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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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次觀看·2024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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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書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梁小勝的短篇小說
《古豔記》
他隔夜之間成了林學院的新聞人物
第二天是星期日
本班同學、外班同學、男同學、女同學
熟悉的、陌生的
分支踏來
彷彿風聞他具有某種驚人的特異功能似的
晚上九點半
又來了一波
鄭小松
你有塊什麼豔
叫我們觀賞觀賞
人們來到他的宿舍之後
一開口都是這句話
然而誰也沒有被賞個面子
見識一眼那塊豔
這個鄭小松
他與奸藏不識
人們好像預感到對那塊豔畏度爲悍
其實他們的好奇心倒是更偏重於另一方面
據韓文奇透露
鄭小松那塊豔與院長汪一倫有着一段不尋常的關係
院長汪一倫的名字
在這畢業分配的前夕又具有多麼重要的現實意義
鄭小松這傢伙真有造化
而鄭小松
此刻卻對韓文奇惱火透了
韓文奇和鄭小松住同一個宿舍
他始終像個毫不相干的居外人
既不跟任何一個來者打招呼
也不替鄭小松解圍
他好像忽然變得比別人都更善於利用時間了
他端端而坐不受干擾
正抄寫筆跡
這一波同學
似乎不見到那塊豔今晚就不離開
他們站的站
坐的坐
居然磕着瓜子東撩西扯起來
他們並不再要求鄭小松
並不再催促他
他們不
他們很有耐性
很有涵養的期待着
反正星期日的晚上時間是自有安排的
性情溫良道家的鄭小松
終於發作起來
沒有
我什麼也沒有
你們都走吧
走吧
我要睡覺了
大家你祖祖我
我祖祖你
似乎都感覺到有點委屈了
但又似乎都不甘心就這樣被轟走
韓文琪放下筆
抬起頭
把鄭小松足足盯了有一分鐘開口說話了
鄭小松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你明明有嗎
你矢口否認
豈非等於證明我無中生有嗎
大概由於事關個人品質
他竟不免神色激動甚至激昂了
同學們
我有必要向大家解釋解釋
昨天晚上
班委要我抄一份衛生評比表
我一時找不到墨汁
忽然想到鄭小松有一塊燕
還有半截墨
一向放在他的抽屜裏
恰巧他的抽屜當時沒鎖
我就找出來
用了
沒想到
他一回宿舍
發現我正在用他的燕和墨
鼻子不是鼻子
臉不是臉
二話沒說就奪了過去
鄭小松
是不是這麼回事
鄭小松張的張嘴
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我覺得這也太過分了
抄一張衛生評比表
能用掉他多少墨嗎
能把他那塊寶貝燕磨穿了不成
有人笑了
我一賭氣
整個下午沒理他
他也許自己都覺得難爲情了
晚上主動向我賠不是
還給我講了那塊燕的來龍去脈
鄭小松
是不是這麼回事
鄭小松張了好幾次口
才憋出一句話
你
你不堪信任
這時
突然有人插話了
鄭小松
如果別人都沒有權利看的那塊燕
我
有沒有這種權利呢
插話的是院長汪一文的女兒汪婷
誰也沒有注意到
她是何時出現的
她分開衆人
走到了鄭小松對面
此刻的鄭小松
如大兵壓境
孤立無援
哪裏還有什麼退路呢
她
沉硬地扮上
默默地從衣兜裏掏出鑰匙
默默地打開了抽屜
