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晉書》卷三十五·列傳第五
唐朝 房玄齡等 著
陳騫 裴秀
陳騫的兒子陳輿,裴秀的兒子裴頠,裴秀的堂弟裴楷,裴楷的兒子裴憲。
陳騫是臨淮東陽人。父親陳矯,是魏國的司徒。陳矯原本是廣陵劉氏,被外祖陳氏收養,於是改姓陳。陳騫深沉穩重,有智謀。當初,陳矯任尚書令,侍中劉曄被魏明帝寵信,誣陷陳矯專權。陳矯憂慮恐懼,問問陳驃怎麼辦。陳驃說:「主上聖明,大人是大臣,如果現在不合意,不過是不做三公罷了。」後來明帝果然釋懷。陳騫年少時,被夏侯玄侮辱,神色自若,夏侯玄因此認為他不尋常。
陳驃從尚書郎起家,升任中山、安平太守,都有顯著政績。被徵召為相國司馬、長史、禦史中丞,升任尚書,封安國亭侯。蜀賊侵犯隴右,陳騫以尚書身份持節代理徵蜀將軍,擊敗賊軍後返回。遇到諸葛誕叛亂,又以尚書身份代理安東將軍。壽春平定後,被任命為使持節、總督淮北諸軍事、安東將軍,進爵廣陵侯。轉任都督豫州諸軍事、豫州刺史,持節、將軍職務依舊。又轉任都督江南諸軍事,調任總督荊州諸軍事、徵南大將軍,封郯侯。武帝受禪,因輔佐的功勳,進升車騎將軍,封高平郡公,升任侍中、大將軍,出京任都督揚州諸軍事,其餘職務依舊,假黃鉞。攻占吳國的枳里城,攻破塗中的駐軍。賜給陳騫哥哥的兒子陳惺關內侯爵位。
咸寧初年,升任太尉,轉任大司馬。陳騫趁入朝時對武帝說:「胡烈、牽弘都勇而無謀,剛愎自用,不是安撫邊疆的人才,將會給國家帶來恥辱。希望陛下詳察。」當時牽弘任揚州刺史,不順從陳騫的命令。武帝認為他們不和互相攻擊,於是徵召牽弘,到京後,不久又任命他為涼州刺史。陳騫私下嘆息,認為他一定會失敗。後來兩人果然失去羌戎的協作,都被賊寇殺害或戰敗,連年徵討,才得以平定,武帝這才後悔。
陳騫年輕時就有度量,能容忍別人的缺點,所到之處都有政績。與賈充、石苞、裴秀等都是心腹,陳驃的智謀超過他們,賈充等也自認為不如。他多次擔任地方長官,並被士人百姓所愛戴。已經位極人臣,年齡超過退休,想退職。鹹寧三年,請求入朝,趁機告老還鄉。皇帝賜給他覬冕之服,下詔說:「陳騁是元勳舊德,統理東夏,正要拓展遠大的功績,以平定吳會,但所患疾病未除,每次上表懇切,又因事務勞累。現在允許你留在京城,將原來的太尉府改為大司馬府,增置祭酒二人,帳下司馬、官騎、大車、鼓吹都照舊,親兵百人,廚田十公頃,廚園五十畝,廚士十人,器物經費都供給。諮詢的對象。於是他堅決請求,皇帝同意了,讓他地位同保傅,在三司之上,賜給幾杖,不上朝,安車駟馬,以高平公的身份回家。皇帝因為他是有功勳的舊臣、年高德劭,禮遇很重。又因陳騖有病,允許他坐轎子上殿。
陳騖一向沒有直言敢諫的風範,但和皇帝說話時很傲慢;見到皇太子卻很恭敬,當時人認為他諂媚。他的弟弟陳稚和兒子陳輿忿怒爭吵,於是說出陳騫子女的穢行,陳騁上表流放弟弟,因此受到世人的譏諷。
元康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一歲,用袞衣入殮,追贈太傅,諡號武。下葬時,皇帝在大司馬門吊喪,望著靈柩流淚,禮儀依大司馬石苞的舊例。兒子陳輿繼承爵位。
陳輿字顯初,授官散騎侍郎、洛陽令,升任黃門侍郎,歷任將校左軍、大司農、侍中。因與叔父不和,出京任河內太守。陳輿雖然沒有檢點端正,但有力致。不久去世,兒子陳植字弘先繼承爵位,官至散騎常事。過世後,兒子陳粹繼承爵位,永嘉年間遇害,孝武帝讓陳驃的玄孫繼承爵位。過世後,弟弟的兒子陳浩之繼承。劉宋受禪,封國取消。
