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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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4年5月13日
第35集
現在,毛澤東真的死了,我卻又無法提出控訴
要想救出殺害我女兒的兇手,神之已法,依舊困難重重,遙遙無期
我細細地留心和分析了一下當時的局勢,決定還是繼續按時為我那殘疾女學生授課
她因為小時候患脊髓炎而導致殘廢,普通學校不肯收她
只好一直待在家裡,由她當護士的母親教她讀書寫字
那是個好學生,每次上完課,總是恭恭敬敬向我道謝
之後才杵著柺杖,一步一瘸地慢慢步行回去
每每見到她與自己的殘疾苦苦作鬥爭的時候
總讓我聯想到中國老百姓生活中有一句塞翁失馬之說
重病給我學生帶來了不幸,令他失去上學的機會
但同時,也讓他逃脫了極左派掀起的各項政治運動所帶來的一些災難
一聲令下,那些健康的青年,包括我女兒
為了做個社會主義的好兒女而歷盡艱難,艱苦積極地奮鬥著
數以萬計,像我女兒這樣的青年人成了犧牲品
這其中,也包括大德那樣的紅衛兵
而這位殘疾女學生因為失學,就無法為社會主義做貢獻,從而被人淡忘
因而,也沒有遭到任何不幸
我的女學生也想和大德一樣,當名中學教師,自食其力
我不能老靠我母親,她馬上就要退休了
假如我能當上教師,那麼,我的工資就可以貼補家用了
在她要我幫助她準備教師招聘考試時,她這樣對我說過
給她上課已成了我的主要工作,但我仍時時密切關注局勢
以等待時機,向政府提出要求調查我女兒死亡原因的申訴
我早就寫好了申訴書草稿,這一後,我又反復修改了多次
問題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去哪兒送這份申訴書
10月8日早晨,我按時於6點起牀
推開陽臺門,只見一窮碧空蕩漾著絮絮結白的浮雲
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美好的早晨
在陽臺上,我見到那殘疾的女學生站在大門口
當她見到我,便向我揮手示意,要我下去
為了不驚動朱家,我捏手捏腳地下樓開了門
我想,她大清早地跑來,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待我走到她跟前,她就低聲跟我說
我不願讓朱家知道,所以沒敲門
昨天晚上,我那當民兵的哥哥突然被召去開緊急會議
說要打仗了
我想,我應該來通知你一下
你就待在家裡,不要出去
我私下張望了一下
周圍一片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
我便問,打仗?跟誰啊?
我也不清楚
昨晚有人來把我哥哥叫出去了
他們跟我媽說,民兵要緊急集合
我們沒有把這事張揚出去
但我和我媽都覺得一定要告訴你,因為你只有一個人呀
我感謝了她這番好意
目送著她一波一波的身影走遠了,才進屋去
我的學生帶來的這個消息,真是太突然了
我簡直不能想像,哪個國家將會侵略中國
或者中國會對哪個國家發動武裝進攻
但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民兵們正在緊急集合
我有架護嬋的半導體收音機
在天氣情好的時候,晚上把耳朵緊貼著它
就能收聽到美國BBC及美國之音的新聞報導
於是我帶著這架收音機走進洗澡間,緊閉門窗
一邊不停地讓水箱嘩嘩地沖洗,以掩蓋收音機電波噪聲
但我什麼也聽不到
我向阿姨打聽了一下菜場的情況
她只是和往常一樣抱怨買菜的難處
我就將收音機播到上海臺,希望不要漏掉任何新聞公告
隨後,我就攤開筆記本,開始抄錄和背誦著唐詩
