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田園篇 第24節 坐看雲起的灑脫
2 次觀看·2025年10月31日
第二十四節坐看雲起的灑脫
《中南別頁》
王維
中歲頗好到 宛家南山垂
幸來美獨往 盛世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偶然直臨手 談笑無還期
《中南別頁》是王維的另一首田園詩代表作
雖然在籌章少輔一詩中
王維沒有正面回答
張少輔關於成功學的問題
但是 王維用他的一生回答了怎樣過纔是成功的
他左手抓田園 右手抓官場
爭取腰纏萬貫的同時
也不放棄詩和遠方
終於成為唐代詩人中少有的人生贏家
想要田園生活 過得瀟灑
先得在名利場上積累資本
在這點上 王維是個明白人
他就很不認同
同樣被我們稱為《田園詩》大家的《桃源明》
怡然自得的田園生活
其實 王維的《田園詩》裡
經常或明或暗地用到《桃源明》的詩歌意象
但對這位寫《田園詩》的前輩
他並沒懷有多大的敬意
根據王佑成集的記載
王維很看不慣《桃源明》
說《桃源明》玩瀟灑
不肯數代拜見都尤
不畏無鬥米折腰
辭官歸田園了
結果呢
日子窮得過不下去
連吃飯都成問題
他還好意思寫《起食》的詩
說什麼扣門捉言辭
敲別人家的門開口討飯
含羞帶騷的說不清話
這顯然是討飯討得太頻繁了
沒臉再向別人開口了
早知如此的話
當初稍微理智一點
放低一點身段去拜見都尤不好嗎
安安心心的做國家幹部
捧著鐵飯碗吃朝廷俸祿
這不丟人
因為受不得一時的委屈
卻換來一輩子的委屈
這是何苦來災
平心而論
《桃源明》那首《起食》
倒沒有王維說的這麼不堪
起食 直譯就是要飯
《桃源明》到別人家蹭吃蹭喝
臨走還打包外帶
主人家非但不嫌棄他
還和他聊了一整天
《桃源明》很高興
真沒想到
討飯還能交到朋友
可見人間處處有真情
這份真情必須報答
怎麼報答呢
賢疾知和謝
明報以相宜
意思是我這輩子就是窮命了
真沒機會報答你
要不這樣
等我來生給你做牛做馬吧
這樣一首詩
如果你用正襟危坐的態度去讀
真會被《桃源明》耍無賴的精神氣到
但如果你熟讀了《桃源明》的各種詩歌文章
你會很喜歡它這種獨特的幽默感
王維身上雖然有各種頂尖的才藝
卻不太有幽默感
所以難免會從正路來理解《桃源明》的歪招
看不慣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更要緊的是
王維的田園是豪華別墅裏的田園
在他看來
只有地位和財富
才能保障田園的詩情畫意
如果拋開地位、財富來談田園
那和那個時代缺一少十的農民有什麼兩樣呢
你也許覺得這是一種很虛偽
很變態的田園精神
但盛唐時代是一個銳意進取的時代
努力爭取地位和財富
在很多知識分子看來
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王維雖然現在自責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但即便這樣
他也不肯真的辭官不做
因為一旦丟了官
他的《網川別頁》就很容易被有權有勢的人家霸佔
到時候他會像陶淵明一樣
每天都為生計發愁
卻無法像陶淵明一樣
用幽默和淡然的態度來化解這樣的愁緒
他的《網川別頁》
是從大詩人宋知問的手上買下來的
宋知問在今天已經不大為人所知
然而在唐詩的發展史上
他卻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
和沈全七一起
為唐詩從古體走向近體
做出了不朽的貢獻
對宋知問的品行雖多有爭議
但幸而房產物業沒有善惡之分
王維在二手房市場
接過了宋知問疏於達裏的藍田山莊
精心打造成自家的《網川別頁》
《網川別頁》座落在中南山路
中南別頁描寫的就是
《網川別頁》裏的閒逝生活
前兩句講這座別墅的由來
自己因為中年開始信佛
所以晚年就把家安置在
中南山路這個清靜的地方
詩句裏說的好道和道家道教都沒關係
這裡的道指的是佛教
佛教在漢朝傳入中國
當時的人們並沒有今天的宗教概念
很多人並不把佛教當成宗教
而是將其當成一種方術
方術也叫道術
所以凡是修煉方術都叫修道
