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六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六集 在一個雪花紛飛的早晨 賢終於回來了 他披著長青厚泥的長大衣 深灰色帽子 身材顯得十分魁梧 奶媽第一個遇見他 第一面不相識 驚訝地問道 先生 你是到哪家去的 賢正了半嗓 笑著拉了孩子的手說道 這不是薇薇嗎 我聞聲走了出來 含羞地默默站立在他面前 他也低視我半嗓 低聲道 你今天怎麼這樣的漂亮 於是他去見了父母 一番喜悅自不必說 回到房中 他便打開箱子亂掏 像在找尋什麼事 我說 好好坐一會吧 我拿熱水袋來給你烘手 他更不答話 靜字抽出條五彩協調的軟絨圍巾來 說 這是給你的 還有一雙小手套 送薇薇 不快樂地飛步奔到樓梯頭 高聲連喊 奶媽 快上來 奶媽抱著薇薇上來了 我們給她戴手套 但是她掙扎著不一 手套做得怪精緻的 就是太緊了些 薇薇的手動得又紅又腫 所以再也套不上 我滴滴對她埋怨道 真是你們男人家買東西 一些沒有分寸 她卻笑了笑說 我怎麼會買這種東西 都是她陪著我挑撿的 確實太小了些 我的心中如著一枚刺 早知救理 卻仍連聲詢問 她是誰 她不免慌了 一面把小手套放進箱子裡 一面逗著薇薇玩 口中喃喃支烏道 這手套不好 還是不要戴了吧 但是我仍不肯放鬆 嫌著實無奈了 只得吩咐奶媽且抱寶寶到樓下玩去 一面裝得若無其事地告訴我說 她是因為想討我歡喜 買兩件合意的東西給我與薇薇 所以才找瑞仙去代為選擇的 她與瑞仙平常無事 也不多見面 她說 這次若不為買東西送我 也絕沒有這種閒工夫去理她呢 我催了一口 把圍巾與小手套通通丟在地上用力踏 我說 薇薇的手就是凍爛了 也不用這種東西來包裹 我自己就是要上吊 也用不著你們替我買絨巾呢 她急了 連說 這是什麼話 這是什麼話嗎 總是我不好 下次再不敢了 但我物字怒氣未消 心想 你到底還偏著她 有錯處情願一人承擔 聽她還在一連串認錯下去 絲毫不懂得我的意思 我只好冷笑聲把這話說了出來 這下子 她好容易才明白了 聯盟派說她的不是 她說 她風騷得很 這種青骨頭女人 誰高興同她來往啊 若不是一心為了要給你買東西 便下帖子請我 也不高興同那種小寡婦出去呢 哼 小寡婦 好個誘惑性的稱呼 我重重哼了她一聲 快三十歲了 還小得很呢 嫌笑了起來 這才知道 拍馬又拍到馬腳上去了 對她的詆毀 變成了無形中讚美 於是趕緊改口 說她難看 說她老了 說她庸俗沒學問 這才慢慢地把我的氣壓平下去 奶媽又抱著薇薇上來 說是奉老爺太太之命 請少爺下去喫點心吧 說著 看見圍巾手套都掉在地上了 連忙彎身下去拾取 我也不反對 只從她的手中接過薇薇來 更不理會嫌 靜自抱著她篤篤下樓 嫌笑著跟了下來 在後面用手勾住我的頭頸 同薇薇親吻 公公婆婆都高興得很 問長問短 恨不得把她幾個月來的生活 都一下子問明白了纔好 婆婆的話題常遷到盧家上去 嫌怕會講著瑞仙 總是設法避開的 或簡單答覆一句 或索性裝作不聞 公公只熱心地同她談著下一代 急於勉勵她好自努力用功 她薇薇答應著 說了許多未來的大志 婆婆插不上口 只得自下廚房準備喫食去了 婆婆去後 我覺得不好意思 靜夾在裡面聽他們談話 杏英的眼瞼 顯得更紅了 目光更兇 她似乎不大理會哥哥 只惡狠狠地在盯著我 這時候 