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三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蘇青 演播於天 第三集 C大的女生宿舍 共有四所樓房 以東南西北為名 我住在南樓 窗子正對著大門 大門進來 便是會客室了 每晚飯後 我屏窗眺望 只見一個個西裝革履的翩翩少年 從宿舍大門進來 走進會客室 一會兒 門房進來喊了 某小姐 有客 於是那個叫做某小姐的 應了一聲 趕緊鋪粉 換衣服 許久許久之後 纔打我窗下 姍姍走過 偏然跨進會客室去了 我們儀式中 連我 共有五個女生 她們四個 都是喫了晚飯會客去了 九點鐘後 便只剩下我一個人 睡在自己的牀上 看見電燈雪亮的 照著其餘四張空牀 心裡多難過呀 於是我懷春了 不管窗外的落葉 怎樣瑣瑣掉下來 我的心 只會向上飄 飄到軟綿綿的桃色雲霄 而且 從前我對於愛的觀念 還是模糊的 不知該怎樣愛 愛了又怎樣 現在可都明白了 我需要一個青年的 漂亮的 多情的男人 夜夜圍著我 併頭睡在牀上 不必多談 彼此都能心心相印 靈魂與靈魂 肉體與肉體 永遠融合 擁抱在一起 但是 事實上 我卻獨睡在寂寞的宿舍裡 對面 腳後 頭邊 都橫著一張張的空牀 好容易 等到我朦朧入睡了 牀縫裡 幾隻臭蟲便爬出來 爬上枕頭 偷吻著我的鯨魚耳朵 我的 於是 我又黯黯在腹中尋死了 法學院男生 是穿得頂講究的 西裝必挺 神氣活現 只是我嫌他們有些俗 而音樂系 美術系的男生呢 又頭髮太長 神情太懶 服裝也太奇特 而不整齊了 也未免刺眼 其他 教育系男生 帶寒酸 中國文學系男生 帶東風氣 體育系的 又喫不消 若說 外表看得入眼 還是與我讀同系的 西洋文學系的男同學吧 他們的服裝相當整潔 卻又穿得相當自然 態度瀟灑 卻不像浮華 禮貌周到而不迂 體格強壯 而不粗瞞如牛 這是頂合適的了 還有一點 最使我快意的是 他們對我 都是非常尊敬 而且客氣 這在他們 也許是普通 Lady first的道理 而我因為在愛的飢渴之中 卻誤以為 他們對我真有些意思 我是個滿肚子心理論 而行動卻始終受著 舊思想支配的人 就以戀愛觀念來說吧 想想 是應該絕對自由 做起來 總覺得有些內疙瘩 一女不識二夫的念頭 像鬼影般 總在我心頭時時掠過 雖然自己 是堅持無鬼論者 但孤燈綠影 就無論怎麼解釋 也難免汗毛悚然 在我想你的時候 你來了 卻不是我所真需要的 於是我把一封封英文長信 都退了回去 法文失了之類 也撕掉 我的心中 時時有著 孤燈綠影之感 而且 我還有一種 奇怪脾氣 就是喜歡求愛 而不喜歡被求 不信我是女人 習慣使我矜持著 畢生不敢 豈止向人求 同時又不能 絕對避免被求的麻煩 這可真使人悶煞 腦煞呀 七峽山的紅葉 飛滿地上 終於成了 泥土養料的一部分 後湖的水也凍了 河葉斷梗 都橫在岸畔 沒有遊艇 載著多情的人兒來平調 我的心裡依舊在懷春 但是天氣是寒冷了 身上總不能軟綿綿 軟轟轟的 沒奈何 只得借圖書館裡的爐火 來溫暖我紙筆抄齋記 準備大考的江手 圖書館裡人並不多 天氣雖寒冷 他們也許 可以到電影院 跳舞場裡去取暖 坐在我對面的 常常是這個人 黑皮鞋 灰泥袍子 戴著一副 白邊近視眼鏡 態度和藹 卻又相當莊重似的 後來見的次數多了 大家似笑非笑 用以代替招呼 他看的是 厚厚洋裝書 還有幾何畫 似乎是關於 