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五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五集 閒去後 我便更加覺得寂寞 產房除了黃大媽與他鼻子奶媽以外 誰也不肯走進來 好像這裡面全是罪惡之泥污 踏一腳就要沾著他們的身子似的 那麼為什麼當我快要生產的時候 倒有這許多人走進來瞧呢? 他們曾竊竊私語地批評我的下身 從肚皮到腳跟 似乎他們都很留意這段 他們自己的身子大概總也鑒賞研究過 而把我的與他們的相比 我想 他們或許是在打量我的肚癢 看這麼癢出來的究竟是男還是女吧? 他們或許也在計算我的產道 看那樣孩子出來時究竟便當不便當 我想 他們下意識中也許正在希望 我的肚癢不好 一會兒孩子養下來 包管是個女的 而產道看起來也似乎不夠寬大 孩子要出來而不能出來 會把我痛苦得要死呢? 不幸我的經過恰恰正如他們所料 他們這才又慚愧了 似乎恐怕我萬一難產而死去後 會在菩薩跟前得悉他們的壞心 而與他們以報復 因此 他們馬上就一臉慈悲起來 希望我能平順地產下 當然太平順也不好 直待西醫用剪刀剪的一剪 這下子他們才快意了 安心了 他們在我的房內已經看得相當滿意而去 以後似乎都是平常的戲 沒有什麼緊張之處 他們再也不屑看了 因此便羣起而侮辱我 說我住的是紅房 進了有罪過 故意冷落我 我在裡面多難過呀 一清早醒來 眼睜睜瞧天亮 天亮了 黃大媽稀稀縮縮地在後房下牀撒尿 輕輕地咳嗽兩聲 然後捏手捏腳地打從我房裡走過 我驟然喊她聲 黃大媽 你這麼早起來了嗎 她頓時嚇了一跳 定了定神回答道 啊 少奶奶 你再睡一會兒吧 等我燒熱了水啊 再來給你洗臉 但是 黃大媽久久不治 她也許是先在打掃庭院 抹桌子 搬椅子地忙亂一陣 然後再去燒水 也許是燒了大半壺水 自己先洗臉了 然後再燒熱一壺來給我洗 她還要忙著喫早飯 填飽了自己的癟肚子 再想到我的早點 至於奶媽呢 她是不到日高三丈不起牀的 捧著一個微微 什麼也不管了 我一個人寂寞地躺在牀上 心裡煩躁起來 只想披衣而起 但是 下半身似乎動彈由不得自己 半麻木的 直的 硬的 再也沒有力氣 婆婆曾關照我 產業裡不可做毛病啊 有了病痛啊 一世也治不好了 還是不動彈吧 寂寞的光陰 幾十天 總也會過去的 喫過了早點 奶媽便來我牀前站一會 她告訴我 夜裡寶寶如何一次次醒來 她如何當心地拍著它 趕緊餵奶 她順著奶 就沉沉地睡去了 她又說 她的奶實在脹得緊 寶寶喫不完 只好用碗盛著擠出來 想想 倒可以給你少奶奶喝 我說 誰要喝你的奶 人乳又腥又淡 一些味道也沒有 她擅擅地自進後房去了 我不是不識得人家一片好意 我是恨她霸佔了我的孩子 還要向我來多嘴誇耀似的 奶媽進去了 我這才又感覺到無聊起來 看書看報是不可以的 留聲機沒有人會開 睜著眼睛望著窗外 看來看去 只不過這麼一塊 豆腐乾般大的天空 天空上有時候有些雲 有時候雲沒有 太陽則只見它的光 瞧不見它本身 太陽光透進來的時候 房中玻璃都閃著光 我怕損壞自己的眼睛 趕緊一向光線暗處 一件件笨重的 雕刻得過於繁瑣的紅木器具 