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2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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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書】《陸犯焉識》嚴歌苓作品丨王明軍演播 第15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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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犯焉識》將知識分子陸焉識放置在中國20世紀嚴苛的政治環境中,將宏大歷史敘事與傳奇個人經歷熔於一爐,從而譜寫了一曲政治與人性之歌。主人公陸焉識正直、善良卻又不失圓潤與聰慧,他身上有著舊時代文人濃郁的華貴氣息,自尊與自傲是其捍衛自由的精神底線。為了堅持自由,他與時代、政治百般周旋,然而,結局卻令人黯然。《陸犯焉識》標誌著嚴歌苓走出女性寫作的視野,以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主動介入“宏大敘事”的寫作。
第二集,陸嫣時一邊向鄧指導員介紹著自己的小女兒,一邊在心裡吆喝著自己,停住,舌頭太流利了,十年的成功偽裝要功虧一簣了,但是此刻,她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萬幸鄧指導員沒有留心,她看著她對面的這個老囚,老敵人,心平氣和,卻在一個冷不防的地方突襲了鄧嫣時,打斷了她的話。
老陸,毛主席真給那個電影起名字了?
陸嫣時馬上說,有,有詩為證,七律,宋溫神,1958年7月1日寫的,因為毛主席看了頭天的人民日報報導消滅了血腥蟲的消息。
老陸,你家女兒咋這麼晦氣啊,長得排排長長的,攤上個你這麼個溫蝶?
陸嫣時這時的心,被這兩聲老陸給弄化了,化得眼裡全是熱淚,凍得又癟又硬的兩個眼珠開始熱脹冷縮,鑽心的疼痛。
鄧紙接下去告訴他,他們早就知道《科教片》裡的女主角是誰,哎,組織上耳聰目明,什麼不知道啊。
不過,如果我要是你老陸啊,就不費那個事情行事動眾請假,啊,不就是電影裡的女兒嗎?
看了啊,也是你認她她不認你,有啥看頭啊,還要組織魄力給你批假?狗日的你老陸啊,你打聽打聽,農場建廠四年批過誰的假,有沒有為這種事情批假?
陸嫣時馬上不作聲了,做了十來年的犯人,他可沒有吃長十來歲,跟幹部硬上是不行的,不準許已經放在那兒了,你非要硬上,跟他討出準許,那能討到的最溫柔的反應是沒趣。
正常情況下,討到的是臭罵,戴紙料銬,罰跪,或者是罰飯,被罰掉一頓飯,在一九六一年的大荒草末上,那是僅次於死刑的。
他等待著鄧紙揮揮手讓他開路,跟上隊伍,可是鄧紙卻又笑了一下,鄧紙是個沒什麼笑容的人,好多年不笑,可這一會兒就笑了兩次,笑超額了。
鄧紙一身發白的軍裝,肩膀微聳,好讓那件軍大衣不滑落下來,鄧紙轉夜的時候,恐怕把半個軍需庫房都揹回來了,穿不完的軍裝,老婆孩子都穿,穿爛了打軍用補丁,再爛就做軍用的抹布,糊軍用的鞋嘎巴。
偶然瞥見鄧紙家門口曬出來的鞋嘎巴,軍用破布色澤濃淡不一,可以做十年來解放軍軍裝史的標本。
笑容還沒散盡,鄧紙說他看那個嗑膠片看了四次,別的新片子沒到,就這一個血腥蟲,站著禮堂的銀幕,每天晚上放映一遍,不過主要還是要看老陸的女兒,想看看她是怎麼長的,這麼像狗日的老陸,老陸可是個美男子,
要不是當反革命給弄到了沒有人淹的大草末上,還不得欠一屁股風流債?
露煙時這才認識了鄧紙,原來不是一截矮木頭,說話一點也不嘎巴巴,油渾滿大的。
鄧紙最後說這部嗑膠片還會在場部的禮堂站一陣子銀幕,因為雪大路凍,其他的片子跑不上來,這部片子又跑不走,老陸不用著急,指望還是有的。
老幾不敢問了,是不是鄧紙會去給他請假,讓組織上換一次規矩,放一個犯人進入集滿家屬孩子的禮堂,那就等於放一頭狼進羊圈。
鄧紙看出了老犯人巨大的喉結壓住的提問,跟他說:「老陸啊,你打個請假報告啊。」
打了報告,他鄧紙就可以把報告遞交給大隊,大隊再提交給場部的保衛科,保衛科呢,一個月開一次會,根據犯人在隊上的表現,批幾張諸如此類的假條。
可是一個月,哪裡還來得及啊?一個月雪化了,路解凍了,哪裡還留得住這部片子啊?
