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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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七老爺說:怎麽個小心法?美國炸彈十顆裏必有一顆是定時的,炸彈肚子裏裝著小鐘表,一到時間就炸,防都沒法防!一聽這話,大家都感到閻王爺向自己伸出了生滿綠毛的手,每個人身上的汗毛都爹煞了起來,起初大家都慢慢地後退,退到場邊上,不知誰發了一聲喊,便一齊跑起來,生怕被炸彈皮子追上。這一夜全村裏都響著一種類似鐘表跑動的哢嚓聲,大家都忐忑不安,又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一聲巨響。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莫言的短篇小說《飛艇》
母親總是一大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來
臘月的早晨 地都凍裂了
院子裡杏樹上的枯枝喀巴喀巴響著
風從牆壁上的裂縫裡尖溜溜地灌進來
我的臉上接著霜花
我的腮上潰爛的洞窗
每天夜裡滲出一些粉狀物
極像白色的霜花
起來吧 起來吧 藍鰻 金豆
母親煩惱地叫著 早去早回 趕前不趕後
母親催促著我和姐姐去南山討飯
我忘記那是什麼年月了
我六歲 姐姐十八歲
姐姐帶著我去南山討飯
是我過去的生涯裡最值得回味的事情
飛艇從天上掉下來
一頭紮在我們村東河堤上的時候
是臘月裡的一個早晨
一想起那時候比現在這時候格外寒冷的氣候
我就思維混亂
說話 寫文章 都是前言不搭後語
頭上一句 釘上一句
說著東又想著西
這是小時候凍出來的毛病
怕是難治好了
那時候我們村的孩子們都去南山討飯
不僅僅是孩子去
老婆也去 大閨女也去
太陽剛冒紅
我們村裡的討飯大軍就向南山進發
一出村時結成一簇
走出半里路就像洋拉屎一樣
嘻嘻啦啦 遍路都是了
我和姐姐總是跑在最前頭
我們跑 我們用跑來抵禦寒冷
我們一旦不跑 汗水就吸了
空心棉襖像鐵甲一樣 擦啦擦啦響
冰涼啊冰涼
我們凍急了
我們對寒冷刻骨仇恨
我大罵 冷 冷 操你的親娘
同行的人都被我逗笑了
方家老爺的老婆嘶啞一笑
說 這孩子 好熱的傢伙
操冷的親娘
把某某巴頭子給你凍掉了
眾人更笑 都嬉溜嬉溜的
鼻尖上掛著青鼻涕
一羣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跟我一起齊聲喊叫
冷冷冷 操你的親娘
我們叫罵著
像無邊無際的寒冷宣戰
我們跟一羣對月亮狂叫的狗差不多
但寒冷畢竟是有些退縮
金紅色的陽光照在我們凍僵的面頰上
耳朵上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
溫柔地扎著
我曾經多次領略過融化的痛苦
寒冷先讓我的臉 耳朵結成冰坨子
陽光又來曬溶這些冰坨子
我不怕凍結 最怕融化
凍結剛開始痛一點
也就是十分鐘吧
十分鐘過後就不痛了
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耳朵和麪頰是否存在
融化可就不好受了
痛當然是有一些了
最難受的是癢 奇癢奇癢
比痛難受百倍
後來我曾經想過
世上的酷刑 越俎 車裂
指甲縫裡釘竹籤 披麻戴孝
走燒紅的鐵奧子 子彈頭掘淚八股
活包皮 聽來令人折舌
不寒而慄 但似乎都可忍受