我認為,這是讓我擺脫目前這種心神不定的狀態的最佳方法
白天,就這樣安然無恙地過去了
晚飯後,我聽到朱太太在花園裡大聲通知去居委會開會
要大家即刻就去
我急忙提著個小凳子,隨她一起穿過馬路去居委會
居委會裡擠了滿滿一屋子人,氣氛很是緊張
居委會在晚上開會是反常的
大家都認定肯定發生了什麼非常事件了
人人都急於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會場裡不見有平時那樣竊竊私語開小組會的
或者閉目養神打瞌睡的
就是平時抽香煙的人也不敢點煙
等到大家到齊後
一位接到黨委的中年幹部宣讀了中央政治局的決議
主要內容是
10月6日駐中南海的8431部隊採取革命行動
逮捕了江青及其三個追隨者
人稱其為四人幫
文件裡說,此革命行動是由中央委員會的代理主席華國鋒
經國防部長、共產黨元老葉劍英同意下執行的
為了保持共產黨的統一團結
避免瓦解社會主義制度
中央政治局舉行會議
全體一致通過此項決議
立即逮捕四人幫
文件還說,毛澤東在世時已察覺了四人幫的問題
並表示必須將此解決
那個決議很簡短
文件讀完後,上邊通知說因為時間太晚了
下次再討論了
當時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人嘲笑
更沒有人出聲
大家都唯唯諾諾地像近來時那樣離開了
什麼微微垂著頭
避免讓人家從自個眼神裡看到流露出來的真情
大家故意拖拖踏踏
挪挪擦擦地走著
不讓自己流露出一丁點興奮的情緒
出於一種本能的恐懼
我們故意顯得十分遲鈍麻木
剛才所發布的最新消息實在太突然了
幾乎讓人不能相信
極弱共產黨經常習慣突然變更詞道
但目前這種狀態卻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為了明哲保身
還是不做出任何反應為最上策
而且上海還是極左派的天下
市內許多幹部都是江青的追隨者
即便剛才宣讀文件的那位
也可能是絕對忠於他的
上海人素來聰明圓滑
不到時機成熟
還是不願意冒險縱身歡呼的
我和朱太太兩人默然不語地回到家裡
個人都在肚裡納悶
當我們推開大門時
只見他那當民兵的兒子正當院站在那
回來了
他母親問
是的
我們已經結束了
他兒子回答道
在上樓時
我就開始咧嘴笑了
我走進自己房裡把門鎖上
虔誠地合掌向上帝感恩
同時我又提醒自己不要過於樂觀
顯而易見
四人幫的被捕
是共產黨內部鬥爭的結果
它未必意味著華國鋒會反擊各項極左政策
我不相信
他會採取其他的領導方式來統治中國
那晚
我失眠了
我開始籌劃著以後的一切
寫申訴書為自己平反
並著手調查我女兒的死亡真相
第二天早晨
朱太太告訴我
魯英來過了
通知我們今天要舉行全市性的盛大遊行
支持中央政治局逮捕四人幫的決議
下午兩點
我們去居委會辦公室集合
領取遊行所需的旗幟和標語
我從未參加過遊行
對我來說
舉著小旗振臂吶喊
集體排隊操練般行走
實在太讓人難以忍受
這有損我的尊嚴
也違反我的人身自由
當然
這幾年我之所以沒有參加遊行
是因為我是階級敵人
現在
既然人家邀我參加
我也實在難以推辭
朱太太對此則不以為然
你當然要去的了
這次遊行
每個人都要參加的
沒有人願意支持四人幫
要連續步行幾個小時
我走不動啊
我做出一副年老體衰的樣子
魯英說過的
老年人只要在本區遊行就可以了
不會超過一個小時的
假如我拒絕參加打倒四人幫的遊行
就會讓那些大得所說的仇視我的極左分子
趁機撈到稻草
把我化為四人幫的效忠者
那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那些慣於投機鑽空子的極左分子
往往就利用共產黨政策的突然變更
來趁機獲取新的地位
有許多人
就因為走在一支新隊伍的前列
從而成為向新目標前進的指揮者
自然無可避免的