默默地拿出一個補包
默默地放在桌上
默默地去掉包部
一層
二層
三層
嚴嚴密密地裹了三層補
一塊燕
在衆目睽睽之下
現出了廬山真面目
此燕裹不尋常
它有扇面般大小
一寸許厚
呈雙龍護月形
中間圓如滿月的燕面
實質堅韌
光潤盈潔
紋理縝細
雙龍雕刻
刀法挺袖有力
精湛魂譜
好一塊古色古香的文房之寶
汪平不驚訝了一聲
與這一聲驚歎同時
所有的人都圍攏上前
汪平拿起燕
細細審視了一陣
發問道
這塊燕
是怎麼落在你手裏的
鄭曉松猶豫片刻
講出下面一段事來
13年前
新安陵某林場的一個伐木隊裏
增加了一個人
一個兩斤八百
五十多歲的勞改分子
當天
伐木隊長向他手下的三十多名伐木工打招呼
我看此人
衣物很少
書卻挺多
準是個搞學問的
他一有空閒
就坐下看書
到了這種地步
仍不施搞學問的人的習慣
可見身爲初發
心內無愧
他不卑不亢
滿臉正氣
這年月
蒙受不白之冤的好人不少
咱們誰也不許爲難他
別給自己
給下輩人做了陰損缺德的事端
虧得有伐木隊長暗中庇護
誰也不曾刁弄過他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
證明伐木隊長的判斷不錯
那人果然外如內勇
顯示出了令人欽佩的品格
一頭熊
闖進伐木人家屬住的房子
屋裏
炕上正熟睡着一個孩子
熊
就臥在那孩子身邊像狗一樣
將嘴巴扶在兩隻鉗爪上打盹
伐木工他們的家屬
圍居在房子外面
都慌亂了手腳
不知如何對付
幾個膽大莽撞的小夥子
一人攥一把利斧
要闖進屋去
伐木隊長攔住了他們
他找了一杆獵槍
從窗口偷偷伸進去
慢
有人致旨道
如果你打中了他
卻打不死他們
說這話的是那被改造者
這
依你怎麼辦
我曾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熊在這種時候
一般不傷人
最穩妥的辦法
是有人進屋裏去
將孩子抱出來
進屋裏去
伐木隊長半信半疑
翻問
誰
我
那勞改分子說着
便快步推開了門
輕輕閃身進到屋裏去了
外面的人
都從窗口門縫盯着屋裏的情況
看不見的
豎起耳朵緊張地聆聽動靜
誰都提心吊膽
替他
也替那孩子捏兩手冷汗
伐木隊長探到屋裏去的槍筒
並沒有抽出來
他單眼瞄着那隻熊
一眨也不敢眨
孩子
終於被從屋裏抱出來了
大森林裏
即使在當時那種年代
也有着跟外界不僅相同的判斷人的方式和標準
他在伐木工們的心目中
成了個帶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伐木隊長公然和他交上了朋友
毫無避諱地
對他稱兇道地
一天
他伐木時
碰上了吊死鬼
這是有經驗的伐木工也要小心對付的情況
一棵已經伐斷的樹
被另一棵樹半空掛住
這同開山榨石的人碰上了啞炮一樣
他碰上了兩棵斷樹
被同一棵樹掛住的險情
他找準了第三棵樹的導師
開動了電鋸
森林裏突然颳起一股山風
那風好急
好猛
他猛聽一聲大喝
閃開
抬頭看時
兩棵斷樹被掛得拖了一尺
凌空響得壓頂砸下來
他還沒有迅速做出反應
就被人推出一丈多遠
跌倒在雪窩裏
參天大樹響着支插斷裂的呼嘯
轟然倒下
樹幹下壓着伐木隊長
半月之後
他離開了大森林
誰也不曉得他將要被弄到哪裏去
他的命運將會如何
等待他的世兇世極
他自己也難預測
他沒有忘記向伐木隊長的妻兒告別
你們母子以後的生活肯定會很艱難
我處於這般田地
身無分文
無力接濟你們
只有這塊燕是個值錢的物件
當年曾有人出盡千元收買
我沒有出手
你們母子就把它收下吧
有機會便買掉
能頂三年五載的衣飾
他雙手捧燕
至誠相贈
伐木隊長的妻子雖感激涕零
卻堅決不受
最後他嘆息一聲
說就算我將這塊燕計託給你們吧
若是哪一天我的處境略有轉變
就讓孩子帶着這塊燕去找我
