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錢穆《向內的人生》:向外探索,向內生長,活出自我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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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只是一個嚮往
我們不能想象一個沒有嚮往的人生
嚮往必有對象
那些對象則常是超我而外在
人生一般的要求最普遍而又最基本者
一爲戀愛
二爲財富
故孟子說
食色性也
追求的目標愈鮮明
追求的意志愈堅定
則人生愈帶有一種充實與強力之感
人生具有權力
便可無限向外伸張
而獲得其所求
追求逐步向前
權力逐步擴張
人生逐步充實
隨帶而來者是一種歡樂愉快之滿足
近代西方人生
最足表明像上述的這一種人生之情態
然而
這一種人生有它本身內在的缺憾
生命自我之支撐點並不在生命自身之內
而安放在生命自身之外
這就造成了這一種人生一項不可救藥的致命傷
你向前追求而獲得了某種的滿足
並不能使你的向前停止
停止向前即是生命空虛
人生的終極目標變成了並不在某種的滿足
而在無限的向前
滿足轉瞬成空虛
愉快與歡樂
眨眼變爲煩悶與苦痛
逐步向前成爲不斷的撲空
強力只是一個黑影
充實只是一個幻覺
人生的意義只在無盡止的過程中
而一切努力又安排在外面
外面安排逐漸形成爲一個課題
那個課題終至於迴向安排它的人生宣佈獨立了
那課題的獨立化便是向外人生之僵化
人生向外安排成了某個課題
那個課題便回聲阻擋人生之再向前
而且不免要回過頭來吞噬人生
而使之銷燬
你前一步要感到撲着一個空
因而使你不得不再前一步
而再前一步又還是撲了一個空
因而又使你再繼續不斷的向前走
向外的人生是一種圖示的人生
而向內的人生是一種洗刷的人生
向外的要在外建立
向內的則要把外面拆卸
把外面遺棄與擺脫
外面的遺棄了擺脫了
然後你可走向內
換言之你向內走近
自然不免要遺棄與擺脫外面的
向內的人生是一種灑落的人生
最後境界則成一大脫空
佛家稱此爲涅槃
涅槃境界究竟如何呢
這是很難形容的
約略言之
人生到達涅槃境界
便可不再見有一切外面的存在
外面一切沒有了
自然也不見有所謂內
內外居民
那樣的一個境界究竟是無可言說的
堂裏堅要我說
我只說是那樣的一個境界
而且將永遠是那樣的一個境界
佛家稱此爲一如不動
依照上述
向內的人生
就理說應該可能有一個
終極凝止的境界
而向外的人生
則只有永遠向前
似乎不能有終極
不能有凝止
向外的人生
不免要向外面物上用功夫
而向內的人生
則只求向自己內部心上用功夫
然而
這裏同樣有一個基本的困難點
你若擺脫外面一切物
離棄外面一切事
你若將外面一切圖示
通通洗刷淨淨了
你若將外面一切建立
通通拆卸淨淨了
你將見本來便沒有一個內
你若說
向外尋求是迷
內迷己心是悟
則向外的一切尋求
完全去除了
亦將無己心可明
因此
禪宗說
迷即是悟
煩惱即是涅槃
衆生即是佛
無明即是真如
如此般的人生
便把終極凝止的境界
輕輕地移到眼前來
所以說
立地可以成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