裴秀,字季彥,是河東聞喜人。祖父裴茂,是漢朝尚書令。父親裴潛,是魏國尚書令。裴秀年少好學,有風度節操,八歲就能寫文章。叔父裴徽有盛名,賓客很多。裴秀十多歲時,有拜訪裴徽的人,出來後就順便拜訪裴秀。但裴秀的母親地位低賤,嫡母宣氏不以禮待她,曾讓她給客人送食物,見到她的人都起身致意。裴秀的母親說:「如此微賤,應當是因為小兒的緣故。」宣氏知道後,後來就停止了。當時的人為此說:“後進領袖有裴秀。”
渡遼將軍滄丘儉曾向大將軍曹爽推薦裴秀,說:「生而聰慧,長而自然,玄靜守真,性情深入道奧;博學強記,無文不讀;孝友著稱於鄉裡,名聲遠略揚。確實應該輔佐謀,,協助調和鼎味,輔佐大府,光大盛化。曹爽被殺,因是舊吏而被免職。不久,任廷尉正,歷任文帝的安東將軍及衛將軍司馬,軍國政務,多被信任採納。升任散騎常侍。
皇帝討伐諸葛誕時,裴秀與尚書僕射陳泰、黃門侍郎鉺會以行台身份隨從,參與策劃。等到諸葛誕平定,轉任尚書,進封魯陽鄉侯,增加食邑千戶。常道鄉公即位,因參與商議定策,進爵縣侯,增加食邑七百戶,升任尚書僕射。魏咸熙初年,改革官制。當時荀類制定禮儀,賈充訂正法律,而裴秀改革官制。裴秀提議五等爵位,從騎督以上六百多人都受封。於是裴秀封為濟川侯,封地方圓六十里,食邑一千四百戶,以高苑縣濟川墟為侯國。
當初,文帝未確定繼承人,而屬意於舞陽侯司馬攸。武帝害怕不能立為世子,問裴秀說:「人有相貌嗎?」於是拿出奇特的表記給他看。裴秀後來對文帝說:「中撫軍(指司馬昭)人望已經很高,天表如此,本來就不是人臣的相貌。」從此世子就確定了。武帝即王位後,任命裴秀為尚書令、右光祿大夫,與禦史大夫王沈、衛將軍賈充都開府,加給事中。到武帝受禪,加左光祿大夫,封釢鹿郡公,食邑三千戶。
當時安遠護軍郝詡給老朋友寫信說:「與尚書令裴秀相知,希望他能幫助我。」有關部門上奏要求罷免裴秀的官職,下詔說:「不能使別人不將事情加於我,這是古人難以做到的。下詔又因裴秀輔佐朝政,對王室有功勞業績,不能因小毛病掩蓋大德,使追究劉尚的罪行而解除對裴秀的禁止。
過了很久,下詔說:「三司的職責,是輔佐宣揚皇極,輔助成就王事。所以治國論道,依賴明智之人,如果不是合適的人選,官職不虛設。尚書令、左光祿大夫裴秀,雅量弘博,思心通遠,先帝登基,他贊助前朝。 朕受明命,他光大輔佐大業,功勳德行顯著,堪比元凱。
裴秀儒學廣博,且留心政事,在禪代之際,總攬納言的要職,他所裁斷處理,禮法上沒有違背的。又因擔任地官,認為《禹貢》中的山川地名,由來久遠,多有變易。後世解說的人有的勉強牽合,逐漸模糊。於是甄別摘取舊文,有疑問的就空缺,古代有名稱而今天沒有的,都隨事註釋,作成《禹貢地域圖》十八篇,上奏,收藏在秘府。他的序言說:
圖籍的設置,由來已久。自古設立形象垂示制度,而依賴其作用。三代設置其官,國史掌管其職責。等到漢朝攻入鹹陽,丞相蕭何全部收取秦朝的圖籍。如今秘書中既沒有古代的地圖,也沒有蕭何所得到的,只有漢代的《輿地》及《括地》等各種雜圖。各圖都沒有設定比例尺,又不考證校正方位,也不完備記載名山大川。雖然有粗略的形狀,都不精確審慎,不可依據。有的荒誕迂遠之言,不符合事實,在義理上沒有可取之處。
