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1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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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1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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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犯焉識》將知識分子陸焉識放置在中國20世紀嚴苛的政治環境中,將宏大歷史敘事與傳奇個人經歷熔於一爐,從而譜寫了一曲政治與人性之歌。主人公陸焉識正直、善良卻又不失圓潤與聰慧,他身上有著舊時代文人濃郁的華貴氣息,自尊與自傲是其捍衛自由的精神底線。為了堅持自由,他與時代、政治百般周旋,然而,結局卻令人黯然。《陸犯焉識》標誌著嚴歌苓走出女性寫作的視野,以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主動介入“宏大敘事”的寫作。
第一集
據說那片大草地上的馬群
曾經是自由的
黃羊也是自由的
狼們妄想了千萬年
都沒有剝奪牠們的自由
無限的綠色起伏連綿
形成了綠色的大漠
千古一貫地荒著
但荒得風美仙靈
蓄意以牠的寒冷
多霜
疾風
和胡京他苛刻挑剔過的
花草樹木
群馬群羊和群狼
以及一切相剋相生
環抱更迭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
大草末上的所有活物
都把這一切當作天條
也就是理所當然
因此他們漫不經意地開銷
揮霍他們與生俱來的自由
一邊是祁連山的千年冰封
而另一邊
是昆侖山更古的雪關
隔著大草末
兩山遙遙相拜
白頭偕老
不過那一天還是來了
紫灰的晨光裡
綠色大漠的盡頭
毛茸茸的一道虛線的弧度
就從那弧度後面
來了一具具龐然大物
那個時候這裡的馬羊和狼
還不知道這種大物叫做汽車
接著
大群的著著衣冠的直立的獸
來了
於是在這大荒草末之上
在這馬群羊群狼群之間
添出了人群
人的肩膀上的那根東西
是不好惹的
叫做槍
槍響了
馬群羊群狼群懵懂地僵立著
看著倒下的同類
還沒有認識到寒冷急風冰霜
都不能再呵護他們
因為一群無法和他們相生相剋的生命
駐紮下來了
那以後
汽車沒完沒了的
再來了背著槍的人群
更是沒完沒了的
再來手腳帶料
穿著黑色衣服的人群
大草末上的生靈們
還有待了解
這是一群叫做囚犯的生物
正是這些失去自由的生物的大批的到達
結束了他們在大草末上的千古自由
黑潮一般的人群
漫入綠色的大漠
只帶著嘴來
本著靠山吃山的信念
來吃草末
吃海子
吃溪流
自然包括吃大荒漠上的一切的活物
後來他們發現
活物被吃光之後
這些人是不挑撿的
各種生物的失守和枯骨
他們都吃
馬群和羊群不久就明白了
成千上萬叫做囚犯的生靈
把千古未變的草末先翻
撒下了遠方異地的種子
又伐倒了千歲百歲的洪流
用去烹煮他們可憐的收成
挖起草根下的泥土
累建起他們整齊劃一
令兔鼠漢塔瞠目結舌的窩穴
同時槍聲響個沒完
槍彈的射程結束在狼群羊群馬群裡
也偶爾結束在他們自己的群落裡
叫做逃犯的人便是靶子
直到這個時候
馬群羊群和鳥群才感悟到不好了
於是他們託兒帶女的滾滾地向西逃奔
呼嘯著
人來了
在黑壓壓的人群裡