都矮板著臉孔站直著 沒有絲毫新鮮生動的氣象 我瞧它們瞧得厭了 心想何時才能飛出 這間古老寂靜的房間呢 秋天快到了 外面雖然蕭條 總該有些高爽清遠之氣吧 無論如何也要比這裡好些 我想飛 飛過這一格格劃分著天空的窗子 飄升到薄薄的白雲之上 然後駕著它們到我的故知 探望我媽媽 與她抱頭痛哭一場 我為什麼想穿窗而出呢 原因是我不愛從房門口出來 走下樓梯 也許在樓梯 與黃毛髮的姑娘碰到了 瞧著她歪嘴一笑 我不喜歡姓殷 不 簡直有些恨她 但是我的身子動彈不得 我只能躺在牀上等午飯端上來 做產的婦人是喫得好的 蛋啦肉啦 什麼都有 就是不餵青菜 黃大媽說 喫了青菜啊 會發腫的 我說 腫什麼呢 肚子腫 還是喉嚨腫得咽不下了 但是她也答不出來 我要喫 她仍舊不許 喫完午飯 我便睡一會兒 但是後房微微的哭聲 又把我吵醒了 我煩惱地想 奶媽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正待拍牀喊時 她的聲音從後房嗡起來了 原來也睡熟了 卻讓微微靜哭 我說 奶媽 你太不懂事呀 我剛睡中覺 睡得正好 你卻讓孩子來吵醒我 她在隔壁嗡嗡應了幾聲 一面低啞著聲音 不知在哼啞還是在唱 啊 寶寶快睡呢 啊 寶寶要睡覺 給她們吵醒了 我便睡不著 聽聽後房毫無聲息 請知奶媽 又跟孩子一起入睡了 心裡腦子緊 過了片刻 我便喊 奶媽 寶寶睡著了嗎 奶頭可有吐出來不曾 嬰兒含著奶頭睡事 奶媽嗡的一聲驚醒過來 一面連聲嗷嗷說曉得了 我正要起來洗尿布了呢 我哼了一聲 對她說道 你也真的睡得夠了吧 早上逼我醒來 不知遲了多少時候 此刻我睡著了 也不當心照顧孩子 卻讓孩子來吵醒我 奶媽沒有說話 接著還是嗡嗡 沒有人可談 沒有人可罵 說著便也沒有意思了 於是我便改口問奶媽 你為什麼要出來坐呢 奶媽 她在後房常常嘆口氣說道 哎呀 我也是命苦呀 少奶奶 嫁個男人不爭氣 貪喫懶做 只會在家生小孩子 生出小孩子來 一個個丟到堂裡去了 什麼 我帶著詫異的口氣問 心裡明明知道 卻恐猜得不對 於是再追問一句 可是丟到育嬰堂去了 她嗚咽著說 可還不是 一個又白又胖的大娃娃呀 還是小子呢 只好狠下心腸丟了 丟了孩子好賺錢 我用平淡的口吻安慰她說 心裡有些得意 我的娃娃是女的 還可以顧奶媽 她的男孩子卻丟在堂裡 於是我知道 貧富的不平等 比男女的不平等更厲害 只聽得那個貧苦的女人又說道 哎 少奶奶 嫁人真是沒有好處 苦苦地養個孩子 卻又丟了 出來給人家當奶媽 雖然這裡你少奶奶 同老爺太太都待我好 賺這麼多的錢 我還說什麼 但是錢也不能歸我呀 我那個不要臉的男人 早已向這裡拿了十元錢去了 說是要還債 我這次生孩子的時候 產婆雖沒有喊 自己替自己接生下來的 但是抱孩子上城裡 丟到育嬰堂去 卻忍心不下呀 叫人代抱去 要花好幾塊錢呢 我默默地點點頭 覺得有些奇測 不要再聽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 我對他說 寶寶還睡著嗎 抱過來給我瞧瞧 他顯然有些驚訝 卻也不反對 孩子便被裹著毛巾捧過來 放在我身旁 微微貼近我睡著 