也會出現一些失敗的犧牲者
因此我想
除非參加遊行
否則實在別無他法
但我暗暗希望
這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居委會的大姐們
隔夜已經花了不少時間
準備了許多標語小棋
下午兩點
我們來到居委會時
她們已經堆在桌上了
魯英讓我
和那些平時坐在一起學習的大姐們
一起排隊
去取這些標語小棋
我們的隊伍最短了
也最安靜
隊伍裡的人員
及他們的家眷
都是文革中的打擊對象
因此
我們的隊伍
應該比退休工人
他們的家屬
以及待業青年
更覺得歡欣鼓舞
但恰恰相反
我們中
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
這是因為
我們已經屢經打擊
處處受壓
常被訓斥為
打入另側的異己分子
在有的共產黨員心目中
我們都是些晦氣和危險的人物
因此
我們將永遠被孤立起來
即使在同一個遊行隊伍裡
我們也必須單獨另成一列
儘管從表面看來
他們對我們不聞不問
但實際上
我們必須十分小心翼翼
為了自身安危
而多多提防纔是
遊行開始了
我們的隊列排在最後面
每人手持一面
貼在竹棒上的
寫著標語口號的小旗
行走在馬路上
我那個口號最簡單了
打倒江青
一些青年積極分子
手持小紅旗
也有高高扛著巨大的紅旗
敲鑼打鼓地引導著隊伍往前走
當他們發出一個信號後
我們一排四人
就喊著口號跟著往前走
工人和青年的隊伍
離開我們去市中心遊行了
我們只是在自己居住的地區
兜圈子而已
或許我們都缺乏革命的動力
我們這支遊行隊伍
冷冷清清
毫無生氣
一個多小時後
一個青年就下令解散
大家則回到居委會
放下那些標語小旗
就溜回家
不再等待任何命令了
你知道
我們差點發生內戰嘛
在我們進入花園關上大門後
朱太太對我說
真的
什麼時候
我問道
哎呀
所有的民兵都給動員起來了
還配備了武器
他們要進軍北京
去營救江青
可能上海要暴動的消息
已經敗露了
因為解放軍包圍了上海
迫使他們投降
哎呦
我兒子說
真正危險呀
他很幸運
不必去打仗了
就是呀
我們已經經歷了文化革命
要是我們的兒子
再為保衛江青而丟命
那真是太慘了
不久
我聽說上海市府的幾所領導
都給撤了職
有人說他們已被抓起來了
也有人說
他們已給隔離在某地做交代
作為將來審訊四人幫的證據
這些傳言過後不久
上海市革委會
及共產黨黨委的新領導人名單公佈了
這些人在文革中的經歷遭遇
大致與華國鋒相同
在文革開始時受到過衝擊
受到過紅衛兵的揭發和批判
但不久就歸隊
回到毛主席的革命隊伍中來
這一現象表明
他們已經認罪
並已揭發批判了劉少奇和鄧小平
以後他們便被任命為高級幹部
與左派領袖江青共事合作了
任命這些人做領導
意味著華國鋒掌權的短短四年中
共產黨並不會徹底改變政策
而基層組織中
極左分子的領導權仍未轉移
1977年8月召開共產黨十一大
當時全國掀起一場批判四人幫的高潮
這次黨代會
使華國鋒的權力達到了頂峯
他不僅被推選為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主席
而且也是中央軍事委員會的主席
全軍總司令
在公共場合
他的肖像和毛澤東的並排懸掛在一起
報刊上稱他為英明領袖華主席
以區別於毛澤東的偉大領袖
由於黨內和政府中殘留的一些極左分子
以為華國鋒有可能作為盾牌維護他們
因而竭力促成建立新的個人崇拜
那次的黨代會重複強調了
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旗幟之說
同時,華國鋒也立誓要執行
毛澤東主席的各項政策
按毛主席指示辦事
同時,黨代會也任命了汪東興為中央委員會副主席
他是執行逮捕四人幫的八四三一部隊的司令
這是作為對他打倒江青所出的力的一種報酬
據說,四人幫中有三個人
是在被邀請去參加政治局緊急會議時