痛 只要能忍住第一波
後面的都可忍受
但癢就不同了
癢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神經戰
能令人發瘋
當年中美合作所的特務們
發明瞭那麼多種酷刑
但唯獨沒發明使人奇癢難捱的刑罰
這真是個遺憾
在陽光下我的臉
我的手
我的耳朵一氣融化
黃水鼓鼓流淌
腐弱的氣息在清涼的空氣中擴散
幾千隻螞蟻
在我的凍瘡的潰面上爬著 鑽著
我想 要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子
把我頭顱上的皮肉
剔除得乾乾淨淨
一定會非常舒適
當然 手背上的皮肉
也應該剔除乾淨
腳趾腳邊上應該扎針放血
我的手自己抬起來去掃臉
姐姐立聲喊
金豆 不許掃臉
掃毒了結子疤
姐姐的臉上也有凍瘡
但尚未潰爛
一個紅豆豆
一個紫豆豆
幾十個紅豆豆紫豆豆
分佈在姐姐的腮上
姐姐的臉像得開始變壞的紅薯
奇癢 又不能掃
不用姐姐提醒我也知道
我的臉已經不能掃了
它已經跟爛茄子
爛西紅柿差不多了
我像一匹活潑的小猴子
在地上蹦跳著
我本來可以哭
但哭給誰看呢
我們那兒的俗宴日
看男人流淚
不如看母狗撒尿
在我們這支討飯的隊伍裡
頭臉上生瘡的並非我一人
一羣男孩子都像我一樣
在化凍的痛苦中
跳攘成一羣活潑的小男猴
我們剛剛罵喊了寒冷
現在又要罵溫暖了
依然是我先草創
然後大家共同發展
熱熱熱
操你的親爹
熱熱熱
操死你的親爹
我的朋友們
與我一起高呼
朗朗朗
操你的親娘
熱熱熱
操你的親爹
我們高呼著
迎著那輪火紅的太陽
向著南山跑去
方家七老媽貶著嘴說
這羣破孩子
冷
你們罵
熱
你們還罵
當個老天爺
也真是不容易
方家七老媽的那時
就有五十多歲
去年我探家時
聽母親說她不久前死了
這時離飛艇紮在河堤上
已有二十多年
在我的印象裡
方家七老媽
永遠穿著一件
偏近的黑色大襖
襖上明晃晃地
塗抹著她的鼻涕
和她的孩子們的鼻涕
她的棉襖是件寶物
冬遮寒風
下蕩於水
而且
在我的印象裡
七老媽的懷裡
永遠抱著一個
喫奶的孩子
好像我們家鄉的
泥玩具裡的母猴子
永遠扛著一隻小猴子
七老媽喫不飽穿不暖
但保持著
旺盛的繁殖能力
她一輩子
生過多少個孩子
她自己是否說得清楚
也值得研究
這也許是一種
工作的需要
抱著孩子討飯
更能讓人同情
俗話說
行行出狀元
七老媽是
討飯行裡的狀元
她是喫百家飯長大的
她是喫百家飯長老的
她一輩子沒生過病
1969年
生產隊裡開訴苦大會
天上佈滿星
月牙亮晶晶
生產隊裡開大會
訴苦把冤深
萬惡的舊社會
窮人的血淚愁
千頭萬緒
千頭萬緒湧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心酸味掛滿胸
我們高唱著
這支風靡一時的歌曲
等著喫一苦飯
我特別盼望著
開一苦大會
喫一苦飯
是我青少年時期
幾件有數的歡樂事中
最大的歡樂
實際上
每次一苦大會
都是歡聲笑語
自始至終
洋溢著愉快的氣氛
喫一苦飯
無疑也成了
全村人的盛典
究其根本是
一苦飯比我們家裡的幸福飯
要好喫得多
每逢做一苦飯
全村的女人
廚弟
富
反
壞
幼的家屬外
幾乎都一起出動
她們把秋天曬出來的
乾胡蘿蔔英子
乾紅薯葉放在河水中
洗得乾乾淨淨
用塊刀剁得粉碎
包管員從倉庫裡
拿出黃豆
麥子
玉米
放在石磨上混合粉碎
砸涼麵與碎菜攪拌
撤上鹹鹽
澆上醬油
有時還淋上幾斤豆油
上大鍋蒸熟
我們唱著一苦歌曲
就闖到大鍋裡
逃逸出來的一苦飯的香氣了
歌唱聲停
隊長走上臺
請方家七老媽上臺一苦
七老媽抱著她的活猴般的孩子
