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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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次觀看·2024年4月30日
四 此女子舉止大方,不淚相認,況其父在何處退職?正欲結問,直接外面簾子動出,中年漢子已端進一盤飯來。那女子道:「就擱在這西屋炕上吧。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個專切的暖炕,靠窗設了一個長炕基,兩頭兩個短炕基,
當中一個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做人的。西面牆上是個大圓躍動窗子,正中鑲了一塊玻璃,窗前設了一張書案。中堂雖爲隔斷,卻是一個大落地罩。那漢子已將飯食列在炕桌之上,卻只是一盤饅頭,一壺酒,一罐小米稀飯,
倒有四窯小菜,無非山蔬野菜之類,並無葷芹。女子道:「先生請用飯,我捎亭就來。」說着便向東房裏去了。
子平本來頗絕飢寒,於是上炕先飲了兩杯酒,隨後喫了幾個饅頭,雖是蔬菜,卻清香滿口,比葷菜更爲適用。喫過饅頭,喝了稀飯,那漢子舀來了一盆水,洗過臉,立起身來,在房內徘徊徘徊,舒展肢體。
開頭,看見北牆上掛着四幅大屏,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出色驚人,下面卻是雙款,上寫着《西風注史正非》,下寫着《黃龍子成稿》,草字雖不能全識,也可識得八九。
仔細看去,原來是六首七訣詩,非佛非仙,舉訣起來倒也有些異味,既不是寂密虛無,又不是千古濃厚。
看那月洞窗下,書案上有現成的紙筆,遂把幾首詩抄下來,預備帶回衙門去,當新聞紙看。
你倒是怎樣個詩?
請看。
詩曰:「曾拜瑤池九品蓮,兮一壽我至原篇,光陰人染,真容易回首滄桑五百年。
紫楊樹荷翠須吟,傳響空山披綠晴,剎那未除人我相,天花沾滿護山雲。
晴天御海足風波,渺渺無邊是愛河,飲作園中功德水,一棋都中曼陀羅,識破天驚一鶴飛,黑漫漫夜五更稽,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野馬塵埃驟夜遲,五重百會互相吹,偷來舊領涅盤樂,換取胡弓杜德基,菩提夜老法華心,南北同傳一點燈,五百天童齊得汝,香花供奉小夫人。
紫屏將詩抄完,回頭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青又白,映着那層層疊疊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絕非凡俗。
此時覺得,並無一點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閒步一回,豈不更妙?
纔要動腳,又想到,這山不就是我們剛纔來的那山嗎?
這月不就是剛纔踏的那月嗎?
爲何來的時候便那樣的陰森慘淡,令人束魂動心呢?
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曠神怡呢?
就想到王友軍說的,情隨靜千,感慨細之矣,真正不錯。
迪回了一刻,也想做兩首詩,只聽身後邊嬌滴滴的聲音說道:「飯用過了吧,怠慢得很。」
慌忙轉過頭來,只見那女子又換了一件淡綠印花布棉襖,青布大腳褲子,月顯得眉似春衫,眼如秋水,兩腮濃厚,如薄果珠,
從白裏隱隱透出紅藍,不似識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塗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頰之間弱帶喜笑,眉眼之際又頗似賑銀,真令人又愛又驚。
女子說道:「何不請炕上坐,暖和些。」
於是彼此坐下。
那老倉頭進來,問姑娘道:「申老爺行李放在什麼地方呢?」
姑娘說:「太爺前日去時,吩咐就在這裏間太爺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
跟隨的人都喫過飯了嘛,你叫他們早點歇吧,驢子餵了沒有。」
倉頭一一答應,說都齊備妥協了。
姑娘又說:「你煮茶來吧。」
倉頭連聲應示。
子平道:「陳俗身體,斷不敢在此地下榻,來時見前面有個大坑,就同他們一道睡吧。」
女子說:「哎,無庸過謙,此是家父吩咐的,不然,我一個山鄉女子,也斷不擅自迎客。」
子平道:「蒙諱過分,感謝已及,只是還不曾請教貴姓,尊大人是坐何處的館,在何處執日?」
