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其實很簡單:《恰到好處的幸福》畢淑敏經典散文 P10 - 10.面具後面的臉

心靈有聲書
6粉絲
3 次觀看·2026年9月27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記錄了作者參觀喬治亞·奧基福博物館附設女子藝術輔導學校的經歷。指導教師潔青雅將藝術視為促進女性全面發展、建立自信與健全人格的工具,而非單純的技能訓練。透過「面具」與「想像老年」等創作練習,藝術成為孩子表達內心創傷、探索自我認同及規劃人生藍圖的心靈出口。
面具後面的臉
參觀新墨西哥州喬治亞奧基福博物館附設的女子藝術輔導學校
喬治亞奧基福是美國最傑出的女畫家之一
她的那幅《頭骨和白玫瑰》表達着經典的悽美和讓人站立的死亡體驗
在她去世後,博物館遵照她的遺囑,開辦了女子藝術輔導學校
指導教師潔青雅,白髮黑衣,舉止灼耳不群,目光熠熠生輝
一句話,開門見山
她說,我們開設的藝術指導課程,不僅僅是指導藝術,更是指導人的全面發展
比如,根據哈佛大學的研究,經過藝術訓練的女生,她們的領導才能就有所加強
我很感興趣,問這是爲什麼?藝術和領導通常好像是不搭界的
潔青雅說,藝術讓人的大腦全面發展,增強人的自信心
特別是女孩子,她們的藝術才能往往是比較突出的
如果受到重視,得到相應的訓練,她們就會發現自己是有價值的
如果她們的藝術作品出色,就會不斷地獲獎,這樣她們就有了成功的經驗
對一個孩子來說,什麼最重要呢?就是有成功的經驗,感覺到自己的價值
在正常的學校裏,讓孩子能有成功經驗的機會並不是很多的
學習文法和數理化是很枯燥的過程,很多孩子不適應
只有少數孩子能在常規的學習中感受到樂趣和成就感
大多數孩子會覺得自己不夠聰明
可以這樣說,常規的學習過程給予孩子們失敗的經驗比較多
但是,學習藝術就不是這樣了
首先,我們相信一個大前提,那就是每一個孩子都必定有所長
他們都綿着,潛伏着,等待人們的挖掘
不存在有沒有的問題是一定有,只是需要發現
再者,藝術允許廣闊的想象,沒有統一的標準
關於成功的概念也是更爲開放和寬鬆的
而且,孩子和成人誰離藝術的真諦更近一些呢?
是孩子,他們對世界有直覺的把握
在創作的同時,也更清晰地感覺到了真實的世界
他們在藝術中學習,這種成功的經驗會蔓延開來
延展到他們生活的各個領域
這一番話,頗有鐵壺灌頂之感
當我們的某些父母只是把藝術作爲一種訓練,一種特長
甚至當成一塊高考就業的敲門磚的時候
傑切亞他們已經巧妙地把它變成了賦予孩子最初成功體驗的階梯
是啊,有什麼比一個人,特別是一個孩子的體驗和記憶更重要,更珍貴呢?