用一隻袖子掩著嘴
豪天枯地地上了臺
七老媽的訴苦詞
是天下奇聞
鄉親們啊
自從嫁給方寶七
就沒喫過一頓飽飯
前些年去南山要飯
一上午就能要一簍子瓜乾
這些年一上午連半簍子也要不到了
隊長在臺下咳嗽了一聲
要飯的太多了
這羣小雜種
一出村就操著冷的娘
操著熱的爹
跑得比兔子還快
等我到了那
頭水魚早讓他們拿了
隊長說
七老媽
你說說解放前的事
七老媽說
說什麼你
說什麼呢
解放前
我去南山要飯
天寒地凍
石頭都凍破了
天上下著鵝毛大雪
刮著刀子一樣的小東北風
我一手領著一個孩子
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一步步往家裡走
那月二十二
眼見著就過小年了
長工短工都往家裡奔
孩子們動得一個勁的哭
我也走不動了
走到了一個村莊
尋了個末屋住下來
破屋牆死露天地
孩子們不哭了
從面口袋裡摸出地瓜幹子來
各奔各奔地喫
後半夜
我覺得肚子不大好
就讓兩個大孩子
到人家草垛上拉把幹草
孩子拉草沒回來
俺那個小五就落了地
孩子們見我滿身的血
嚇得又哭又叫
有一個好心的大哥進來看了看
回家端了一盆熱湯來
讓俺娘們喝了
我說
好心的大哥
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方家七老媽
每逢說到末房生孩子這一段時
必定要眼著鼻子哭
臺下心軟的娘們
也跟著唏噓
隊長振臂高呼
不忘階級苦
牢記血淚愁
人們雜七拉八地跟著呼叫
不忘階級苦
牢記血淚愁
方家七老媽
一說起她在末屋裡生孩子的事
就沒完沒了
反過來說一遍
正過來又說一遍
一苦飯香氣撲鼻
勾得我蟬弦欲滴
我不知道別人
我只知道
我恨不得有支槍
把嘮叨起來沒完沒了的方家七老媽
從臺上打下去
隊長也分明是不耐煩了
他打斷七老媽的車軲輪話
說
七老媽
說說以後的事吧
七老媽抬轎袖子擦擦眼睛
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搓搓
迷茫著眼說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好了
後來共產黨來了
共產黨來了
共產共妻
共房子共地
隊長跑上臺
架著方家七老媽的胳膊
說
老媽老媽
您下去歇歇吧
歇歇就喫一苦飯
方家七老媽橫著眼說
就是為著這頓一苦飯
要不誰跟你嘮叨這些陳茄子爛芝麻的破事
盼星星盼月亮
就盼著這頓一苦飯了
打鍋揭開了
人們都圍上去
隊長和保管員
每人手持一柄大鏟子
往人們的碗裡鏟一苦飯
隊長的眼被蒸氣燙得半蒸半閉
隊長說
受苦受難的窮兄弟們
多喫點
喫這一苦飯
想起過去的苦
根本不用隊長囑咐
隊長也知道
要不還用他親自掌勺分配
方家七老媽生著兩隻藍色的眼睛
像天真的小狗一樣的藍眼睛
她有兩個癖好
一是順頭髮
二是甜眉油
飛艇紮在河堤上那天早晨
母親很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來了
我們去南山討飯
南山是我們對我們村南四十里外
一系列村莊的統稱
那裡鬼知道為什麼富裕
與我們這裡相比
那裡好像天堂
南山的人能喫上地瓜乾
姐姐去南山討飯前
進行著複雜的準備工作
她梳頭
洗臉
照鏡子
她對著鏡子
用剪刀刮著牙齒上的黃垢
颳得牙齦上流紅血
她還往臉上抹雪花膏
我承認
姐姐經過一番收拾
是很好看的大姑娘
母親每每訓她
失躲什麼
失去討飯
又不是讓你去走親戚
我同意母親的觀點
姐姐反駁道
討飯怎麼了
蓬頭垢面
誰願意施捨給你
我同意姐姐的觀點
我們一出村頭
就看到飛艇
從南邊飛出來了