工程方面的書籍 有一次我走出圖書館時 他也出來了 照例似笑非笑地算作招呼 他突然問 你到哪兒去啊 宿舍裡 我滴滴回答 你是哪一系同學啊 他又問 態度很自然 西洋文學系 我說了 不知怎的 反而有些侷促的樣子 貴姓啊 蘇 於是似笑非笑地 算是道聲再會 大家便分開了 回到宿舍裡 我竟忘卻寒冷 打開後窗 面北而立 讓北風狂吼著 衝面而來 但我毫無畏懼地 迎受他的襲擊 襲擊猛烈時 我的眼睛 已被沙彈射中了 還抵死不肯避 閃閃射出快樂的光輝了 北面有一所 簇新高大的洋房 那正是工程館呢 人家都喫過晚飯了 我還站立著 那時 假如我肯關上後窗 回頭一看 宿舍的大門口 就已經熱鬧著 一個個披著 厚重的冬大衣 把頭縮在 大衣皮領裡的少爺們 都會衝進 會客室裡去了 一會兒 門房也縮著頭 但沒有大衣 頭卻縮不進 棉袍的領裡 只得用兩手捧著 在路上一面走 一面喊 某小姐 有客 喊過一聲 便不管某小姐 聽見聽不見 鏡子捧著臉而向後轉 回到門房裡 屁股沒坐定 卻又不得不 愁眉苦臉地被逼出來 喊另一個小姐 我想 做門房的 想要不在冬天裡 換了重傷風纔怪 想又未必 果然聽見樓下 有一個殺喉嚨 帶著鼻音 像正換著 重傷風似的茶房在喊 蘇小姐 有客 她竟沒有在半途上 喊一聲就算 怪 更可怪的 是她喊過一聲之後 還打著噴嚏上樓來了 手裡擒著一張名片 我一跳 跳到她面前 劈手就把名片搶過來瞧 潔白而堅挺的紙頭上 清清楚楚地印著 三個長紡送體大字 印其名 於是我急得在房中團團轉 出去呢 不出去呢 換衣服呢 還是不換 門房可是怪到極點 這時還不回去 只捧住臉孔 露出兩隻烏溜溜的眼睛朝我瞧 我覺得自己輸得就臉熱起來 趕緊也用雙手捧住面孔 逃避門房似的跑出寢室 卻又逃避寒冷似的 跑進會客室裡 那個穿黑皮鞋 灰泥袍子 戴著白金鞭 近視眼鏡的人 就在眾人中間站了起來 似笑非笑地招呼我 蘇小姐 不敢 是 是應先生吧 我說話聲音很急促 兩手放下來 臉上的表情 則大概也是似笑非笑的 從此我與應其名 便一天一天地熟悉起來了 我是每天下午四時許 才上圖書館的 他總先自坐在那兒 見了我 他就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但馬上把眼光 移到書本上去 再也不說什麼 我照例是坐在他對面 然而不知怎的 自從那晚上 他來拜訪過我以後 我就覺得不好意思 背著臉兒 坐到另一個角落裡去了 但坐定之後 卻又後悔不疊起來 我為什麼不多瞧 眼黑皮鞋 灰泥袍子 永遠戴著一副 白金邊眼鏡的他呢 我想起了白金邊眼鏡 就聯想到他的學者風度 他雖然沒有賢生得漂亮 但態度 卻比賢穩重大方很多 拿他同賢 一件一件比較起來 我便再也沒有心思讀巧所了 一種狂斥的慾望 逼得我回過頭去 我似乎覺得 全市的人 都在用拙拙的目光瞧著我 我幾次不敢 最後總算透視到 他的白金邊 鑲著的眼鏡玻璃上了 但是我頂奇怪的 就是沒有接觸 沒有交流 一些作用也不起 他還是靜靜地看他的書 書厚得很 當然是工程方面的 於是我憤然了 談科學的人 難道都是死豬 一些風情也不解的嗎 據說愛迪生 就是在結婚那天 途經實驗室 走進去大做其實驗 把新娘撇在門外 半天理也不理的 如今他在看書的時候 居然不理我 全市的人都瞧著我 而只有他一個人不理會 難道他真也是 以愛迪生自居 而把我 把我當作他的新娘嗎 好一個不怕羞的女人 我想到這裡 不禁狠狠地 捶了自己一下 不許再想下去 