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7)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讀書時光
86 位粉絲
38 觀看·2024年5月3日
她是女人 怎樣嫁人呢? 慌忙問道 此話怎講?
易雲道 金剛金雲 無人像無我像 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像我像
唯摩結經 唯摩結經說的時候 有天女散花 文殊菩薩 以下諸大菩薩 花不著身
只有虛菩提花著其身 是何故呢? 因為眾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 所以花不著身
虛菩提不能免人像我像 即不能免男像女像 所以見天女是女人 花立刻便著其身
推到極處 豈但天女不是女身 唯摩結空中 哪得會有天女?
因虛菩提心中有男女像 故唯摩結化天女身而為說法
我被種種煩惱 無窮痛苦 都從自己知道 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
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 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
德夫人道 你說了一段佛法 我還不能慎懂 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 都無一點愛心嗎?
易雲道 不然 愛心怎能沒有 只是不分男女 卻分輕重
譬如見了一個才子 美人 英雄 高士 卻是從清淨上生出來的愛心
見了尋常人 卻與我親近的 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
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 又從悲憫上生出來愛心來
總之 無不愛之人 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
德夫人連連點頭說 師兄不但是師兄 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
又問道 你是幾時徹悟到這步田地的呢?
易雲說 也不過這一兩年
德夫人道 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
易雲道 只是一個變字
《易經》說 窮則變 變則通 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 請你把這一節節怎樣變法 可以指示我們吧
易雲道 兩位太太不嫌繁瑣 我就說說何妨
我十二三歲時 什麼都不懂 卻也沒有男女相
到了十四五歲 初開知識 就知道喜歡男人了
卻是喜歡的美男子 嗯 怎樣叫美男子呢?
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 或者戲子唱小旦的 覺得他實在是好
到了十六七歲 就覺得這種人 真是泥捏得涓糊的
外面好看 內裡一點也沒有
必須有點斯文氣 或者有點鸚鵡氣 纔算個人
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
再過十七八歲 就變作抓愛才子英雄
看那報館裡作亂的人 下筆千言 天下是沒有一件不知道的 真是才子
又看那出洋學生 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
或者自己請赴前敵 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
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 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 真是英雄
後來細細查看 知道那發議論的 大都知一不知二 為私不為公 不能算個才子
那些借題目自盡的 一半是發了瘋痰病 一半是受人家愚弄 更不能算個英雄
只有像曾文正 用人也用得好 用兵也用得好 料事也料得好 做文章也做得好 方能算得才子
像曾忠湘自戀一軍 舊兄一奇門 後來所向無敵
困守羽花臺 畢竟克服南京而後已 是個真英雄
到了十八九歲 又變了 覺得宗室兄弟的才子英雄 還有不足處
必須像諸葛武侯纔算才子 關公趙雲纔算得英雄
再後呢 覺得管仲樂毅方是英雄 莊周烈玉寇方是才子
再推到極處 除非孔聖人 李老君 釋迦牟尼纔算得大才子 大英雄呢
推到這裡 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
既沒有我中意的 反過來又變作沒有我不中意的人 這就是屢變的情形
近來 我的主意把自己分作兩個人 一個叫做住室的一雲 即做了鬥老公的姑子
凡我應該做的事都做 不管什麼人 要我說話就說話 要我陪酒就陪酒
要摟就摟 要抱就抱 都無不可 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
又一個我呢 叫做出室的一雲 中日裡 但凡閒暇的時候 就去同那儒室道三教的聖人玩耍
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 很夠開心的呢
德夫人聽得歡喜異常 方要再往下問
那邊會生過來說 天不早了 睡吧 還要起午更等著看日出呢
德夫人笑道 不睡也行 不看日出也行
您沒有聽見一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 比一卷書還有趣呢
我真不想睡 只是願意聽
會生說 這麼好聽 你為什麼不叫我來聽聽呢
德夫人說 喲 我聽入了迷 什麼都不知道了 還顧得叫你呢
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 王媽 王媽 咦 這王媽怎麼不答應人呢
一雲下了炕說 我去倒茶去 就往外跑
會生說 嘿 你真聽迷了 哪裡有王媽呢
德夫人說 咦 不是出殿的時候她跟著呢嗎