大晉龍興,統一天下,以清明宇宙,開始於庸蜀,深入其險阻。文皇帝於是命令相關部門,撰寫訪求吳蜀地圖。蜀地平定後,六軍所經過的地方,地域遠近,山川險易,徵路曲直,校驗圖記,沒有差錯。如今上考《禹貢》山海河流,原野沼澤,古代的九州,以及現在的十六州,郡國縣邑,疆界鄉邑,以及古代國盟會舊名,水陸道路,作成地圖十八篇。
製作地圖的體例有六項。一是比例尺,用來辨別面積的大小。二是方位,用來校正彼此的關係。三是距離,用來確定所經路程的數目。四是高下,五是方邪,六是迂直,這三項各自根據地形而因地制宜,用來校正險夷的差異。有圖形而沒有比例尺,就無法審察遠近的差別;有比例尺而沒有方位,雖然能得到一隅的正確,必然在其他地方有錯誤;有方位而沒有距離,那麼用於山海隔絕的地方,就不能相通;有距離而沒有高下、方格、迂直的校正,那麼這一步的數目與遠項相切的數目相切。然而遠近的實際由比例尺決定,彼此的實際由距離決定,度數的實際由高下、方邪、迂直的計算決定。所以雖然有高山大海的阻隔,極遠異域的遙遠,登降詭曲的原因,都可以確定。方位的方法正確了,那麼曲直遠近就無法隱藏其形狀了。
裴秀創制朝儀,廣泛陳述刑政,朝廷多遵從採用,作為舊例。在位四年,是當世名公。服用寒食散,應當喝熱酒卻喝了冷酒,泰始七年去世,時年四十八歲。下詔說:「司空經德履哲,體蹈儒雅,輔佐天命,翼戴當世,功勳業績弘大。正要宣揚謀略,制定制度,為世人的宗範,不幸去世,朕很悲痛。賜給祕器、朝服一具、衣一襲、錢三十萬、布百匹。」。
當初,裴秀因尚書三十六曹統事準則條例不明,應該讓諸卿任職,未及上奏就去世了。他的友人整理他的書信,得到表草談論平吳之事,其詞說:「孫皓酷虐,不及聖明禦世兼併弱小攻伐昏昧,使遺留給子孫,將最終不能臣服;時運有否泰,不是萬安之勢。臣過去雖然已被施壓,沒有成體。下詔答:“司空去世,痛悼不能去心。又得到表草,雖在危困,不忘王室,盡忠憂國。省覽更加傷切,當與諸賢共同討論。”
鹹寧初年,與石苞等一同作為王公,配享廟庭。有兩個兒子:裴浚、裴頠。裴浚繼承爵位,官至散騎常侍,早逝。裴浚的庶子裴憬不聰慧,別封高陽亭侯,以裴浚的幼弟裴頠繼承爵位。
裴頠字逸民。弘雅有遠識,博學稽古,自年少知名。禦史中丞週弼見到後感嘆說:「裴頠如同武庫,各種兵器縱橫,是一時的豪傑。」賈充是裴頠的姨母夫,上表說「裴秀有輔佐的功勳,不幸嫡長子喪亡,遺孤幼弱。太康二年,徵召為太子中庶子,升任散騎常侍。惠帝即位後,轉任國子祭酒,兼右軍將軍。
當初,裴頠的哥哥的兒子裴憬是平民,裴頠論述世勳,賜給他高陽亭侯的爵位。楊駿將要被誅殺時,楊駿的黨羽左軍將軍劉豫陳兵在門口,遇到裴頠,問太傅在哪裡。裴頠騙他說:「我剛在西掖門遇到太傅坐素車,跟著兩個人往西出去了。」劉豫說:「我去哪裡?」裴頠說:「應該到廷尉。」劉豫聽從裴的話,於是丟下兵離開了。不久下詔讓裴頠代替劉豫領左軍將軍,屯守萬春門。等到楊駿被誅殺,因功應當封武昌侯,裴頠請求封給裴憬,皇帝最終封給裴頠的次子裴該。裴頠苦苦陳述裴憬本是嫡系繼承人,應該承襲鉅鹿,先帝恩旨,辭讓未獲命。武昌的封爵,是自己所蒙受的,特請封給裴憬。裴該當時娶公主,所以皇帝不聽。多次升遷至侍中。
當時天下暫時安寧,裴頔上奏請求修建國學,刻石抄寫經書。皇太子講學之後,舉行釋奠禮祭祀孔子,宴飲射箭,很有禮儀秩序。又命令荀藩完成父親荀勖的遺志,鑄造鐘磬,以備郊廟朝享的禮樂之用。裴頔博學多聞,還通曉醫術。荀勖修訂律度時,檢得古尺,比當時通用的尺短了四分多。裴頔上言說:「應當改定各種度量衡。如果不能全部改革,可以先改太醫院用的權衡。如果這裡出現差錯,就失去了神農、岐伯的正統。藥物的輕重,分兩不符,可能導致夭折,為害很深。古代人長壽而現代人短命,未必因為這個原因。樂廣曾經與裴頔清談,想用道理說服他,但裴頔言辭論辯豐富廣博,樂廣笑著不說話。當時人稱裴頔為言談的森林。