太陽剛出
壯如成梁似的大豚
血紅的顏色
映染了地平線
和低空中的雲彩
遍野的枯草荊上
掛著刺刺茸茸的白霜
路上均列著多叉的紋路
飛艇在很遠的地方
發出過一陣如雷的轟鳴
在原野上滾動
臨近我們村莊時
卻突然沒有了聲息
那時候
我們都站在村頭那條
通向南山的灰白道路上
我們跨著討飯籃
拄著打狗棍
下狗棍
絕對不能打人家的狗
看到銀灰色的飛艇
從幾百米的空中
突然掉下來
掉到離地五六十米高時
它斜著翅膀子
哆哆嗦嗦往前飛
不是飛
是滑翔
我聽到飛艇的肚子裡
霹靂咔啦地響著
兩股濃密的黑煙
從飛艇翅膀後冒出來
拖得很長
好像兩條大尾巴
飛艇擦著路邊的白楊樹
稍滑過去
直撲著我們的村莊去了
雖然機器不響
但仍然有尖利的呼嘯
白楊樹上的枯枝擦啦啦響著
樹上的喜鵲和烏鴉
一起驚飛起來
強勁的風
翻動著我們破爛的遺山
方家齊老媽前走走
後倒倒
好像隨時要倒地
飛艇像一個巨大的陰影
一掠而過
我們都膽戰心驚
每個人都表現出了
自己的最醜陋的面容
連姐姐的查過雪花膏的臉蛋
也慘不忍睹
姐姐驚愕地大張的嘴巴
額頭上佈滿橫一道豎一道的皺紋
我是期望著飛艇降落到
我們村莊裡去的
但是她偏不
她本來是直沖著
我們的村莊紮下去了
她的肚皮拉斷了
方六老爺家一棵白楊樹的頂梢
一棵像亞廠的六軸那麼粗的
嗚溜溜閃著藍光的
屁股上生的小翅膀的
可愛的玩意兒
吊在我們生產隊的打鼓場上
後來才知道
那是科大炸彈
飛艇拉斷了一棵樹
又猛地昂起頭
嘎嘎滋滋地拐了一個彎
搖搖晃晃
哆哆嗦嗦
更像個醉鬼
掉頭向東來了
飛艇的翅膀上
塗滿了陽光
好像流淌著鮮血
這時她飛得更低了
速度也更快
體型也更大
連飛艇裡的三個人都能看清楚
他們的臉都是血紅的
飛艇的鋸齒像利劍一樣
從我們頭上削過去
我們都捂住腦袋
在這樣的情況下
沒有一個人感到
自己的頭顱是安全的
方家七老媽雙腿鑼圈
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懷裡的孩子
像老貓一樣叫起來
我也許是帶頭
也許是跟隨著眾人抱頭鼠竄
我們的嘴裡
都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
準確的形容應該是
一羣衣衫襤褸的叫花子
在黑色的記憶下
在死神的黑色翅膀下
鬼哭狼嚎
我們有的跨著討飯籃子
有的扔掉了討飯籃子
有的拖著打狗棍
有的扔掉了打狗棍
這時我們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方家七老媽是眼睜睜地看到
飛艇扎到河堤上去的
我們村東二百米處
就是那條沙質的高大河堤
河堤上生著一些
被居民剝了皮的桑樹
飛艇一出
村莊就低下了頭
尖銳的風聲像風浪的嚎叫
捲揚起地上輕浮的黃土
飛艇半邊是藍色
半邊是紅色
七老媽親眼看到飛艇的腦袋
緩緩地鑽進河堤
河堤猛地升高一段
黑色的泥土像一羣老瓜飛濺起來
飛艇的腦袋
是怎樣緩緩地鑽進河堤裡去的
方家七老媽親眼看見了
但無法表述清楚
根據她說的
根據她描繪飛艇的腦袋
緩緩鑽進河堤裡去時
她臉上表現出的那種驚愕的
神祕的色彩
大概可以想像到
就像我親眼看到一樣
飛艇的粗而圓的腦袋
緩慢地
但卻非常有力地鑽進河堤上
好像氣功大師
把運作了氣的拳頭
推在一灘稀泥上
當時太陽很大很紅
飛艇的粗大的頭顱上
塗著一層天國的莊嚴光輝
她一鑽進河堤
河堤立刻就拱起了腰
在那一瞬間
河堤上起了一個沙土的呼喬
河堤像一條巨蛇
猛地拱起了背
後來大塊小塊的泥沙
用非常快的速度
但看起來非常緩慢地飛到空中去
直線飛上
弧線落下
飛艇爆炸的情景
我是親眼看到的