會生又大笑
黃翠說 德太太 您忘記了 不是我們出月廟的時候
她嚷頭疼得了不得 所以打發她回店裡去 就順便叫人送來行李來的嗎
不然這鋪蓋怎樣會知道送來的呢
德夫人說 可不是 我真聽迷糊了
會生又問 你們談得怎麼這麼有勁
德夫人說 我告訴你吧 我因為這慧雲有文有武 又能幹又謙和 真愛急了 我真想把他……
話到這裡 一雲笑嘻嘻地提了一壺茶進來說 我真該死 飯後沖了一壺茶 擱在外間桌上 我竟忘了取來了 都涼透了
這新泡來的 您喝吧
左手拿了幾個茶碗 一一沾過 一雲既來 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 自然說不下去 略作一刻 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 一雲先醒 去叫人燒了茶水 洗臉水 招呼個人情愛
煮了幾個雞蛋 燙了一壺熱酒 說外面冷得厲害 喫點酒打寒氣
個人喫了兩杯 覺得腹中和暖 其實東方夜已發白
德夫人環脆做了小覺 披了皮鬥蓬 環脆本沒有 是慧生不用借給她的
慧生老殘不醒 不遠便到了日光峯亭子等日出
看那東邊天角下已通紅 一片朝霞越過越明 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
一雲指道 您瞧 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 跟一條金絲一樣的 相傳那就是海水
只說了兩句話 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 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
那太陽纔出地 又鑽進黑帶子裡去 再從黑帶子裡出來 輪角已離了地 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
德夫人說 我們去吧 回頭向西 看了丈人峯 捨身崖 玉皇頂 到了秦始皇梅子碑上摸索了一會兒
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 竟是跌腳斬方的一支石柱 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 見一個山峯 彷彿劈開了半個饅頭 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 刻了許多八分書
一雲指著道 這就是唐太宗的祭太山名 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 如考老一般 用紅油把字裡面填得鮮明照頁
書法大都學紅軍電視冊子的 雖遠不及紅軍的飽滿 也就肥大的可愛呢
又向西走 回到天階 重入元寶殿裡 喫了一雲預備下的湯麵 打了行李 一同下山
出天階 往南一拐 就是南天門了 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 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 教父走得比飛還快 一剎時十八盤已走盡
不到九點鐘 已到了鬥老公門首 會生抬頭一看 果然掛了大紅彩綢 一對宮燈
其實大家已都下了轎子 老禪把嘴對會生向彩綢一怒 會生說早已領轎了 彼此相視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 打過了雞手 進了客堂 只見一個杏兒臉 面若桃花 眼如秋水 瓊瑤鼻子 櫻桃口 年紀十五六歲光景
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褲緞袍子 品蘭坎肩 褲襟襄邊有一寸多寬 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 明知一定是亮雲呢
正要問話 只見旁邊走出一個戴燻貂皮帽檐眉頂子的人 走上來向得會生請了一安 又向眾人略微打了個簽
還對會生署中 舉著年餘地宋瓊的帖子 說 閉上給得大人請安 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 失禮得很 接大人的信 閉上喊怒 叫了少爺去問 原來都是虛狂 沒有的事
一把少爺申訴了幾句 說請大人晚安 不要聽旁人的閑話 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變飯 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 先請大人胡亂喫點
會生聽了大不樂意 說請你回去替你跪上請安 說送菜喫飯都不敢當 謝謝吧 既說都是虛狂 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 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鬥老公骨子一頓嘛 既不准我請 我自有道理就是了 你回去吧 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
大人不要多心 地上不是這個意思 回過臉對老骨子說 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 會生說 哼 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 我這窮金官你們主人瞧不起 你這狗奴才也敢這樣放肆 我要你主人不動 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
今天既然是如此 我下午拜探安撫 請他先把你這個狗才打的遞減回籍 再同你們主人算賬 子弟不才 還要這麼忽斷 回頭對老蠶說 哼 好好的一個人 怎樣坐著支線就把天良放到這不天地 那家人看勢頭不好 敢忙跪在地上磕頭 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吧