小身體動了幾下 嘴巴空懸著 像在夢中損奶 我想把奶頭 塞進他的小嘴裡去 雖然沒有奶了 給他損幾下 總也有癢癢的 舒服的感覺 但奶媽說 少奶奶 把寶寶推得開些吧 你的奶已經斷了 再吸出來 是有毒的 我雖然不相信 卻也不願打擾孩子安睡 就自躺直了 不再觸著他 我說 奶媽 你去洗尿布吧 孩子我管著 他嗡了一聲 矮而胖的身子移動起來 呆滯又遲遲緩緩的 他的他鼻子洞孔 一掀一掀 扁平臉上 顯然還帶著些悲哀的顏色 真是男人不爭氣 要是我 我能夠嫁這個 稱心如意的人 像是在說 像是虐如著 不敢全說出來 他去了 我躺在牀上 眼瞧著窗外的天 心裡浮起一種幻想 消索的晚秋 後湖該滿是斷梗殘河了吧 人兒不歸來了 不知道湖山 會不會寂寞 好容易等到彌月了 那天早晨 老黃媽捧碗桂圓煮蛋來 她說 少奶奶 你等些可以起牀了 貢神的桌子已經擺好 只要外婆家滿月禮 抬來便可以抱寶寶 拜菩薩 我答應了一聲 心裡滿是興奮 奶媽也抱著薇薇走過來 請示我如何替她打扮 初秋的早晨不見太陽 顯得有些陰涼 我便說 給她穿件黃鈴子保夾襖吧 從白緞繡花的牆堡 薇薇看上去 活像個小公主 我自己也匆匆喫完了桂圓與蛋 支撐著下牀來 只覺得身子亂晃 走起路來像騰雲駕霧般 搖搖欲倒 我說 老黃媽快過來扶我呀 她來了 用一隻黑而粗糙的髒手 捏住我臂膊 我的臂膊更顯得蒼白與細瘦 坐在紅木的大梳妝臺前 我幾乎不認識了自己 下巴是尖尖的 鼻子顯得過高 平斜的臉上 白淨的一顆黑痣也沒有 我很傷心 就算給我長上了一面泡吧 總也可以使我增加些嫵媚 一個人的五官 生得太端正了 常常會顯得單調 這正同消暑的秋況一般 篤之 令我起寥落之感 想到這裡 我不禁流下淚來 但連忙自己試乾了 今天是微微大好日子 怎麼可以哭泣呢 洗好了臉 我便略梳下頭髮 整月的睡臥 把我的頭髮都攪壞了 斷的斷 打結的打結 我手持木梳輕輕抓 手臂有些酸 髮上的亂結 卻仍舊修想解得分好 老黃媽說 哎喲別太用力呀 梳痛了頭皮 一是要做毛病的 我無奈 只得胡亂抿了幾抿 罩上一頂黑絲線 墜碎紅珠的髮網就算了 老黃媽替我拿來件 醜旗袍淺藍色的 像窗格子外面幽幽的天空 我把它披在身上 似乎覺得寬綽綽的 只有靠腰圍一部分 顯得窄些 我半對著老黃媽 半向自言自語地抱怨道 怎麼滿了月的肚子 還不小啊 怪難看的 老黃媽回答說 養過孩子的婦人啊 肚子永遠是寬凸的 皮皺的起花紋 像老太婆的面頰 我聽了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垂下頭 瞧自己伏地長的旗袍下擺時 只覺得一切都空蕩蕩的 好像做了一場夢 正傷感激 只聽樓下聲音喧嚷起來了 老黃媽側耳一聽 忙告訴我 說 哎喲 是外婆家送滿月禮來了 少奶奶 我快些扶你下樓去吧 我點頭沒有話說 心裡酸楚楚的 款款的隨她下了樓 在樓梯下 我碰見了閒的父親 就輕輕喚聲爸爸 頭再也抬不起來 我想不到 此刻這麼快的 就會碰到他 我真怕見他的面 彷彿自己做了件錯事般 無言同他招呼 但是難關畢竟也過去了 早些過去也好 現在索性撈起臉皮 去瞧母親給我送來的東西吧 母親送來的東西 又是這麼一大堆 森林小偶一百二十件 