎瓷声,这嘎瓷声是那样不断地闷闷响着,像是已经支撑不住那沉重的压力似的,难道阿芳他根本不能入睡?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一年的暑假,我第一次回家乡度暑假时,在镇上上中学的阿芳与大伯母就睡在她现在睡的西厢房里。那时,睡在东厢房的我,也是那样地不能入睡,身下的竹篱把床曾发出同样的响声。
我看着门外的洋河,透过河边稀疏的树影,看着那一片在夜的阴云里静静地沉睡着的田野,我的眼前又出现了披着月色领我去桃黄山洞的阿平哥。那时,他那么健壮,那么有力气,那么滑的扇鱼在他的手里吃溜溜地挣脱着,却被他稳稳当当地塞进了扇楼里。
那个时候,我曾怎样为自己只是个文弱的中学生而懊恼,却又那样赞赏地看着阿平哥,认为他真不愧是一个贫下中农的后代。那时候,他对我多好,而且还当面开过我和阿芳的玩笑,说要捉一只老鳖,一只乌龟和一条小青蛇给我们办喜事,请九一案里看不见阿芳羞红的脸,却听见了他急切地叫声,哥,你要死了。
也就是第二天早晨,当我因鼻孔里猛的一阵奇痒而陡然醒来时,却发现屋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可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字条上,却写着一行秀秀气气的字,三哥,你真的会要我吗?
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心跳,以及心跳的那滋味。我按着秃秃的前胸,像珍藏着什么似的,珍藏起这张小字条,直到第二年夏天,我垂头丧气地把双青送回家乡的小镇。
我回过脸来,又看了看阿平哥,陡然间,他吊在长木凳上的身影,竟在我的眼前活写出一个老字来。他那已经灰白的乱蓬蓬的头发,额上那像刻出来的一道道的皱纹,半旧的中山装,长着的衣领,灰白的裤子也是那么皱巴巴的,一双不是实令的塑料凉鞋,与他的大脚一起吊在地面上,还有遮蒙着他那张脸的四圆飞圆的烟圈。
阿平哥不是才三十八岁吗?他只比我长两岁。我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他一句,阿平哥,为什么这样冷落我,连话也不跟我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话问得很悲凉。
善善地一笑,说,我们如今是在混穷,一天天在相思里混。他说得毫无生气,脸上也没了表情,哪能比你。他顿了一下,才又说,我看过抱上你的照片,时时变了吗?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烟雾又遮住了他的脸。
我的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这还是我的阿平哥吗?那个天真纯厚的贫下中农子弟。文革前,他对我们家宋年或是那怯怯的却又是天真的笑容。文革中,他在台上领头批斗完我的老父亲之后,黑夜里又来安慰我老父亲时的那一种真诚的关切,一刹间一气扶上了我的心头。
纵使是在那样的岁月里,他也是他们家人中唯一对我和阿芳的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人,甚至还在人背后告诉过我,你得坚持着点,女孩子容易变。那时,他刚从粮校毕业,带着红卫兵的袖杖回乡来闹革命。那时节,他该是怎样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啊?