我要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
他留下這句話和那塊燕走了
鄭曉松講到此處又沉默起來
汪平很是激動的說
你所講的那個勞改分子
就是我父親汪一倫
如果我沒猜錯
那個伐木隊長就是你父親
鄭曉松無語
默默將那塊燕重新包好
放進抽屜鎖了起來
汪平接着說
這是一塊安徽社縣出產的古燕
縛織如柔膚扣織似金繩
我家祖輩相傳已有十幾代之久
社燕素享孩兒面的美稱
蘇東坡曾贊他色不留筆
華不居沫
這燕是我父親的珍愛之物啊
衆人見也見過了
聽也聽到了
他們的好奇心
似乎終於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又似乎一點也沒有得到滿足
他們仍圍住鄭曉松問着問呢
鄭曉松卻任憑人們問來問去
再也不言不語
他已不爲感到煩
而且感到精神疲乏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
汪平什麼時候悄悄離去了
這天晚上
有兩個人因這塊社燕而失眠
睡在鄭曉松上鋪的寒門旗
翻來覆去難成眠
頭腦裏無法感開這樣一個念頭
如果這燕在我手裏該有多好呢
女生宿舍的汪平卻在想
這個鄭曉松
他爲什麼身邊帶着這塊燕
四年來卻不主動找我父親
好令人費解呀
鄭曉松卻睡得挺安生
一覺到天明
星期一學院開晚飯之前
鄭曉松被寒門旗搶拉硬拽到了北來順
一家頭等飯莊
寒門旗一落座便聲明我請客
招來服務員
昏得素的點了好幾樣菜
這使鄭曉松疑惑而且驚愕
他實在納悶
寒門旗爲何今天如此大方破費
要請客也得有個名目呀
寒門旗滿面堆笑
解釋道
小松咱們同學多年
眼看就要畢業
各奔東西了
我早想親你一次
今天了此夙願
菜上來了
寒門旗替鄭曉松滿上了酒
大森林裏的小夥子都是很有海量的
鄭曉松已經長久滴酒未沾了
既然對方一片誠意
他也就不客氣了
兩人邊喫邊喝邊聊
話題從天上扯到地上
從東南扯到西北
不知怎麼一轉
轉到了他們所面臨的個人大事
畢業分配問題上來
寒門旗試探地問
你聽說沒有
咱們班上有兩個北京的名額
林業部
是嗎
鄭曉松搖搖頭
關於分配方案的種種消息
大概全班頂數他最閉塞
千真萬確
寒門旗又替他滿上了酒
我想問問你
你願不願意被分配到北京去
願意就能去的嗎
鄭曉松認真的反問
能
寒門旗肯定的回答
別人想去
未見得就能去成
你若想去
這兩個名額之中
就肯定有一個是你的
鄭曉松默默地注視起他來
你拿着那塊燕去找汪院長
他能不幫你出一把力嗎
不過我想我希望
不我求求你
能不能在汪院長面前
也給我說上一句話
我在北京的親戚不少
要是咱倆能一塊去的話
我可以在各方面幫你的忙
我是講信用的
怎麼樣
寒門旗的目光
閃閃地盯在鄭曉松臉上
流露出內心深處
毫不掩飾的熱切語言
鄭曉松不說話
輕輕地推開了酒杯
慢慢地站起了身
對不起
我有點醉了
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去
小宋
鄭曉松剛走進學校
聽到一個姑娘脆生生的聲音叫她
是本班同學羅婷婷
她那穿連衣裙的窈窕身影
佇立在梧桐樹下
她是全班公認的美人
但她平時在言語之中
常常流露出一種明顯的委屈感
責怪公衆的審美眼光
太有侷限性
從沒承認過
她也是全校數第一的美人
其實這一點不能怪同學們
第一是比較而存在的
全校六百多名女同學
漂亮的姑娘不少
誰有閒工夫
將她和他們一個個加以比較
何況男同學們對女同學們的審美眼光
玄妙各異
不像專業課程考試
哪那麼容易的
就一致承認誰個第一
誰個第二呢
羅婷婷近來欲加詛咒自己的命運
她後悔不該邁進林學院的校門
她曾三次參加高考
第一年報考電影學院表演系
結果從大希望的頂峯
跌入了大失望的深淵
落榜連複試的資格都沒取得
她很有靈活性
對高考
