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8)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讀書時光
86 位粉絲
24 觀看·2024年5月3日
知道沐夏渴望吾事,當向惠生夫婦請安道謝,燒青,老姑子也來磕頭,惠生聯盟攙起來說:「這算怎樣呢?值得行禮嗎?可不敢當。」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禮,早被惠生抓住了,大家說些客氣話完事。
易雲去也來說請喫飯了,眾人回至諒雲房中,仍舊昨日做法作定,只是清雲不來,換了諒雲。今日是諒雲之胡,勸大家多喫一杯。德夫人亦讓二雲喫菜飲酒,於是行令餐沒,甚是熱鬧,順席喫完,席面撤去。
德夫人說:「天是上早,少坐一坐,下山如何?」諒雲說:「你五點鐘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您今兒不走,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說:「人多,不好打攪的。」
易雲說:「有的是屋子,比山頂元寶店總要好點。我們哥倆屋子讓您四位睡,還不夠嗎?我們倆同師父睡去。」德夫人說:「你們走了,我們圖什麼呢?」易雲說:「那我們就在這裡伺候也行。」
德夫人細說道:「我們倆口子睡一間屋,只寰翠說他們倆口子睡一間屋。問易雲,你睡在哪裡呢?」易雲說:「我睡在您心坎上。」德夫人笑道:「你這個無賴,你從昨兒就睡在我心上,幾時離開了麼?」大家一起微笑。
德夫人又問:「你幾時剃辮子呢?」易雲搖頭道:「我今生不剃辮子了。」德夫人說:「不是這廟裡規定三十歲就得剃辮子麼?」打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辮子了。」德夫人問:「那你打算嫁人麼?」
德夫人說:「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這些年替廟裡掙的功德錢雖不算多,已夠殊勝的份計了,無論何時都可以走。我目下為的是,自己從小以來凡有在我身上花過錢的人,我都替他們念幾卷消災延壽經,燒盡我點報德的意思,唸完了我就走,大約總在明年春夏天吧。」
德夫人說:「哦,你走,可以到我們揚州去住幾天,好不好呢?」易雲說:「很好,我大約出門先到蒲陀山進香,必走過揚州。您開下地名來,我去瞧您去。」老蠶說:「我來寫,您給管筆,給張紙我。」
兩雲忙到抽屜裡,取出紙筆,遞予老蠶。老蠶就開了兩個地名,遞予易雲說:「您也惦記著看看我去呀。」易雲說:「那個自然。」
又談了半天話,教夫來問過數次,四人便告辭而去,送了打繳費二十兩銀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說之志在使強勉收去。老姑子同易雲、諒雲送出廟門而歸。
這裡四人回到殿裡,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頂與易雲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惠生與老蠶,二人都讚歎易雲德味曾有。惠生問夫人道:「誒,可是呢,你在山頂上說埃及了他,你想把他怎樣?後來沒有說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樣?」
德夫人說:「我……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惠生說:「感謝之至,可行不行呢?」夫人道:「哼,別想喫天鵝肉了,大約世上沒有能中他的意了。」惠生道:「哦,這個見解倒也是不錯的。
這人做妾未免太褻瀆了,可是我卻不想娶這麼一個妾,倒真想結交這麼一個好朋友。」老蠶說:「嘿,誰不是這麼想呢?」
還翠說:「可惜,前幾年我見不著這個人,若是見著,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蠶道:「嘿,你這話真正糊塗,前幾年見著他,他正在那裡熱認三爺呢,有啥好處?
況且,你家道未壞,你家父母把你當珍寶一樣的看待,也斷不放你出家,倒是此刻卻正是個機會。一雲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喫夠了,你要真願意,我就送你上山去。」
還翠因提起她家舊事,未免傷心,不覺淚如雨下,眼面唾棄。聽老蠶說道送她上山,此時卻答不出話來,只是搖頭。德夫人道:「她此時既已得了你這麼個主,也就離不開了。」
正在說話,只見惠生的家人連桂進來回話,立在門口不敢作聲。惠生問:「你來有什麼事?」連桂稟道:「昨兒王媽回來就不舒服得很,發了一夜的大寒熱,今兒一天沒有喫一點什麼,只是要茶飲。」
老爺車上的圓螺也病倒了,明日清早開車,恐趕不上,請老爺試下,還是歇半天,還是怎麼樣。惠生說:「自然歇一天再看,螺子叫他們趕緊想法子,王媽的病,請鐵老爺瞧瞧,抓幾藥喫喫。」
正要央求老蠶。老蠶說:「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來就走。燒青回來對惠生說:「不過冒點風寒,一發散就好了。此時店家已送上飯來,卻是兩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瓊送來的。大家喫過了晚飯,不過八點多鐘,仍舊作些談心。」
德夫人說:「唉,早知道明日走不成,不如今日住在鬥老公呢,還可同憶雲再談一晚上。」惠生說:「誒,這又何難?明日再去花上幾個轎錢,有限得很。」
老蠶說:「我看惠雲那人灑脫得很,不如明天敬請他來,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話同他商量呢。」惠生說:「也好,今晚寫封信,我們兩人聯名請他,今晚交與店家,明日一早送去。」
老蠶說:「甚好,此信你寫我寫。」惠生說:「誒,我的紙筆便當,就是我寫吧。」
當時寫好,交與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老蠶碎對環翠道:「你剛才搖頭,沒有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對你說吧,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為你說早幾年要見他,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說早年是萬不行的,唯有此刻倒是機會。」
也不過是據理而論,其實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餘都無難處。第一條,現在再要你去陪客,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說翼雲這種人,真是機會難遇,萬不可失的,豈如妙規不好合。
環翠說:「我想這一層倒容易辦,他們凡剃過頭的就不陪客,倘若去時先剃頭後去,他就沒有法子了,只是有兩條萬過不去的關頭。
第一,趁你從活水中搭救我出來,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於心不安。
第二,我還有個小兄弟待著,教育誰呢?