女子道:「畢姓屠氏,家父在畢霞宮上職,五日一班,合計半月在家,半月在宮。」
子平問道:「這平尚詩是何人作的?看來只怕是個仙家吧。」
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來此地閒談,就是去年在此地寫的。
這個人也是個不山不旅的人,與家父最爲相切。」
子平道:「哦?這人究竟是個和尚還是個道士?何以詩上又像道家的話,又有許多佛家的典故呢?」
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裝。」
他常說:「儒士道三教,譬如三個鋪面掛了三個招牌,其實都是賣的雜貨,柴米油鹽都是有的,不過儒家的鋪子大些,佛道的鋪子小些,皆是無所不包的。」
又說:「凡道總分兩層,一個叫道面子,一個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了。
如和尚剃了頭,道士挽了髻,叫人以往而知,哪是和尚哪是道士。
倘若叫那和尚留了頭,也挽個劑子,披件鶴腸,道士剃了發,着劍夾紗,人要顛倒呼喚起來呢,難道眼耳鼻舌不是那個用法嗎?又說道面子有分別,道里子實是一樣的,所以這黃龍先生不拘三教,隨便引用的。」
自評道:「得聞至亂,佩服已極。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樣,在下愚蠢得極,倒要請教這同處在什麼地方,異處在什麼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什麼地方?敢求指示。」
女子道:「其同處在誘人爲善,引人處於大功,人人好功,則天下太平,人人盈私,則天下大亂,爲儒教公道極處。」
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異端,如長舉、劫逆、和調杖人等類,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讚揚他們不至,是其功處,是其大處。
所以說,功乎異端,私害野矣。若佛道兩教,就有了偏心,唯恐後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說出許多天堂地獄的話來嚇唬人,這還是勸人行善,不視爲功,甚至說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滅。
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宮,死了陛下地獄等詞,這就是私了。
至於外國一切教門,更要爲徵教新兵接戰,殺人如麻。
試問,與他的初心合不合呢?
所以就愈小了。
若有的教說,爲教戰死的血光如玫瑰籽的寶石一樣,更騙人到極處。
只是,儒教可惜失傳已久,漢儒拘守張距,反移大致,到了唐朝,只沒人提及。
韓昌離是個通文不通道的角色,胡說亂道,他還要作篇文章,叫作《原道》。
真正原道倒反面去了。
他說,君不出令,則失其爲君,民不出訴,米絲麻以奉其上,則誅。
如此說法,那節奏很會出令的,又很會誅民的,然則節奏之爲君事,而節奏之重全非了,豈不是是非顛倒嗎?
他卻又要避佛老,倒又與和尚做朋友。
所以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避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豈不省事?
弄得諸夫子也出不了這個範圍,只好據韓昌離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論語,
把那功乎異端的功字百般扭捏,究竟總說不圓,卻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得小而又小,已至於絕了。
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異習話,聖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只是還不懂,常居節逆倒是異端,佛老倒不是異端。
何故?
女子道:「皆是異端,先生要知異字當不同講,端字當起頭講,直其兩端是說直其兩頭的意思,若異端當邪教講,豈不兩端要當鴉叉教講?直其兩端便是抓住了他的鴉叉教呢,成何話說呀?」
聖人意思,殊途不妨同歸,異曲不妨同功,只要他爲誘人爲善,引人爲功起見,都無不可,所以叫作大德不遇閒,小德出入可也。
若只是爲功節起見,初其上只功佛功老,後來諸祿異同,遂操同世之歌,並是足孔孟的,何以諸之子孫要功祿,祿之子孫要功諸呢?