一縷青煙似的暢往 卻又從我的心底冒出來 瀰漫在整個的圖書室裡 瀰漫在整個的宇宙之間 我只覺得眼前 一切都模糊起來了 一行行楔形文字 都化成煙樣的霧 霧樣的煙 慢慢地 從煙霧之中 過來了一個 灰色衣裳的男子 是他 在我身旁站定了 我覺得迷迷糊糊 只等他一聲開口 把煙霧驅散 顯露出整個光明的天地 但是他總不作聲 我奇怪地抬起頭來看 原來他是在翻一本 韋白斯托大字典 放在我身旁的書架上 一本厚的 舊的 冰冷的 沒有靈魂的東西 木凝成水 水結成冰 冰塊壓在我心頭 又冷又沉重 我站立著離開圖書館 急急向前逃奔 前面是陰暗的 淡黃色的太陽落山了 不到七點鐘吧 圖書館的門 還不會關呢 我先出來了 急急地向前走 一陣更急的腳步 從我後面追了上來 是他 在我身旁站住了說 一同去喫晚飯吧 也好 我輕輕回答 心中迷迷糊糊的 整個的冬天 就是迷迷糊糊過去了 每天我同他在儀式中看書 每晚我同他在一桌喫飯 他是湖南人 性格堅韌 坦白 樂觀 我們談得少 但是卻投機 我常覺得自己有一句 要緊的話同他說 只是說不出口 終於到了陽歷二月中旬了 寒假中 我沒有回去 賢曾寫信來叫我 因我回信說不去 他獨自 也就不高興歸家 他住在外婆家裡過年 有瑞仙陪著 當然是快樂的 至於我呢 我們在課中 沒有什麼喫的 只在英歷大年夜 他買一隻板鴨 我也喝半杯酒 寒冬過去 很快的 初春又來了 有一次喫過晚飯 應其明忽然對我說 到後湖去玩玩吧 我說 也好 那麼 你去換一件厚鞋衣服來 天氣還冷呢 他緩緩的說了 眼睛看著我 近來 你喫飯似乎 我默默不開口 心裡很奇怪 他倒居然也留心 我近來胃口不好的事 我以為 他一向是隻知道 關心宮城書籍 與韋白斯托大字典的 換了件厚泥大衣 我同他坐車到了後湖 湖畔的遊人很少 我們緩緩地走著 我在前 他略後 那是一個月夜 寒光冷淒淒的 顯得消瑟 我說 春天還沒有到呢 有什麼湖啊 他答 那是你身體不舒服 所以沒興趣 辜負這好風景 既然如此 還是回去吧 在歸來的途中 我真覺得自己病了 有些噁心 但是第二天晚上 卻是我先提議去遊湖了 他說 你既然身體不舒服 還是不要去吧 我說 去走走 也許會好一些 於是我們又去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晚上都去 幾乎成了課程 他似乎真的相信 走走與我身體有益 而我呢 見他高興 自己也高興起來了 月亮終於漸漸變成鉤狀了 越來越細 像是一道女人的眉毛 在黑油油的湖畔 他瞧著我臉旁 半傻 嘀嘀地說 你近來瘦得多了呢 身上覺得 有什麼不舒服吧 啊 是的 因為 我想說 因為身上的一件東西沒有來 但始終不能出口 他焦急地追問起來 我只是搖頭 最後他就決定說 還是明天送我到古樓醫院去看看吧 到了古樓醫院 他搶先去掛號 掛號處的人問 看什麼病呢 他望著我 我回過臉去不理他 一面喬聲說 婦科 他替我掛了特別號 陪我走進診察室 一位慈祥的老醫生 問我病狀了 我想說 只是開不得口 回轉頭來 眼睛看著他 意思叫他出去 但是他不懂 反而焦急地催我說 快告訴醫生呀 你有什麼病 我只知道你近來胃口不好 想喫什麼 一會兒廚子端了上來 卻又說不要喫了 醫生微笑點頭 叫我走到裡面去 他坐在診察室裡等候 當他瞧見醫生 領著我出來 我的臉上滿是淚痕時 便惶惶地問 什麼 什麼呀 你沒有什麼病吧 醫生拍拍他的肩膀說 啊 請放心 沒有什麼病 孫夫人啊 