所以,我想只有一個法子,明天等他來,無論怎樣,我替他磕個頭,任他做師父,請他來生度我,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去投奔他。」
老蠶蕩:「誒,這倒不然,你說要報恩,你跟我一世,無非喫一世,用一世,哪會報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時我有三災八難,你在天上看見了,必定飛忙來搭救我,那纔是真報恩呢,或者竟來度我成佛做祖,亦未可知。」
老蠶蕩:「至於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個鄉下善和老二,我分把銀子替他支個二三十畝地,就叫善和老二替他管理撫養成人,萬一你父親未死,還有個會面的日期。
老蠶蕩:「誒,只是你年輕的人,守得住守不住,不能知道,是一難,一雲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是第二難,且等明日一雲到來,再做商議。」
德夫人道:「鐵叔叔說得十分有理,且等一雲到來再議吧。」
大家又說了些閒話,各自歸寢。
次日八點鐘,諸人起來,灌樹放壁,那一雲夜已來到,四人見了異常歡喜,先各自談了些閒話,便說到環翠身上,把昨晚議論商著的話,一一告知一雲。
一雲又把環翠仔細一看,說:「此刻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鐵姨奶奶也是個有根器的人,你們所慮的幾層意思,我看都不難,只有一件難處,我卻不敢應稱,我先逐條說去。
第一條:「我們廟裡規矩不好,是無妨礙的,你也不必先剪頭髮,明道不明道,關不到頭髮的事。
我們這後山有個觀音庵,也是姑子廟,裡頭只有兩個姑子,老姑子叫慧靜,有七十多歲,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歲了,這兩個姑子皆是正派不過的人,與我都極投契,不過只是尋常喫齋唸佛而已,那佛菩薩的經意他卻不甚清楚。
在觀音庵裡住,是萬分妥當的。」
第二條:「他的小兄弟的話呢,也不為難,我這奧蘭峯腳下有個田老兒,今年六十多歲了,沒有兒子,十年前他老媽勸他納個妾,他說:「沒有兒子,將來隨便抱一個就是了,若是納了妾,我們這家人家,今兒吵,明兒鬧,可就過不成安穩的日子了。」
你留著俺們兩個老年人多活幾年吧,況且這納妾是做官的人們做的事,豈是我們鄉農做的嗎?
因此他家過得十分安靜,從去年常託我替他找個小孩子,他很信服我,非我許可的他總不要,所以到今兒還沒選著。
他家有二三百畝地的家營,不用貼他錢,他也是喜歡的,只是要信他的信,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或是兼挑兩姓巨客。
環翠說道:「啊,我家本也姓田?」
一雲道:「哦,這可就真巧了。
第三層:「田老爺,你怕你姨太太年輕守不住,這也多慮,我看她一定不會有邪想的。
你瞧她眼光甚正,外貧內秀,絕技是仙人墮落,耐以受過,不會再落紅塵的了。
以上三件是你們諸位所慮的,我看都不要緊。
只有一件事難,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發,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了,把她一個人放在個荒涼寂寞的姑子庵裡,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就辛苦幾年也不算事。
無奈那兩個姑子只會念經喫素,別的全不知道。
與其苦修幾十年,將來死了,不過來生變個富貴女人,這也就大不合算了。
倒不如跟著田老爺,還可講幾篇經,說幾段道,將來還是個大徹大悟的子嗎?
這是一個難處,若說叫我不走,在這裡陪她,我卻斷做不到,不敢欺人。
環翠道:「我,我跟師父跑不行嗎?」
倚雲大笑道:「你,你當我出門,也像你們老爺,顧著大車同你坐嗎?