我的心裡倒沒有什麼不快 相反的 我只覺得得意與驕傲 我故意裝得怪親熱似的 對著閒道 你且坐著多談一會吧 我去給你 說著便站起身來 嫌瞟了我一眼 似乎不願意我離去 似的說道 忙什麼 公公也很懂得年輕人心思 他只說 杏英啊 你去幫母親料理吧 你且在這裡坐坐 杏英無奈 只得撅著闊嘴出去了 公公索性 再喊過奶媽來吩咐 叫她今夜帶著薇薇 到樓下跟皇媽睡在一處 不要再睡在我們的後房了 歡悅的 羞怯的 晚上我與嫻對坐在房內 笨重的紅木傢俱 一起都活潑有生氣了 窗外雖在飛雪 但裡面的空氣 卻仍是溫暖而新鮮的 嫻故意挑逗道 我在外面 真想你啊 親妹 我扭轉頭去 不理她的 別瞎說吧 感情是想瑞芯 口中這般說 心裡卻無一些惱意 她笑著過來不依我 扭著推著 便上牀了 婚姻雖然沒有意思 但卻也能與正經女人 相當方便 一對男女便再沒情一些 同睡在一張牀上 總也不能全然的 相安無事吧 嫻伸過手來 擰我的耳朵輕輕問 這些日子 你想我不 我趁著推開 一面翻身向內道 我再也不要養孩子了 永遠永遠的 想起種種苦況 不禁自掉下淚來 但是嫻似乎並沒有被感動 她只替自己打算 一個男人 同女人睡在一起 不想放肆 而只顧到居住方面 那纔怪呢 她挑逗地告訴我許多粗俗的 猥褻的話 那些也許就是從 瑞芯口中得知來的 但是我聽著並不覺得刺耳 同時卻反而有些 異樣感覺 好個不要臉的 不怕羞的女人呀 我重重催著自己 心想快些不要聽了吧 但是下意識 卻不肯甘休 自己哄騙說 就是再聽劇吧 也無妨 只要不實行 明天趕快忘記她了 漸漸的 我倒有些羨慕起瑞芯了 原來她有這套本領 怪不得男人會喜歡她 沒用的女人 只知道承受 笨木頭似的 未得到絲毫快樂 先自有了身了 閒說 別盡想著孩子呀 愈怕養愈容易養 要想養的人呢 倒常常不會養的 我也希望一面故意想養 一面好好的同她清熱一下 但不知怎的 在熱烈中 我會索然盡興 我怕見 怕見那批袖手旁觀 完全幸災樂禍的 瞧我生產痛苦時的 女人的面孔呀 我不知該怎樣對待自己的丈夫纔好 想討好他吧 又怕有孩子 想不討好他吧 又怕給別人討好了去 我並不怎樣愛他 卻也不願意他愛別人 最好是 他能夠生來不喜歡女人的 但在生理上 卻又是個十足強健的男人 我的丈夫是高大的 胸挺臂粗 穿起條子西裝褲來 顯得兩腿筆直而有力 但是他卻 不肯昂然舉步 在不經意中 總是老愛帶些華爾滋走法 滑來滑去 為免礙眼 他的面孔是白長的 眉目端正 就是頭髮太濃密些 前額還伸出個桃花尖 配著兩道烏黑的八字眉 顯得色彩太重了 為免減少些清秀 據說 這種男人是重色慾的 但是我不願相信 他嘴裡 常常輕哼著金調 或流行歌曲 閒下來的時候 他從不翻翻書 只一屁股倒在牀上唱戲 一會兒兒呀 一會兒孤王 我聽著著實難過 而信英似乎對他不勝佩服 而讚歎似的 鳥著要他教 他也得意洋洋地反覆指點她 說來說去是這幾套 信英雖然 百聽不厭 但我實在感到逆反了 只自胡亂抽出一張 隔天的上海報來細讀 閒的爸爸 也喜歡讀報 他讀的是社評 他對於各報的社評 似乎都很佩服 有時候還剪下來 貼在一本舊帳簿上 日子多了 報紙都發黃 但他一定要閒細細念 閒也只得翻了幾番 等他再三稱賞不絕時 閒就隨著附和幾聲 他直樂得了不得 逼著閒再讀下去 閒一面顛頭剝腦 像在唸 一面卻仍舊喉嚨底下哼經調 他父親不聽見 我卻聽見 心中很不以他的敷衍父親為然 但另外有一件事 閒卻不是敷衍他父親 