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四十一·列傳第二十九

唐朝   李延壽 著

       楊播  楊敷(上)

        楊播,字延慶,弘農華陰人。高祖楊結,在慕容氏政權任職,官至中山相。曾祖楊珍,道武帝時歸附北魏,官至上谷太守。祖父楊真,擔任過河內、清河二郡太守。父親楊懿,延興末年任廣平太守,有政績。孝文帝南巡時,當地官員稱頌他,被徵召為選部給事中,有公正的聲譽。被任命為安南將軍、洛州刺史,尚未赴任,逝世。追贈本官,加封弘農公,諡號簡。
       
       楊播本字符休,孝文帝賜予改字。母親王氏,是文明太后的表姊妹。楊播年輕時注重修身,奉養父母竭盡禮節。被提拔為中散,多次升遷至衛尉少卿。與陽平王元頤等人出漠北攻打柔然,獲得極大勝利。升任武衛將軍,再次徵討柔然,到達居然山後返回。等到皇帝南徵,代理前將軍,隨行到鍾離。軍隊返回時,詔令楊播布成圓陣抵禦敵軍。相持兩夜,士兵糧食吃盡,敵軍包圍更急。楊播便率領精銳騎兵三百人,衝過敵船大喊道:「我現在要渡河,能戰的人出來。」於是擁兵渡河,敵軍不敢行動。賜爵華陰子。後來隨皇帝討伐鄧城,擊敗崔慧景、蕭愆,進號平東將軍。當時皇帝在沔水炫耀軍威,上巳節設宴,皇帝與中軍彭城王元勰賭射箭,左衛元遙在元勰一方,而楊播在皇帝一方。元遙射中靶心,籌數已滿。皇帝說:「左衛籌數已足,右衛不得不解。」楊播回答:「仰仗聖恩,或許能爭勝。」於是箭正中靶心。皇帝笑著說:「即使養由基的妙技,又怎能超過這個。」於是舉杯賜給楊播說:「古人用酒養病,朕今天賞賜你的才能,可謂古今不同。」被任命為太府卿,進爵為伯。
       
       後來任華州刺史。到州後,借用他人田地,被御史王基彈劾,被削去官爵,在家中去世。兒子楊侃等停柩不葬,申訴多年。到熙平年間,才追贈鎮西將軍、雍州刺史,並恢復爵位,諡號壯。

       楊侃字士業,很喜愛琴書,尤其擅長規劃。當時楊播一家,在朝廷顯貴滿門,子侄早通,而楊侃唯獨不交遊,公卿少有認識他的人。親友勸他出仕,楊侃說:「如果有良田,何必憂慮晚年,只恨沒有才能罷了。」三十一歲時,承襲爵位華陰伯。
       
       揚州刺史長孫承業請楊侃擔任錄事參軍。梁豫刺史裴城計畫偷襲,秘密收買壽春人李瓜花、袁建等人作為內應。裴邃已部署士兵,擔心壽春方面察覺,於是假傳文書說:「魏國開始在馬頭設置戍所,聽說又要修白捺舊城。如果這樣,便會逐漸侵逼。我們也必須經營歐陽,設置邊境防備。現在板卒已經集結,只等回報。」同僚都想如實回答,說修白實實回答的意思。而楊侃說:「白捺是小城,本來不是險要之地,裴邃集結兵力發送文書,虛構此言,莫非另有圖謀?」承業便說:「錄事可以起草回覆文書。」文書說:「你方集結兵力,想是別有意圖,為何妄自構陷白捺?他人有心,我能揣測,不要以為秦國無人。」裴邃得到文書,認為已被察覺,便解散士兵。李瓜花等人因為約定日期未到,便互相告發,伏法者十多家。裴邃後來終究攻擊壽春,攻入外城後撤退,於是在黎漿、梁城列營,日夜劫掠。承業於是奏請任命楊侃為統軍。
       