我們都是兩條腿跑,夜裡借個姑子庵住住,有得喫就喫一頓,沒得喫就餓一頓,一天盡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
你那三寸經年,要跑起來,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
環翠沉吟了一回,說:「我放腳行不行?」
倚雲也沉吟了一回,對老蠶說道:「田爺,你意下何如?」
老蠶道:「呃,我看這事,最要緊的是你肯提攜他不肯,別的都無關系。」
環翠此刻忽然凌厲,也是她扇根發動,她連忙跪到倚雲跟前,淚流滿面,說:「無論怎樣,都要求師父超渡。」
倚雲此刻竟大剌剌的,也不還理,將她拉起來,說:「你果然一心學佛,也不難。
我先同你立約。第一件,到老姑子廟後,天天學走山道,能把這崎嶇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
將來我再教你念經說法,大約不過一年的恨苦,以後就全是樂境了。
顧仁雲,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錯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
慧蠶道:「主意已定,同我們老爺意思一樣,只要跟著師父,隨便怎樣,我斷無悔恨就是了。」
老蠶立起身來,替倚雲嘗機說一切拜託。
倚雲慌忙還禮說:「將來靈山會上,我再為您索謝儀吧。」
老蠶道:「誒,那時候還不知道誰跟誰要謝儀呢。」
大家都笑了,環翠立起來替慧生夫婦磕了頭道,蒙成就大德,末後替老蠶磕頭,就淚如雨下說:「只是對不住老爺到萬分了。」
老蠶也就欺然,隨笑說道:「恭喜你超凡入聖,幾十年光陰迅速,靈山再會,轉眼的是……。」
德夫人也含著淚說:「我傷心就不能像你這樣,將來倘若我墮地獄,還望你二位早來搭救。」
倚雲說:「德夫人卻萬不會下地獄,只是有一言奉勸,不要被富貴拴住了腳要緊,後會有期。」
老蠶忙去開了一箱,取出二百兩銀子交予倚雲設法佈置,又把環翠的兄弟叫來,替倚雲磕頭。
倚雲收了一百兩銀子說:「盡夠了,不過田老二處備份禮物,觀音庵捐點功德,給他自己致備四季道衣,如此而已。」
德惠生說:「呃……我們也送幾個錢,表表心意。」
同夫人商討,夫人說:「也是一百兩吧。」
倚雲說:「都用不著了,出家人要多錢做什麼?」
店家來問開飯,惠生說:「開吧。」
飯後,倚雲說:「我此刻先去,到田老二同觀音庵兩處說妥了,再來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應,才能算數呢。到了一聲,告辭去了。」
這裡老蠶一面替環翠收拾東西,一面說些安慰話,環翠哭得淚人似的,哽咽不止。
德夫人也勸道:「在旁的人萬不肯拆散你的姻緣,只因為難得有這麼一個倚雲,我實在是沒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
環翠含淚道:「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這裡就要分離,心上好像有萬把鋼刀亂扎一樣,委實難受。」
惠生道:「明年倚雲朝南海,必定要到我們那裡去,你一定隨同去的,那時就可以見面,何必傷心呢。」
過了一刻,環翠也收住了淚。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倚雲已經回來,對環翠說:「兩處都說好了,明日我來接你吧。」
德夫人問:「此刻你怎樣?」
倚雲說:「我回廟裡去。」
德夫人說:「明日我們還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們這兒睡一夜吧,本來是他們兩個官客睡一處,我們兩個堂客睡一處的,你竟陪我談一夜吧。
你肯度田奶奶,難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嗎?」
倚雲笑道:「那也使得,您這個德奶奶已有德爺度你了,自古到儒士到三教,沒有你們德老爺度她,她總不能成道的。」
德夫人道:「啊?此話怎講?」
倚雲道:「德字為萬教的根基,無德便是地獄,種子有德,再從德裡生出穢來,沒有一個不成功的了。」
德夫人道:「哦,那不過是個名號,哪裡認得真呢?」
倚雲說:「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它怎麼不叫德福、德貴呢?可見是有天命的了,我並非當面奉承,我也不騙錢花,你們三位將來都要掙果的,不定三教是哪一教便了。」
德夫人說:「啊?我終不敢自信,請你傳授口訣,我也認你做師父。」
倚雲道:「師父二字語重,既是有緣,我也該奉贈一個口訣,讓您依我修行。」
德夫人聽了歡喜一場,連忙趴下地來,就磕頭喊師父。倚雲也連忙磕頭說:「可折死我了。」
二人起來,倚雲說:「請眾人迴避。」
三人出去,倚雲向德夫人耳邊說了個「福暢富隨」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