在會議廳被捕的
江青則拒絕參加會議
汪東興只得親自去他的寓所給他銬上手銬
由於汪東興忠於毛主席,熱愛毛主席
因此長期以來一直任毛澤東的衛隊長
領導一萬名八四三一部隊的士兵
為毛澤東及其他政治局委員在中南海的居住處做保衛工作
華國鋒不屬有能量的統治者
他的領導能力很差
即便現在,一般羣眾及基層黨員幾乎都還不知道他
他一直沒有得到來自基層
乃至由他安插在各個重要崗位上的幹部的得力支持
缺乏這種實力基礎
他是無法統治中國的
1977年,中國政府的政權實際上已分裂成兩大陣營
他們是軍隊的司令及造反起家的
這些造反起家的,一心要貫徹毛澤東思想
以對抗北京的各項指示
另外,由於經濟衰退了,全國顯得十分不景氣
老百姓們目睹了黨內長達十年的鬥爭
對共產黨幾乎已失去信心了
對四人幫實行逮捕
猶如揭開一鍋沸水,羣情沸騰,迅速蔓延至全國各地
受過迫害的人們紛紛要求平反
許多個人和團體成羣結隊控訴上訪
大批羣眾在市政府門口通宵達旦的集會,等待領導的接見
支農的青年要求回城
眾多辦公大樓牆上貼滿了控訴書和要求平反的大字報
在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會議上
華國鋒做出了兩項決定
他同意葉劍英及其他黨內元老提出的建議為鄧小平平反
任命他為國務院副總理
並同意對文革期間的一切冤案實行全面複查
我幾次走訪了上海人民法院、檢察院及公安局
並投寄了許多申訴書
那些接待人員耐心地聽取了我的陳述
並要我做了詳細的書面報告
但都如石沉大海
法院和檢察院始終沒有答覆
縱使四處奔走,也還是一無所成
1978年3月,我所住地區派出所的老李
帶來了一位公安局幹部來到我家
我招呼他們坐定後
那穿著一身褪色的解放裝的中年男子將身子往前一傾
皺著眉直盯著我說
我們是公安局的
你向公安局和檢察院投寄了許多申訴信,是嗎?
啊,是的,我投寄過幾份控訴信
不是幾份,他把頭一搖
而是大批的,他的眉節奏得更緊
然後他又說
你為什麼如此頻繁地投寄?
你信任人民政府嗎?
怎麼一點耐心也沒有?
那位幹部有點厭煩地與我說著話
老李則兩眼盯著地板
阿姨送上的茶,兩人一口都不沾
我被非法拘捕了已有11年了
我女兒被謀害致死也有10年了
我想,我的耐心已經蠻不錯了
不瞞你說,我雖然信賴黨和政府
但文革中一些遭遇
使我對個別自稱政府的化身的幹部
已經完完全全失去信心了
我毫不含糊地說
今天,我就是要告訴你
以後別再寫申訴書了
你的案子,慢慢會複查的
因為黨的政策
是要對文革中的全部冤案進行複查
那我得等多久?
你知道我們在上海
有多少案子要進行複查嗎?
全市有一萬名無辜而死的人
他們的死亡,直接或間接
都與四人幫及其追隨者有關
至於無辜被關押的
更要多好幾倍啊
很多人至今還關押著
我們首先要審查的
就是這批案子
讓無罪的人們得以釋放
隨後再處理像你這種
已經出獄而且還活著的人
其後再調查
像你女兒這種
已經不再是了的案子
許多人正在為清查全部案子
而辛勤地工作著
你要耐心等待
總會輪到你們的
他說的倒也有理
對政府在複查案例中
所面臨的種種困難
我的確是瞭解不夠
今天你們來訪問我,太好了
請代我向你們領導致謝
你們的來訪增強了我的信心
你們與我在過去十年中
所接觸的幹部
的確完全不一樣
我當然與他們不一樣
我自己也是最近才得以平反的
說著,他的嘴巴牽動了一下
這也許是一抹苦笑吧
假如你自己也受過迫害
那你應該能體會得到我的感受
我當然瞭解
但當你想到
你自己的損失和苦難時
也要替其他那些
受過磨難和損失的人想想
那些一生為革命赴湯蹈火
出生入死的黨的老幹部
例如劉少奇、彭德懷、賀龍
以及在這場浩劫中的犧牲者
再想想像我這種幹部
在抗戰時期就投身革命了
辛辛苦苦地為黨工作
毫不計較個人得失
只因為沒有按照四人幫的指示辦事
就被揭發批鬥為反對共產黨