       後來雍州刺史蕭寶夤佔據州城反叛,楊侃隨承業討伐,被任命為承業行台左丞。軍隊駐紮恆農,楊侃對承業說:「如今賊軍據守潼關,佔據險要。必須北取蒲坂,飛舟西岸,置兵於死地,人人有戰鬥之心,華州之圍,可不戰而解;潼關之賊,必然望風潰散。於是宣告說:「今日暫且停軍於此,等待步兵,並觀察人心向背。若送降書的人,各自回村,等台軍舉三烽火,各人也應之,以表明投降誠意。那些不應烽火的,便是不降之村,理應詛滅。實際上未降的人,也假裝舉烽,一夕之間,火光遍布數百里內。圍城之賊,不知所以,各自散歸。平定長安,楊侃頗有力。建義初年,被任命為岐州刺史。適逢元銖內逼,詔令擔任北中郎將。
       
       孝莊帝遷往河北,握著楊侃的手說:「朕停止你藩鎮的寄託,調任此職,正是為了今日。但你一家尊卑百口,若隨朕行,連累之處太大。你可回洛陽,寄望於日後圖謀。」楊侃說:「連累之處太大請求。被任命為度支尚書,兼給事黃門侍郎,敷西縣公。等到皇帝南還,元銖令梁將陳慶之守北中城,自己佔據南岸。有夏州義士為元顥守河中渚,於是秘密送信通款,請求破橋立功。爾朱榮前往接應。等到橋破,接應未果,都被元銖屠殺。爾朱榮將要回師,想再圖後舉。楊侃說:「若現在即回,人心失望,不如召集人才,多縛木筏,間以舟船,沿河廣布。讓數百里中,都作為渡勢,元銖知道防哪裡?一旦得渡,必立大功。」爾朱榮大笑聽從。於是爾朱兆等人在馬渚諸楊南渡,元銖便南逃。皇帝入都,楊侃解除尚書職,正式任黃門侍郎。因濟河之功,進爵濟北郡公,又任命其長子師仲為秘書郎。
       
       當時所用錢幣,百姓多私鑄,逐漸輕薄短小,甚至風吹飄起、水浮不沉,一斗米幾乎值一千錢。楊侃奏請容許百姓與官府共同鑄造五銖錢,使人樂於鑄錢,風俗弊端得以改正。莊帝聽從。後來被任命為侍中,加衛將軍、右光祿大夫。
       
       莊帝將要圖謀爾朱榮,楊侃與內弟李晞、城陽王元徽、侍中李彧等都參與其謀。爾朱兆攻入洛陽,楊侃當時休沐,便逃回華陰。普泰初年,爾朱天光在關西,派楊侃媳婦的父親韋義遠招撫他,立盟許諾赦免其罪。楊侃堂兄楊昱恐怕給家族帶來災禍,讓楊侃出去應命,即使對方食言,不過一人身死,希望保全全族百口。楊侃前往,被爾朱天光殺害。太昌初年,追贈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幽州刺史。兒子楊純陀襲爵。
       
       楊播的弟弟楊椿。楊椿字延壽,本字仲考,孝文帝賜予改字。性情寬厚謹慎。擔任內給事,與兄長楊播一同在宮禁侍奉。後來任中部法曹,判案公正,孝文帝讚賞他。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孝文帝五天不進食。楊椿進諫說:「聖人的禮法,哀毀不能滅絕本性,陛下想要自比萬代賢君,但宗廟怎麼辦!」孝文帝被他的話感動,於是喝了一碗粥。轉任宮輿曹少卿,加給事中,出任豫州刺史,又遷任梁州刺史。
       
       當初,武興王楊集始投降南齊,從漢中向北,圖謀恢復舊地。楊椿寫信給楊集始,陳說利害。楊集始拿著信對使者說:「楊使君這封信,除去了我的心腹之患。」於是前來歸降。不久因母親年老辭職回家。後來兼任太僕卿。
       
       秦州羌人呂苟兒、涇州屠各陳瞻等人反叛,詔令楊椿為別將,隸屬安西將軍元麗討伐。賊軍據守峽谷自固。有人建議設伏兵切斷其出入,等糧盡再進攻。有人建議砍伐山中樹木,用火焚燒。楊椿說:「都不是好計策。賊軍深藏,正是避死。如今應該約束三軍不要侵掠,賊軍必然認為我們見險不前,心中輕視我軍,然後出其不意襲擊,可一舉平定。」於是放慢進軍。賊軍果然出外劫掠,楊椿便用軍中驢馬引誘。趁夜銜枚襲擊,斬陳瞻首。正式任命為太僕卿。
       