裴頔因為賈後不喜歡太子,上表直言請求提高太子生母謝淑妃的位號,並啟奏增設後衛率吏,配給三千兵,於是東宮宿衛達到萬人。升任尚書,侍中如故,加光祿大夫。每次授予一個職務,沒有不懇切堅決推讓的,上表疏十餘次,廣泛引用古今成敗的事例作為言辭,看的人沒有不感到寒心的。
裴頔深怕賈後亂政,與司空張華、侍中賈模商議廢掉賈後而立謝淑妃。張華、賈模都說:「皇帝自己沒有廢黜的意思,如果我們專斷行事,皇上心裡不會認為是對的。而且諸王正當強盛,結黨異議,恐怕災禍像發動機關一樣,身死國危,對社稷無益。」裴頷說:「但確實如你所慮。但確實如你所慮。昏虐的人,無所忌憚,動亂可以立刻等到,怎麼辦? 」張華說:「您和賈模尚且被信任,但要勤勉地向左右陳述禍福的警戒,希望不要有大悖逆。裴頔早晚勸姨婆廣城君,要她告誡賈後親近善待太子而已。有人勸裴頔說:「您有幸與中宮內外可以盡情進言。如果進言不行,就可以稱病退隱。如果這兩點做不到,即使有十次上表,也難以免禍。」裴頔感慨了很久,但最終沒能實行。
升任尚書左僕射,侍中如故。裴頔雖然是皇后的親屬,但一向名望很高,天下人不認為他是靠親戚進用的,只怕他不在位。不久又讓裴頔專任門下省事務,他堅決推讓,不被允許。裴頔上言說:「賈模剛死,又用臣代替,提高了外戚的聲望,彰顯偏私的舉動。後族何曾有過能自保的,都知道看重親屬是沒有脫離危險的。然而漢朝二十四帝,只有孝文帝、光武帝、明帝不重外,都保全了外戚宗族,難道只是他們特別賢明,實在是因為安定的道理。教化,光照四方。以致不安定。
當時因為陳準的兒子陳匡、韓蔚的兒子韓嵩一起侍奉東宮,裴頔進諫說:「東宮的建立,是為了儲備皇位繼承人。他所交往幼接觸的,必須選拔英俊,應當任用有成熟行的人。陳匡德行的人。陳搧、韓嵩年生弱,還不懂得人理立身的節操。
裴頔深為當時風俗放蕩、不尊崇儒術而憂慮。何晏、阮籍一向在世上享有高名,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屍位素餐、貪戀寵幸,做官不做事;至於王衍這些人,聲譽太盛,位高勢重,不以事務牽掛自身,於是互相效仿,風俗教化衰敗。於是著《崇有論》來解釋這種蔽說:
總括各種根本,是最高之道。依類別區分,是萬物的品級。形象分明,是有生之物的形體。變化感應錯綜複雜,是理蹟的根源。品評而成為類別,那麼禀受的是偏頗的,偏頗就不能自足,所以依靠外在的資助。因此生命可以追尋的,就是所謂理。理的本體,就是所謂有。有所需要的,就是所謂資。資助有所符合,就是所謂宜。選擇那適宜的,就是所謂情。智慧已經賦予,雖然出處不同行業,沉默或言語不同路徑,但為了保生存宜,其情是一樣的。眾理並行而無害,所以貴賤形成。得失由於所接觸,所以吉兇產生。因此賢人君子,知道慾望不可斷絕,而與外物接觸有會合。觀察往復,稽考中道確定事務。只有利用天道,分別地利,親自盡力勞作,然後享受。以仁順居處,以恭儉持守,以忠信率領,以敬讓行事,心志沒有過分的要求,做事沒有過度的用度,才可以成功!所以大建其極,安定治理眾生,訓導事物垂範,就在這裡,這就是聖人施政的緣由。