向我投進監獄
你知不知道
劉少奇的夫人也是心境給放出來的
你必須撇開你自己的恩怨
來看整個形勢
正確對待你自己的問題啊
我打量著這位坐在我跟前的幹部
論奪著目前
他對共產黨的真實態度究竟又如何
他那褪色的解放裝棉襖的袖口
都已經磨破了
黑布鞋也穿得十分陳舊了
他的面色蒼白消瘦
他的生活肯定過得很是艱苦
這從他的外形就可估摸到了
像他這種畢生為革命勤奮工作的中下級幹部
是共產黨的基層力量
假如他們都對共產黨的信心發生動搖了
那麼無產階級的政權便無法鞏固了
不論北京當局制定的政策如何結實正確
但他的成敗則完全要靠這些幹部來貫徹執行的
謝謝你們的來訪
我不再寄申訴信了
我耐心等著你們來與我聯繫
我對他說
那位幹部顯得很有點得意
因為他已經完成任務了
他倆告辭了
我把他們送到大門口
目送著那個公安局幹部
踩著一輛秀氣斑斑的破自行車離去
自從那兩位幹部來訪後
我內心感覺很是放心
這說明他們已經收到了我的申訴信
不久會給我平反的
同時我心裡也明白
他們之所以肯為我平反
只是因為黨的政策有所改變而已
事實上
從報刊中發布的
有關全面複查文革案件的種種報導中
從未出現過公正這個字眼
即若揭發四人幫種種罪行
也並不提及他們是犯法
僅指責他們濫用黨的政策
來滿足他們個人野心而已
1978年夏天
我女兒已被害11年了
上影廠的三位代表來造訪我
我們受新成立的廠黨委委託
前來為你女兒
我們的同事鄭曼萍的亡故
表示深切哀悼
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自我介紹
他是人事科的負責人
我女兒在電影廠的一位教師
一個退了休的女演員
擎著兩框熱淚握著我的手說
我們都很難過
對你深表同情
這位一度名揚延安魯迅藝術學院的畢業生
一對眼睛就像攝影師的鏡頭似的
直盯著我
雖然過去我們並不相識
但我知道
她是上影廠副廠長的夫人
第三位是個青年
他自我介紹道
我是電影學校裏與曼萍的同班同學
我代表他過去的同學
向您表示慰問
我招呼他們坐下
阿姨送上清茶
那位人事科長對我說
這位黃坤同志
現在負責複查工作
我們製片廠在文革中
共有29個人死亡
其他還有許多人
包括第一流的演員
被打成反革命而入獄
我們尚需要做大量的工作
來處理這些案子
我女兒是怎麼死的
你們知道
誰該對她的死負直接責任
那位黃坤說
我們希望與公安局合作
共同來辦理這些冤案
因為這裡
還涉及到一些製片廠以外的人
那調查這個案子
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我問他
我們正在抓緊辦理
黨的政策很清楚
我們必須認真查清每件案子
哪裡有錯誤
哪裡就必須糾正
今天
我們是代表製片廠
向你表示哀悼和慰問
那位副廠長夫人對我說
假如你經濟上有什麼困難
可以向製片廠申請補助
他們在我出獄這麼多年以後
纔想到給我補助
真是太遲了
但我知道
他也是受命於上級的
我只是禮貌地回答
非常謝謝
我沒有任何困難
隨後
我旁敲側擊地提醒他們
我想不久
你們會找到謀殺我女兒的兇手
繩之以法的
啊
主要的罪犯就是四人幫
我們必須把矛頭指向他們
那人是科長打著官槍說的
有的官員每每感到羞愧時
就會用這樣的口氣講話
那是當然的
不過
那個直接動手殺害人的兇手
是必須法辦的
啊
根據我們的記錄
你女兒是自殺的
除非另外有記錄
否則
我們是不能做出她的死亡
還有其他原因的假定
顯然
那人是科科長
不願聽我說
我女兒是被謀殺的
可能黃昏發現
我有點惱怒了
因此他接著說
我不久
會再來與你聯繫的
你看什麼時間比較方便
隨便哪個下午都可以
他們起身告辭了
那位副廠長夫人
再次向我表達
她對我的女兒的死亡
感到十分難過
也弄不清
這是她的真情實感
還是她本身
就是個出色的演員
她竟然讓我與她
一起哭了起來
這以後
黃昏來造訪過我多次