       當初,獻文帝時有一萬多戶柔然人降附,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鎮。太和末年叛逃,只剩一千餘家。太中大夫王通、高平鎮將郎育等請求將他們遷到淮北,防止他們再次叛逃。詔令楊椿遷徙他們。楊椿上書,認為裔不謀夏,夷不亂華,因此先朝將他們安置在荒服之間,正是想使近者悅服、遠者來歸。如今新隨附的人很多,如果舊人遷走,新人必然不安,愚以為不可。當時八座不同意,於是將他們在濟州沿河安置。等到冀州元愉之亂,果然全部渡河投奔賊軍,到處劫掠,正如楊椿所料。後來被任命為朔州刺史。在州時被廷尉奏彈劾楊椿先前太僕卿時,招引百姓,盜種牧田三百四十公頃,依律應處刑五年。尚書邢巒依據正始別格,奏請罪應除名,註籍盜門,同籍全部不仕。宣武帝認為親律已頒布,不宜雜用舊制,詔令依判決,以贖罪論處。後來被任命為定州刺史。
       
       自從道武帝平定中山,設置多個軍府,以相威懾。共有八軍,每軍配兵五千,食祿主帥每軍各四十六人。自從中原逐漸平定,八軍之兵逐漸抽調南戍,一軍兵才千餘人,但主帥如故,耗費俸祿不少。楊椿上表請求撤銷四軍,減少主帥一百八十四人。楊椿在州時,因修黑山道剩餘工程,伐木私造佛寺,役使士兵,被禦史彈劾,除名。
       
       後來多次升遷至雍州刺史,進號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不久以本官加侍中,兼尚書右僕射,為行台,節度關西諸將。遇到暴病,多次上奏請求解除職務,詔令許可,以蕭寶夤代為刺史、行台。
       
       楊椿回到鄉裡,遇見兒子楊昱將要回京城,讓楊昱陳述蕭寶夤賞罰之事,不依常法,恐怕有異心。楊昱回京後,當面啟奏明帝及靈太后,都不採納。等到蕭寶夤殺害禦史中尉酈道元,還上表自辯,稱為楊椿父子所誹謗。
       
       建義元年,任司徒。永安初年,進位太保,加侍中,給後部鼓吹。元顥攻入洛陽,楊椿之子楊昱被元銖擒獲。又楊椿之弟楊順、楊順之子楊仲宣、兄子楊侃、弟子楊遁都隨皇帝到河內,被元顥猜疑。因楊椿家世顯貴,恐怕失去人望,未及加罪。當時人替他擔憂,有人勸楊椿攜家避禍。楊椿說:“我內外百口,何處逃竄?只有坐聽命運罷了。”
       
       莊帝回宮,楊椿多次上書請求告老,詔令允許穿侍中服,賜朝服一套、八尺床帳、幾、杖,不上朝,乘安車,駕驍馬,給扶,傳詔二人,命所在郡縣四時以禮問候安否。楊椿在華林園辭行,皇帝下禦座,握著手流淚說:「公是先帝舊臣,實為元老。但高尚其志,決意不留,既然難以違逆,深為淒切。」楊椿也抽泣,想下拜,皇帝親自扶住不許。賜給絹布,派羽林軍護送。百官在城西張方橋餞行,路上行人觀看無不讚歎。楊椿臨行前,告誡子孫說:
       