而是忠心信仰 他父親所說的 便是關於他家祖先的 一言家行的 他們把自己的祖父了 曾祖父了 說得神乎其神 無非是一套又有大志了 純孝了 長大來不貪財了 不戀妻房了 彷彿一本聖賢傳 聽也聽不完 差也差不多 不由得你不信 父說子隨 大家裝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真把我的肚子也笑痛了 閒說 父親很喜歡你也是書香之後 將來我們子孫 才一定是賢而聰明 我聽了心中 很起反感 原來你同我在一起 只是為貪圖養幾個好子孫 才親熱的 怪不得你每次在牀上 也還是對著我相當尊敬的 你愛瑞仙 未必是貪圖他來替你養 好子孫吧 女子是絕不需求男子的尊敬 而是很想獲得 他的愛的 只要他肯喜歡她 哪怕是調戲是扼血 是玩弄是強迫 都能夠使她增加自信 自信自己是青春 是美麗的 但是要男子對她很尊敬呢 那可又不同了 尊敬有什麼用呀 所以我說 一個男子對於一個女子的愛情 應該先是挑逗的 然後當慢慢地滿足她 安慰她 使她終於能夠信任你纔好 不然 只把太太當作傳宗接代的工具 還說 傳的是你的宗 接的是你的代 哪個又高興 替你千辛萬苦地養育孩子來 我覺得很失望 在失望當中 卻又好像說不出口來 好幾次我故意挑逗她 但當她攏進身來的時候 我卻又 極言厲色地直嚷道 請你不要觸著我呀 她似乎出於意外地大喫一驚 愁愁半上 只得信信地默默走開了 我覺得很傷心 她雖然是我的丈夫 但是還不能明白我的心呀 沒有狂歡 沒有暴怒 我們似乎只得瑣瑣碎碎地 同居下去了 始終是一股不得勁 寒假很快地過去 我們又得分別 分別之際 雖不免有些淡淡的留戀 但那也幾乎淡得看不出來 一絲絲 一呼呼 肯得人 心頭麻癢 丈夫去後 便只有一個微微是親人了 可是也不容易同她接近 第一 奶媽要霸佔住她 不許別人插一句口 譬如有時候我偶爾說一句 今天沒有風 給她穿三件棉襖太多了嘛 奶媽就馬上 擡出婆婆的話來壓制我 說是太太關照過的 孩子嬌嫩得很 可受不起涼 我聽了只好默默不想 第二 婆婆似乎負全責似的照顧著 我不好意思 貢獻意見 說是哺乳兒不宜因喜愛 而多給予零食等 因為這樣一來 好像有些對她表示不信任 不免叫人寒心 第三 信音似乎處處放不過我 平日已經牽你的寶貝女兒長 萬你的寶貝女兒 短得冷笑不了 怎經得你真的關心寶貝起來 不要笑掉她的大牙嗎 想起信音 我真覺得什麼也不好受 家裡的日子 真是過不下去了 於是我去找一個親戚 問他可替我設法 弄些事 他說機關犯不著 還是暫時在學校裡教教書吧 於是他便寫張名片 介紹我去見 縣教育局長 縣教育局在府前街 距這個親戚家 相當遠 我只好僱輛黃包車去 在車上 我的心忐忑著 生平第一次見官 不知道多嚇人呢 見面的時候該怎樣講 是不是必須說幾句 請求栽培的自卑語 抑或索性吹他一番 表示自己是教育專家 因為熱心服務社會 所以才來找位置的 一時思想未避 車卻已停在教育局門口了 多麼的令人失望呀 我以為衙門 一定是神氣得很 誰知道 矮矮的只有幾間平房 牆上 藍底白字 刷出幾句怪俗氣的標語 門口掛著一塊 長方形的木牌子 木板已經是髒得很了 與黑字混在一起 但總還可以瞧得出 是教育局 好容易摸到傳達室 門房在打瞌睡 我說我要見 花局長 他眼睛睜大開來 不信事地打亮我一番 隨後顯出筆疑的神氣道 說得清楚一點 你究竟是找誰呀 我給他一下 