然而,如今的阿平哥,他的形容,他的声调,他那冷漠而又挪于的话尾巴,这一切都仿佛在告诉我,我记忆里的那个阿平哥已经死了。西厢房里的阿芳又翻了个身,我听见了。就在这时,阿平哥站了起来,淡淡地问我,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明天要送大姨上山。
我摇摇头,那我睡去了,说完,他就走出门去,消失在阳河边的青石板小路上。我不自觉地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地融进了夜色里。一阵凉风扑进门来,我不由打了个寒劲。
可是,当我回过身来时,阿芳竟已站在西厢房的门口,长明灯的灯光与昏黄的电灯光交错相融在她的脸上、身上。阿芳,我突然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阿芳却低下脸,然后坐到阿平哥坐的那条长凳上,低声说,说好了的,下半夜我来守。她说话时没有抬脸,声音也很低,我的心却一阵慌乱,甚至连该坐下来也不知道了。
并且,虽然我知道下半夜该老姨父来接我的班,可是老姨父固然仍在酣声连天,而我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谁想,偏偏在这种时候,电灯灭了,又停电了,是阿芳不安的声音。
我棱镇了一刻,这才一步跨出门槛。我看见,河沿上,刚刚还寥寥落落亮着的几盏灯火,此刻已全灭了,镇街上漆黑一片,小镇显得比刚才还要沉寂,半边木楼矮延,只在黑幽幽的洋河边上留下了若有若无的暗影,连那两颗沉在河底的星景,也像是被洋河细碎的波浪吞噬了,一条孤孤单单的镇街,一弯悠悠火焰的沙滩。
除此之外,就只有夜色,全是失去了活力的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一阵悲凉。然而,长明灯亮着,向岸上长明灯苍白的火苗,此刻竟显得那么惨白,这惨白的灯火却照亮了茅草盖的小屋,照得见大薄暮黑洞洞的棺木,死人的念头突然闪过我的心里。
我虽陡然间有些紧张,可是一看见阿芳,我心里又为另一重慌乱所代替。阿芳是那么哀愁地看着我,半张脸亮在长明灯幽乎的光线里,半张脸隐在大薄暮棺木的阴影之中,可这是一张活人的脸,然而又是一张生命的活力被凝结了的脸,以至于地像泥塑,像木雕,更像一张箔纸,随时都可以飘摇而去。
我慌忙坐回长凳上,坐到阿芳的对面,笨手笨脚地从放在大薄暮棺木上的烟盒里抽出支烟,好不容易才点着了。
你也学会抽烟了。阿芳突然低声问我,我,不,不抽的,只是,偶尔,我知悟着,语无伦次,又没了声息。我鼓起勇气看看她,见她正在看我,我这才问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已经知道她还在镇上教小学,至今仍是独身一人,怎么能跟你比,你的理想算是实现了。
阿芳低着脸说,并不看我,好像只这一句对白,就把我和她的话说到了尽头。我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迫着我,我终于突口问道,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成家?说完,我抬脸盯着她,我希望她那张平静的脸上会出现红润,出现愤怒,或显出哀怨和痛心的颜色,然而没有。
那张脸只是那样不惊不讶地看着我,宛若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我的话根本触动不了她。我正觉得有些失望,那张脸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说,我的心早死了,本来有些人活着也就和死了一样。
她说着,便向大伯母的棺木看去,我看着她,迟钝地领会着她话里的意思,也把眼光投到了大伯母的棺木上,陡然间,我像是明白了她话里的底韵。因而我连忙说道,可是怎么说,这些年也还是有了很大变化,你也才三十多岁。