此之謂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思漢也以四個字定成鐵案了。
子平聽了,連連讚歎說:「今日姓賤姑娘,如對名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禮遇二字,主敬存長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
亦經宋儒提出後世時壽會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純。」
那女子奄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闢了一言。
子平覺得翠幕含嬌,單純起袖,又似有一陣幽香沁人擊鼓,不禁神魂飄蕩。
那女子伸出一隻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着炕桌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裏跪夜詩握住你的手,譜作教行的時候何如?」
子平莫無以對。
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跪夜詩何如?聖人說的所謂長其意者,物自其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識色性也,子夏說賢賢異色。
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其而合,自其欺人,不成己矣,他偏要說存長,豈不可恨?
聖人言情言理,不言理欲,山師以觀居爲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求之不得,至於輾轉反側,難道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慾嗎?
舉此可見,聖人絕不欺人處,觀居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欺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會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爲困本,又例多時,亦更備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
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頌儒之種種欺人,口難慶恕,然頌儒故多不識,然尚有事處,若如今徐頌儒者,知相怨而已,恐夢所深悟而痛覺者也。
話言未了,倉頭送上茶來,是兩個舊瓷茶碗,淡綠色的茶,才放到桌上,清香已盡撲鼻,只見那女子接過茶來,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內去,笑道:「今日無端談到道學先生,令我腐臭之氣,玷污牙齒,此後直續談楓葉矣。
子嬪憐聲諾諾,卻端起茶碗,夾了一口,覺得清爽異常,嚥下喉緒,覺得一直清到胃院裏,那舌根左右,經葉鼓鼓地翻上來,又香又甜,連喝兩口,似乎那香氣又從口中反竄到鼻子上去,說不出來的好受。」
問道:「呃……這是什麼茶葉,爲何這麼好喫?」
女子道:「茶葉也無甚出奇,不過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卻虧了這水,是集的東山頂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做柴,殺瓶間的,三合七美,所以好了。
遵處喫的,都是外界賣的茶葉,無非種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聽窗外有人喊道:「呵呵呵,於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聲?」
女子聞聲,連蒙力氣說:「龍叔,怎樣這時候會來?」
說着,只見那人已經進來,着了一件深藍布百納大棉襖,磕頭,不束帶亦不着馬褂,有五十來歲光景,面如臥單,須然漆黑,見了子平拱一拱手說:「沈先生,來了多時了?」
子平道:「哦,倒有兩三個鐘頭了,請問先生貴姓?」
那人道:「哎,隱姓埋名,以黃龍子爲號。」
子平說:「萬幸萬幸,拜讀大作已經許久。」
女子道:「也上炕來坐吧。」
黃龍子遂上炕,至炕桌裏面坐下說。
女子道:「語姑,你說請我喫筍的呢,筍在何處,拿來我喫啊?」
語姑道:「前些時候想挖去的,偶然忘記,被騰六公佔去了,龍叔要喫,自去找騰六公商量吧。」
黃龍子仰天大笑。
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這語姑二字,想必是大名吧?」
女子道:「哦,小名叫衆語,家字叫伯凡,故叔伯輩皆自小喊慣的。」
黃龍子向子平道:「沈先生困不困?」
黃龍子道:「如其不困,今夜涼會,可以不必早睡,明天遲遲起來最好,百樹欲抵訪,路極險峻,很不好走,又有這場大雪,錄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憂。」
黃龍子道:「劉仁甫今天晚上撿點行李,大約明日午排時候可以到集場關帝廟,你明天用過早飯動身,正好相遇了。」
子平聽說大喜,說道:「哦,今日得遇諸仙,三生有幸,請叫上仙彈匠之臣,還是在堂再送。」
黃龍子又大笑道:「呵呵呵,何以直指?打尊作明說回首滄桑五百年,可知斷不止五六百歲了。」
黃龍子道:「哎,竟信書則不如武術,此必人之遊戲筆墨爾,公知當討畫原跡獨可矣。」
就舉起茶杯,品那新茶,於姑見子平茶內茶已將盡,就持小茶壺待爲真滿,子平連連欠人道不敢,亦舉起杯來詳細品量,卻聽窗外遠遠嗚了一聲,那牀紙微掘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