至於淫放肆、陵侮驕橫,那麼危害就萌發了。所以慾望蔓延則禍患迅速,情慾放縱則怨恨眾多,專橫恣肆則興起攻擊,專取利益則招來寇盜,可以說是以厚生而失生。那些悠悠之徒,驚駭於這樣的弊端,而探尋艱難爭奪的緣由。看到偏質的弊病,看到簡約損減的好處,於是闡述貴無的議論,建立賤有的理論。賤有必定輕視外形,輕視外形必定遺棄制度,遺棄制度就必定忽視防閒,忽視防閒就必忘禮。禮制不存在,就無法施政了。眾人服從在上者,如同水在容器中。所以百姓的情感,信從於所習慣的;習慣就心服其事業,事業服就認為是理當如此。所以君主必須謹慎所教化,頒布其政刑一切事務,分給百姓,各授四種職務,能使接受命令者不待嚴肅而安定,忽然忘記差異,沒有改變志向。何況據有在三之尊,懷著所推崇的情感,敦厚地以此為訓導呢!這是昏明所由來的階梯,不可不審察。
充塞的慾望可以損減,但不能斷絕其存在;過度的用度可以節制,但不能說沒有貴重。大概有宣講之言的人,深入列舉有形的事物,盛贊空無的美好。形器的事實有徵驗,空無的道理難以檢核,巧辯的言辭可以取悅,似是的言論足以迷惑,眾聽者眩惑,沉溺於其成說。雖然頗有人有不同此心,言辭不能獲勝,屈服於所親近的,於是認為虛無之理確實不可掩蓋。唱和者眾多,多往而不返,於是輕薄綜理世務,卑賤功烈的效用,推崇浮游的事業,貶低經世實用的賢才。人情所殉,篤厚於名利。於是文士衍飾其辭,口拙者讚頌其旨,感染了眾人。所以立言憑藉虛無,稱為玄妙;做官不親自處理職事,稱為雅遠;持身散失廉潔操守,稱為曠達。所以砥礪的風氣,更加衰敗。放蕩者因此,有的違背吉兇之禮,忽視容貌舉止的規範,褻瀆廢棄長幼的次序,混亂貴賤的等級。更甚者至於裸體,言笑忘乎所以,以不吝惜為弘大,士人行徑又虧損了。
老子寫了五千字的文章,指出穢雜的弊病,選取舉薦靜一的義理,有讓人釋然自平的作用,合乎《易經》的《損》、《謙》、《艮》、《節》的旨趣。而靜一守本,並不是虛無的意思;《損》、《根》之類,是君子的一種道,不是《易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看老子的書雖然廣博有所涉及,但說“有生於無”,以虛為主,偏立一家的言辭,難道是有意這樣嗎!人已出生,以保全生命為全,保全的憑藉,以順感應為務。若貪昧眼前而虧損事業,則沉溺的災禍興起;懷著末節而忘記根本,則天理的真誠泯滅。所以行動所交接,是存亡的關鍵。有並非有,對於無並非無;對於無並非無,對於有並非有。所以申明放縱播遷的牽累,而著貴無之文。將要斷絕所非議的過度謬誤,保存大善的中正節制,收回已經過錯的流遁,返回澄正於胸懷。應以其以無為言辭,而主旨在於保全有,所以他說「以為文不足」。如此,則是所寄託的途徑,一方的言論。如果說至理確實以無為宗,則偏頗有害正當。先賢有見識,因為不是所滯礙,示以深入的論述。只有班固著《難》,不足以折服其情。孫卿、楊雄大體上抑止它,還是偏頗有所許可。而虛無的言論,日益廣泛衍生,眾家扇起,各陳其說。上及造化,下至萬事,無不貴無,所存皆同。情以眾固,於是號稱凡有之理都是義理的卑下者,輕視而鄙視它。辯論人倫及經學明達的事業,於是改變門徑。裴頔為此驚懼,申述自己的心懷,而攻擊者盈集。有人以為是一時的口言。有客人來訪,都承命著文,摘舉虛無不見徵驗之處。如果不能每事解釋正確,則無家之義不可奪。裴頔退而思考,雖然君子宅心,不求顯達,至於立言,在於達意而已。然而距離聖人已遠,異同紛繁,如果稍有彷彿,可以崇奉救濟先代典籍,扶持闡明大業,有益於當時,則只擔心言之不能,怎能靜默,直到未舉一隅,大致表示所存而已!