阿芳像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只是正正地看着大伯母的棺木,眼眶里却突然漫上了两弯泪水,我的话被她的泪水噎住了,且疯了。
风从河内边的田野上吹了过来,掠过河面,扑上阵阶,穿进了我们的小堂屋,长明灯的火苗猛烈地摇曳了几下,并没有灭。我走过去,挑掌了她的灯芯,小堂屋突然明亮了许多,只有阿芳的影子依然在大伯母的棺木上轻轻地摇曳着。
四。黎明前,我睡了一会儿,可是刚刚迷蒙过去,就被一阵鞭炮的爆响惊醒。我连忙翻身坐起,看着四面灰黑,光鲜暗淡的小屋竟有沙间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地。然而,我还是醒过来了,知道自己正坐在大伯母的竹篱把床上。
大伯母死了,我是来奔丧的,今天要送大伯母上山,这一个个的念头,又伴着昨天下半夜阿芳愁惨的面容,全部返回到了我的心头。我真的醒了。当我走出西厢房的时候,大伯母棺木上的台杠已经捆绑好,灵前指前烧成的纸灰,在高高的棺木前面悠虚地飘舞着。
当见我起来了,便立即招呼阿芳为我打水,让我洗脸。阿芳转身去了。我在前后两座茅屋间的小菜园地里洗脸,然而,洗脸精却是那么不听使唤的,在我的脸上不肯移动,小园依然如故。
大伯母生前种下的白菜,一株株犬是绿油油的,爱墙边的机关花血红的棺子虽然泛了黑色,可还是那么不服老地撑持着它们高挑身子,尤其是后屋窗下的那一层月季,开得血红血红,夜来凝聚起的露桌,在花草上闪烁着晶莹的光彩,而园墙边的杂草竟也长得那么一蓬蓬的,像是充满了生机。
这是自我昨天回到故乡后,第一次感受到故乡的美,小园的美。正是在这小园秋辰优美的情趣之间,我的脑海里又构出了一幅图画。
十九年前那个初秋的早晨,当我正在背诵俄文的《海燕之歌》时,我曾见知小燕子,正在屋檐下的男着时,看见纸袖级的手,从背后轻轻地捉住了她,并且把她送到了我的鼻尖下面,咬她,咬她这个书呆子。她咯咯地笑着,小燕子在丑纠地叫着,叫着,我却在慌乱地躲闪着小燕子那尖尖的小嘴巴。
在一串越来越响亮的笑声中,小燕子搜得飞了,一下子就窜上了天空,自由自在地飞远了。
可是,毛巾仍然贴在我的鼻子下面。我,我看着阿芳,说,想起了那一年你捉小燕子吓唬我。阿芳没有笑,却偏过脸去,像是目无所倚,又像是在盯着屋檐下那空空的燕窝。她的手里却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糖浸鸡蛋。
阿芳,我忽然心生念,说,傍晚我们去桥头苹果林里去散散步好吗?我想和你好好谈谈。阿芳转脸看着我,似乎在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吗?可我看懂了她眼睛里的火,你真的觉得我们还应该好好谈谈吗?你是同情我,还是……就这么说定了吧。
我用话打断了她眼睛里的话,并且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端着的那碗鸡蛋。也不知为什么,小菜园的秋晨,像是突然间涮清了自昨天以来我心灵里所有的悲哀,甚至在这一刹间,我连大伯母的死也忘却了,心里面只仰动着一股欣然之许。
阿芳看着我狼吞虎咽,像是还要说句什么,前面却叫起我们来了。随着叫声,便是一副二踢脚的巨响。当我赶回前屋时,在家门前临河的空地上,一串串爆竹正在噼噼啪啪地震响着。正是在这时候,有人竟帮我穿起孝字服来。七手八脚之间,我早已披麻戴孝,手里还握住了一根哭丧棒,啊,多么滑稽的样子。
鞭炮叫得更欢了,整齐的哭声已经从草屋里迸发到镇街上。随着这一声声哭嚎,随着鞭炮的一阵阵狂响,沿河的小镇人家衣衫扇门开了,老人和孩子全走到了青石板的镇街上,连清晨就在河边洗衣洗菜的妇女也全都直起了腰身。