是有喜了 他的嘴脣頓時發白 顫聲向我說 你你你 我不敢再瞧他的臉 掉頭緊向外走 不知走了多遠 斜地裡忽然有一輛黃包車穿出來 他趕緊拉住我臂膀說 當心啊 車子過去了 他就放開手 大家仍舊默默地走 半嗓 我抖著喊 齊明 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說 我在這裡 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吧 聲音柔和 但微帶顫 像厚湖淋淋的水 我忽然膽大起來 坦白地告訴他 我是結過婚的人了 他似乎出於意外地感到輕鬆 舒口氣說 那好極了 否則 否則我打算馬上同你結婚呢 你的孩子 就算是我的好了 說完這句 他似乎有些悲哀的樣子 我的心裡 重又感到無限惆悵 想對他說些什麼 卻又沒有什麼可說 他一直送我到女生宿舍 第二天 我沒有上圖書館 第三天也沒有去 晚飯 是在宿舍裡喫的 一個人 等輕輕地 到了第四天晚上 他來找我了 他的臉上 已憔悴多了 頭髮亂噴噴的 衣服也不整潔 見了我 似乎笑了一笑 半賞 他這才啞聲說道 再到後湖 去談談吧 我默默地隨他到了湖畔 夜市靜悄悄的 顯得寂寞可怕 他也不理我 獨個子瞧著湖水 帶了半賞 回頭向我道 坐船不要緊吧 我點點頭 剛坐上船 他便起勁地滑向湖中心去了 湖水黑沉沉的 遇到中心 欲深沉了 天上又沒有月亮 一片黑油油的 遊人也少 只顯得周圍 黑暗而荒涼 他用力地滑 滑 起勁使著講 似乎無限憤怒地 在找發洩似的 我忽然覺得害怕起來了 心想 他不是要在準備復舟 與我同歸於盡吧 齊鳴 我顫聲喊 兩手拉住他的肩膀 他持槳停住不動了 大聲問 什麼事啊 我聽了更加害怕起來 抖嗦嗦地 眼望著他臉孔央求 我對不起你齊鳴 我 那 那是很好的事 他的聲音低下來 有些淒慘 我更加害怕了 你不會 不會吧 我淒淒意意地問 他的回答很爽直 他說 我絕不會恨你 我接下去道 我的意思是說 你 你不會自殺吧 呵呵 我為什麼要自殺呀 他高聲笑了起來 我害怕極了 心裡又慚愧 於是他拿起槳 在水面上滑了個十字 說 告訴你吧 我說那是很好的事 你不會懂我的 說著 他拉起我的手 用力捏 疼得我掉下淚來 一面正脫一面說 哎呀 這算什麼 他似乎一驚 隨著聲音就溫和起來 他說 我們滑回岸邊去吧 回到宿舍裡 我簡直哭了大半夜 捨不得他 我只恨自己 恨腹中一塊肉 當夜就起了一個犯罪的念頭 我想打胎 夜裡失眠 早晨便醒得遲 正當睡得憨時 門房來喊了 說是有客 我心裡奇怪 上午 怎會有客來 於是匆匆梳洗了 跑出去一看 還是他 坐在會客室長沙發上 臉色蒼白 眼睛直瞪瞪地 看著桌上的兩本書 那可不像宮城的書 奇怪 正奇怪間 他可站起來了 似笑非笑地 把這兩本書遞給我到 那是送給你的 今天一早 我特地跑到花牌樓去買了 昨天晚上 對不起你了 我接過書來一瞧 原來一本是 孕婦未生常識 一本是 育兒一般 看過了 我不禁羞地 抬不起頭來 手裡拿著書 覺得放下又不是 不放下又不是 他也臉上擅擅地 只說了一聲 下午再到圖書館來 說自己一聲告辭了 我呆呆瞧著 孕婦未生常識 和育兒一般 心中考慮打胎問題 當我下午 在圖書館中遇見她時 她微笑地向我招呼 神色 卻有些淒慘似的 看書的時候 我不時偷眼望她 她的眼睛直瞪瞪的 似乎在瞧著別的什麼 沒有看我 也沒有看書 晚上 我又同她在一起喫飯 喫完了飯 