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6)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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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觀看·2024年5月3日
三爺果然託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
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
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什麼都不要,
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
常師父說,這是聽華雲自主,
我們廟裡的規矩可與堯子裡不同,
堯子裡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她改裝,
以後好做生意,廟裡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
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茶粉之抹胭脂應酬客人,
其中便有難於言盡之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
前幾十年還是暗的,漸漸地進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
然而也還是個辦案的事,您只可同華雲商量著辦,
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
在先也是本廟裡傳下的規矩,
因為這比丘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沾染紅塵,
在別的廟裡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
唯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
可是也有一點分別,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裡供給,
別人的衣服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
若一佔塵世,她就算犯規的人了,
一切衣服等項據得自己出錢置滿,並且每月還需津貼廟裡的用項,
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也需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
因為廟裡本沒有香火田,又沒有原布,
但凡人家來洗原布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裡去,
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裡呢?您還不知道嗎?
況且初次染塵,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得錢,
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帳上應用。
您才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得錢呢,還是給她置滿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
若是功得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
若是置滿衣物,這功得錢值哪一項抵用呢?
所以這是我們不便與您聞,您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吧。
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裡的陳設,箱子裡的衣服,也就不大理兒值兩千銀子,
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百兩銀子的牌子,那一間屋子也不稱,
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您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實實情,沒法駁回。
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麼寒蠢,怎麼受罪,我為著三爺都沒有什麼不肯,
只是關著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不必著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吧。
那個朋友去了,我就仔細地盤算了兩億。
我起初想,同三爺這麼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比要飯的叫花子總強點,
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拋綵球,打著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
她捨掉了相夫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又何不可?
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我這算什麼呢?
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她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我還不是鬥老公的窮姑子嗎?
況且,皇上家恩典,雖準其移封,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移封到他相好的女人呢,何況一個姑子呢?
大清會典上有移封尼姑的一條嗎?
想到這裡,可就涼了半截了。
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這些衣服都得交出來。
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
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損兩句呢?
說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帶你的好意都摔到東洋大海裡去,真沒良心,真沒出息。
那時,我說什麼呢?
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臺盤。
正經客來,立刻就是清雲他們應酬了,我只好在廚房裡端菜,送到門簾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麼滋味呢?
等到喫完了飯,刷鍋洗碗是我的差事,這還罷呢,挺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裡的地,院子裡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裡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
倘若師兄們同客人睡在炕上,我進去掃地,看見帳門外兩雙鞋,心裡知道這客當初何等竊眾我,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裡又應該是什麼滋味呢?
於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吧。
又想,逃走,我沒有什麼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
這條計又想左了,翻來覆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嗯,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
馬五爺是當鋪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櫃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喫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七年就想算計我,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
眼前我只要略微撩拔他們下子,一定上鉤,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慢慢地受用,正中了三爺老太太的第一策,豈不大妙?
想到這裡,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起散盡,很是喜歡。
停了一會兒,我想,兩個人裡頭,找誰好呢?
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吧,嗯,又想,老心兒的脾氣,不卡住脖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
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嘰嘰咕咕,噓道得沒有完期。
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還不定要嘰咕出什麼樣子來才罷呢?
哼,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兒,比糞還臭,叫人怎麼樣受呢?
不用顧得眼前,以後的最不好受,算了吧,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
嗯,又想,馬五爺這個人,專喫牛羊肉,自從那年縣裡出告示,近在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喫羊肉了,
喫得那一身的羊山氣,五六尺外,就叫人做噁心,怎樣同他一被窩裡睡呢?也不是主意。
又想,除了這兩個呢,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像個人樣子,像個人的呢,都沒有錢。
我想到這裡,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著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所以給了他錢,就不叫他像人,給了他個人,就不叫他有錢,這也是不錯的道理。
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
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才的計策不錯,管他馬那牛呢,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
哎,這又喜歡起來了,睡不著,下炕踢明瞭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念似桃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屈不了誰。
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椅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到,這事兒還有不妥當初,前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
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真怕他是用這個毒招來試試我的心吧。
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罵一頓,兩下絕交。
哎呀,險呀,我為三爺喊夠忍辱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了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斷不忍用這個毒招嚇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招破三爺的迷。
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裡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打兩千銀子來對我說,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借你的錢約,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吧。
這時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寧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兩千銀子扯個粉碎,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麼樣呢?
其實,他那兩千的銀子,老早掛好了詩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掃也就把我掃死了,這麼說,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
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麼厲害,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治他,什麼法子呢?
嗯,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不盲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再把為他採用這忍垢納污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
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釁,他說不可以辦,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
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我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只要他拿出這尊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的也不要緊,自然就這麼辦了。
可是……還有那豬六爺、狗八爺,起初也花過幾個錢,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豬爺狗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誰呢?
不要說,這打頭客的遺囑,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賠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賠他一個月兩個月,剩下來日子,還得應酬豬狗,算起來一個月裡的日子,被牛馬豬狗佔去二十多天,輪到任三爺多過兩三天的空。
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
又想,哎喲,我真昏了呀,不要說別人打頭客,豬狗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
不過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稱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他家三奶奶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我這裡還得陪著豬狗牛馬睡。
想到這裡,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裡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我要不是鏡子騙我,茶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聊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
我是個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麼煩心,惰得什麼孽障。
從今以後,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
到這時候,我彷彿大徹大悟了不是,其實天津洛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裡規矩過三十歲才準剪辮子呢,我這是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
等辮子養好了,再上臺盤,這多丟人呢。
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麼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得會明白嗎?
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辮子的時候還要糊塗呢。
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裡又想,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裡想斬斷隔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三爺的話就存在耳朵裡,三爺的情意就握在心坎上,到底捨不得。
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麼這麼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怎麼沒想到呢?
一瞧,任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信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為的這樣用法,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人財兩空嗎?
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竟嫁了三爺,豈不是好?
這個主意妥當。
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歡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也沒有什麼說的,我自己的衣服,嗯,有一套眼前的,就行了,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
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誰知道,往常天明得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戶越不亮,真是恨人。
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奶奶,三奶奶又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奶奶,二奶奶,她們又怎樣喜歡我。
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念書,讀文章重舉,重進士,點翰林點狀元,放巴富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豈不快樂死了我嗎?
嘿,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做過那裡的道太,去的時候多麼耀武揚威,幕後聽人傳說因為被鄭太太凌虐不過,喝生鴉片也死了。
又見我們採雲師兄,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視成了同親姊妹一樣,老爺出了門,那摩哲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得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自然先到太太屋裡了。
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一太太,不知道從誰偷上了,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她治好了,你明兒瞧瞧她身上的瘡疤子,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她屋裡去,你要著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了。
把跟老爺氣得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地拿著馬鞭子,叫他拖一上看吧,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得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皁白,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叫人鎖到一間空屋子裡去。
一天給兩碗冷飯,喫到如今,還是那麼半死不活的呢。
哎,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十成裡有三成是鄭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裡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鄭太太憋悶死了的,十成裡有五成是嘰嘰咕咕,不是鬥口,就是淘氣,一百裡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
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麼,聽說也很厲害,然則我去到她家,也是死多活少,況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厲害,人家結髮夫妻過得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要我去,攪得人家六處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送掉了,圖著什麼呢?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吧。
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翁的老翁對我說道,
一雲一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為貪戀利慾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還不趁勢用你本來足距的慧見,斬斷你的邪魔嗎?
我聽了連茫說,是,是,我又說,我就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