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二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二集 我病了 在結婚後的第二天 患的是傷風 鼻塞頭重 但是沉重的頭上還得加上頂沉重的珠冠 因為新娘裝束需待三天後使除去 那時候賓客們可以散了 於是我打扮齊整 清早在公婆及各長輩親戚跟前捧過茶 略喫些點心 便垂頭端坐在新房裡 以供眾人的鑒賞及開玩笑 重賢是新郎 照例不得久留在房內 否則便要被人譏笑 就是他父母知道了 也要不開心的 新房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幼幼 一起擁上來 把我圍在中心 我孤零零地坐著 鼻子癢癢的 只想打噴嚏 我想讓噴嚏打出來 可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用手帕用力親住鼻子吧 一面眼淚汪汪的 幾乎要哭出來了 擦乾眼淚 我偷眼向四周望望 心裡很難過 他 重賢 害我受了涼 自己卻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怕什麼人家譏笑啊 難道做新郎的 便不該陪陪病著的新娘 所有看見的人 幾乎都圍在這裡了 只是公婆 當然不肯輕易進新媳婦的房間 還有他 那個銀色衣裳的少婦 瑞仙 也不曾見個眼 他 該不是在外邊 同重賢鬼混吧 我不知怎的 忽然會想到這上頭去 心裡像中了黴刺 不會的 他是個寡婦 所以得避開些 自己解釋著 拔去這心中的刺 可是到了晚上 這刺 終於貫穿我的胸膛 再也拔不出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 我剛從公婆房裡 請過婉安回來 捧住沉重的頭 拖著疲倦的腳步 一步一步走進房門的時候 忽然聽見 裡面有男女夾雜的笑話聲 一個說 看你對我們這樣 昨夜捅著你的新娘 又不知怎的呢 別瞎說了 是賢的回答聲 昨夜裡 我真的同他 一些關係都沒有 好嫂子啊 得了得了 瑞仙的嬌聲又接上來了 哼 你同他有沒有關係 關我屁事 瞧 人家今天疲倦的 已經連眼圈都有些黑了 鼻子紅紅的 都是你太狂 才害得他傷風 哼 接著 便是癡癡的交笑一陣 我幾乎氣昏過去 兩腿軟軟的 頭更加沉重起來 心裡想 好一對無恥的男女 深更半夜 在拿我做談話取笑的資料 想到這 忽然聽見 另一個女人聲音在講話了 謝謝天 要第三者在內 總還不打緊吧 於是我聽第三者 究竟怎樣說法 他說 哥哥 你得保重身子 同他避開些 傷風 頂容易傳染 轟然一聲 我推門進去 站在這個歪頭頸姑娘的面前 閒走進來 怪不好意思的瞧我一眼 柔聲說道 你來了嗎 我們正在等你呢 我冷笑了一聲 半嗓 才把臉揚起來 對著她的臉 大聲吼 請你快些避開吧 當心傷風傳染給你 反正 說到這裡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了 再也說不下去了 但是我的脾氣 卻是話不說完不痛快的 於是低下頭 拼命忍住眼淚 半嗓 才蹦出一句 我與你 又是什麼關係也沒有的 閒的臉紅了起來 她無可奈何地 忘了瑞仙一言 然後對著自己的妹妹 要求道 星瑛 你們早些去睡吧 明天見 瑞仙的臉色 馬上鐵青起來 梳得站直身子 拖著這位歪頭頸姑娘 一面走出去 一面冷笑道 新郎下週課令了 快些走吧 說著 用力把門一拉 轟然響了起來 隨著關門的響聲 我沉重地倒在牀上 額腳像火燙一般 但是第三天 我又強帶上沉重的珠罐 在眾目睽睽中 入廚房去了 廚房裡 什麼都是現成的 伴娘告訴我 只要過去掀開鍋蓋 手拿鍋鏟 把燒著的羹湯 攪動幾下 入廚房大禮 便算完成了 