採取的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戰略戰術
她第二年報考的是戲劇學院表演系
主考老師對她做的評語
是簡單明白的六個字
毫無表演才能
發榜後
她見榜上無名
找到主考老師大吵大鬧了一頓
揚言要告主考老師一個存心埋沒藝術人才的罪名
當然僅僅是揚言而已
並未賦予行動
她對自己的表演才能還是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的
她不過是受虛榮心的蠱惑
以一張漂亮的臉蛋爲資本
碰碰運氣而已
當不成電影演員或戲劇演員
當個女記者也不錯
第三年
她戰略轉移
報考復旦大學新聞系
考分比分數線低了一百四十幾分
恰巧林學院的招收名額未滿
按林業部的要求
經高教部批准
招收時允許對女考生的分數實行照顧
招收小組徵求她本人的意見
她灰心喪氣之下
逆願邁進了林學院的校門
她怕失去了唯一一次進大學的機會
林學院的大學生
畢竟也是大學生啊
四年大學中
她從來沒有對專業課程發生過半點興趣
談情說愛的經驗
倒是大有積累
她最擔憂的是
畢業後將她分回到加姆斯這座偏遠的小城市
她希望在考場上喪失掉的改變命運的機遇
在愛情方面獲得突破性的成功
最令她遺憾的
她在這方面也幾度憧憬
幾度失望
鄭曉松雖然發現了她
但只朝她看了一眼
便快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她以爲剛纔並沒有誰叫她
是她自己聽錯了
小松
羅婷婷跑了幾步
趕上她
真怪到
你幹嘛這麼大的架子呀
人家叫你
你都不理人家
剛纔是你叫了我一聲嗎
鄭曉松站住
精察地瞧着她
她平素在她面前高傲地像一位公主
從來不屑於和她接近
她也從來沒有像其他男同學一樣
主動向她靠攏
以各種方式獻殷勤
她和他雖然同班
四年來說過的話
不超過十句
在她眼中
她彷彿是根本不存在的
我都在校門口
等了你快兩個小時了
她的語調中流露無限嬌柔
鄭曉松彷彿沒聽出她語調中的那種嬌柔
也許聽是聽出來了
但並不想對她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
人貴有自知之明
她深知自己
毫無值得對方親近的任何條件
你找我有事嗎
她又平靜地問了一句
嗯
她點了一下頭
臉上浮出迷人的笑意和媚態
什麼事
你說吧
陪我到小樹林裏走走好嗎
咱們邊走邊談
她分明是在請求
她猶豫片刻
回答了兩個字
好吧
畢業前夕
同學之間總應彼此交換些什麼思想或意見
她今天主動想找自己交談
而且等了她兩個小時
令她內心多少有些感動
他們並肩走入了教學樓後面的小樹林中
天漸黑了
小樹林中無人
很幽靜
只有風吹過時
樹葉發出輕微的搖動聲響
在一張長椅前
她站住了
低聲問
我們在這裏坐一會兒好嗎
她沒有回答
掏出手絹替她擦了擦椅子
在她寬寬地坐下去之後
她才坐下去
和他保持着禮貌的距離
小松
我們就要畢業
各奔東西了
你
對我這個人印象如何
咱們都談談心裏話吧
她語調非常真摯地說
身子向她挪近了
她的真摯更令她內心感動
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她平時從來沒有對同學們
背後議論她的種種話題留意過
她對他實在太缺乏瞭解
至於她那些浪漫史
她覺得自己無權往家評說
哪一個漂亮姑娘沒有幾段浪漫史呢
我覺得你
就是有點高傲
話一出口
她臉紅了
她畢竟不是對所有的同學都很高傲
僅止在他面前格外高傲罷了
同學之間彼此交換意見
這一條未必公正
她笑了
說
你是指我對你有點高傲吧
其實
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