       我們家入魏之初,就是上等賓客。從那時到現在,二千石、方伯不斷,俸祿卹賞很多。對親戚故舊吉兇之事,一定厚加贈禮;來往賓客同僚,一定以酒肉飲食招待,所以六姻朋友沒有遺憾。國家初年,男子好穿彩色衣服。我雖然不記得上谷翁時事,但記得清河翁時的服飾。常見翁穿布衣繫韋帶,常常自己約束諸父說:「你們後世如果比今天富貴,千萬不要積蓄黃金一斤、彩帛百匹以上,以此致富。」不准經營求利,也不許與權貴之家通婚。到我們兄弟,不能遵奉。現在你們服飾車乘逐漸華美,我因此知道恭儉之德,逐漸不如上一輩。又我們兄弟,如果在家,一定同盤吃飯;如果有近處出行,不到,一定等他回來。也有過了中午不吃飯,忍餓相待。我們兄弟八人,如今活著的只有三人,因此不忍分別吃飯。又希望我們兄弟有生之年,不異居異財。你們親眼所見,並非虛假。如聽說你們兄弟,有時有別齋獨食的。這又不如我們這輩子。我今天不貧賤,但居住房舍,不建壯麗華飾,正是顧慮你們後世不賢,不能保守,將被權勢之家奪去。
       
       在北都的時候,朝廷法令嚴厲急迫。太和初年,我們兄弟三人都擔任內廷職務:兄長在高祖身邊,我和楊津在文明太后身邊。當時太后口頭下令,責令各位內官,十天之內必須秘密上報一件事,不報告就會非常生氣嫌棄。許多人依照命令秘密上報,也有在太后和高祖之間傳話挑撥離間的。我們兄弟互相告誡說:「如今我們愧為兩位聖主的近臣,處於母子之間很難,應該非常謹慎。況且舉報別人的事,又談何容易,即使被責怪,也不要輕易說話。」十多年中,不曾說過一個人的罪過。當時常被嫌棄責備,我們回答說:「我們不是沒有聽到別人的議論,只是擔心不確切,耽誤聖上聽聞,因此不敢說。」後來終究因為不說話而受到獎賞。至於兩位聖主之間的話,始終不敢隨便傳達。太和二十一年,我從濟州來朝見,在清徽堂參加宴會。高祖對各位顯貴說:「在北京的時候,太后嚴明,我常常被打。身邊的人因此有是非之言。能調和我和母親關係的,只有楊播兄弟。」於是舉杯賜給兄長和我酒。你們如果萬一蒙受明主的知遇,應該非常謹慎言語,不可輕易議論別人的壞處。我自己思量文武才能、門第姻親比不上別人。一旦位至侍中、尚書,四次擔任九卿,十次擔任刺史,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開府、司徒、太保,楊津如今又擔任司空,正是由於忠誠謹慎、管住嘴巴,不曾議論別人的過錯,無論貴賤,都以禮相待,因此才到了這個地步。聽說你們學習世俗之人,有坐著接待客人的,有奔走權門的,有輕率議論別人壞處的;見到顯貴就敬重,見到貧賤就輕慢,這是為人處世的大過失,立身的大毛病。你們家從在皇魏做官以來,高祖以下有七位郡太守、三十二位州刺史,朝廷內外的顯要職位,當時的人很少能比得上。你們如果能保持禮節,不驕奢淫逸傲慢,即使不如別人,也足以避免過失和謳諷,足以成為名家。我今年才七十五歲,自己覺得氣還足以朝見天子,之所以孜孜不倦地請求退隱,正是想讓你們知道天下滿足的道理,作為一家之法,不是苟求千載的虛名。你們能記得我的話,我死後就沒有遺憾了。 」
       
       楊椿回到華陰。過了一年,被爾朱天光殺害,當時的人沒有不悲痛惋惜的。太昌初年,追贈太師、丞相、都督、冀州刺史。兒子楊昱。
       
       楊昱字符略,初入仕途任廣平王元懷的左常侍。元懷喜好武事,多次遊獵,楊昱常常規勸諫阻。正始年間,因為京兆、廣平二王的屬官大多放縱恣肆,詔令禦史中尉崔亮徹底追查,在都市處死的有三十多人,沒死的全部除名,只有楊昱和博陵崔楷因忠誠進諫而免罪。後來授任太學博士、員外散騎侍郎。
       
       起初,尚書令王肅任揚州刺史,出發時在洛陽東亭停留。飲酒酣暢後,廣陽王元嘉、北海王元詳等人與楊播辯論爭論道理,楊播不屈服。北海王元詳回頭對楊昱說:「尊伯父性情剛強不服道理,大不如尊使君。」楊昱回答說:「我父親道高就隨從高,道低就隨從低;伯父則是剛強不吐,柔弱也不吞。」在座的人讚嘆他能言善辯。王肅說:“不是這個郎君,怎能申明兩位父親的美德。”
       