慢慢地
我悟過來了
她是在促使我
接受製片廠原有的結論
我對這個結論
十分不滿意
因為她沒有闡明
我女兒之死的真相
雖然他們已不再堅持
自殺之說
但只是說成迫害致死
我可以肯定
某些部門
某些人
還在包庇
謀害漫平的兇手
我曾通過黃昏
為澄清這個疑點
而向廠方辦過交涉
但沒有結果
他們只是說
政治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現在尚未到
可以把每個問題
都徹底弄清的成熟時期
在我仍與廠方
辦交涉的時候
公安局又於1979年10月
派了三個人來找我
其中包括上次與老李一起來
要我停止寫申訴書的幹部
他手指一位
50來歲的矮個子對我說
這位是韓局長
轉身又指著這位女青年說
這是小李
啊
我們是代表政府
為你在文革期間
所遭的非法囚禁和逮捕
以及由此所受的
一系列苦難表示道歉
我們也為你女兒的迫害致死
表示沉痛哀悼
韓局長打著官腔說道
我給他們讓了座
小李即掏出筆記本
把我們的談話
一一都記錄下來
因為任何官方的出訪
都必須做記錄
歡迎你們的來訪
沒有必要向我道歉
我對政府毫無怨恨
顯而易見
一切都是四人幫
及其爪牙
篡黨奪國的罪過
致使許多無辜百姓
包括我在內
被扔進監獄裡
現在我最關心的
是那些對我女兒的死亡
負有直接責任的人
仍逍遙法外
我說道
你要相信政府和公安局
那位公安局幹部說
我們今天的目的
主要是討論
你個人的平反問題
韓局長說
我們查閱過
你在第一看守所的審訊記錄
你敢於為已故的
人民共和國主席
劉少奇辯護
這即便是有的
共產黨老幹部
也是不敢的
現在
你會感到很高興
因為不久
中央將做出決定
要全面恢復
劉少奇的名譽
很高興
我們國家
終於又回到
毛主席的路線上了
我用外交辭令回答著
那位公安局幹部
從他胯包裡
拿出一張紙
攤在桌上說
這是你平反結論的草稿
我們在公佈前
要先徵得你的同意
那上面寫著我的姓名
年齡
然後說明
我於1966年9月27日
被捕拘留
是非法的
複查委員會經過調查
證實我無任何罪行
因此按照政府的政策
必須對我進行平反
我告訴他們
我對該文的措辭
是滿意的
這個結論將公佈於眾
並送往居委會
還必須在會上
公開宣讀
韓局長說
是啊
不久
負責落實存款的委員會
會通知你
你的存款
連同利息
將會全部發還給你
那位公安局幹部又說
我只要收回本金就好了
國家經濟困難
我想
我就放棄利息了
我跟他們說
你一定得收下
這是國家的政策
韓局長說著
笑著就把話題扯開了
我在牢裡關了三年
你知道
那裡的伙食待遇
不及你在第一看守所的
你那個已經是特殊待遇了
我早就說過了
我對這一切
並不總是耿耿於懷
在第一看守所的
六年半時間裡
我有充分的時間
可以讀書和思考
我學到了許多東西
但公安局
沒有全力以赴地追究
殺死我女兒的兇手
這令我十分失望
我坦率地
向韓局長直述幾件
但他迴避與我一起討論
我女兒的案子
他只是接著
自己的話題往下說
你知道嗎
你在看守所
可以得到特別的待遇
特別的伙食及醫療
假如你在監獄外面
說不準
命也保不住呢
莫名其妙
我想韓局長
大約還要我為
被關進監獄而感恩戴德呢
所有的官僚們
都希望聽好話
哪怕是違心之言
假如我耍一下外交手腕
可以順著他的心思
敷衍幾句
但我受到的文革創傷
實在太深了
女兒的死亡
已深深地傷了我的心
我不能這樣做
我只能對此
保持緘默不語
他似乎還在等著
我講幾句好話
我們尷尬地
冷場了一陣
他們就告辭了
我把他們送到門口
再次向他們道了謝
希望他們能
早日公佈我的平反
並將對我女兒之死
負有直接責任的歹徒
給予應有的懲罰
1978年11月
離我被捕
已經有11年零2個月
我才正式得以平反
我被宣佈
屬於非法逮捕
這個平反結論
是在居委會的會上
正式宣讀的
然後
又將我的存款
也發還了
不久
上銀廠
為29位