至於至無不能生出什麼,所以最初生出的是自己生出來的。自己生出必然以有為體,則有被遺棄而生就虧損了。生以有為自己的本分,則虛無是有中所遺漏的。所以養育已經化育的有,不是無用所能保全的;治理已有的眾多,不是無為所能遵循的。心不是事,但制事必須由於心,然而不可以因為制事不是事,就說心是無。匠人不是器,但制器必須依靠匠人,然而不可以因為制器不是器,就說匠人不是有。所以想要收取深淵的魚,不是躺臥所能獲得的;擊落高牆上的鳥,不是靜坐拱手所能成功的;審察投擲釣餌的用處,不是無知所能看出的。由此看來,濟助有都是因為有,虛無對已有的眾生有什麼益處呢!
王衍等人交相攻擊責難,都不能使他屈服。又著《辯才論》,古今精義都辨析解釋,未完成而遭禍。
當初,趙王司馬倫諂媚侍奉賈後,裴頔非常厭惡他。司馬倫多次求官,裴頔與張華又堅持不許,因此深為司馬倫所怨恨。司馬倫又暗中懷有篡逆之心,想先除掉朝廷有名望的人,趁著廢賈後的時候殺了他,時年三十四歲。兩個兒子裴嵩、裴該,司馬倫也想害他們。梁王司馬肜、東海王司馬越稱說裴頔的父親裴秀有勳於王室,配享太廟,不應滅絕其後代,所以得以不死,被流放到帶方。惠帝復闢後,追復裴頔原官,以卿禮改葬,諡號成。讓裴嵩繼承爵位,任中書黃門侍郎。裴該過繼給伯父裴凱,任散騎常侍,都被乞活賊陳午殺害。
裴楷字叔則。父親裴徽,是魏朝冀州刺史。裴楷明悟有識量,二十歲左右就知名,尤其精通《老子》《周易》,年少時與王戎齊名。鐘會把他推薦給文帝,徵闢為相國掾,升任尚書郎。賈充改定律令,任命裴楷為定科郎。事情完成後,詔令裴楷在御前執讀,評議是否恰當。裴楷善於宣講,左右注目,聽者忘記疲倦。武帝任撫軍時,精選僚屬,以裴楷為參軍事。吏部郎空缺,文帝向鐘會詢問人選。鐘會說:「裴楷清通,王戎簡要,都是合適的人選。」於是以裴楷為吏部郎。
裴楷風度神采高邁,容貌儀表俊爽,博涉群書,特別精於理義,當時人稱他為“玉人”,又稱“見裴叔則如近玉山,映照人也”。轉任中書郎,出入宮省,見到的人肅然改容。武帝剛登基時,用抽籤來占卜帝位世數多少,得到“一”,皇帝不高興,群臣失色,沒有人敢說話。裴楷端正儀容,和緩聲氣,從容上前說:「臣聽說天得一則清明,地得一則安寧,王侯得一則成為天下的貞正。」武帝大為高興,群臣都呼萬歲。不久拜散騎侍郎,累遷散騎常侍、河內太守,入朝為屯騎校尉、右軍將軍,轉任侍中。
石崇身為功臣之子有才氣,與裴楷志趣不同,不與他交往。長水校尉孫季舒曾經與石崇酣飲宴樂,傲慢過度,石崇想上表免他的官。裴楷聽說後,對石崇說:「您給人家喝狂藥,卻要求人家遵守正禮,不也太乖謬了嗎!」石崇於是作罷。
裴楷性情寬厚,待人接物從不違逆。他不刻意節儉樸素,每次到權貴之家遊玩,就會取用他們的珍寶玩物。即便是車馬器物服飾,隔了一夜,便施捨給貧困的人。曾經建造一座別宅,他的堂兄裴衍見了很喜歡,裴楷就把宅子送給了裴衍。梁王和趙王是皇室近親,當時地位顯貴,裴楷每年向兩王請求百萬租錢,分給親屬族人。有人譏諷他,裴楷說:「減損有餘的來補足不足的,這是天道。」他安於別人的詆毀或讚譽,立身行事任性率真,都像這樣。他與山濤、和嶠都以盛德居官,皇帝曾問他說:"朕順應天命,天下更新,四海風氣,有何得失?」裴楷回答說:」陛下受命,天下歸順,之所以德行還比不上堯舜,只是因為賈充之類的人還在朝廷罷了。賈充將女兒嫁給太子,事情才作罷。平定吳國之後,皇帝正致力於太平教化,常延請公卿,與他們討論治國之道。裴楷陳述三皇五帝的風範,接著敘說漢魏盛衰的軌跡。皇帝稱讚說好,在座的人都嘆服。