一同到湖邊閒步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遊人增多 但我們很早就回來了 她說是怕我太累 她的態度很溫和 一路小心護著我 似乎怕我會傾跌 或會給人撞著的樣子 她說在這時期的女人 是應該散散步 瞧瞧外面美麗的風景的 但是不宜過勞 這些話 似乎都是從 孕婦未生常識上看來的 她已讀過這本書了 我聽著 不禁臉紅起來 她快畢業了 我怕耽誤她的功課 但是她說不要緊 每天早晚 仍舊來陪我散步 不過她說 後湖太遠 來去須坐車 坐車是有危險的 還是近處走走吧 因此 北極閣 雞鳴寺 以及臺城等處 就成為我們常到之地 有時 她還買了水果蛋糕等食物 去叫我喫 她自己喫得很少 真的 她近來 連飯量都減了 每餐晚飯 總是我喫得多 而她似乎一舉柱就飽 她點了許多菜 都是減我所喜歡的 而她自己 連最愛喫的辣椒也不喊了 因為她怕我瞧著眼癢 而孕婦 據書上說 是不能喫任何一些 有刺激性東西的 我想打胎 但怕因此而遇到危險 幾次想問問她 又覺得難於出口 而且 她似乎更從孕婦衛生 而注意到胎兒衛生上面去了 她給我買了許多 富於營養的食品來 天天陪著我喫 卻不肯同我多說話 終於到了六個多月了 雖然穿著星座的寬大衣服 我總恐怕別看出來 心裡天天懷著鬼胎 同時 我的莫名其妙的母愛 也發生出來 每次走過百貨商店時 總要瞧幾眼櫥窗裡 陳列著的 小衣帽、小玩具之類 就是路上瞧見 有年輕夫婦 攜著孩子走過時 也會對他們呆看一會兒 那該是多麼幸福呀 我想 一個美麗的孩子 給她年輕的媽媽抱在手中 而她媽媽的身旁 還站著一個微笑的 得意的爸爸 孩子的爸爸 我的孩子 總也該有一個 得意微笑著的爸爸吧 於是我寫信告訴了嫻 嫻勸我速即回家 並問我幾時到上海 她可以到車站來接我 我與她約定了日期 並把這個日期 告訴了齊明 在臨別的晚上 齊明請我喫過晚飯 就僱了一輛車 叫我一同坐了上去 我說 夜車需待十一點多鐘才開呢 你在急些什麼 她說 我們先到後湖去玩一會兒吧 櫻桃上市了 我請你喫櫻桃 於是我一面喫著櫻桃 一面跟著她走過了五洲公園 她說 這裡 你最喜歡什麼地方呢 我們坐下來談談 我說 我喜歡划船 今天是月夜 湖水晶晶的 在湖中央 我們瞧見了皎潔的月影 也瞧見了兩人雙雙並坐著的影子 我欺然說 我真對不住你 齊明 她只悄聲回答 那是很好的事 為什麼呢 因為 因為我喜歡自由 希望這次畢業後 能自由自在 在各處跑跑 我本不想同女人結婚的 現在 你去了 那是很好的事 她悠悠地說 眼望著湖中的月影 但是 但是我 我 我不禁抽豔起來 心裡很難過 低頭靜瞧水裡的人影 她替我拭去眼淚 一面伸手 在籃中取出一枝僅有的櫻桃 像哄孩子似的 把它塞到我手裡說道 別哭吧 喫呀 我搖搖頭 把櫻桃遞還給她 那是一枝三顆 滴溜溜紅得逗人憐愛的小櫻桃 上面兩粒差不多大小 另外一顆 則看起來比較小一些 也生得低一些 她拿在手中瞧了一會 便把那顆生得小一些 低一些的摘去了 捏在自己手中說道 我好比這顆多餘的櫻桃 應該摘去 現在這裡只剩下兩顆了 一顆是你 一顆是你的她 說著 又把櫻桃遞到我手裡 月兒已經悄悄地 躲到雲幕中哭泣去了 我也不敢再看湖中的霜影 只慘然讓它浮上了岸 送到了車站 一聲再會 火車如飛逝去 我的手中還不自主地 捏著這兩顆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