彷彿自己就像做錯事般 溺如的不知該怎樣回答纔好 我說 姓花的 我找花 這裡姓花的多得很啊 他的臉癢起來了 鼻孔冷笑一聲 我也是姓花的 還有花祕書 花路市 花抄寫 我聽著忍不住笑起來 我說 我是找教育局的花局長 說著心中得意 臉也不免癢了起來 有名片嗎 他問 我回答有 便把親戚的名片交給了他 不一會兒他就請我進去了 我跟著他 走過一條高低不平的石鋪路 當中有污泥天井 不種花 也沒見一根枯草 石階也是青皮的 不自小心準滑跌 我的心中咕戳著 像這種烏雲 就是他把局長位子讓給我 我也不高興來辦公呢 哪裡能夠比得上 C大校舍的一絲一毫 寬坦而整齊的 水門廳大道 通過一大片綠油油的青草地 就說在延東吧 翡翠式的顏色 雖暫時藏起來了 但在枯萎蒼涼之中 卻也常能鋪上一片 廣大無垠的白絨式的雪毯 文穎不足 遇其光澤 水鑽不足 比其潔白 置身在這種 晶瑩皎潔的世界中 纔能夠映出 硬氣明式的 渾厚樸素的 純學者風度來 我不知道這位 花教育局長 究竟是何等樣人物 是和藹可親的 尋尋如著呢 亦或為神氣十足的 小官僚派頭 然而結果都不是 坐在一間四方小室內 陳舊古老的大寫字臺前的 只有一個 鼠目短資 面孔蠟黃的拱背小夥子 他也穿著中山裝 只是同懸在他對面的 孫中山先生 一向比較起來 恐怕他就給孫先生當庸役 也不要 因為他有著如此的一副 不像樣惹人厭惡的神氣 但是他偏要更加 把神氣裝得活現一些 簡直可以說是 更加醜惡一些 他拿瞇息著的老鼠般的眼睛 望了我一下 一味壓成著喉嚨開眼道 啊 是蘇小姐嗎 啊 教育事業與女子 倒是很相宜的 蘇小姐 以前什麼大學畢業的 只有讀過一年 似乎 似乎資格有些問題 蘇小姐 嗯 我給你想想辦法吧 假如你可以 屈就一些 決定後呢 我給你送信到府上來 於是我留下地址 便退出來了 彷彿喫過臭鹹肉 或是爛肚子已經流黑水了的 黃魚似的 我只覺得胸口飽悶 而翻樣著油膩味未知 很想嘔吐 勉強自節制住 一方面連連噁心 我想 要不要把這事告訴公婆呢 假如要做事 總得徵求他們的同意吧 不然 還是不要說得好 免得給姓殷譏笑 姓殷的譏笑 想到了那個歪頭頸姑娘的 撇嘴角冷笑的情形 我便覺得 臭鹹肉爛黃魚的氣味 也還可以忍受了 只要能夠早出晚歸 白天大部分光陰 不與她見面 花局長替我介紹到 裴才小學 這校的校長姓孫 人倒還漂亮 與公婆說停當後 第三天 我便到校上課了 心想小學教育 怪難聽的名詞 姓殷 似乎在同奶媽 及黃大媽竊竊私語 說是別人家大學讀出來的 總是教中學 只有他只配管管小狐孫 但黃大媽 卻在背地對奶媽說 我們少奶奶啊 真是肚子通有好處 現在當起女先生來了 多神氣啊 也省得在家裡 受這個尖嘴姑娘的氣 我去了 穿著紫紅的 薄絲棉袍子 小袖口 高領頭硬繃繃 豎托起青瘦臉 外面披著件純黑泥 花皮翻領 窄腰大下擺的長大衣 配著高跟鞋 自己在穿衣鏡前 打亮一番 實在不像個 當小學教員的樣子 於是紅顏薄命 再加上懷纔不遇 兩重委屈 把千古才子家人的哀思 都聚集在一起了 孫校長說 承你屈就 真是感激得很 五六年級的學生 就請你負責教導吧 我說 我只能夠擔任幾點功課 訓育的責任 卻負不來 因為我自己也還愛胡鬧 怎麼能夠板起面孔來教導別人 孫校長笑了 說他還有事情要出去 他是不常來校的 校中功課 就請蘇先生 與另一位姓陳的女教師 商量分配好了 陳先生是一位和氣的小姐 年輕 漂亮樂觀 而頭腦卻有些簡單 