裴楷的兒子裴瓚娶了楊駿的女兒,但裴楷一向輕視楊駿,與他關係不和。楊駿執政後,就調裴楷為衛尉,再升為太子少師,悠閒無事,默然自守。等到楊駿被誅殺,裴楷因是姻親被收捕交付廷尉,將要加刑。那天事情倉促,殺戮橫行,眾人都為之震驚恐懼。裴楷神色不變,舉止自如,要了紙筆寫信給親友。依賴侍中傅祗救護得以免死,還是因罪免官。太保衛瓘、太宰司馬亮稱讚裴楷貞正不阿附,應當賜予爵位封土,於是封為臨海侯,食邑兩千戶。接替楚王司馬瑋任北軍中候,加散騎常侍。司馬瑋怨恨衛瓘、司馬亮排擠自己而任用裴楷,裴楷聽說後,不敢就任,轉為尚書。
裴楷的長子裴輿先娶了司馬亮的女兒,女兒嫁給了衛瓘的兒子,裴楷擔心內亂未止,請求出京外鎮,被任命為安南將軍、假節、都督荊州諸軍事,正要出發時司馬瑋果然假傳詔書詔殺了司馬亮和衛殺了司馬亮和衛殺。司馬瑋因裴楷先前奪了自己的中候職位,又與司馬亮、衛瓘是姻親,秘密派兵討伐裴楷。裴楷一向知道司馬瑋對自己有怨恨,聽說有變,獨自乘車入城,藏匿在岳父王渾家,與司馬亮的小兒子一夜換了八個地方,因此得以免禍。司馬瑋被殺後,以裴楷為中書令,加侍中,與張華、王戎一同掌管機要事務。
裴楷患有消渴病,不樂於居處權勢之位。王渾為裴楷請求說:「裴楷受先帝提拔之恩,又蒙陛下寵遇,確實是盡忠效力之時。但裴楷生性不與人爭,以前任常侍時,請求出任河內太守;後來任侍中,又請求出任河南尹;與楊駿不和,請求任衛尉;等到轉為東宮屬官,班次在同類之下,安於淡泊退讓,有識之士由此可以了解他的心意。等到病重,下詔派黃門郎王衍探視,裴楷回眸看著他說:"終究未能相識。」王衍深感嘆服他的精神俊逸。
裴楷有知人之明,當初在河南時,樂廣僑居在郡界,尚未知名,裴楷見了他認為奇特,舉薦他到相府。曾品評夏侯玄說"肅穆如同進入宗廟,只看見禮器樂器",鐘會"如同觀看武庫森然,只看見矛戟在前",傅詠"浩瀚博大無所不見",山濤"如同登山臨下,幽深深遠"。
當初,裴楷家蒸黍米的甑中,有時變得像拳頭,有時變成血,有時變成蕪菁子。那一年他就過世了,當時五十五歲,諡號為元。有五個兒子:裴輿、裴瓚、裴憲、裴禮、裴遜。
裴輿字祖明。年少時繼承父親的爵位,官至散騎侍郎,死後諡號為簡。
裴瓚字國寶,任中書郎,風神高邁,見到他的人都敬重他。特別被王綏看重,常跟從他交遊。王綏的父親王戎對他說:"國寶起初不來,你多次前往,為什麼?"回答說:"國寶雖不認識王綏,王綏自己認識國寶。"楊駿被誅殺時,裴璒被亂兵所害。
裴憲字景思。年少時聰穎悟性高,喜歡交結輕生重義的俠客。到二十歲,改變節操,認真持重,修習崇尚儒學,好幾年足不出戶。陳郡謝鯤、潁川庾敳都是俊傑之士,見了他認為奇特,彼此說:"裴憲耿直寬宏通達,通曉機變識得天命,不知他比父親如何;至於深沉弘大保持本真,不為世俗事物螢心,大概超過其父。"
起初,在東宮擔任侍講,歷任黃門吏部郎、侍中。東海王司馬越任命他為豫州刺史、北中郎將、假節。王濬承製,以裴憲為尚書。永嘉末年,王濬被石勒擊敗,棗嵩等人無不到軍門謝罪,進獻的貢品交錯堆積,只有裴憲和荀綽安然待在家中。石勒一向聽說他們的名聲,召見他們並說:"王濬在幽州暴虐,人神共憤。我恭行天命,拯救黎民,舊部都歡喜,慶賀感謝於路。你們二人一起作惡傲慢權威,誠信斷絕,防風氏被詬囔,慶賀感謝於路。你們二人一起作惡傲慢權威,誠信斷絕,防風氏被詛教,將歸罪朝誰曶曄嗎?"重。石勒深為嘉許,以賓客之禮相待。石勒於是登記王濬的官屬親屬家產,資產都達巨萬,只有裴憲和荀綽家中有書一百多套,鹽米各十幾斛罷了。石勒聽說後,對長史張賓說:"名不虛傳。我不高興得到幽州,高興得到這兩個人。"任命為從事中郎,出任長樂太守。等到石勒僭號稱帝,來不及製定制度,裴憲與王波為他撰定朝儀,於是典章制度文物,比擬帝王。石勒非常高興,任命為太中大夫,升司徒。