我想 這個容易 於是一言 右手揭起鍋蓋 左手拿起鍋鏟來 要去攪拾 只聽得遠處一陣哈哈 內面夾著瑞仙的尖銳聲音說道 喲 你們快瞧新娘子的外國派頭呀 左手拿鍋鏟 接著 眾人都湧湧私語起來 有的伸長脖子 朝我瞧 我的左手正擒著鍋鏟 覺得放下又不是 不放下又不是 我無可奈何地 向後望了一眼 意在求伴娘替我解圍 不料目回頭 瞥見遠處瑞仙的臉 正對著自己 江白的下巴尖端 一隻紅鱗式的嘴角上 正掛著一串譏笑 於是我惱怒了 索性左手握緊鍋鏟 在鍋裡連攪幾下 然後噗的一聲 把鍋鏟直丟進鍋中央 沸著的羹湯飛濺起來 濺在個人的衣上 於是一陣騷動 孩子們睿叫著 女人們姑弄著 大家紛紛退了出去 我筆直站在竈前 額上如火燙般 耳中嗡嗡作響 但還聽見瑞仙的聲音 似乎在門口冷笑 哼 好大脾氣的新娘子啊 賢叔叔 你可得小心侍候呢 賢的侍候功夫 的確是不錯 我病倒在牀上 她總是小心地 坐在牀簷上照料著 過了三朝 賓客們都散了 我因為臥病在房裡 沒有一一送他們的行 賢說 你靜靜地江西著吧 這裡啊 再沒有客人了 我心裡暗暗歡喜 沒有客人 當然沒有瑞仙了 賢陪著我 無事便談談 上海大學裡的情形 那時 她正在上海S大學念書 離她的外婆家裡不遠 你到外婆家裡去 常常碰著瑞仙吧 我把眼睛睜大了 急切地問 她點點頭 瞧我一眼 又搖搖頭 漸漸地 我也知道 瑞仙的簡單歷史了 她的孃家姓白 嫁到盧家 給賢的外婆 做長孫媳婦 不到兩年 她的丈夫 便害勞病而死亡了 所以我們結婚那天啊 外婆不許她進房呢 賢說了 又向我解釋 我點點頭 大家沒有話說 靜默了一會兒 我便朦朧入睡了 等我一覺醒來的時候 只見牀沿上 坐的是王媽 賢卻不在房內 我心想問她 又不好意思 只得忍住了 後來次數一多 我便覺得詫異起來 於是故意裝睡 瞧她怎樣 她見我睡了 果然輕輕喊幾聲親妹 我不應 她便悄悄地溜出房門 一會兒 我就捏手捏腳地走進來了 我閉著眼睛靜靜聽 屋子很大 全都靜悄悄的 忽然 對面書房裡 似乎有男女二人 嘀嘀合唱的歌 女的聲音像瑞仙 男的當然是崇賢了 他們唱的是風流寡婦 我張開眼睛 突然問 王媽 盧家少奶奶 沒回去吧 王媽說 是的 她跟老太太兩個 還留在這裡 因為再半個月 便是這裡太太的生日了 他們要等過了這一天才回去 也許 王媽笑著對我瞧瞧 那時候 你少奶奶大好了 少爺也跟他們一起 動身去上海念書呢 那時候 那時候我也許就死了呢 王媽 你去休息休息吧 這裡用不著你侍候 我說完了就閉上眼睛 王媽出去後 我的心裡 更空洞起來 愛與恨 嫉妒與氣惱 通通消失了 我只靜靜地聽他們合唱 風流寡婦 從此 我的病 已天天好起來了 但是我仍舊裝著 不肯起牀 嫌每次坐在牀沿上 我總是對他說道 出去玩玩吧 你夠累了 他笑著搖頭 說是願意陪我 但臉上 卻又不免善善地 我也不去管他了 只自閉目 裝出睡覺的樣子 在夜裡 我堅持不肯同他並頭睡 說是怕病菌傳染給他 他也不勉強 而且每次在腳後 睡下的時候 總是靜靜地 連動都不動一下 他並不需要我呢 我心中想 眼望著淡綠色帳頂 他的心目中 原來只有一個瑞仙呀 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 茫茫無邊的大海中央 漂流著 一些沒有歸宿的地方 也許 他們倆要好 走在我結婚之前吧 是他在事實上 佔奪了我的丈夫呢 還是我在名義上 攫取了他的情人 但是愛情是奉獻 絕不是佔奪與攫取呀 我要回南京去 我回到C大去 於是我決定 等過了這次婆婆的生日 便要動身了 婆婆的生日 在11月3日 那天清晨 我很早便下牀打扮起來 我穿的是紫紅薄泥夾旗袍 紫紅泥質高跟鞋 在長的燙髮上面 打著個紫紅泥質的小蝴蝶結 於是我薄薄地敷了層雪花膏 二十多天臥在牀上 藏得我皮膚也白皙了 淡淡塗些胭脂口紅便得 我是美麗的嗎 