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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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次觀看·2024年4月30日
那戰龍布匹交金絲馬鞍,腦殘便道:「哦,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守市區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為什麼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沒有打聽打聽嗎?」
電火說:「這事兒,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為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裡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裡,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得有十分人才,還沒有婆家。
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篤牆院子。
這關女,有一天在門口站著,碰見了府裡馬隊上十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她長得體面,不知怎地,呼爾巴約地就把她弄上手了。
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關女著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
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戰龍戰死。後來,不但他關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俺掌櫃的妹夫,曾在他家賣過兩回布,認得他家,知道這件事情。
有一天,在飯店裡多喫了兩盅酒,就發起風來,同這北間上的張二禿子一面喫酒一面說話,說怎麼樣遠古,這些人怎麼樣沒個天理。
那張二禿子也是個不知厲害的人,聽得高興,竟往下問,說他還是義和團裡的小師兄呢,那二郎官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難道就不管管他嗎?
他妹夫說可不是嘛,聽說前些時他請孫大聖,孫大聖沒有到,還是朱八戒老爺下來的。
倘若不是因為他妹良心,為什麼孫大聖不下來,倒叫朱八戒下來了呢?
我恐怕他這樣壞良心,總有一天,碰著大聖不高興的時候,舉起金箍棒來給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
哎,那兩人談得正高興,不知早被他們團裡朋友報給王三,把他們兩個面貌記得爛熟,沒有數個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毀了。
張二禿子知道勢頭不好,仗著他沒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歸德府,去找他朋友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吧,明天倘若進城,千萬說話要小心,大門這裡人人都擔著三分驚險,大意一點,戰龍就會飛到本耿上來的。
於是站起來,桌上摸了個半截香線,把燈撥了撥說。
我去拿油壺,來給你添添這燈。
老參說,不用了,各自睡吧,兩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參收緊行李,叫車夫來搬上車子,電火送出,再三叮嚀,進了城去,切勿多話,要緊要緊。
老參笑著答道,多謝關照,一面車夫將車子推動,向南大路進發,不過午排時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進了北門,就在府前大街,尋了一家客店,找了個廂房住下。
跑堂的來問了飯菜,就照樣半來喫過了,便到府衙門前來觀望觀望,看那大門上懸著通紅的彩籌,兩旁果真有十二個戰龍,卻都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心裡詫異道,難道一路傳聞都是謊話嗎?
猝了一會兒,仍自回到店裡,只見上房裡有許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裡放了一間蘭尼大轎,許多轎夫穿了棉襖褲,也戴著大帽子,在那裡喫餅。
又有幾個人穿著好衣,上寫著城武縣名狀字樣,心裡知道,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縣的。
過了許久,見上房裡家人喊了一聲伺候,那轎夫便將轎子搭到街下,前頭打紅傘的拿了紅傘,馬棚裡牽來了兩匹馬。
當時上房裡紅泥簾子打起,出來一個人,水晶頂,捕刮潮珠,年紀約在五十歲上下,從臺階上下來,進了轎子,呼的一聲,抬起,出門去了。
老譚見了這人,心裡想道,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草屬來過,此人是在哪裡見過的呢?想了些時,想不出來,也就罷了。