我們聽到一聲巨響時
都緊急地回頭或抬頭看河堤
這時飛艇尚未爆炸
艇頭撞起來的泥沙正在下落
飛艇的兩扇巨翅
和飛艇翹起來的尾巴
瘋狂地抖動著
緊接著
飛艇就爆炸了
我們首先看到
一團翠綠的強光
在河堤上凸起
綠得十分厲害
連太陽射出的紅光
都被逼得彎彎曲曲
隨著綠光的凸起
半條河堤都突然扭動起來
沉頓的黑土翻上了天
這時候
我們才聽到一聲沉悶的轟響
聲音並不是很大
好像從遙遠的曠野裡
傳來的一聲嘶吼
我後來才知道
大音犧牲的道理
這一聲爆炸
方圓四十里都能聽到
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窗戶紙
都給震破了
幾乎於聽到轟響同時
我感到腳下的道路在跳動
路邊的白楊樹枝
嘩啦啦地響著
方家其老媽
像神婆子跳大山一樣跳躍著
我們扔掉的要飯籃
也在地上翻滾著
我看到我們的叫花子隊伍
像鼓個子一樣翻倒了
我在感覺著
上面那些景象的同時
胸前彷彿被一支無形的劇場
猛推了一下子
我恍恍惚惚地看到
無垠的天空上
流動著鴛尾花的顏色
漂亮又新鮮
美好又溫柔
幾分鐘後
我從一層一層紫碎懷後爬起來
地上撒著一層黃土
黃土裡摻雜著一些烏黑的
銀灰的
暗紅的飛艇殘骸
黃土和飛艇殘骸
碰撞樹枝
打擊土地的刷刷聲
還在空中飛舞
不願消逝
飛艇那兒
已經燃燒起一團數十米高的大火
火光中間白亮
周圍金黃
黑色的煙柱奮勇衝起
直打高天
空氣中迷散開撲鼻的汽油味道
和燒烤動物屍體的焦香
太陽變得又薄又淡
像一片酒精風霜顏色褪盡的減脂
我們都灰溜溜地爬起來
正正地看著這堆大火
河堤都燃燒起來
我聞到了焦土的味道
堤上的桑樹在赤亮的活木上抖動著
好像五全張曠的雞爪
我們這些生有洞瘡的男孩子
比往日提前進入融化期
塞上、耳上
黃水鼓鼓流淌
不死眼淚勝過眼淚
但我們都顧不上解凍的痛苦
我們沒有人想到
去侮辱熱的堤
大火過後
不,飛艇鑽進河堤之後
我們這些小叫花子
編出了我們的進行曲
我們高唱著進行曲
向南山飛跑
飛跑到南山討飯
事情過去了數十年
我依然一字不漏地記著曲詞
兒時的創作更加刻骨銘心吧
朗朗朗
操你的親娘
飛艇紮在河堤上
熱熱熱
操你的親爹
飛艇紮在河堤上
燒死了一片白皮喪
飛艇紮在河堤上
方家七老媽好心傷
一塊瓦灰鐵
打死了懷中的小兒郎
流了半斤紅血
躺了半斤自腦漿
七老媽好心傷
飛艇飛艇
操你的親娘
我們遠遠地站著
無人敢向前多走一步
火苗子烈烈作響
濁人的熱氣一浪連一浪逼過來
把我們臉上的黃水都快烘乾了
後來村裡的所有人都跑到村頭來了
獨腿的狗皮老爺雖說是拄著雙拐腰來
但他的心也是在向著村頭飛跑
隊長站在人堆的最前頭
火光刺激得他的眼睛畏水花花
半個小時過去
火勢不減緩減
隊長招呼了兩個年輕人
拱著腰向前走
人們都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們
他們到達離火堆七八十米遠近時
便停住腳仔細地觀看
他們的頭髮像細軟的牛毛在頭上飄揚
火堆又努力膨脹幾下
地皮又在顫抖
空中響起刀子刮竹般的震人的聲響
我身後的白楊樹幹上
蒸然一聲響亮刺耳
眾人急忙回頭
見一塊巴掌大的瓦蘭的鋼片
深深地斜進樹幹裡去
鋼片是灼熱的
楊樹的乾燥粗皮被燙出一縷縷雪白的煙霧
後來才知道這是炸彈皮子
飛艇肚皮下掛著兩枚大炸彈
一枚掉在生產隊的打鼓場上
一枚被燒爆了
炸彈把飛艇的殘骸炸得飛散四方八面
有的遠點
有的近點
有的大點
有的小點
有的炸在躍動的麥苗地裡
麥苗上白霜燦然
黑色的麥也僵著
麥籠上凍土坑腔
是被飛艇殘骸砸的
有的砸在滴裡青綠色的尖冰上
燙得冰板滋滋的凝膠