當然不 但我總年輕呀 捧著茶 我走到公婆房間裡 瑞仙已先坐在那邊了 她的臉孔鋪得太白 嘴脣塗得太濃 眉毛畫得太細太長 我覺得 她一些都沒有自然之美 但是我卻不能不承認 她的人工之美呀 窄窄的黑綢旗袍 配著大紅李子 穿在她的苗條身子上面 我真想不出 有太什麼不好的字眼可批評 若是一定要批評的話 那只有說她是 太好看了 晚上 大廳中張著壽宴 一家人團團圍坐著 上手是盧老太太 我的公婆分坐在兩旁 瑞仙的位子在我婆婆旁邊 我與賢兩個則並坐在下面斟酒 賢的樣子似乎很快活 她一面替眾人斟酒 一面勸我也喝 她說 多喫些吧 你到這裡以後啊 一直病著 還沒有好好的喫過些什麼東西呢 我暗中想 好吧 我明天動身復孝以後 恐怕此生再也不會回來了 今夜 就算是你們替我送行 想著 酒便一杯杯灌下去 酒是什麼滋味的 我不知道 人們怎樣看我 我也不知道了 我只覺得眼前模糊得很 心中模糊得很 似乎胸口在噗噗跳 似乎身子架著一片落葉 在大海中飄蕩著 海面起波濤 澎湃著 一會兒洶湧起來了 海風怒吼著 我只覺得整個宇宙在動搖 周身痛楚得很 慢慢地 波濤靜止下來 周圍悄無聲息 我覺得 自己軀殼給摧殘了 剩下一顆空空洞洞的心 沒處安放 我不禁流下淚來 但馬上有人給我拭肝了 我詫異地睜開眼睛仔細瞧 那是閒 正與我並頭睡著 在一個枕頭上 第二夜 我們便上了輪船 與我同行的 除閒外 尚有盧老太太 同瑞仙二個 但是他們都是到上海 不去南京 第三夜 閒送我上火車了 瑞仙一定要與他同送 我也欣然答應下來 車行時 午夜的風 吹得人涼嗖嗖的 閒拉著我的手 悄聲說 保重身體啊 我點點頭 馬上抽出手來 用指尖將瑞仙的手一拉 務必使他觸不著我的結婚戒指 於是滴滴向他說道 請你原諒我吧 好嫂子 火車開動了 我獨自伏在窗口上 癡癡緊向他們站的地方瞧 在深夜裡 微弱的燈下 他們還似乎站著 沒有動 讓兩條長長的影子 並握在地上 漸漸地 車開遠了 影子看不見了 我梳得伸出 剛才與他們握過的手 將結婚戒指用力捋下 去人不注意 便塞在脾氣底裡 是深秋了呀 我清清虛一口氣 在二等車上 朦朧打起瞌睡來了 回到學校裡 也是深秋天氣了 但我卻懷起春來 對於春的幻想 我本來很模糊 只記得在十五歲那年的春天 廟裡有菩薩開光 我跟著雲姑姑 去看開光戲 臺上坐的 剛巧是龍鳳配 乃劉備娶孫夫人的故事 不知怎的 我當時對劉備 卻一些也不注意 注意的 倒是粉面朱脣 白緞盔甲 背上插著許多繡花三角旗的趙雲 他的眉毛又粗又黑 斜掛在額上 宛如兩把烏金寶刀 這真是夠英雄的 我想 有他護送在孫夫人車後 便顯得劉備 完全是一個沒用的農包了 當時我就希望 自己是孫夫人 而劉備 最好給東吳追兵擒去殺了 好讓趙雲 保護著我雙雙逃去 從此 我便愛上趙雲 白天黑夜都做著夢 閒下來的時候 我只把一部三國演義 翻來覆去地看 從趙雲出現起 到他的將星殞落之 我都一字一句 一段一章地細讀下去 生怕把他的生平 有些微遺漏的地方 後來看的變數多了 我便知道 某某幾頁有他的名字 而某某幾頁沒有 當然前者 更加值得一讀再讀的 而且我的讀書眼光 又自不肯與人苟同 人家讀趙雲故事 總是注意他長板坡救阿斗等事 而我卻是注意他 後來與黃忠等分娶四郡 險些給趙梵逼勞招親一姐 他不愛趙梵的寡嫂 真使我黯黯快意不至 不過 他後來終於也娶了親啊 否則 兒子是從哪裡來的呢 他的老婆是誰 演義上沒有說起 擇其美 不如二橋貂蟬 其才 又不及黃承雁之女 是可知的 這頗使我在樣樣之餘 似乎還覺得欣慰一些 於是我到了 有所思的時期了 我的理想中英雄 是粉面朱脣 白緞盔甲 背上還插著許多繡花旗的 但這種人物 在眼前究竟有沒有呢 當然沒有 因此 我只好不得已 而求其次了 自己暗暗在腹中尋死 堂兄弟 是輸不上那種事情去的 表兄弟雖不少 但因為私混熟了 也就看不出他們的偉大了 