我穿着一身孝服,手执哭丧棒,服官走在我大伯母的身边,走向镇街,沿着清凌凌的洋河,无言无声义无畏地走着。正在我感到颇为麻木的时候,随着一声磕头的吆喝,就有一个人忽然拉住我,朝前向桥头奔去,并且我竟也那么听话地转过身来,便朝着远远的我大伯母的棺木,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拱砌的石桥上,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正磕得我头昏眼花时,我又被人搀扶起,重又回到了大伯母的棺木边。我不由想四处看了一眼,却立即看见了阿芳,阿芳也正在看着我。我又看到了阿芳的哥哥,他仍是那样闷闷地抽着烟,脸上还是那一副不死不活的丧气神色。
当我站在坟山上,将第一桥石撒进我大伯母坟坑,土坏在她老人家的棺木上重拙地响过了一下之后,我才忽然抖落出了两颗泪珠,心里想着,大伯母从此降在这里,去领受她已经永远消失了的人生。
在离大伯母坟坑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我父亲坟头的青草已经长得那样茂密。我走过去,跪下了,眼泪舒然流了一脸。
爸爸,好在还有大伯母陪伴着你。我在心里对父亲说,当我从父亲的坟上站起时,这才发现许多人在看着我。当我走回大伯母已经隆起的坟头时,阿芳看着我,嘀嘀地问了句,二舅爷不是平反了吗?他的话里有哭音。
我点了点头,我和阿芳还有许多人一起跪下了,跪在大伯母刚刚累就的坟前。我又流泪了,阿芳已经错气起来,她终于扑倒在坟上,失声地大哭着。
大伯母生前不是曾那样地巴望着我能和她的内侄女结成良缘吗?当大家四肖然离去时,也已起身离去的阿芳竟又突然舌身扑回坟前,重又伤心地大哭起来。我知道大伯母生前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的。
我听着阿芳的哭声,忽然又想起了大伯母的声,想到了至今仍在熬着半边人苦痛的阿芳,看见了此刻正走在我身边,一副对人生漠然不已的阿平哥,今晚上我一定要和他们兄妹好好谈谈。
我想,我抖地想起了那一片苹果林,苹果林旁边那一弯幽幽碧碧的洋河水,想起了在那个没有爱也不准爱的年头里,我此生第一次领受到的少女的亲吻。
五。阿芳是在这片小树林里第一次向我表态,也是在这片小树林里跟我分的手。小树林原是洋河边的一小块空地,人们在这一片河边的土地上种上了苹果树。几年以后,苹果林变成了小镇的一角。
小时巧,苹果林,弯弯的洋河,桥前斜径如山,桥后小镇玲珑,山乡的野趣与小镇的古朴,连成一幅和谐的风情画。入秋以后的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夹着一种薄荷式的甜丝丝的凉意。苹果林虽因经历了十年人间之乱而不在结果室,但是在秋晚的徐风里,仍然透出丝丝一象。
我徐步在苹果林里,迎来了真正的秋晚,也迎来了阿芳。陈霞已经完全消融在洋河水里,消融在苹果林的夜色之中了。我看见的阿芳仿佛在变换着她不同岁月里的面影,走向我,走近我,却又把心搁在河湾的那一边。
我原是不想来的,又怕你在这等。阿芳说,我想跟你谈谈。我说,心头不绝颤了一下,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的话淡得很,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怨言掩盖下的那种痛惜情感。
我看着她,阿芳也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又说,还是什么不要说吧,让我静静地和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此生此世,大约也就只能有这么一次了。她像是说得很平静,声音像是从苹果林的深处传递过来的那样,我没有说话,也无法再说什么。
然而,短暂的沉默之后,阿芳却突然转过身子,伏在一株苹果树上,哭了。我的心意哆嗦。然而,殊然而来的念头,有时我暂时忘却了此景此情。苹果林里荡漾过阿芳的哭声,苹果林里也埋藏过阿芳的哭泣。苹果林像阿芳和我的爱情一样,不能够结出果实。
十九年前,当我就要离开故乡时,正是在这片苹果林里,淘气的阿芳曾休懒地笑出了声,笑出了那一个永远灼烫在我心头的吻。十四年前,也是在这片苹果林里,阿芳在哭泣中爆发的热吻,虽同样灼烫过我的心头,却在我年轻的心上永远留下了一记伤痕。