       延昌三年,以本官兼任詹事丞。當時明帝還在懷抱中,至於出入,只有左右、乳母而已,不讓宮官知道。楊昱進諫說:「陛下不認為我們平庸淺薄,讓我們充任東宮官員,太子的行動舉止,應該讓侍從跟隨。近來輕易出入,前進沒有兩位太傅引導的美德,退回缺乏群臣陪侍的規範。這不是所謂顯示禮儀規範、彰顯君臣之義的做法。轉任太尉掾,兼中書舍人。
       
       靈太后曾經對楊昱說:「親戚在外,不稱人心,你有所聽聞,慎重不要隱瞞。」楊昱上奏說揚州刺史李崇用五輛車裝載貨物,恆州刺史楊鈞製作銀器十套,都饋贈給領軍元叉。靈太后下令召喚元叉夫妻,哭著責備他們。元叉非常痛恨楊昱。楊昱的第六叔楊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和之妹,元和就是元叉的從祖父。楊舒早逝,有一個兒子六個女兒,等到喪期結束,元氏請求另外居住。楊昱的父親楊椿召集親戚哭著說:「我弟弟不幸早逝,如今男未婚女未嫁,為什麼就要求分居?」不聽。於是心懷怨恨。神龜二年,瀛州人劉宣明謀反,事敗露後逃竄。元叉讓元和與元氏誣告楊昱藏匿劉宣明,說楊昱的父親楊椿、叔父楊津一起提供了鎧甲兵器三百套,圖謀不軌。元叉又羅織成罪。於是派人在夜間包圍楊昱的住宅搜捕,但什麼也沒搜到。太后詢問情況。楊昱詳細陳述了元氏製造事端的緣由,言辭非常哀痛懇切。太后於是解開楊昱的繩索,元和與元氏都被判死刑。但元叉從中周旋,元和僅僅被免官,元氏最後也沒有被定罪。等到元叉廢黜太后,就外放楊昱為濟陰內史。中山王元熙在鄒城起兵,元叉派黃門盧同到鄒城處死元熙,並追查同黨。盧同迎合元叉的旨意,到濟陰郡將楊昱鎖拿到鄒城,囚禁審問一百天才放回原任。
       
       孝昌初年,授任中書侍郎,升遷給事黃門侍郎。後來賊兵圍困豳州,詔令楊昱兼任侍中,持節催促西北道大都督、北海王元顥,並隨軍監察。豳州之圍解除。雍州的蜀賊張映龍、姜神達知道州內空虛,規劃想偷襲。刺史元修義恐懼請求援救,一日一夜,連續發送九道文書。都督李叔仁遲疑不赴。楊昱說:「如果長安失守,大軍自然瓦解,這支軍隊即使前去,又有什麼益處。」於是與李叔仁等人一起進兵,在陣前斬殺了姜神達,各路賊兵逃散。詔令認為楊昱受命催督,但元顥的軍隊遲緩,於是免去楊昱的官職。不久授任涇州刺史。沒多久,楊昱的父親楊椿任雍州刺史,徵召楊昱授任吏部郎中。等到蕭寶夤等人在關中失敗,以楊昱兼任七兵尚書、持節、假撫軍、都督,防守雍州。楊昱遭遇賊兵失利而返回。後來授任鎮東將軍、假車騎將軍、東南道都督,又加散騎常侍。此後泰山太守羊侃據郡南叛,羊侃的哥哥羊深當時任徐州行台,府州官員都想拘禁羊深。楊昱說:「昔日叔向不因弟弟叔魚而被廢黜,為何要因羊侃的罪過牽連羊深,應該等候朝廷旨意。」不答應眾人的議論。
       