有一個身高可觀的中年男人
案卷裡的名字是陸煙石
從浙幹109監獄出發時
囚犯的番號為2868
圖形一覽填寫著武器
案卷裡還填寫了他的罪狀
那個時期被幾百輛嘎斯大卡車
裝運到此地的犯人
有不少跟陸煙石一樣
罪名是反革命
除了以上的記錄
還有一些關於陸煙石的資訊
是案卷裡沒有的
比如他會四國的語言
會打馬球板球和彈子
會做花花公子
還會盲寫
所謂的盲寫
就是在腦子裡書寫
和下盲棋相仿
但是比盲棋難的是
必須把成本成策的盲寫成果
長久地存放在記憶裡
這個叫陸煙石的中年男人
就是我的祖父
他囚符背上的2868番號
不久就會更改
剛到大荒草末上
犯人會大批的死亡
死於高原反應
死於飢餓
死於每人每天開三分荒地的勞累
死於寒冷
或死於代查
後來代查成了犯人們最普遍的死因
每死一批犯人
就會重新編一次番號
五個月之後
陸煙石從2868
變成了1564
就在他的番號改編不久後的一個寒冷的夜晚
陸煙石看見了極其壯觀的一幕
幾百條狼的大遷徙
當時陸煙石跟管教幹部鄧玉輝
正抬著一個凍死的犯人鑽出帳篷
忽然聽見遠處刷拉刷拉的響聲
清亮的月光照在雪原上
幾百隻狼的灰褐色的脊背
滾滾地從堤窪處湧動
滾成一股濁流
源源不斷地到來的大嘎斯卡車
讓狼也待不住了
惹不起躲得起
他們開始了遷徙
三年過去
我祖父的番號已經變成了278
也就是說他成了嚴寒
飢荒和勞累最難以殺害的人之一
這時撤離的狼群又逐漸地還鄉了
他們發現叫做囚犯的人
總是他們未來的或者說是潛在的餐宴
囚犯們飼養著自己
而狼們只需要遠遠地等著就行了
等他們源源不斷地倒下
乾旱的湖灘成了規模極大的墳場
而馬群和羊群還在席遷
在他們中的大部分完成遷徙
在他們陸續到達印度的時候
我的祖父路煙石正在西洋裡走著
踏拉著自己的腳掌
他身前身後都是收工的囚犯
有二百多個
這時他假裝拔鞋
想漸漸地落到所有犯人的後面
再悄悄地摸到勞改幹部的身邊
很好
他的摩擦成功了
他毫無必要地把鞋帶繫成一朵花
一面看見路面上指導員鄧裕輝
跨著手槍的身影伸延過來
這是我的祖父路煙石和同類們
被迫進犯大草末的第四個年頭
正值人吃獸的大時代
活物們被吃的所剩無幾
都是坦然變色
路煙石這個名字在此時是被收藏起來的
和他的英國花泥大衣
一套民國初年的石頭祭
被保管在監獄的庫房裡
這是一種特殊的待遇
因此他那個由舉人父親起的正式的大名
和英國泥大衣一樣成了特殊的待遇
一般不被啟用
間裡間外他一共有三個名號
一個是老路
另一個是二七八
還有一個叫老幾
第一個名號偶然有人叫
因此他認領這個名號的時候
總是成慌成恐
像等待天打雷劈似的
等待著和這個名號一同到來的轉折
比如一年前的一天
他被稱為老路
接下去就問他肯不肯
去給幾個幹部的孩子補課
補課是個大好的轉折
時而能吃上一口額外的飯食呢
再比如幾年後
他當統計員的好事
也是跟隨著老路這個稱呼到來的
最典型的一次
是十八年之後
政府的特赦名單下達的時候
他是被高呼著老路
走出犯人的群落
走向場部的馬車
再走出大荒草末的
路煙時在犯人裡最流行的稱呼
是老幾
而老幾這個詞
源自老卷
卷就是捲毛的卷
老卷是老捲毛的意思
剛到大荒草末的時候
犯人們留意一種特殊的髮飾
前面剃禿瓢
後腦勺上卻蓄著一朵頭髮
路煙時的捲毛拖在腦後
像不太健康的綿羊的尾巴
1959年
北京來了一個公安部的首長
視察七大隊的時候
發現板報牆上的字寫得不凡
問是誰寫的
回答是老卷寫的
首長聽成了老幾
笑著說
老幾這個綽號好
地富反壞
加上沒講特務
漏網漢奸
貪污犯
編了號牌下去
叫個老幾多方便
把老幾往哪插隊都行
於是人們便老幾老幾地叫
叫了下來
此刻的鄧指站在他面前
矮矮地充滿耐心
等著老幾平定高原缺氧引起的喘息