棉的 夾的 單的 都有 滾領的顏色 又不肯與衣服競同 有的還繡花 我知道 這裡有許多是五姑母費心設計的 選料子配顏色 繡團花 都是她的拿手本領 我這次養了個女孩子 定給母親 以大大失望 但同時卻也與五姑母 以大大方便吧 女的總可以打扮得花俏些 蓮紅的 橘黃的 湖藍的 蔥白的綢子 織著各式各樣的花紋 有流浪 有珠網 有碎花 有動物 有簡單圖案 有滿天星式的大小點子 有浮雲掩月般的 一種顏色遮住另一種的 分也分不清 數也數不出 瞧得人眼花撩亂 此外 又是各式跳舞衣 一百二十件 連衣連裙子 細剪的也有 圓筒狀的也有 長短袖的都有 沒有一件同式樣 沒有一件類似顏色 我真奇怪 他們都是打從哪裡挑選來的 原來當我寂寞地 獨臥在牀上的時候 他們都打火熱鬧著東奔西走 選衣料去了 物不欺腦殺人 除了這兩批以外 上有小大衣啦 絨線衫啦 背心啦 披肩啦 形形色色 共有三百六十件之數 衣裳之外 便是鞋襪 襪是縣城買的 不過大小花樣不同 鞋子卻又勾心鬥角起來 彌月 應該穿老虎頭鞋 因此 這老虎頭鞋 便足足做了十雙 有大紅緞 繡黑白花的 有金黃緞綴黑絨花的 有紅色緞釘碎珠花的 有粉緞 引五彩花的 一隻隻老虎頭上 都有很大的王字 眼睛鞋掛 黑白分明 十分神奇 其他有 船鞋啦 象鞋啦 豬鞋啦 兔鞋啦 獅子鞋啦 花花色色 害得紅黃綠白黑 豬皮鞋都失了光輝 顯得太簡單 太矮板了 除了穿著之外 還有喫的東西 準備四神的 有長命富貴 長就是長壽面 富就是麪筋 我們恩成人 叫做考夫 貴就是貴緣 至於命 卻用什麼來代表 我不知道 只見另外有一堆 雪白的羊糖 大概即此物了 這四樣東西 都用大珠紅圓盤裝起來 上插絨花 福祿壽 三星相的 四盤中 有二盤插壽 我想 母親大概也認為 薇薇是女的 福祿無份 只好替她 多求些壽星吧 我想像得到 母親準備這些東西時的心情 本心一點不起勁 卻又不得不裝作起勁 否則給人家瞧著 連你孃家都不起勁 那不是要起火 踏到我頭上來嗎 生女兒 真是件沒光彩的事 女兒生了外孫女兒 又是一番沒光彩 我可憐母親 一時碰到不如意的事情 真是太多了 這番又何必勉強給我裝體面 費心費錢的 弄了這許多東西 來給這裡人們 懶洋洋地擺四神桌呢 黃大媽說 香燭點好了 少奶奶 你抱娃娃來作揖吧 但是我婆婆馬上就阻攔到 哎 她祖父關照過 女孩子用不著拜菩薩了 等明年養了弟弟 再多磕幾個頭吧 幸英烈開嘴巴 嬉嬉朝我笑了 我幾乎落淚 只好咬著下脣走開 午飯的時候 統共只擺了三桌酒 朋友們都不通知 至親送禮來 可避還的也都退了 我的母親 到十一點半才來 見了我只說一句 投胎養女兒啊 容易長大 之後便漠然了 嫌得父親遇見了她 勉強裝出笑容 道聲 外婆辛苦了 做外婆的 也只好連說 哪裡哪裡 心中彷彿很潰黃似的 喫飯時 我的母親做首席 我與幸英在下手陪著 婆婆也與我們同桌 公公卻在 男兵席中 我的母親在坐定時 略抬眼掃了那面一下 彷彿有些疑惑似的 她在猜想 嫌為什麼不回來吧 養了個女的 她還有什麼興頭 巴巴回來喫彌月酒 只讓我一個逃不掉的 在愛人家冷臉罷了 幸英提起酒壺 向我的母親敬酒道 外婆 恭喜你 抱了個外孫女兒 我的母親苦笑了一下道 