被迫害致死的職工
舉行了一系列的追悼會
我的女兒
也是其中之一
其他各位
多為30年代
與江青相識的
老一輩藝術家
那個時候
江青是混跡於
上海灘的一個女明星
受害者之中
既有為讓江青
任女主角
而遭了殃的電影導演
也有比江青
才藝高超的女演員
及與她有過
戀愛關係的男演員
漫平的追悼會
在龍華火葬場舉行
參加者中
有她的朋友和同事
還有市文化局
及電影局的代表
約總共200來人
這兩個單位
都以組織
及局長本人的名義
送了花圈
孔及其他同學
佈置會場
雖然鮮花是最近
才開始在郊區種植
但他們設法
弄到許多鮮花
足夠擺滿大半個會場
正中是漫平的遺像
會場基於空間
擺滿紙質的
冬青和花圈
儀式是簡單而肅穆的
漫平的老師
製片廠的副廠長夫人
致得悼詞
她回顧了漫平
短短24年的生涯
列舉了她
在工作上的成績
以及所得到的表揚
這位副廠長夫人的發言
聲淚俱下
讓大家都淌下了眼淚
整個追悼會上
哭聲不絕
有時甚至連哀樂聲
都給淹沒了
悼詞完了之後
由單位領導帶頭
向漫平遺像鞠躬行禮
並一一與我握手
表示對漫平之死
感到遺憾
追悼會結束了
孔坐著小汽車
陪我回家
我們還沒有離開
另一個單位
已經在卡車上
卸花圈了
他們是下一場
藉著禮堂舉行追悼會的
孔告訴我
所有火葬場的禮堂
已經預定到1980年了
為了每天
能接納更多的人
舉行追悼會
每次借用禮堂的時間
限制為兩個小時
為了讓更多的冤案
得以平反
在第二年
有些單位
將幾個人的追悼會
合在一起舉行
孔把漫平的照片
送到房裡就告辭了
阿姨給我送來一杯茶
我想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
就打發她回去了
那晚
我輾轉不能成眠
在夜的空氣之中
我靜靜地躺著
回憶著那逝去了的歲月
我的女兒
在我眼皮下漸漸長大
由澳大利亞堪培拉
一個胖乎乎的圓臉嬰兒
成為一位
風姿綽約的上海姑娘
我終究未能為她徹底平反
我為自己無法
衝破種種阻力而失望
我為在1949年
把她從香港
帶到上海而自責
我責問自己
怎麼看了那麼多
有關斯大林統治下的蘇聯的書
卻還看不到
個人崇拜之國的本質
第二天
有關電影場的追悼會見報了
漫平的名字
也在那些已亡故的藝術家之中
另外
我本人得以平反的消息
也傳開了
從第二年元月
直到春節期間
許多人來探望我
在已亡的陰鬱的日子裡
要與我保持距離
或迴避我們母女倆的親友
現在表示出
我是他們最親熱
最接近的人了
他們喋喋不休地表示為我擔憂
為漫平的早逝而流淚
有些人想搬過來與我同住
以便可以照顧我
也有人提出
要把他們的孩子過繼給我
但沒有一個人企圖向我解釋
為什麼在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
沒有人給我一丁點的同情和幫助
不過
他們對此毫無羞愧之意
一是因為
當時他們自己也陷入困境之中
二是因為
這些人和其他成千上萬的中國人一樣
生活在極左派的陰影裡
他們想
我對此是能夠理解的
銀行歸還我的錢
即便不算超左的現金
我也花用不完
在居委會支部書記處
我德西
文革中被紅衛兵破壞的託兒所幼兒園
將計劃重建
我向支部書記捐獻了六萬元人民幣
按那時的匯率約合四萬美金
我將現金作為禮物
送給我和我丈夫的親戚
還有曾經幫過我忙的青年
我的老用人
及亞細亞老職員的遺屬
他們的丈夫們
已在文革中去世了
政府為了吸收弱勢政策時
發出了貨幣
在市場上投放了許多家用電器
如日本進口的電視機、電冰箱等
還組織旅遊社開展風景區的遊覽
投放的商品價格昂貴
如日立牌20英寸彩電
定價在2000元人民幣以上
但上海市民對消費品的需求
已如飢似渴
因此大家都急著要搶購
1979年新春
中美正式建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