       回朝不久,元顥侵犯逼近大樑,授任楊昱南道大都督,鎮守滎陽。元顥擒獲濟陰王元暉業,乘虛直進,城池陷落。楊昱與弟弟及兒子五人在門樓上。元顥到來,抓住楊昱下來,責問說:「你現在死甘心嗎?」回答說:「本不指望活命,之前之所以不下樓,正是擔心亂兵而已。只遺憾八十歲的老父無人供養,乞求陳情一命,這樣死了弟也不朽。長江三千里,沒有浪費一支箭。
       
       孝莊帝返回,恢復原官。爾朱榮死後,楊昱任東道行台抵擋爾朱仲遠。恰逢爾朱兆進入洛陽,楊昱返回京師。後來回歸鄉裡,也被爾朱天光殺害。太昌初年,追贈司空公、定州刺史。
       
       兒子楊孝邕,任員外郎,逃走得免。藏在蠻人中,暗中結交首領,策劃報復爾朱氏。穿上便服進入洛陽,被爾朱世隆殺死。楊椿的弟弟楊穎,字惠哲,任本州別駕。
       
       楊穎的弟弟楊順,字延和,寬厚謹慎。參與擁立莊帝的功勞,封三門縣伯,官至冀州刺史。離任還鄉時,遇害。太昌初年,追贈太尉公、錄尚書事、相州刺史。兒子楊辯,字僧達,官至東雍州刺史。
       
       楊辯的弟弟楊仲宣,有風度才學。官至正平太守,爵位恆農伯,在郡有能幹的名聲。回京後,兄弟與父親同時遇害。太昌初年,楊辯追贈儀同三司、恆州刺史;楊仲宣追贈尚書右僕射、青州刺史。
       
       楊仲宣的兒子楊玄就,幼年俊拔。被捕時,年僅九歲,拉住兵士說:「想要害各位尊長,請讓我先死。」兵士用刀砍斷他的手臂,他仍然不停求死,於是先殺了他。永熙初年,追贈汝陰太守。
       
       楊順的弟弟楊津。楊津字羅漢,本字延祚,孝文帝賜予改字。年少時端正謹慎,以器度被稱讚。十一歲時,授任侍禦中散。當時孝文帝年幼,文明太后臨朝,楊津曾入侍左右,忽然咳嗽失聲,於是吐血數升,藏在衣袖中。太后聽到聲音,察看卻不見,問他緣故,他如實回答,於是因恭敬謹慎被賞識。賜給絹百匹,升任符璽郎中。楊津因為身居禁中機密,不交結外人,以至宗族親戚很少參拜問候。司徒馮誕與楊津年少時結為朋友,但楊津見他顯貴受寵,常退避,等到他召命,多稱病不去。馮誕因此怨恨,楊津更加疏遠。有人對他說:「司徒是您年少時的舊友,為何疏遠?」楊津說:「被權勢之家厚待,又談何容易!只要能保全我今天,也足夠了。」轉任振威將軍,領監曹奏事令。孝文帝南徵,以楊津為總督、徵南府長史。後來升任長水校尉,仍任直閣。
       
       景明年間,宣武帝在北芒遊玩,楊津當時陪從。太尉、鹹陽王元禧謀反,皇帝馳入華林園。當時直閣中有參與元禧謀反的,都在隨從之列。等到元禧被平定,皇帝回頭對朝臣說:「直閣中一半是逆黨,不是最忠誠的人怎能不參與這個陰謀。」於是拜授楊津左中郎將,升任驍騎將軍,仍任直閣。
       
       外放任岐州刺史,楊津大小事務親自處理,孜孜不倦。有個武功人帶著三匹絹,離城十里,被賊人搶劫。當時有使者乘驛馬到來,被劫人於是告訴他。使者到州,把情況告訴楊津。楊津於是下令,說有人穿著某色衣服,騎著某色馬,在城東十里被殺,不知姓名。如果有家人,可速來收屍。有一個老婦哭著出來,說是自己的兒子。於是派騎兵追捕,連同絹匹一起繳獲。從此全境敬畏服從。至於郡守縣令僚佐中有貪污的,不曾公開宣布其罪,常用私人信件嚴厲責備。於是官屬感動激勵,沒有人再犯法。因母親去世離職。
       