還有,讓人懷著這樣的希望,怎麼睡覺,出操,燒磚,砸冰塊化水,排一個小時打飯啊?
這個老囚犯的喉結生疼,就要壓不住一次次衝上來的追問了。
鄧紙大致看出了他的追問,他告訴老犯人:「你停著啊,這段時間好好表現,爭取不殺人放火逃跑,其他的包在我身上。」
老路:「你他奶奶的信得過我吧?」老幾心想:「你這不是問雞信不信得過黃鼠狼?」
被捕以後,他漸漸失去了信任人的這種功能,怎麼想信任都不行,對此他毫無辦法,鄧紙不愧是專職的思想管理者。
說完他揮了揮手,讓老犯人歸隊,老幾茫茫喋喋的鞠躬道謝,鄧紙又笑了一下,再一細看,不是笑,是被寒冷凍出來的刺牙咧嘴,剛要轉身,又聽鄧紙說道:「狗日的你個老幾啊,你也配有那麼個閨女啊?」
進了大牆,看見獄友們黑黑的一大群一大群的往火房走,每一張去年夏天洗過的臉上都是一個大大的笑容,但是仔細一看,就發現也不過是被凍出來的刺牙咧嘴,猿猴就有這種無歡樂的笑容。
監獄大門對著一個頗大的操場,供犯人們集合,進行每天的早點鳴和晚點鳴,也在這裡進行每兩週一次的貿易集市,老幾越過操場,朝一排排的草窯洞走去,窯洞的上半部落在地面上,下半部沉入地下,屋頂的拱形是汲汲草的草靶子鈕成的。
在犯人們搬進監獄大牆和草窯洞間號之前,他們已經習慣了虛擬的監獄,那是石灰粉在草上撒出的線條,可對於犯人們來說,那就是實體的監獄的牆壁。
一條線是內牆,一條線是外牆,最外的一條線是大牆,他們習慣在下工之後,隔著三道石灰線的牆,觀看牆外自由生活的途徑,操持吹噓的家屬,遍地玩耍的孩子,還有排排坐學唱歌的警衛戰士。
1960年春天的一夜,冰雹加雪,又來了七八級的大風,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上白頂紮在雪地裡的單薄的帳篷活像上百條裙子,管教幹部輪流值班,一小時到監號帳篷裡來一次,命令犯人們報數。
幹部走到那個卡殼的四牀前,摸了摸似的脈搏,對旁邊舖位上的犯人說:「接著報!」
又一個數字卡了殼,突然的,管教幹部用鼓舞人心的高嗓音說道:「大家醒醒啊,睡著容易挨凍,都醒醒,咱們大聲報數!」
一小時一次的報數,每小時都有卡殼的數,等搬到帳篷外,都已經是凍擰巴了的屍骨。冬天很長,屍骨們的隊伍也越拉越長,屍骨的隊伍裡漸漸有了孩子和老人,嚴寒和缺氧的大荒草末,自由和不自由都是一樣的。
零下三十多度,對管教幹部和家屬們也不予赦免,劃地圍牢的監獄很成功,三年裡沒有一個犯人跑出過虛擬的大牆,也就是第三道石灰線之外。
幾起逃亡都是在夏天的青稞地裡發生的,一多半逃犯被當場擊斃了,個別的逃出去又逃回來,因為三道石灰線的牆外,餓了沒人管飯,迷失了沒人領路啊。
那次春寒凍死了幾百犯人之後,省勞改局撥下了費用,蓋起了現在的草窯洞監房,老吉走到自己監號的門口,暮色已在他的身後收攏。
他拿著自己的飯盒出門,看見灰黑的傍晚晃動著無數的黑影,每一張臉都印了人員之間的那種齒牙咧嘴的笑容一模一樣,也印每人一對漆黑的大鼻孔一模一樣。
號子裡的燈是用拖拉機的廢柴油點的,火焰又猛又高,但是一半光亮一半油煙,所有的鼻孔於是就成了煙囪,使濃烈的黑油煙得以排放,排入人體內狹小的空間,連十六歲的梁葫蘆也被這齒牙咧嘴的笑容和漆黑的鼻孔抹煞了青春。
梁葫蘆走過來,走到跟前,以老手的迅速塞了一個東西到老幾的口袋裡,這是臟物啊,老幾是梁葫蘆最理想的儲藏倉庫,塞進來什麼都上保險式的牢靠,幾乎沒有人會猜到他老幾這份功用,因此就算是把老鼠洞都搜查一遍,也不會搜到老幾這兒的。