他敘敘問我 是哪裡畢業的 我休說起曾進過大學 只說自己是某女中畢業 如今因為家居 太無聊 所以情願擔任一些功課玩 他連連擺手說 在這裡教書當玩可不容易 統共就只有我們兩個教員 孫校長是掛名的 他平日無事 不常到校裡來 分別坐鎮在兩個教室 彼王子來 不得脫空 否則學生就要鬧得天翻地覆了 他還說 這裡除兩個教室 一於辦公室外 其餘都住著人家 這些人家裡 多的是潑婦 假如學生嚷得狠了 他們就要跑出來干涉 是學校裡 租房子給他們住的嗎 我問 不是 倒是學校向他們租的二間辦房子 而且租錢付不出 所以只得到處遊他們鬧去 你到這來以前的那位洪先生 就是給他們吵不過 才憤而離開的 他告訴我 我漠然無語 既來之 則安之 總不成才進校門 就說不要教書了 再回家當少奶奶 去給信英笑話 任何苦難 且自咬牙忍受一下吧 做人就是爭一口氣 我不爭氣 將來微微背下去 就更加苦了 陳先生叫我教高小一二年級學生 教室在樓上 他自己則就在下面教室裡 高一高二合起來 只有十八九個學生 有幾個女的 年紀看上去 已同我差不多大了 樓下的教室 包括初小一二三四個級 其中一年級 還有春季秋季之分 陳先生在上國文課的時候 一會兒花 花開 一會兒司馬光少年的時候 忙個不了 嘴巴一刻不得停 我站在樓上 因為人數少 學生的年齡也大了些 因此比較清靜 我教書教得很快 講完了 便叫他們自己看一遍 不懂問 一面側耳靜聽 樓下可有什麼想動 陳先生對我說 大家也得換換心些 上常識課時 他教樓上我教樓下如何 我點點頭 心裡憂慮著 自己根本沒有多少常識 又該叫我如何教法 我教常識 一樣也同國文教法 先自讀給他們聽 再教他們如何寫法 之後便完了 思緒方面 是先低級 後高級 從春一起 而秋一 而二年級 而三年級 而至於四年級 我與他們約定 當我再教別年級的時候 未教到諸級 須先自己看一遍 不懂之處 等教到時 再提出來問 但是他們總不肯照我吩咐 吵吵嚷嚷 混亂極了 我真怕見這一張張 滾圓的白胖胖的臉孔 有時候墨筆乾了 他們就把它含在嘴裡嚼 弄得嘴角都像畫上 鬍鬚 勸之不聽 呵斥亦無效 當你講書的時候 他不肯聽 竟向你呆笑 等我問著他 卻又莫名其妙 或回答得笑痛人肚子 有時候嘻嘻哈哈的 聲音大了 就會出來個捧頭髮 抱著脫鼻涕的孩子的婦人 站在教室窗外聽 一面殺著喉嚨喊道 先生 你瞧狐令弟呢 在挖屁股眼了 等會兒這雙手 還好寫字抄書嗎 告訴先生 有些事真叫先生 也無可奈何 譬如說張吉人 秀了趙秋英 林廣生說陸雨全的爸爸 是木匠 曹寶珍借了他表妹的石頭筆不還 或者竟是令狐弟 或別的小朋友 閒著無事 又在自己挖屁股眼呢 真是說不勝說 聽不勝聽 其間的笑話當然很多 但是我卻從不曾覺得他可笑 雞鱗狗碎的麻煩 真比痛苦憂愁還不如 他把人的粉紅 喬齊沙式的心目 給重重壓住了 層層揚上灰塵 撲也撲不掉挖又挖不出 樣子像是 牢牢地粘住 嵌在裡面了 沉重的心啊 我只覺得鬱鬱的 透不過氣來 兩眼望著天 望著天 我其實也沒有什麼想通 飛又飛不上去 住在地球上 活在人世間 我似乎並沒有十分合適的去處 也許世界是狹隘的 擠得緊 恨不得擠出我 纔可以甘休 這個世界上 恰恰就像是多了我一個人似的 譬如說吧 賢與瑞仙 本來相處得正好 我來了 便成為多餘的 公婆信英等 同住在一塊 也該是很安靜的吧 有了我 就有人不肯放鬆 薇薇有奶媽撫養著 有她的祖父祖母照顧著 