       延昌末年,起用為華州刺史,與兄長楊播前後管理本州,當世以為榮耀。在此之前,收受調絹的尺度特長,經辦的人藉機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楊津於是下令以公家尺度測量交納的物品,特別好的賜給一杯酒然後送出;那些交納稍差一些的,也接收,只是不給酒以示其恥。於是人們爭相勸勉,官調更優質。
       
       孝昌年間,北鎮擾亂,侵逼舊都,於是加授楊津安北將軍,北道大都督,不久轉任左衛,加撫軍將軍。楊津剛受命,出兵佔據靈丘。而賊帥鮮於修禮在博陵起事,定州危急,於是回師南赴。剛到城下,營壘未立,而州軍剛剛戰敗。楊津認為賊兵既乘勝,士兵疲憊,柵壘未安,不可迎敵,想移軍入城,再圖後舉。刺史元固稱賊兵已逼近城池,不可示弱,於是閉門不讓進城。楊津揮刀要砍守門者,軍隊得以進入。賊兵果然夜間到來,見柵壘空無一人便離去。此後,賊兵進攻州城東面,已進入羅城。刺史關閉小城東門,城中騷動。楊津開門出戰,賊兵退去,人心稍安。不久授任定州刺史,又兼吏部尚書、北道行台。起初,楊津的兄長楊椿在此州獲罪,是由於鉅鹿人趙略投書所致。等到楊津到任,趙略全家逃走。楊津於是下令安慰曉諭,讓他返回本業。於是全州愧服,遠近稱讚。當時賊帥鮮於修禮、杜洛週在州境侵掠,孤城獨立,處在兩寇之間。楊津修理戰具,更建城堞。又在城中離城十步的地方,掘地至泉,廣作地道,暗派兵士湧出,設置爐子鑄鐵,用來澆灌賊兵。賊兵於是互相傳說:「不怕鋒利的長矛和堅固的城池,只怕楊公的鐵星。」楊津給賊帥元洪業等人寫信曉諭,並授予鐵券,許諾爵位,讓他們圖謀賊帥毛普賢。元洪業等人感悟,回信說想殺毛普賢。又說:「賊兵想圍城,正是為了捉拿北人,城中所有北人,必須全部殺死。」楊津認為城內北人,雖是惡黨,但是掌中之物,不忍便殺,只收在內城,加以防備而已。將吏無不感激祂仁厚的寬恕。朝廷最初送來二十枚鐵券,委託楊津分發。楊津根據賊中首領,派人秘密送去;鮮於修禮、毛普賢也因此而死。
       
       不久杜洛周圍攻州城,楊津盡全力防守。朝廷下詔加封他為衛將軍,將士中有功的由楊津自行確定賞賜,士兵免除賦稅八年。葛榮用司徒的官職來勸說楊津投降。楊津大怒,殺了他的使者以斷絕關係。自從受到圍攻,經過三年,朝廷無法派兵救援。於是派長子楊遁突圍出去。到蠕行主阿那瑰那裡,請他出兵討伐賊寇。楊遁日夜哭泣陳訴,阿那瑰派他的從祖吐豆發率領精銳騎兵南下。前鋒已經到達廣昌,賊寇守住要塞益口,蠕動於是退兵。楊津的長史李裔引導賊寇到城,楊津苦戰不敵,於是被俘。杜洛週剝去楊津的衣服,放在地牢裡好幾天,準備煮了他。賊寇們互相勸阻,於是得以免死。楊津曾與李裔相見,當著眾賊帥的面以大義指責他,言辭與淚水一起迸發,李裔非常慚愧。看守的人報告了杜洛週,杜洛週沒有責備楊津。等到葛榮吞併了杜洛週,楊津又被葛榮扣押。葛榮失敗後,才得以回到洛陽。
       