今天時上早,赴到街上訪問本府政績,竟是異口同聲說好,不過都帶有慘淡顏色,不覺阿暗點頭,身負古人,苛政猛於虎,意欲真是不錯。
回到店中,在門口略為小坐,確好那陳五線已經回來,進了店門,從玻璃窗裡朝外一看,與老譚正屬四目相對。
一晃的時候,轎子已到上房階下,那陳五線從轎子裡出來,家人放下轎簾,跟上臺階。
遠遠看見他向家人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急向門口跑來,那陳五線仍站在臺階上等著,家人跑到門口,向老譚道:「這位爺可是田老爺嗎?」
老譚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貴上姓什麼?」
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從省裡出來,府臺為屬陳五線的,說請田老爺上房裡去坐呢。」
老譚恍然想起,這人就是文案上委員申冬造,因雖會過兩三次,未曾多於接談,故記不得了。
老譚當時上去見了冬造,彼此做了個衣,冬造讓他理間屋內坐下,嘴裡連稱放肆我換衣服,當時將官服脫去,換了便服,分兵主坐下問道:「
誒,卜翁是幾時來的,到這裡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這店裡嗎?」
老譚道:「哦,今日到的,出省不過六七天,就到此地了。」
老譚問:「冬翁是幾時出省,到過人再來的嗎?」
冬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這駙馬人意是接到省城去的。
我出省的前一天,還聽姚雲翁說,公保看卜翁去了,心裡著實難過,說自己一生竊眾名士,以為無不可招致之人,今日竟遇著一個鐵軍,真是浮雲富貴,反省內兆,欲覺的齷齪不堪呢。
老譚道:「公保愛才若可,兄弟實在欽佩的,至於出來的緣故,並不是肥頓名高的意思,一則深知自己,才疏學淺,不稱餘養,二則因這豫太尊聲望過大,到底看看是個何等人物。
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當,且亦不懈畏。
天地生財有數,若下於蠢陋的人,高尚點,也好技子常拙,若真有點技士之才,盡子遁世,豈不辜負天地生財之心嗎?」
董造道:「屢聞治亂本極佩服,今日之說則更五體投地,可見常拙、傑若等人為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暮想在卜溫看來,我們這豫太尊究竟是何等樣人?」
老蠶道:「不過是下流的庫吏,又比治都寧城等人次一等了。」
董造連連點頭,又問道:「呃,地等耳目有所隔閡,先生步一遊歷,必可得其實在情形。我想,太尊殘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無上空的案件呢?」
老蠶便將一路所聞細說一遍。
說到一半的時候,家人來請喫飯,董造、歲流、老蠶同喫,老蠶亦不辭讓,喫過之後,又接著說去,說完了便道:「呃,我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門前瞻望,見十二個戰籠都空著,恐怕鄉人之言,必有靠不住處。」
董造道:「誒,這卻不然。我是在和澤縣署中,聽說太尊是因為晚日得了院上刑之,除以補授實缺外,在大案裡又特保了他個以道員在任候補,並似歸道員班後賞家二品賢的寶舉,所以停刑三日讓大家賀喜。」
你不見衙門口掛著紅彩綢嗎?
聽說停刑的頭一日即是昨日,戰籠上還有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監呢。
彼此嘆息了一回,老蠶道:「哎,這旱路勞頓,天時不早了,安息吧。」
董造道:「明日晚間還請王家談談,地有極難處置之事,要得領教,還望不氣纔好。」
說吧,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老蠶起來,見那天色陰得很重,西北風雖不甚大,覺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質。
洗過臉,買了幾根油條當了點心,眉睛打彩地到街上徘徊歇市,正想上城牆上去眺望遠景,見那空中一片一片地飄下許多雪花來。
情刻之間,那雪便紛紛亂下,迴旋穿插,越下越緊,趕急走回店中,叫店家攏了一盆火來,那窗戶上的紙只有一些大些的,懸空了半截,經了雪的潮氣,迎著風,霍子霍子地下,旁邊零碎小紙,雖沒有聲音,卻不住地亂搖。
房裡便覺得陰風森森,異常慘淡,老蠶坐著無事,書又在箱子裡不便取,只是悶悶地坐,不禁有所感觸,遂從枕頭匣內取出筆雁來,在牆上提詩一首,專用欲仙之事。
詩曰:「德詩輪吉隨,應知吉是功。」
淵埋長鵲暗,血染鼎珠紅,處處羞流雨,山山虎暴風,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圓融。
下題江南徐州鐵鷹題幾個字,寫完之後便喫午飯,飯後那雪越下的大了,站在房門口朝外一看,只見大小樹枝彷彿都用粗心的棉花裹著似的,樹上有幾個老鴨,縮著靜向避寒,不住地抖著羽毛,怕雪堆在身上。
又見許多麻雀,躲在屋簷底下也把頭縮著怕冷,其饑寒之狀殊覺可憐。
你想,這些鳥雀,無非靠著草木上結的石,並非小蟲蟻而衝擊渡命,現在各樣蟲蟻自然都是入褶,見不著的了,就是那草木之石經著雪一蓋,哪裡還有呢?
倘若明天晴了,雪略微化一化,西北風一吹,雪又變作了冰,仍然是找不著,豈不要餓到明春嗎?