回想我們的一生,所以會有種種命運
雖不敢說全部,但其中偌大一部分是源自我們童年經驗的烙印
精神分析派的師長甚至不誤悲觀地說
每個人一生將要上演的腳本都已在我們六歲前的經歷中祕密寫定
如此說來,誰能改變一個孩子的童年體驗
誰就能改變他眼中的世界和他人生的藍圖
人的記憶是非常奇怪的東西
我們希望他記住的東西,他虛與委蛇,給你一個過眼雲煙
我們希望他遺忘的東西,他執拗着,死心塌地銘記
記憶的鋼釘就這樣不由分說地陷入靈魂最軟弱的地方
卻從那裏發佈一道道指令,陪伴你到永遠
揹負無法選擇的記憶,挺進在人生的取徑上
記憶是有魔法的,它輕而易舉地決定着我們的好惡
指導着我們的行動,規定着我們的決策,甚至操縱着我們的生涯
中國有句俗話叫做三歲看老
看來和弗洛伊德老先生的學說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話有前瞻之明,但也有掩飾不住的悲觀和宿命
三歲之前,孩子在無知無實中,釀出了怎樣鹹苦的滷水
讓他的一生決定於此
或者反過來說,面對着一個孩子
成人世界有什麼力量可以任物系無聲地侵入思維的草地
從此染綠他一生的春秋
傑切婭女士的話,正是在這個微妙的層面,給我啓迪和震撼
如果說,教育是一種外在的滲透
那麼,讓孩子們深入藝術的創造之中去
就生出了內在的事半功倍的奇效
讓蟄伏內心的翅膀舒展開來
讓成功的霞光照亮漆黑的帽子
讓最初的成功落在心扉的玄關
童年的珍藏,就會在漫長的歲月發酵,香飄一路
面對着這樣的理論和常識,我肅然起敬
我說,你這裏走出多少藝術家
傑切婭說,我從來沒有統計過
我說,哦,他們還小
藝術的成功,要很多年後才見分曉
我知道現在談這些,一切都爲時過早
傑切婭說,不僅因爲統計操作上的困難
開辦這所學校,並不是爲了從小培養出幾個藝術的天才
而是爲了更多的孩子生活中,多一些陽光和快樂
發展健全的人格
我把孩子們的藝術品都保存了起來
其實,對於他們來說,這些並不是藝術
是另外一種心靈的表達
他們並不是爲了成爲藝術家,才進行創造的
他們把藝術當成了心靈的一部分
但是,這不正是藝術最原始,最根本的標誌嗎
我說,能否讓我看看孩子們的藝術創造
傑切婭說,好吧,請跟我來,在倉庫裏
那一天是休息日,寬敞的校舍裏沒有一個人
我走在寂靜的走廊,忽然生出心靈探險的感覺
想象不出我將看到的是怎樣的作品
但我卻知,那是一扇扇年輕的珠被分泌出的珍珠
不論它們圓,還是不圓
傑切婭捧出一摞石膏面具
我說,這是什麼
傑切婭說,這是我們做過的一次練習
題目是面具後面的臉
我說,這個題目很有意思啊
傑切婭說,是這樣的
孩子們漸漸長大的過程,也就是他們對成人世界漸漸認識的過程
他們脫去了最初的純真,學會戴上了面具
沒有面具是不可能和不現實的
但是,人不能總在面具後面生活
特別是人對自己的面具要有清醒的認識
要知道哪些是面具,哪些是真實的自我
明白自己的面具是怎麼來的
如果有可能,要將面具減到最少
要使真我和麪具儘可能地統一起來
總之,就是對面具有一個明白的認識和把握
不能讓面具主宰一切
很深刻,也很玄妙
我說,能讓我看一個具體的孩子的創作嗎
傑切婭說,好啊
說完,她就從一摞面具中挑選出了一個遞給我
就是一個美麗的面具
石膏模型的正面是如花的笑臉
挑起的眉梢,長而上翹的睫毛
桃色的腮和銀粉的脣
各種色彩塗得很到位,很和諧
甚至可以說是性感的
我說,很美
傑切婭說,是啊,這個女生的名字我不告訴你
就叫她安娜吧
安娜在人前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你看看面具的後面
我把面具翻了過來
在面具的凹面中填滿了石子和羽毛
石子是尖銳和粗糙的,棱角分明
羽毛骯髒殘破,絕非常見的蓬鬆
直直像劣質的額毛筆,橫七豎八地戳着
特別是在面具背後的眼眶下面
畫着一串串黑色的水滴
每一滴都拖着細長的尾巴
彷彿蝌蚪正從一個黑色的湖泊
源源不斷地游出來