一个贫下中农的女儿,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右派分子的儿子呢?何况,我那可怜的老父亲,就挨批挨斗在生他养他的阳河边上。他的爸爸,我的老义父说过,他要跟我好,就要用绳子勒死他。
此后的十几年,我或在湾南的大山里苦煎熬苦熬,或在小学教师的校园里埋头攻读,或在人生的山路上苦寻苦攀。而当我终于迎来了人生的一线光亮时,我却像只饮够了夜路的荷架,心里又显得是那样的沉重。
我绝没有想到,阿放他至今没有出嫁,他还在用心等待着找,等待着屡不服在先的云彩,等待着一个女人应有的爱。他凭着自己的一身清白,在这个古老的小镇上,伴着行将就木的大伯母,孤苦地熬着他自己的人生。
他说,有些人活着就和死了一样,然而,他的命运也像大伯母的那样,一生一世只能为殷习的重压而等待着最后的消亡吗?难道人生真的就这样残酷?大伯母年轻时遭到的是被遗弃的命运,后半生遭到的又是儿子的无情与无义,她老人家固然一生遭受着人所不应有的痛苦。
可是,当闻到阿芳也走进了人生时,仅仅因为生活像眼前的杨禾那样甩了个大弯,也就把阿芳还有阿平哥和大伯母一样沉坠到了生活的河底,使他们再也不能浮上新的生活的激流里来吗?杨禾虽然在这里甩了一个大弯,不还是溜进了桥湖里,而且是那样地在山里蛐蛐弯弯地溜着。
有的人活着,如同死了,像我的大伯母那样。有的人死了,犹如活着,像有些人那样。我可怜的阿芳,难道你真的已经让心沉坠在生活的死水里了?这里有时代的过错,也有我们自己的过失啊。阿平哥以为如今是颠倒了的岁月,可他为什么就不能想想那一段历史才真正是被颠倒了的呢?
不,阿平哥的心不该死,不该一天天地向死里混,阿芳的心更不该死。如今只能让死的死去,活着的永远也不要想到死。虽然生活里死的阴影还在,杨禾水细细溜溜,蛐蛐弯弯,什么时候她都在下着桥湖流去,你看她那一弯活水流得是怎样地坚韧与顽强呀?
阿芳的哭声激起了我心底的波澜,虽然晚风袭人,可是我仍觉得心里一针灼烫。我冲动地走过去,走过去了,努力地扳动了阿芳的肩膊,我的手颤抖着。阿芳转过身子,抬起脸,不,我看见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那两汪明惶惶的眼泪。
这一刻,我多么想吻她,痛痛快快地吻她一次,以倾尽在我心中欲结沉坠了十四年的恨和爱。而她,有多么需要,有多么应该享受一次热烈的亲吻啊。这些年,她是和死的阴影一道生活过来的呀。然而,让我措手不及的却是,阿芳竟猛然扎进了我的怀抱,几乎是嘶声地惨叫了一声,我,恨死你了。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便溢了出来,我哭了。我哭过去了的岁月,哭我死去的大伯母,哭我可怜的阿芳,哭我们在生活里不该总是送葬,去送死者,又去送那些活着的死人。我和阿芳的心,都在长哭当歌,却迥然溢于那种拍着棺木的嚎叫。
不,这种哭,只有真正懂得哭的人,真正需要哭的人才会有。我吻着阿芳,吻着她的头发,脖子与脸颊,却绝不敢去吻那不该由我去吻的地方,那已经不再属于我。阿芳,把我当哥哥,我本来就是哥哥,永远爱你的哥哥。
我难难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芳又流下了两株眼泪,却突然摟紧我,疯狂地吻起我来,吻了她不该吻的地方,并且那么狂烈。我不敢逃开她,不能逃开她,我知道,这是十九年的爱情与心酸凝聚成的,这是那种怀抱着浓烈的爱的苦恨而爆发出来的吻。
这是个还活着的女人对于爱,对于生命,对于人生的渴望,是我的大伯母一生一世不曾有过,也不曾敢有过的。我又想到了阿平哥,还有他那颗不该死去的心,他那颗心绝不该跟那一段该死的岁月一道死去,我送葬的只能是我的大伯母。
杨河在桥头甩了一个大弯,真是一个不该有的大弯,可他却仍在向着桥湖,向着深山与平原流去,坚韧地流去。文章来源,长江文艺,1986年8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