滋滋的融化
究竟是第一次爆炸還是第二次爆炸
崩出瓦灰色的鋼鐵
擊中了方家七老媽
懷中鷹海橄欖般的頭顱
至今是個疑案
千方百計地去證明
這個問題是出力不討好的營生
炸彈爆炸後
鋼鐵碎片像飛簧一樣漫天飛舞
大家都跌倒在地
隊長趴在兩畝麥苗之間
捂著腦袋
撅著屁股宛若一隻偷食麥苗的紅燕
大家都長久不動
大家伏在地上
聽到死亡的灰鳥
在藍的淒涼的空中
啾啾地嗚叫
聽到龐大的星球
沿著缺油的軸
咯咯滋滋旋轉
大家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時
一個眼尖的人才看到
方家七老媽
那件鐵甲般的破棉襖上
沾著一層紅血和白腦漿
七老媽
你的孩子
那人指著七老媽懷裡的嬰兒說
七老媽一低頭
瓦剌一聲叫
扯著棉襖大襟一抖手
那個瘦貓般的赤條條的嬰孩
就像樹葉般飄到地上
七老媽棉襖大襟搭拉著
斜過腿胯
半個漆黑的胸脯裸露出來
三十公分長的袋裝乳房
垂到肚臍附近
她咧著嘴
瞪著眼
乾嚎一聲
罵道
飛挺
操死你親娘
扔在地上的孩子
已經死得很徹底
那麼塊大鐵
對付那麼顆小偷
七老媽跪在地上
把瓦灰鐵從嬰孩頭上拔出來
然後試圖捏攏嬰兒豁開的腦袋
捏攏了也是個空殼
何況捏不攏
方家七老媽
看樣子
也不是十分悲痛
她一面捏著嬰兒的腦殼
一邊繼續咒罵飛挺
大團的火焰已被炸滅
只有一簇簇的小火苗
在田野裡燃燒
隊長他們三個大膽的漢子爬起來
腰依然弓著
繼續往飛挺鑽地處靠攏
這時
我們看到了河堤上那個烏黑的大洞
飛挺的一扇鋸齒鞋插進堤裡去
青煙從熾熱的鞋面上
鳥鳥上升
隊長他們從河堤邊走回來
正言厲色地說
鄉親們
回家躲著去吧
沒事別出來轉悠
飛挺上的東西
誰也不許動
這是國家的財富
誰動誰倒楣
方家七老媽說
隊長
我的孩子找誰陪
隊長說
你願意找誰陪就去找誰陪
有人提醒說
方家七老媽
這飛挺是馬定機場的
你去找機場的空軍陪
保險比你跑一趟南山要的多裡
方家七老媽抱起孩子
眨巴著兩隻藍眼睛
拿不定主意
方家七老爺
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
淡淡地說
你還站在這幹什麼
抱回家去找塊西片
捲捲埋了吧
一歲兩歲的孩子
原本就不算個孩子
七老媽木偶般地點點頭
跟著七老爺往村裡走去
人羣懶洋洋地蠕動著
多半回家去
少半還停留在村頭上
想著看新鮮光景
姐姐說
驚逗
家去不
我當然不願意回家
這時已日上兩杆高
飛艇紮在河堤上
耽誤了我們去南山討飯
家去看什麼
在村頭上
可以看上艇上冒出的綠煙
看飛艇翅膀斜指著天空
好像大炮桶子一樣
家去看什麼
日上三杆時分
幾輛綠色的大卡車
從南邊開過來
車上跳下一羣穿黃棉襖
戴皮帽子的空軍
他們不避生死地
往飛艇翅膀那撲
村裏人聽到汽車聲
又一起跑到村頭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
找到隊長
跟隊長說了幾句話
那軍官大概是詢問
飛艇失事時的情況
隊長說不清
隊長把我拖出來
說這個小孩看到了
那軍官和氣地問我
小同學
你看到飛艇
炸到河堤上的情景了嗎
我看到他嘴裡那顆
燦燦的金牙
一時忘了開口說話
軍官又一次問我
我說我看到了
我們去南山討飯的人都看到了
姐姐從後邊打了我一掌
說金豆
不要多說話
隊長說你讓他說嘛
我就把早晨見到的情景
對軍官說了一遍
軍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轉身向一個更胖
更大的軍官匯報去了
待了一會兒
相驚訝的軍官又找到隊長
說首長希望社員同志們