這個沒有一個字,一句話的面具
如同醫院做冷凍治療的霧氣
把一種徹骨的寒冷傳遞到我的手掌
是的,這就是安娜的內心
她的另一張面孔,更真實的面孔
她的母親患癌症去世了
安娜目睹了她從患病到死亡的極端痛苦的過程
這使她深受刺激
她的父親酗酒,夜夜醉得不省人事
她只有寄居在親戚那裏
她每天都在微笑
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
她生怕別人不喜歡她
如果沒有這種藝術的創造和表達
大概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
她被壓抑的內心在這種創造中得到了舒緩
也使她認識到自己的分裂和衝突
她開始調整自己
認識到母親的去世並不是自己的過錯
她並不負有讓別人都喜歡她的使命
她可以在人前流淚
也可以直率地表達自己
她有這個權利
聽到傑青婭女士說到這裏
我才深深地吸出了一口氣
是的
你能說這不是藝術嗎
不能
你能說這是簡單的藝術嗎
孩子和藝術就這樣天衣無縫地粘合在一起
藝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這樣的藝術直擊心扉
我說
還有嗎
我非常喜歡你和孩子的創意
傑青婭說
這裏還有女孩子畫的畫
是命題的畫
題目就叫
八十歲的奶奶
喬治亞奧基福說過
顏色和語言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顏色和形狀比文字更能下定義
我說
是請一位老奶奶做模特
讓孩子畫她嗎
傑青婭說
沒有老奶奶做模特
或者說
模特就是她們自己
我說
此話怎講
傑青婭說
我要求每個孩子對着鏡子
想象自己八十歲時候的模樣
要畫得像
讓別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你
要畫出滄桑和歲月的痕跡
還要畫出你的職業和家庭對你的影響
因爲這些隨着年齡的增長
都會在人的相貌上體現出來
當然了
在畫畫之前
你要爲自己寫出一個小傳
八十歲的人不是憑空變成的
是經歷了很多過程的人
你要心中有數
他到底走過了怎樣的人生
你才能畫好他
我說
真是有趣得很
您的目的是什麼呢
傑青婭說
除了畫畫的基本技巧以外
我想讓女孩子知道
衰老是正常的
不是可怕的
只要她們活着
就一定會變老
她們將在自己光滑的額頭上
畫出祕密的皺紋
那是歲月贈送的不可拒絕的禮物
特別是她們將要思考
自己的一生怎樣度過
做什麼職業
成爲什麼樣的人
包括希望建立怎樣的家庭
我說
我明白了
孩子是在這幅畫裏
畫出自己的理想和人生
我可以看看她們的畫嗎
傑青婭拿出了厚厚的畫稿
她飛快地翻動
於是
我看到一位位老耳
額頭和嘴角都有誇張的皺紋
頭髮稀疏
皮膚鬆弛
白髮蒼蒼
面帶微笑
在這群蒼老的女人畫像下面
是她們各自的小專
有女滑冰運動員
女服裝設計師
女汽車製造商
女醫生
女律師
有一幅最有趣
一位老奶奶的膝下
圍着無數的孩子
我說
這位老奶奶是開幼兒園的嗎
傑青婭說
這位女生的理想
就是要生這麼多的孩子
那一瞬
我非常感動
試着想想
這些畫的創作過程吧
一些嫩綠的葉子
對着鏡子觀察着自己的臉龐
然後迅速地畫下臉部的輪廓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她們一筆筆地
在這張青春勃發的面龐上
刀刻般地畫出咒文
每一筆都是挑戰和承諾
在生命的這一頭
眺望生命的那一頭
萬千感受聚集一心
從鬱鬱蔥蔥到黃葉遍地
我看見被烏雲藏起的月亮
我聽見在水下游泳的風
我哭泣
因爲我是古堡裏的蚯蚓
傑倩雅朗誦了一首女孩子創作的詩
藝術不僅是技術
更是靈魂的棲息之地
配以一個有力優雅的手勢
傑倩雅結束了她的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