同時復原蹲下拔鞋造成的體力虧空
然後
我的祖父路煙時
就開口了
老幾看著鄧指
默數自己嘴裡正在重複的字眼
去
這個去字通過他鬆動的門牙
一共送出去五次
第五次
路煙時哆嗦了一下
像真正的無救的口吃患者那樣
來了一個含著
把最難啟齒的字眼
從嘴裡抖露出來
敞步禮堂
是他前半句話裡
最致命的幾個字
整個句子連接起來
是這樣的
我
必須
請假
去
敞步禮堂
那五個去字為他贏得了時間
察言觀色
見風使舵所需要的時間
允許他根據鄧指的反應
及時編輯修正下文的時間
路煙時看見了鄧指的眼睛裡沒有壞脾氣
無非有一點噁心
鄧指
正派人物嗎
對於反派的正常的生理反應嗎
何況對一個十年前
陪綁沙場
給下成語言殘疾的反派呢
鄧指的全稱
是鄧玉輝指導員
第三勞改大隊
第七中隊的高幹
而最後說的
敞步禮堂這四個字
不容質疑
毫不商量
鄧指眨著微紅微腫的單眼皮
表示他允許這個年近六旬的
接把老球往下說
說說他為什麼要請假去敞步禮堂
而且還必須
老幾觀察著鄧指
很好
可以繼續
他同時給自己的表演做了鑑定
從他陪綁沙場到現在
從來沒有人懷疑過
路煙時的口吃
是一場長期的演出
正如鄧指此刻
也正在上他的當一樣
賞給他一份超長的耐心
等他解釋
他憑什麼用必須這樣
沒上沒下
沒大沒小的詞彙
老幾在重複去字的時候
他已經根據鄧指的臉色
把下半句的話編輯好了
那些口無遮攔的人
是多麼的不幸啊
一句不當的話吐口而出
很可能就救不起來了
落地即死了
接著
路煙時說
場部禮堂正放著一場
有關根治血吸蟲的科教片
片子裡的主角
是他的小女兒
他的小女兒叫馮丹爵
從1954年1月30日開始
改了姓
馮是他母親的姓
口吃只允許他十分簡略地
講述小女兒的成就
他的真話
被生下了
那個最後目送他
被押向求車的小女兒
當時是大學一年級新生的丹爵
正跟女同學
在弄堂裡打羽毛球
沒有欄網
水泥地面上
畫一根粉筆線就是欄網
父親就那樣走過來
走在一左一右兩個警察中間
丹爵撿起羽毛球
抬起他19歲的臉蛋
看父親從他畫的欄網上跨過去
父親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腕子上的鐵銬
向英國泥的大衣袖裡縮一縮
鐵得刺骨的冰冷
在他的手腕上
留下了永久的灼傷
這就回到
那五個被老幾重重強調的去字上
五個去
各個必須
所以他請求鄧指務必恩准
然而一陣沉默來了
沉默從十二月高原的
無邊的灰白中生起
穩穩地擴展
在下沉的太陽
和上升的月亮之間漫開
一大一小兩顆黑刺
立在五步外
細密的精枝
在沉默中一動不動
老幾突然發現
鄧指的鼻孔黑黑的
跟所有的凡人一樣
鄧指今天早晨洗臉
肯定沒照鏡子
把昨天晚上燈油煙漬
燻黑的鼻孔
留到了今天的臉上
原來鄧指這樣的高幹家裡
也用拖拉機漏下的廢柴油點燈
跟煎好了一樣啊
老幾精心編輯的話
通過脣齒蛇的
一個個人為的刻板
被送出了口腔
還是落地急死
救不起來了
他也成了駱駝刺
挺著繁密一蛇的神經
一動不動
突然的鄧指露出了
一個多牙的笑容
饑荒使人們珍惜的笑容
顯得多牙多皺
原來鄧指也不例外
鄧指問他
他是怎麼得到消息呢
妻子信裡提到的
妻子馮婉鈺三年裡的
一封封信
主要內容就是小女兒
從小女兒怎樣考上
生物學博士開始講
講到她成為
科教片裡的主角
講到電影獲了科教片大獎
要在全國各地的影院
禮堂和廣場上巡映
因為毛主席說過
一定要根治血腥蟲
電影的名字
都是毛主席起的
叫《借問瘟神育何王》
老幾一面說話
一面在心裡吆喝自己
停住
舌頭太流利了
十年的成功偽裝
要功虧一簣了
但是此刻
杜煙石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