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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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次觀看·2024年4月30日
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仨都戰死了嗎?
老董道:「可不是嗎?
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哦,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裡坐下,打聽消息。
聽說府裡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裡頭求師也去了,吳氏便知事態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那頭兒呢姓陳,名任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力呀,吳氏將他請來,把被驅的情形告訴了一遍,讓他從中設法。
陳任美聽了,把頭連搖擠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業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臟物送到家中屋子裡還不知道呢?
也算得個特能馬虎了。
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鐲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投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錢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喫去,也都得使得啊。
陳頭說,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
這早晚,他爺兒仨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著呢,我趕緊替少奶奶打點去,說吧告辭,回到班房,把金鐲子往堂中桌上一擱,開口說,
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於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什麼法子,大家幫湊想想,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以沾上幾兩銀子,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子就是誰的。
大傢伙說,哪有一準兒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事,坐到那裡說那裡話吧,說吧,個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
這時於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於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個拉下堂去,這邊擲日頭就走到公案前,跪了一條腿回道,
稟大人的話,今日戰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於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什麼人,怎麼沒有空子呢,擲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戰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
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著說,一二三,左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是四個,沒有空,倒也不錯的。
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兒定有幾個死的,等戰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於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
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是還有點兒有氣,複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兩千板子,看他死不死,哪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
眾人沒法,只好將於家父子站起,卻在腳下選了三塊厚磚,讓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趕忙想法。
誰知什麼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濟呀,這吳氏真是好個賢慧婦人,她天天佔儂錢來灌點兒參湯,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想頭不知磕了幾千,總沒有人挽回動這於大人的牛性。
於朝棟究竟上了幾歲年紀,第三天就死了,於學師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
吳氏將於朝棟失手領回,輕拭寒面,換了校服,將個大白丈夫後世囑託了她父親,自己跪到府衙門口,對著於學禮,哭了個死去活來呀。
末後向她丈夫說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
說吧,袖中掏出一把飛利的小刀,向脖子上指一抹,就沒了氣了。
這裡三班頭腦沉人沒看見,說諸位啊,這吳少奶奶的劫劣,可以請得精裱的,我看倘若這時把於學禮放下來,還可以活,我們不如借這個題目上去替她求一求吧。
眾人都說有理,臣頭立刻進去找了睾安門上,把那吳氏怎樣劫劣說了一遍,又說民間的意思說,這劫婦為夫自盡,情實可憫,可否求大人將她丈夫放下,可以為劣婦憂魂。
睾安說,這話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頂大帽子戴上,走到牽牙房,見了大人,把吳氏怎樣劫劣,眾人怎樣起恩說了一遍。
於大人笑了,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於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
這人無論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都保不住。
俗語說得好,斬草要除根,就是這個道理。
況著吳氏尤其可恨,她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她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她雖死了,我還要打她兩千板子出出氣呢。
你傳話出去,誰要再來替於家求情,就是得慧的憑據,不用上來回,就把這求情的人也用戰龍站起來就完了。
搞案下來,一五一十將話告知了陳人美,大家嘆口氣,就散了。
哎,那裡吳家夜已備了棺木前來狩獵,到晚於學師於學禮先後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門外觀音寺裡,我春節進城還去看了看呢。
老蠶道:「哦?於家後來怎麼樣呢?就,就不想報仇嗎?」
老董說道:「哪有什麼法子呢?明家被官家害了,除卻人獸,更有什麼法子呢?倘若是上空,照例仍舊發回來審問。
再落在他手裡,還不是又饒上一個嗎?
那於朝棟的女婿倒是一個秀才,四個人死後,於學師的媳婦也到城裡去了一趟,商議著要上空。
叫由那老年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妥不妥,你想叫誰去呢?
外人去,叫做事不幹己,先有個多事的罪名。
若說叫於大奶奶去吧,兩個孫子還小,家裡諾大的事業,全靠她一人支撐著呢。
她再有個長短,這家業怕不是眾親族一分,這兩個小孩子誰來撫養,凡把於家的香火給絕了。
又有人說,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爺去走一趟,倒沒什麼不可。
她姑老爺說,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與政事無忌,反叫戰龍裡多添個屈死鬼。
你想,府臺一定發揮員官審問,總然派個委員前來會審,這官官相護呀。
他又拿著人家屍單衣服來頂我們,我們不過說那是強盜的遺葬。
他們問,你瞧見強盜遺的嗎?
你有什麼憑據?
那時自然說不出來,他是官,我們是民,他是有屍單為憑的,我們是憑空裡沒有證據的。
你說,這官事打得贏打不贏呢?
眾人想想,也是真沒法子,只好罷了。
後來聽著他們說,那遺葬的強盜,聽見這樣,都後悔得了不得,說我當初恨他報案,毀了我兩個弟兄,
所以用個借刀殺人的法子,讓他家喫幾個月官事,不怕不毀他一兩千吊錢,誰知就鬧得這麼厲害,連傷了他四條人命,為時我同他家也沒有這麼大的仇戲呀。
老董說罷,富盜,你老想想,這不是給強盜做兵器嗎?