修道的人都叫道人
佛教徒會把佛教叫做釋道
顧名思義就是釋迦牟尼這個系統裏的道術
幸來美獨網盛世空自知的意思是
有興致的時候
常常一個人在別墅裏閒逛
當然這不是今天的別墅
而是一個龐大的莊園
王維專門打造的景點就有大約二十個
所以他逛自家的別墅就像逛一座森林公園
那些賞心悅目的妙處只有自己渙然於心
其他人既欣賞不來
自己也沒法和他們分享感受
到底有何妙境呢?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石
這兩句詩也是王維詩歌裏的千古名句
在藝術角度上看
名句也分三六九等
文天祥的人生自古水無死
留取丹心趙漢清是戈延體的名句
很有力很感人
但藝術水平並不高
蘇東坡的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就要高明一層
看山的感受可以給人哲理上的啟發
但他不算最高明的
因為太直白了
把感受直接歸納出來了
最高明的寫法就是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石這種
從字面上看完全是在平鋪直敘
沒有任何歸納總結
沒有發表任何心得感受
詩人不過是說
自己沿著水邊漫無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覺走到水流的盡頭
無路可走了
但自己反正也沒有懷著任何目的
沒有路就沒有路吧
順勢坐下來
看雲霧從山間升騰
你能從詩裡感受到詩人很隨意
很悠閒的心態
但總覺得詩句裡還有更深的意思
水窮處正是雲起石
一條路的終點
也許正是另一條路的開始
具體到王維身上
官場近身之路也許被堵死了
但人生之路並沒有被堵死
田園的雅興和佛門的清靜
正好可以從這裡開始
人生依然不失蓬勃上升的姿態
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
在窮途末路的時候
在艱難抉擇的時候
都不妨靜下心來
從水窮處看到雲起石
水窮是故意為難自己嗎
當然不是
雲起是自己刻意追求的結果嗎
當然也不是
一切都在自然而然中發生著
你只要也用自然而然的姿態
不刻意不執著
就能夠隨著自然的轉變而轉變
水和雲難道不也是同一種物質的兩種形態嗎
水可以蒸騰為雲
雲可以凝聚為水
所以只要有雲起
就說明水不曾真窮
所謂水窮
只是你眼光太拘泥的結果
這道理越想就越有禪意
也許想多了
也許其實王維想得更多
但是無論多與少
深與淺
王維真的講了這些道理嗎
也許有
也許沒有
是的
這又是那個
羚羊掛腳無計可求
王維最好的詩
都能寫出這種味道
王世珍提出了神韻的概念
認為具有神韻的詩
才代表著唐詩的最高境界
但這樣的詩
其實在唐朝當時並不流行
因為它們太缺乏聖唐氣象了
在今天這個快節奏的時代
人們同樣很難欣賞這樣的詩
因為它們沒法像快餐一樣
給你提供直接了當的人生格言
讓你用最短的時間
記住一句最鏗鏘有力的話
或者一種有切實指導性的道理
你需要耗費很多的時間和精力
還要有很多的人生閱歷
纔可以慢慢體會那種若有若無的滋味
我現在把這些滋味
一五一十地擺出來給你看
其實真有一點暴殄天物
這樣的神韻之美
無謂之謂
只有花費足夠的代價來獲得
纔是真的獲得了
偶然直臨手
談笑無還期
王維就這樣漫步在自家的別墅區裡
漫無目的來去隨緣
並沒有要特意去拜訪誰
只是偶然間遇到了某位老漢
既然偶然遇到了
就隨便聊個天
越聊越開心
邊說邊笑
多晚回家都無所謂
整首詩都有一種隨遇而安的腔調
也太不識人間煙火了
這難免會讓我們生出一點庸俗的好奇心
難道王維的老婆不會催他回家嗎
他的子女會放心他一個人在山裡亂轉嗎
事實上
王維還真的沒有這些顧慮
王夫人去世很早
沒有留下子女
王維既沒有再婚
也沒有從子侄當中過繼一個孩子
少了這些牽絆
他真的可以與天地精神獨往來
在美麗的田園裡誦經唸佛
畫畫寫詩
彈琴唱歌
悠然自得
他的雄心早已經在官場生涯中熄滅
家庭也不對他構成任何牽絆
後來
他把網川別葉施捨出去做了寺廟
反正也沒有子女來繼承他的家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