想到這裡,覺得替這些鳥雀愁苦地受不得,轉念又想,這些鳥雀雖然凍餓,卻沒有人放槍傷害牠,又沒有什麼網羅來捉牠。
不過暫時饑寒,撐到明年開春,便快活不盡了,若想著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幾年的歲月也就很不好,又有這麼一個酷虐的父母官,動不動就捉了去,當強盜帶,用戰龍戰沙,嚇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飢寒之外,又多一層懼怕,豈不比這鳥雀還要苦嗎?
想到這裡,不覺落下淚來,又見那老鴨有一陣呱呱地叫了幾聲,彷彿牠不是好寒踢雞,卻是為有言論自由的樂趣來叫著曹州府百姓似的。
想到此處,不覺怒發衝冠,恨不得立刻將這玉璇殺掉,放出心頭之恨。
正在胡思亂想,見門外來了一串蘭尼叫,秉直視人等,這是山東造拜客回殿了。
你想,我為什麼不將這所見所聞的寫封信告訴莊公保呢?
於是從枕箱裡取出信紙信封來,提筆便寫,那支鋼材提筆,在燕臺上的墨早已凍成尖冰了。
於是喝一點,寫一點,寫了不過兩張紙,天已很不早了,燕臺上喝開來,筆又動了,筆喝開來,燕臺上又動了。
喝一回,不過寫四五個字,所以耽個工夫。
正在兩頭忙著,天色又暗起來,更看不見,因為陰天,雖比平常更黑得早,於是喊店家拿盞燈來。
喊了許久,店家方拿了一盞燈,縮手縮腳地進來,嘴裡還喊道,好冷呀。
把燈放下,手指縫裡夾了個紙梅子,吹了好幾吹才吹著,那燈裡是新倒上的凍油,堆得像打螺絲殼似的,點著了還是不亮。
店家道,等一會兒油化開就亮了,撥了撥燈,把手還縮到袖子裡去,站著看那燈滅不滅。
起初燈光不過有大黃豆大,漸漸地得了油,就有小蠶豆大了,忽然抬頭看見牆上提的字,驚慌道,
這……這是您老寫的嗎?
寫的是啥?
哎呦,您可別惹出亂子呀,這可不是玩兒的。
趕緊又回個頭,朝外看看,沒有人,又說道,
弄得不好,要壞命的,我們還要受連累呢。
老蠶笑道,底下寫著我的名字呢,不要緊的。
說著,外面進來一個人,戴著紅鷹帽子,叫了一聲鐵老爺,那店家就亮亮嗆嗆地去了。
那進來的人道,逼上請鐵老爺去喫飯呢,原來就是山東造的家人。
老蠶道,請你們老爺自用吧,我這裡已經叫他們去做飯,一會兒就來了,說我謝謝吧。
那人道,逼上說,店裡飯不中喫,我們那裡有人送的兩隻山雞,已經都騙出來了,又騙了些羊肉騙子,說請鐵老爺務必上去喫火鍋子呢。
逼上說,如果鐵老爺一定不肯去,逼上就叫把飯開到這屋裡來喫。
我看還是請老爺上去吧,那屋子裡有大火盆,有這屋裡火盆四五個大,暖和得多呢,家人們又得伺候,請你老成全家人吧。
老蠶無法,只好上去。
山東造見了,說,嘿嘿嘿,不翁,在那屋裡做什麼?
嫩大雪天,我們來喝兩杯酒吧,今兒有人送來極新鮮的山雞,燙了喫,很好的,我就借花獻佛了。
說著,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雞片,果然有紅有白,煞是好看,燙著喫,味更香美。
東造道,嘿嘿嘿,先生喫得出有點異味嗎?
老蠶道,呃,果然有點清香,是什麼道理?
東造道,嘿嘿嘿,這雞出在肥城縣桃花山裡頭的,這山裡松樹極多,這山雞專好喫松花松石,所以有點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雞,雖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
老蠶讚嘆了兩句,廚房裡飯菜也就端上桌子。
兩人喫過了飯,東造約到李家房裡喫茶,相和,忽然看見老蠶穿著一件棉袍子,說道,哎喲,這種冷天,怎麼還穿棉袍子呢?
老蠶道,哎,毫不覺冷,我們從小不穿皮袍子的人,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們狐皮還要暖和些呢。
東造道,哎,那究竟不妥,來個人,你們把我匾皮箱裡還有一件白狐異果園的袍子取出來,送到鐵老爺屋子裡去。
老蠶道,哎,千萬不必,我絕非客氣。
你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