比哪一個男同學
在我心目中的印象都好
我早就開始暗暗地喜歡你了
她不說下去
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視着他
很自信地靜待他對她的話作出反應
鄭小松的反應
首先是莫名其妙的表情
隨後變得嚴肅起來
他不喜歡一個姑娘對他開這種玩笑
這種玩笑包含着捉弄人的意味
她避開他的目光
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小松
你不相信我的話
我就是這種性格
對我所愛的人
偏要顯得高傲
他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清淡的月光下
她那雙好看的眼睛那麼亮
鄭小松半信半疑地注視着羅婷婷
她很願意相信他的話
她希望他說的是真心話
還未曾有一個姑娘
像她這樣主動地對他表示過愛情呢
今晚她才發現
她的的確確是美麗的
她任憑他握住自己的手
心
暗自激動地噴噴挑
她幾乎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
她的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上
身子也微向了她
她突然恢復了理智
下意識地推開她
從她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問
那麼韓文琪呢
她不理解他的話
眨動着眼睛
你不是愛她的嗎
她也是愛你的呀
她說
記得有一次
韓文琪曾拿着一張她的彩色照片
在宿舍裏洋洋得意地炫耀給大家看
還說
婷婷當着我的面
嘲笑了每一個追求她的人
韓文琪
我從來就沒愛過她
別信她胡周八車
小松
你跟汪院長提出請求
讓他畢業分配時
替我們說句話
將我們一塊分配到北京吧
只要我們一分到北京
我就和你結婚
真的
我會成爲你的好妻子的
相信我
她又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急急切切地說
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她終於明白了
她此刻向他表白的這種愛情
是與韓文琪請他喫的那頓飯等價的
她雖然明白了
卻不想點破
她不願傷害任何一位姑娘
包括令她鄙視的姑娘
她將身體往一旁移了一下
不懂聲色
彬彬有禮地說
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請讓我獨自思考一下
那當然
我沒有權利逼迫你
馬上接受我的愛情
你明天答覆我可以嗎
明天還是這時候
我還在這裏等你
說吧
她站了起來
深情地注視了他一眼
甜蜜地一笑
轉身邁着輕盈地充滿自信地步態離開了
她獨自鎮鎮地坐在長椅上
望着他遠去的動人的背影
想起了許多往事
四年前
她已剛剛達到分數線的考分被林學院錄取了
當然
成績不算高
但對於她
一個在林場自辦小學和中學接受全部文化知識的青年人
那已經是很難很難的了
爲了買到一套英語自學教材
她偷偷搭上了林區的運母火車進城
差點凍僵在原木和車皮間的空隙裏
她17歲半就成了伐木隊的一名臨時工
她得掙錢養活自己
養活父親去世不久便雙目失明的媽媽
她想到了四年來自己在學習上的種種刻苦和努力
聊以自慰的是
她的成績冊上
各科功課記錄最多的評語是優秀
迄今爲止
她的生活道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踩過來的
沒有依靠任何人給她鋪過一塊墊腳石
她堅信只有自己的腳踏出來的生活道路才值得回顧
她也想到了
父親當年和汪院長懷着美好的憧憬嚮往是怎樣盤問大森林的明天和後天的