能幫助回收一下飛機的殘骸
隊長爽快地答應了
幾十個男人
由隊長帶領著
把分散在麥田裡的
冰河裡的飛機殘骸撿回來
霹靂咔啦地扔到卡車上
那跟插進河堤裡的飛艇
赤子飛了好大的勁才拔出來
又費了好大的勁
抬到卡車上
據說飛艇上空有三個人
但我們從飛艇殘骸裡
只找到一個肥大的人屁股
這個屁股燒得黑乎乎的
散發著一股
撲鼻的焦香
軍官跟隊長商量了一下
決定由隊長派八個精壯男人
綁在一幅擔架
把那塊燒焦的人
屁股抬到機場去
隊長又爽快地答應了
方家七老爺
參加過淮海大戰的擔架隊
很知道擔架是怎麼個綁法
兩輛大卡車
緩慢地開走了
擔架也綁好了
男人們小心翼翼地
把那塊屁股抬到擔架上
擔架上又蒙上了一條背擔子
擔架隊跟著車輒硬走去
相驚訝的軍官
更在擔架後邊
我們一羣小叫花子
戀戀不捨地跟著擔架走
好像一羣眷戀烤人肉味道的餓狼崽子
臨近墨水河石橋時
隊長把我們統統轟了回來
我們站在墨水河堤上
一直目送著汽車和擔架
走成野兔般的營點子
汽車和擔架
走在我們去南山討飯的土路上
送屁股的人傍晚纔回來
一個個滿臉喜洋洋
打著連穿的寶格
肚子喫得像蜘蛛一樣
走路都有些艱難了
我們酸溜溜地聽他們說
如何喫掉一婆羅白麪饅頭
如何喫掉一盆豆腐燉豬肉
恨不得把他們的肚子豁開
讓那些饅頭
豆腐
豬肉稀哩嘩啦流出來
我從隊長的寶格裡
聞到了豬肉的香味
跟那塊屁股上的香味差不多
隊長說
鄉親們
機場的首長說了
凡是撿到飛艇上的東西
都給他們送去
一頓犒勞是少不了的
我突然想起了
飛艇直鋪村莊時
在打鼓場上空掉下來的
那個六軸那麼粗的
嗚溜溜閃著藍光的
屁股上升小翅膀的
那個可愛的玩意兒
我的心激動地發抖
我喊
隊長
我看到了
隊長說
你看到了什麼
我說
你帶我去喫饅頭豆腐豬肉
我就告訴你
隊長說
帶你去
你說吧
我說
可不行坑騙小孩
隊長說
你這個孩子
被誰擅趴了
快說吧
我說
有一個六軸那麼粗的藍東
稀掉在打鼓場上了
人羣像潮水般
往打鼓場上湧去
打鼓場邊上
確實躺著
十幾個亞廠用的六軸
但並沒有我說的
那個藍玩意兒
人們都懷疑地瞅著我
我說
我親眼看到它落下來了
人們繼續尋找
打鼓場西邊上
聳著幾百捆玉米接子
人們一捆捆拉開玉米接子
拉著拉著
那個藍汪汪的
大傢伙咕嚕嚕滾出來
心急著剛要撲上去搶
聽到方家七老爺高叫一聲
趴下
別動
是顆炸彈
人們齊齊地臥倒
竟等著炸彈爆炸
等了半天
也沒個動靜
剛要抬頭
就聽到草叢裡嘻嘻酥酥地響
又趕緊死死地俯下頭去
又是半個時辰
那草叢裡還是響
又大膽地抬頭一看
見一隻耗子在玉米接裡爬動
眾人爬起來紛紛往後退
剛喫過饅頭豆腐肥豬肉的一個漢子問
也許是個臭蛋吧
方家七老爺說
不是玉米接子電住了它
它才沒響
隊長說
七老爺 怎麼辦
七老爺說
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隊長說
咱們把它抬到機場去吧
七老爺說
誰願意抬誰就抬
反正我不抬
我在淮海戰役中見過這種炸彈
美國造的
一炸就是一個大彎
彎裡的水瓦藍瓦藍的
隊長說
咱們小心點抬
七老爺說
怎麼個小心法
美國炸彈石刻裡
必有一顆是定時的
炸彈肚子裡裝的小鐘錶
一到時間就炸
防都沒法防
一聽這話
大家都感到
閻王爺向自己伸出了
生滿綠毛的手
每個人身上的汗毛都跌沙了起來
起初大家都慢慢地後退
退到場邊上
不知誰發了一聲喊
便一起跑起來
生怕被炸彈皮子追上
這一夜
全村裡都響著一種
類似鐘錶跑動的咔嚓聲
大家都忐忑不安
又滿懷希望地
等待著一聲巨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