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老幾混進了打飯的人群,自從青稞饅頭的大小導致了幾次流血事件,之後每天人和饅頭都開始編號,開飯之前,人們先排隊從組長那裡領一個紙揪,上面寫著一個號數,再排一次隊按自己的號數去對饅頭的號數。
老幾領到自己的紙揪,發現梁葫蘆還跟著他,輕聲叫喚:「老幾,十六歲的這個小殺人犯其實總是向著老幾的,只是他天性裡沒有多少善意,對此梁葫蘆沒有辦法,又不是存心的。」
梁葫蘆讓他摸摸口袋,他就用凍得剩下了沒多少知覺的手摸了摸,摸摸也無妨嘛,儘管手指頭上沒有剩下多少知覺,露煙時還是摸出了這個髒物是一塊表,並且摸出來它是誰的,是自己去年換出去的,換了五個鴨蛋。
吞嚥的時候,噎著他垂胸鈍足的白金Omega,1931年出品的,他覺得心跳得很不妙,跳得血腥氣滿嘴都是。
換走Omega的犯人姓謝,是個犯人頭,犯人們叫他加工隊隊長,用棒子在犯人屁股上加工輕刻,砸三八面,常常要達到以血活面的效果,小兇手是要填補露煙時從未給加工過的空白嗎?
老幾賊一樣飛快地四望,看看加工隊謝隊長是否在視野裡,他滿嘴的血腥淡化了一點,此刻他正拿著那張紙灸對號領饅頭,饅頭被遞了過來,尚未被他手上的冰涼冷卻,就被他放在了涼葫蘆的碗裡。
這個少年的臉上充滿了粗野,眼睛裡卻有一種天生殺手的兇光,他在等待兩年後的槍決,所以不論這兩年裡他再欠多少血債,最終他也只能被槍斃一回,因此他可以放心大膽,無憂無慮地作惡。
上個月老幾去大隊長家裡給兩個孩子補習英文,收到了一小袋五顏六色的糖豆,很快就被這個小兇手給發現了,當時他們在磚窯出磚,老幾背身搬磚的時候,就把身藏在棉襖暗兜裡的糖豆摸出來,放一顆在舌尖上,可是三分鐘之後,那一袋糖豆不知怎麼就到了涼葫蘆的手裡。
並且他不好好的一顆一顆地吃,而是一把把赤橙黃綠青藍紫都倒進了嘴裡,老幾正擔心他的嘴包不住這麼多糖豆,萬一有一顆漏進喉嚨管兒,那可就替政府提前行刑了。
可是隻見這個涼葫蘆卻又把糖豆吐了出來,他把兩個烏黑的手做成了一個容器,嘴巴對準它,像魚甩籽一樣把上百顆糖豆吐下去,他嘴裡的黏液亮晶晶地把糖豆穿成了五彩的珠子,先下出來的糖豆顏色好,後下的就褪色了。
唾沫使糖豆轉換了歸屬權,誰也不會再打他們什麼主意了。
小罪犯表示他不會白搶老二七八的糖豆,這塊Omega表便是他兌現的諾言。
涼葫蘆問道:「老狗日的,你啥意思嗎?」
葫蘆的眼神直了,完全讓你能夠想象他在殺他母親時候的眼神。
老幾結巴著說了自己是啥意思,意思是他用一個饅頭做代價,拜託小偷把這個Omega偷偷地還回去。
他六十多歲的屁股,自己坐著都嫌硌,還敢給加工隊謝隊長用去加工青稞嗎?
那你是讓老子給他加工?
他只好把下面的意思結結巴巴地說出來,那就是偷都偷得出來,送還送不回去嗎?
說完之後他趕緊給小罪犯提價,假如他把Omega安全地送回去,明天後天的青稞饅頭都上工給他,無非他喝三個晚上的甜菜湯罷了。
他不在意這十六歲的小罪犯張口就做他六十多歲老人的老子,反正許多晚輩都做過他的老子。
一場延綿三年的飢荒,他發現餓死的都是那些愛做人老子的人,都是那些內惑太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