當年的明天不正是今天嗎
後天呢
父親是看不到大森林的後天了
後天在他的心底裏
月光靜靜灑在他身上
與此同時院長汪一倫家中父女倆也還沒有休息
此事當真嗎
爸爸我已經親眼見到了咱家那塊世代相傳的古硯
那你爲什麼是隔整整一天之後才告訴我
爸爸你今天爲什麼不把他請到家裏來
明天你要以我的名義不我要親自把他請到家裏來
老院長顯得那麼激動
是和人非木石就得難忘和
女兒何嘗不理解自己的老父親呢
他是個賢君之恩 誓心以報的人啊
女兒吞吞吐吐的說 我 我有些憂慮
憂慮 什麼意思
爸爸 如果 如果他向您提出什麼超出您個人能力的要求呢
他有權向您提出任何要求啊
哦 老院長不經一證
自從他官復原職之後 幾年來上門找過他的人還少嗎
他們大抵都是不速之客
他們向他提及當年的種種往事 提及他受到迫害時 他們對他的種種恩德 運動中保過他
批鬥前暗中給他報過信 偷偷替他保存過幾件傢俱 對他說過同情的話 甚至僅僅是因爲做過一次他的陪鬥者
因此 他們向他要求種種回報 調動工作 提及掌心 分房子 給子女安插職業 他盡力報答過他們
他甚至爲了達到這種報答的目的 做過一些違心的事 如願以償的人對他千恩萬謝
那些失望的人免不了背地裏說三道四
然而 他畢竟不僅僅是爲了報答某些人 才重新當起林學院的院長來的呀
當年他孤膽就嬰 沒有恐懼過那林中猛獸 如今他卻有點怕人
怕那種在冬天借給過別人一件棉襖 春天卻要向別人討還一件大衣的人
天曉得 鄭曉松這年輕人會不會也如此呢
如果能夠的話 他願意回報那年輕人的 將應該是一個親生父親
救命之恩難道是能夠回報得了的嗎 他不知爲何想起了後生可畏這句話
爸爸 我想他如果提出什麼要求的話 也一定和畢業分配有關
我是您身邊的唯一女兒了 按政策是可以留在城市的
我 我頂替他的名額自願到鄰區去 當然 如果您同意的話
多好的女兒啊 老院長慈愛的看了女兒一眼 回答 明天你還是要把他請來
你能夠這樣替爸爸排憂解慮 我明天見到他時心裏會他是多了呀
第二天晚自習結束後 汪平走到鄭曉松的跟前對他說 我父親今晚請你到我家去做客
院長的女兒一路無言的把自己的同學帶回家中 引到了客廳裏
他有理而矜持的說 請坐 我父親立刻就來 我不奉陪了
當從自己房間的窗口終於發現鄭曉松出現在馬路上時 他便迅速來到了客廳
他一眼發現那塊家傳古豔放在寫字檯的正中 爸爸他還您了
老院長表情肅然地點點頭 完璧歸趙
他母親還眼病時 古物收購店的人曾聞風去收購過這塊豔 給價三千 他們母子卻沒有賣
他母親說 受人之託的東西總是要千方百計歸還的
那他爲什麼四年來
很簡單 這年輕人有他做人的信條 他最不願處在被別人NB的環境之中
他原想等到畢業之後再歸還的
女兒不經走到寫字檯前 雙手捧起了那塊豔 兩久地審視着 彷彿要仔細辨認出這是不是一件複製品似的
他向您提出了 他僅僅向我提出了一個請求
請求我給他書寫幾個字 留作紀念 女兒自言自語道 她竟是這樣的人
我給他書寫了蔡香贊孩兒面的詩 欲至脣蒼裏至今 鋒芒都靜默無聲
像盧文道還持趣 可要秦人詩無常
鄭小松準時來到了小樹林中 羅婷婷早已坐在長椅上期待他了
他走到他跟前說 在你得到我的回答之前 我必須先告訴你一點 古豔
我剛纔已經還給汪院長了 是嗎 他不由得站了起來 你向汪院長提出請求了嗎
他作何表示 我沒有向他提出任何請求 也絕不會向他提出任何請求
你 他呆住了 真抱歉 我使你失望了 他一下子坐在長椅上
鄭小松卻已轉身走了
畢業方案公佈時 院長女兒汪婷的名字和鄭小松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他們自願到林區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