也是用不到我的 甚至於齊明吧 他愛讀書 愛工作 假如再愛了我 也就增加麻煩了 我將到何處去呢 每天早晨八時起 自然是來學校裡教書了 但是家中的人 大都未起牀 我也不好意思 定要催著黃大媽 先給我稀飯喫 像煞有其事地教書了 人家又不稀罕你這二十元一月的薪金 若說路上買些喫喫吧 又怕撞著學生不好看 只得苦餓著肚子 一步步挨進教室裡 一課國文 一課英文 一課算術一課常識 煩得我心裡頭 只想尋死 下課來 小學生不肯安靜 有時候丟物到人家的天水缸裡了 推了下人家的脫鼻涕兒子了 說了句 不大好的話了 於是這些被侵犯的潑婦 就在外面罵了起來 自然是怪響怪刺耳的 不由得你不聽 他們罵 這種先生都瞎了眼睛嗎 也不看見這批小狐孫 搗他孃的混亂 等會孫校長來了 我準告訴他去 到底男人家名利 呸 看敲碎你們的飯碗 有本領的也不會到這種學校裡來 越罵越有精神 我聽得呆了 陳先生只想衝出辦公室 和他們拼命 看我不會相幫 只得找幾個大學學生來 叫他們去幹涉 尤其是樓上教室裡的 同我差不多年紀的兩個女學生 他們倒說得俐落乾脆 把幾個潑婦的罵聲 壓下去了 下午總是勞作音樂 高小初小 同在一個教室裡上課 我與陳兩人 也分工合作起來 即是一個教 一個管 我對他說 我情願管 因為我雖然不擅長音樂 但是C大的音樂系同學要好的很多 鋼琴反啞鈴聲音 聽得慣了 實在不能夠手按小風琴 逼尖喉嚨唱餘光曲 大陸歌 或小小白兔子之類的 陳先生 倒是個熱心歡樂的女郎 他唱得很興奮 一遍又一遍 小學生們跟著哼 這是一天內秩序最好的剎那 用不著我管 可以靜靜地 站在教室窗口 看陰沉的天 天是陰沉的 我的心裡更陰沉 好容易逃出這個磨難人的學校 又該回到 沒情愛的家中去了 走進家門 我馬上裝出 歡愉欣慰的神情 因為我要對信英表示 這是高尚的 有意義的 受人尊敬的工作 他不能做 我做了 而且得到美滿與快樂 當我第一月薪金拿來時 我很想買一些東西給薇薇 但是不能夠 總共只有二十塊錢 給公公買一打紗襪 婆婆一套衣料 信英四塊綢帕 兩盒粉 連皇大媽奶媽都有 自己的女兒 便只好從略了 假如我買了件玩的給薇薇 買得好一些 公婆便會說是白糟蹋了 信英也許會撇撇嘴道 哼 白糟蹋纔是人家心甘情願的呢 送給我們東西 只好算是敷衍 於是我就犧牲薇薇 沒有她的 人家就覺得我深明大義了 大義沒輕 公婆倒還喜歡我 信英心裡更難過 他幾次告訴他父母 聽說裴才的孫校長 很漂亮 他父母雖不言喻 心裡卻也有些孤錯 春假過了 我們校裡又鬧了件 不大不小的事 原因是陳小姐 有一次打了笨學生幾下手心 打得重了些 她的母親便來咆哮了 她口口聲聲說 要拖著陳先生上街 告訴警察去 陳先生哭得淚人似的 決意辭職不幹下去了 孫校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 只得親自到校來待客 校中 只剩我同他兩個 於是信英得知了 又有的話說 有一天婆婆對我說 天氣熱了 你還是請假幾時吧 不穿了的衣裳也得曬曬 還有微微的許多 衣帽鞋襪呢 收拾起來可真麻煩 而我終於在太陽底下 中暑生病了 三個月餘的小學教員生活 與此就告個結束 感謝您收聽有聲小說 《結婚十年》 歡迎訂閱雨天的頻道 更多精彩內容請聽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