生男育女 可是做不得主的 好在他們兩口子 年紀還輕呢 我的臉上直發燒 心中怒火更狂燃著 心想 你們這批不自尊重的女人呀 少了個卵 便自輕視自己 到如此地步了 我偏要做些事業給你們看 請別小覷我同薇薇 我們可絕不會像你這個 黃毛尖嘴的醜丫頭呀 習散後 我的母親將回去了 她只拖延要小便 叫我陪她到後房去 後房她拉住我的手 午夜到 兒啊委屈些吧 啊 做女人哪 總是受委屈的 只要明年養了個男孩 我莫然正拖她的手 腹中自尋死 我偏不要養男孩 永遠不 我要找職業 我要替普天下的 女孩子們出口氣呀 但是我的身子還沒有復原 辛苦了大半天 母親去後 我仍舊倒在牀上了 翁成仁 多的是不合理規矩 當女人做產後 彷彿像太上皇 什麼也不用理會的 就是公婆死了 也不用送喪 一切都可以免疫 然而只要過了這一天 過了彌月的一天 就好像已給你 生牢了銅筋鐵骨似的 從此什麼都得做 一切禮數都不能或缺的了 就連喫東西 也是這樣 做產的時候 他們每天除三餐外 還給我喫上下午點心 晚上也有上半夜點心 下半夜點心等 一天二十四小時內 總共要喫上七次 可是過了彌月那天 驟然便省去三餐點心 下午還有 過此則是長夜漫漫 任你消腹待旦 老皇媽 再也不問一聲 有時候我實在餓得慌了 便裝作解手 暗中摸索到後房去 高聲咳嗽了幾下 藉故喊醒老皇媽道 廚房裡可有什麼 帶湯的點心沒有 我的喉嚨有些難過 給我潤一潤嘴巴 老皇媽五五幾聲後 卻又變卦 少奶奶 你還是靜靜地睡吧 喉嚨過會子就會好的 明天還要 捧早茶呢 說起捧早茶 真是件夠麻煩的事 公婆清早六點鐘起牀 等他們洗過臉 我得趕快捧兩杯 剛泡好的熱茶上去 因此 我至少需叫他們早起半個鐘頭 梳洗完畢 穿著得整整齊齊的 於是老皇媽給沖好了茶 由我用一支 橢圓的銀製茶盤 盛著端了過去 公婆的茶都盛在兩支 有蓋的細瓷茶碗內 燕子花紋 另外有一支無蓋無花的綠玉盞 是專門泡茶給姓殷喝的 姓殷起的遲 有時候 我已經在喫早點了 看見她起來 趕緊放下飯碗給她遞茶去 但是她總是有意 和我過不去似的 瞥見我來了 便另外拿起杯隔夜盛茶之來 連連搓 一面撇嘴寧笑道 嫂子不敢當 我的茶已經有了 你快去喫完了飯 抱女兒吧 我沒好氣 便一聲不響 把綠玉茶杯重重放在她面前 啪的一響 沸水四溢了 喫過了早點 公公便看報 婆婆吩咐用人買小菜 小菜買來後 婆婆便在廚房吩咐指揮 鮮肉該切絲或剁醬 魚該清燉或紅燒 什麼都要她的主意 杏蔭也擠在裡面 看見小菜熟了 便用手指抓來喫 婆婆喝它 她只扮鬼臉 偏小的 她就是故意不扮著 也已經活像張鬼臉了 我瞧著只連連噁心 我不好意思不下廚房 去幫婆婆料理料理 但是這裡人多手雜 什麼也插不進去 奶媽閒著沒事 也抱著薇薇來湊熱鬧 於是大家都有了對象 就是拿她做話題 對著她講 等到她睡熟了 還捨不得放她上牀去睡 女孩子們只要生得俊 在落地時候 雖然惹人嫌憎 但久而久之 也就慢慢地能夠逗人戀愛了 我的薇薇有漆黑的瞳子 圓而大的眼睛 長得緊密密的睫毛 笑起來一閃一閃 像耀目的星星 我們大家閒著沒事做 便千方百計地替她打扮 我會剪紙花 找張大紅鶴帖 我能剪出小兔子 小豬、小剪刀之類 我把這些剪出來的東西 