會生把袖子一扶 靜往裡走 仍在亮雲房裡坐 探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 忙向老骨子託付了幾句 非也是得下山去了 暫且不提 卻說德夫人看亮雲長得實在是俊 把他扯在懷裡 仔細撫摸了一回說
你認得字嗎 亮雲說不多幾個 問念不念經 答經總是要念 問唸的什麼經 答無非是眼前幾部《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 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 答那幾個眼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
德夫人又一驚 心裡想 以為他年紀甚小 大約認不多幾個字 原來這些經都會唸了 就不敢怠慢他 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 亮雲答略懂一二分 德夫人說你要有不懂的 問這位鐵老爺 他都懂的
老蠶正在旁邊不遠坐 街上說 誒 大嫂不用冤人 我哪裡懂得什麼經呢 又因久聞亮雲的大名 要想試探一試 就叨過來說了一句道 誒 我雖不懂什麼 亮雲 你如果問 也不妨問問看 碰得著 我就說 碰不著 我就不說
亮雲正得要問 只見一雲已經換了衣服 擦上粉 墊上胭脂 走將進來 穿著一件粉紅褲襠袍子 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 光著個頭 一條烏金絲的辮子 亮雲說師兄偏老了 一雲說豈敢豈敢
亮雲說師兄 這位田老爺佛理精深 德太太叫我有不懂得問他老人家呢 一雲說好 你問 我也沾光聽一兩句
亮雲遂立起向老禪面前 恭恭敬敬問道 金剛金雲 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 七寶已用不失 其福得多 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 其福勝彼 請問 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
有人猜是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做如是觀
老禪說 噢呦 混得厲害 一千幾百年鑄金剛金的都鑄不出來 你問我 我也是不知道
一雲笑道 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 只怕你不要 亮雲說 為什麼不要呢 一雲一笑不語 老禪肅然起敬的立起身 向一雲唱了一個大肥諾說 領教得多呢
亮雲說 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 我還是不懂 為什麼我不要呢 三十二分我都要 別說四句 一雲說 為了你三十二分都要 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 亮雲說 我更不懂了
老禪說 一雲師兄佛力真通大 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著而生齊心兩具 就得了五祖的衣缽成了活佛 所以說只怕你不要 真正生花妙舌
老禪因見一雲非凡便問道 一雲師兄屋裡有客嗎 一雲說 我屋裡從來無客 老禪說 我想去看看許不許 一雲說 你要來就來 只怕你不來 老禪說
我歷了無數劫 才遇見這個機會 怎肯不來 請你領路同行
當真一雲先走 老禪後跟 德夫人笑道 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 我們也得分點鮮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
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 進的堂門 正中是一面大鏡子 上頭一塊橫匾寫著一擎雲上四個行書字 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 福德相 姑舍仙人 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 並無上款 慧生道 哦 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 老禪說 這人幾時來的 是你的朋友嗎 一雲說 外面是朋友 內裡是師弟 他去年來的 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
老禪道 哦 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 一雲道 豈但在這廟裡 簡直住在我炕上 德夫人茫茫 你睡在哪裡呢 一雲笑道 太太有點疑心 山頂上說的話吧 我 我睡在他懷裡呢 德夫人道 那怎麼說 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輝嗎
一雲道 柳下輝也不算得頭的人物 不過散聖罷了 有什麼稀罕 若把柳下輝去比赤龍子 他還是要說是貶他呢 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她屋裡看看 原來不過一張炕 一個書桌 一架書而已 別無常物 卻收拾得十分乾淨
炕上掛了個半舊胡皺襪子 疊著兩牀半舊的錦被 德夫人說 我乏了 借你炕上歇歇腳行不行 一雲道 不嫌骯髒 您請歇著 其實 環翠也走進房裡來 德夫人道 咱倆躺一躺吧 慧生老禪進房看了一看 也就退到外間 隨便坐下
慧生說 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得好 老禪道 空谷幽蘭 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 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 外相彷彿跟妓女一樣 古人說蓮花出於污泥 真是不錯的
慧生說 你昨兒心目中只有亮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