老蠶道:「這強盜所說的話,又是誰聽見的呢?」
老董道:「嗨,那是陳人美他們碰了頂子下來,看這於家死得實在可慘,又平白地授了人家一副金鐲子,心裡也有點過不去,所以大家動了公憤,齊心齊意要破這一案。
又加著那鄰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這夥強盜做得太毒,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捉住了五六個人,有三四個牽連著別的案情的都戰死了,有兩三個專指犯於家遺臟這一案的,被於大人都放了。」
老蠶說:「於賢這個酷吏,實在是令人可恨,他除了這一案不算,別的案子辦得怎麼樣呢?」
老董說:「嘿,多著呢,等我慢慢地說給你老聽,就咱這個本莊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過挑板人命就不算事兒了。」
老蠶說:「我說給你老聽啊。」
正要往下說事,只聽他夥計王三喊道:「掌櫃的,你怎麼著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飯喫呢,你老的話不口袋破了口,說不完了。」
老董聽著就站起,走往後邊挖面做飯。
接連又來了幾輛小車,漸漸地打間的客陸續都到店裡,老董前後招呼,不暇來說閒話。
過了一刻,喫過了飯,老董在各處算飯錢,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勁。
老蠶無事,便向街頭閒逛,出門望東,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買油鹽雜貨。
老蠶進去買了兩包蘭花朝煙,順便坐下,看櫃臺裡邊的人,約有五十多歲光景,就問他貴姓。
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士,你老貴姓。」
老蠶道:「姓鐵,江南人士。」
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像我們這地獄世界。」
老蠶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種稻也種麥,與江南何異?」
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就不往下說了。
老蠶道:「你們這禦大人好嗎?」
那人說:「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家戰龍,天天不得空,難得有天把空得一個兩個的。」
說話的時候,後面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在山架上撿尋物件,手裡拿著一個粗碗,看櫃臺外面有人,她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蠶道:「啊?哪有這麼些強盜呢?」
那人道:「誰知道呢?」
老蠶道:「恐怕總是冤枉得多吧。」
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
老蠶道:「聽說他隨便見著什麼人,只要不順他的眼,他就把他用戰龍戰死,或者說話說得不得法,犯到他手裡也是一個死。有這話嗎?」
那人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那人一面答話,那臉就漸漸發青,眼眶子就漸漸發紅。聽到或者說話說得不得法這兩句的時候,那人眼裡已經隔了許多淚,未曾墜下。」
那找尋物件的婦人朝外一看,卻止不住眼淚直滾下來,也不找尋物件,一手拿著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往後面去,才走到院子裡,就嗷嗷地哭起來了。
老蠶頗想再往下問:「你那人顏色過於淒慘,知道必有一番付屈含冤的苦,不敢說出來的光景,也只好搭訕著去了。」
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兩頁書,見老董事業忙完,就緩緩地走出,找著老董閒話,便將剛才小雜貨店裡所見光景告訴老董,問他是什麼緣故。
老董說:「哦,這人姓王,只有夫妻兩個,三十歲上成家,他女人小他頭十歲呢,成家後呢,只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這家店裡的貨粗笨的,本莊有急的時候買進,那細巧一點子的,都是他這兒子到府城裡去販賣。
春節,他兒子在府城裡,不知怎樣,多喫了兩杯酒,在人家店門口,就把這玉大人怎樣糊塗,怎樣好冤枉人,隨口地瞎說,被玉大人心腹私訪的人聽見,就把他抓進衙門。
大人坐堂,只罵了一句話:「你這東西謠言惑眾,還了得嗎?
戰起戰龍,不到兩天就戰死了。」
你老才見的那中年婦人,就是這王姓的妻子,她也四十歲外了,夫妻兩個只有此子,另外更無別人。
你提起玉大人,叫她怎樣不傷心呢?
老蠶說:「哦,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關生好的那不田地呢?
傻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列。」
老董說:「你老小點兒嗓子,你老在此地隨便說說還不要緊,若到城裡,可別這麼說了,要送性命的呢。」
老蠶道:「城關照,我留心就是了。」
當日喫過晚飯,安歇,第二天辭了老董,上車動身,到晚,住了馬村集,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離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遠近,老蠶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車店,兩家已經住滿,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門卻是掩著。
老蠶推門進去,找不著人,半天才有一個人出來說,我家這兩天不住客人,問他什麼緣故,卻也不說,欲往別家已無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議,那人才沒精打採的開了一間房間,嘴裡還說茶水飯食都沒有,客人沒地兒睡,在這裡將就點罷。
我們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店裡沒人,你老喫飯喝茶,門口南邊有個飯店帶茶館,可以去的。
老蠶連聲說,老家老家,行路的人怎樣將就都行的。
那人說,我困在大門旁邊南屋裡,你老有事來招呼我吧。
老蠶聽了收屍二字,心裡著實放心不下,晚間喫完了飯,回到店裡買了幾塊茶幹,四五包長生果,又沽了兩瓶酒,連帶沙瓶攜了回來。
那個店夥早已把燈漲上,老蠶對店夥道,嘿嘿嘿,此地有酒,你拴了大門,可以來喝一杯吧。
店夥欣然應諾,跑出去把大門上的大栓一直禁呢,立著說,嘿嘿嘿,你老請用膳,是不敢當的。
老蠶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給他,他歡喜的支著牙,連說不敢,其實酒杯子早已送到嘴邊去了。
初起說些閒話,幾杯之後,老蠶便問,你方纔說,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這話怎講,難道又是什麼害在玉大人手裡了嗎?
那店夥說道,哎,仗著此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以放肆說兩句,俺這個玉大人真是了不得呀,賽過活閻王,碰著了就是個死。
俺掌櫃的進城,為的是他妹夫,他這妹夫也是個極老實的人,因為掌櫃的哥妹兩個極好,所以都住在這店裡後面。
他妹夫呢,常常在鄉下街上買幾批布,到城裡去賣,賺幾個錢貼補著零用,那天呢,背著四批白布進城,在廟門口擺在地下賣,早晨賣去了兩批,後來又買了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