至於其他 我讀書的地方是女中 根本就沒有接觸男性的機會 甚至於僅有幾個男教員輩 也是老者居半 而醜者居半 而且憑著他們這般老醜 校長先生還不放心 要在據教員宿舍三五丈遠處 高高豎起塊 學生紙布的木牌來呢 自己沒有機會找英雄 母親便只好代我做主找了來 那 就是重賢 在我十六歲那年的春天 我們訂了婚 婚後便有人介紹通信 但卻始終未曾見面 同一毫不相識的男孩子通信 這滋味 可真有些甜絲絲的 最初 他稱我WC女士 後來寫著淮卿兩字 再後來是卿 卿妹 我的卿了 至於我對他呢 也是禮尚往來 由CY先生 而至於重賢 賢 賢哥 只沒有冠上 我的 因為我的心頭實在跳得厲害 再也沒有勇氣寫 更加沒有勇氣寫好後 寄出去給他瞧了 也許有人會奇怪 我為什麼這樣傾心於一個 毫不相識的未婚夫 而且這樣興奮地 同他通著信吧 可是我自己對於這個 卻一些也不稀奇 因為每當我寫信給他的時候 便有一個粉面珠脣 白緞盔甲 背上插著許多 繡花三角旗的人兒 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的心給他搖動得厲害了 便想嘔出些字來 稍微可以寬恕一下 本來我是預定 每當接到他的來信後 第三天才寫回信的 因為這樣比較矜持 回得太早了 怕他要笑我心急 瞧不起我 可是事實上 我是一接到信 便覺得白盔甲英雄的影子 在晃動起來了 心裡顛倒難受 只想嘔 嘔出三四張信紙的字 才會舒服一些 若要嘔得痛快 恐怕七八張信紙 還寫不完呢 但是我不敢多寫 這也是矜持 寫好之後 又不敢急寄 塞在枕頭套裡 在沒人瞧見時 偷偷抽出來讀著 恨不得即刻寄出去纔好 等到第二天傍晚 我終於忍不住了 把它悄悄丟入郵政信箱裡 一面心裡 卻又唯願郵差慢些來 把它收去 幫忙我澤哥 替我完成這件 困苦的矜持的工作吧 截至他在信上 稱我為親愛的妹妹時 已經是暑假 我在S女中初中畢業了 由於他提議 經我母親同意 我便轉學 到F中學高中部去 F中學是男女同學的 他初中就在這裡讀的 現在則與我 一同進了高中 不過他編在甲組 我編在乙組罷了 學校裡的風聲 可傳得真快 當我的姓名 還沒有在新生錄取單上揭曉時 人們都已經知道 我們倆的關係了 以後只要在走廊 或操場上一相遇 便會惹得眾人 拍手轟笑起來 那時我仍舊不認識他 不過察言觀色 只要眾人一笑 便見近處 有一個奇長的影子 竄逃開去了 我知道那便是他 當然不敢細看 事後自己想想 一瞥中 似乎還記得些模糊印象 他穿的是白襯衫 白西裝褲子 面孔卻是看不清楚 雖然在同一學校裡 我們還是沒有見面交談的機會 大家仍舊通著信 我把寫好的信 丟在校門口郵政信箱裡 由郵差帶往郵局蓋過章 再寄回本校 由他到門房裡去拿了出來 這樣通信了一年 直到他畢業離校為止 只不過 我再寫信的時候 再不見那個白盔甲 插三角旗的英雄影子了 代替他的 卻是他穿著白襯衫 白西裝褲子的 奇長的身軀 他是我的英雄呀 我暗暗想 心中覺得快樂 而且幸福 本來 在男女同學的學校裡 周少僧多 女生總是不乏被追求機會的 於是我便為他 拒絕了一切 非英雄的追求 一願芳菲 今有主 催郎從此 莫留詩 這是我所作的 永桃花詩中的佳句 被國文教師 祕密地圈過 在自己心中 也便牢牢地記著 他是我的英雄呀 我的 但是 那個銀色衣裳的少婦 瑞仙呢 我再也念不下去了 心裡只覺得難過 自己的命運 不是正像桃花瓣 片片給摧殘了 散落在地上 還是沒有主來收拾嗎 什麼幻想都消失了 白盔甲 背後插著繡花三角旗的英雄 對我已經不發生興趣 至於那個穿白襯衫 白西裝褲子的人 他也是別人的 別人的呀 我覺得心頭空虛 空虛得厲害 只想馬上抓住一件東西 把它撕碎了拼命咬 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