貼在她的小圓臉上 鼻樑當中 再貼條兩頭尖的紅條 等會兒接去 紅花便清楚地印在臉上了 婆婆說 孩子們臉上不可多貼花 因為他們睡時 靈魂要出去的 及找回來時 若認不得自己臉孔了 豈不糟糕 她給他買了支銀項圈套在頸間 說是可以鎖住命根 到了下午 我很想睡午覺 但是這也得偷偷的 因為我公公 最佩服曾國藩家書 說是治家 以勤儉為本 而睡覺便是不勤的先生 秋天的夜裡雖然長 但我因苦於早起 故非拿午覺來補足不可 有時候 聽見公婆喊了 便趕緊跳下牀 拿冷毛巾覆住臉孔 半嗓才清醒過來 裝作未睡過似的 去答應他們 少奶奶生活多無聊啊 悶得慌了 我也想到孃家去走走 我的母親也住在城內 跟我家不遠 只是我要去看她 卻又須費許多周折 先是 我要瞞著公婆去通知她 說是我要歸家了 於是她便差人來 向我公婆請示 問他們能不能答應 他們倒是一定答應的 只是還不能馬上就去 一定要先擇定日子 由母家找人來接 或由夫家 派人送去 去的時候 這裡還要買果包喫食之類 叫我帶回去 便贈那裡的親戚鄰舍 回來的時候 那面又要買這類東西 叫我帶過來 分贈此地諸人 因此 我很感到麻煩 浪費與不安 索性也就不大想歸家了 這樣多日不去之後 去時一住不慣 東西安放在什麼地方 都不知道了 我只覺得母親 漸漸地變得生疏起來 而夫家一時又不能私塾 因此 自己心中只覺得不落位 微微一天天長大起來 直到認生人了 每到傍晚時 她便推著不要我抱 兩手向外亂滑 想找奶媽 我又感到無限的空虛與樣樣 我該做些什麼事呢 一個讀過大學的女子 總不該長此住在家裡 當少奶奶吧 家裡真是無味極了 什麼可做的事都沒有 看書又要給人說 向煞有介事 又沒有可談的人 朋友們知道我結婚後 與公婆小姑同住著 恐怕不便 也不來看我了 我只寂寞地從早等到晚 從夜裡等到天亮地等著 等著寒假到來 那時候 閒總可以回家了 雖然還陌生著 他總是我的丈夫呀 天天我等著他 等著他 愈急 日子愈長 清早起來 看看偌大的一個房間 放著這許多器具食物 每天試鏡了 又揚上灰塵 上了灰塵後又把它試鏡 無數遍地替他們服務著 想想 究竟有什麼意思呢 孩子的尿布洗了又撒濕 濕了又去洗 新鮮的 興奮的心情已經過去了 我只覺得 這也是沒有意思的 至於我自己呢 還不是天天站在穿衣鏡前 敷上了粉又洗掉 洗過了臉又擦粉 看來看去 只有公婆姓英 奶媽薇薇老黃媽 這幾個人罷了 便是他們都稱讚我為天仙 與我 又有什麼意思呢 可是真活得無聊呀 我暗暗嘆息著 還只有十九歲呢 自己更加嘆息起來 覺得未免 辜負此大好年華 結婚能夠催人老 尤其是早早養了孩子 人家見你抱著孩子 就不會想到 其實你自己 還是一個大孩子呢 人們幹嘛要結婚呀 齊明是聰明的 他說不想結婚 但是他卻不該眼瞧著我 讓我一個人來當傻子 男人就是這麼 自管自的硬心腸傢伙 甚至於我的丈夫 我已為他受過 這麼多的苦難了 還常進無邊寂寞 他也是不管我 一味地隨我去呀 他為什麼 不早些回家來呢 感謝您收聽有聲小說 《結婚十年》 歡迎訂閱雨天的頻道 更多精彩內容請聽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