到石虎時代,更加受到禮遇尊重。裴憲有兩個兒子:裴挹、裴𫖮,都以文才知名。裴𫖮在石虎時任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裴挹、裴𫖮都豪俠縱酒,喜好品評人物。與河間邢魚有矛盾,邢魚偷了裴𫖮的馬投奔段遼,被人抓獲,邢魚誣告裴𫖮指使自己說石虎將要襲擊鮮卑,讓他告密戒備。當時石虎正謀劃征伐遼西,與邢魚的話正好吻合。石虎將裴挹、裴𫖮全詛殺,裴憲也受牽連被免官。不久,又被任命為右光祿大夫、司徒、太傅,封安定郡公。
裴憲歷任官職沒有幹練的政績之稱,但朝中沉默,不曾以事務縈懷。只因德高望重,一舉一動都被尊崇禮遇。最後死於石氏,以族人裴對峙的兒子裴邁為嗣。
裴楷的長兄裴黎,次兄裴康,都知名。裴康的兒子裴盾,年幼時歷居顯位。永嘉年間,任徐州刺史,委任長史司馬奧。司馬奧勸裴盾用刑殺樹立威嚴,大量徵發良民為兵,有不遵法令的便處死。在任三年,百姓嗟嘆怨恨。東海王司馬越,是裴盾的妹夫。司馬越去世後,騎督滿衡帶領所徵發的良民東還。不久劉元海派將領王桑、趙固進攻彭城,前鋒數騎到下邳,文武官員不堪苛政,都四散逃走,裴盾、司馬奧逃奔淮陰,妻子兒女被賊人俘獲。司馬奧又誘騙裴盾投降趙固。趙固娶了裴盾的女兒,很寵愛,裴盾對著女兒哭泣,趙固於是殺了他。
裴盾的弟弟裴邵,字道期。元帝任安東將軍時,以裴邵為長史,王導為司馬,兩人互相結為深交。徵召為太子中庶子,轉任散騎常侍,使持節、都督揚州江西淮北諸軍事、東中郎將,隨司馬越出兵項城,在軍中去世。等到王導任司空,拜官後嘆息說:"裴道期、劉王喬還在的話,我不能獨自登上此位。」王導的兒子王仲豫與裴康字相同,王導思念舊交,於是改為敬豫。
裴楷的弟弟裴綽,字季舒,器宇宏闊,官至黃門侍郎、長水校尉。裴綽的兒子裴遐,善於談玄理,音辭清暢通達,泠然如同琴瑟之聲。曾與河南郭象談論,滿座嗟嘆佩服。又曾在平東將軍周馥座上,與人下圍棋。週馥的司馬行酒,裴遐未及時飲酒,司馬醉後發怒,因而拖曳裴遐倒地。裴遐慢慢起身迴座,臉色不變,繼續下棋如故。他的性情虛和就是這樣。東海王司馬越引薦他為主簿,後來被司馬越的兒子司馬毗所害。
當初,裴、王兩族在魏晉之世興盛,當時人認為八裴比於八王:裴徽比王祥,裴楷比王衍,裴康比王綏,裴綽比王澄,裴瓚比王敦,裴遐比王導,𫖮比王王戎,裴邈比王玄。
史臣說:周朝稱多士,漢朝說得人,取法星象,彼此相當符契。當時缺乏名流,多以才能相許,自家光耀國家,豈是陳騁所說的!裴秀則聲蓋同僚,稱為領袖。裴楷則機神早發,稱為清通。都是晉朝名臣,確實是合理的。
讚語說:世道既然順應人才,人才也適應時代而至。高平沉靜敏銳,蘊藏著名器。鉅鹿自然天成,也說是經書箱。女媧煉石,晉朝圖錄開啟隱密。裴𫖮有清正的規範,承繼家業來取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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