       永安二年,兼任吏部尚書。元頤逼近京城,莊帝準備親自出討,並任命楊津為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將軍。還沒出發,元銖已經進入洛陽。等到元顴失敗,楊津才入宮住宿殿中,清掃宮掖,派第二子楊逸封閉府庫,分別派人防守。等到皇帝回宮,楊津到北芒迎接,流淚謝罪。皇帝深加讚許安慰。不久後任命楊津為司空,加侍中。爾朱榮死後,派楊津以本官兼任尚書令、北道大行台、都督、併州刺史,委任他討伐胡人、經略北方。楊津急馳到鄒城,準備從滏口進入。遇到爾朱兆等人已攻佔洛陽,相州刺史李神等人商議想與楊津一起舉城投降,楊津不聽從。因為兒子楊逸已任光州刺史,兄子楊昱當時任東道行台,聚集部曲,在梁、沛一帶,楊津計劃向東轉移,再想辦法。於是率領輕騎從濟州渡河。但爾朱仲遠已攻陷東郡,計劃未能實現,於是回到京城。普泰元年,也在洛陽遇害。太昌初年,追贈大將軍、太傅、總督、雍州刺史,諡號孝穆。將要葬回故鄉,詔令大鴻臚持節監護喪事。長子楊遁。
       
       楊遁字山才。他家貴顯,兒子們剛成年,都受封王爵。但楊遁性情沉靜退讓,將近三十歲,才任鎮西府主簿。多次升遷至尚書左丞、金紫光祿大夫,也在洛陽被害。太昌初年,追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幽州刺史,諡號恭定。
       
       楊遁弟楊逸,字遵道,有當世之才。初任員外散騎侍郎,因功賜爵華陰男。建義初年,莊帝仍在河陽,楊逸獨自前往諭見。皇帝特授給事黃門侍郎,領中書舍人。等到朝士遭受禍害,皇帝更加憂慮恐懼,詔令楊逸晝夜陪侍,常常睡在御床前。皇帝曾在夜間對楊逸說:「近來抬頭只見異人,全靠你稍得自慰。」兩次遷任南秦州刺史,加散騎常侍,當時二十九歲,當時地方長官之年輕,沒有比他更早的。但因道路阻塞未能赴任,改任光州刺史。當時連年災荒歉收,楊逸想用倉庫的糧食賑濟百姓,但主管機關害怕獲罪不敢。楊逸說:「國家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命,假使因此獲罪,我甘心承受。」於是發放糧食,然後上表。右僕射元羅以下,認為公儲難以短缺,都堅持不准。尚書令、臨淮王元彧認為應當貸給二萬,詔令允許貸二萬。楊逸發放糧食之後,對於老小殘疾不能自存活的,又在州門造粥給他們吃,將死而得以活命的數以萬計。皇帝聽說後稱讚他。楊逸為政愛護百姓,尤其憎恨豪強狡猾之徒,廣設耳目,善惡都了解。他手下的士兵出使到屬縣,都自帶乾糧,有人為他們設食,即使在暗室,也始終不敢進食,都說楊使君有千里眼,哪能欺騙他。在州中政績特別優異。
       
       等到他家遭遇禍難,爾朱仲遠派使者到州中殺害了他。官吏百姓如同失去親戚,城邑村落都設齋供奉,一個月之中,到處不斷。太昌初年,追贈都督、豫郢二州刺史,諡號貞。
       
       楊逸弟楊謔,字遵和。歷任員外散騎常侍,因功賜爵恆農伯,鎮軍將軍、金紫光祿大夫、衛將軍。在晉陽,被爾朱兆殺害。太昌初年,追贈驃騎將軍、兗州刺史。楊謔弟楊愔,事蹟列於後面。
       
       楊津弟楊(左日右冉),字延季。為人寬厚,頗有文學。官位武衛將軍,加散騎常侍、安南將軍。莊帝初年,在河陰遇害,追贈儀同三司、雍州刺史。
       
       楊播家世淳厚,並注重謙讓,兄弟間相互侍奉,如同父子。楊播性格剛毅,楊椿、楊津恭敬謙遜,兄弟早晨聚集在廳堂,終日相對,不曾進入內室。有一種美味,不齊集不食。廳堂之間,常以帷幔隔開,作為寢息之所,有時就休息,還共同談笑。楊椿年老,曾從別處醉歸,楊津扶侍回房,仍在閣前假寐,問候安否。楊椿、楊津年過六十,都登上台鼎之位;而楊津常早晚參問,子侄排列階下,楊椿不讓坐,楊津不敢坐。楊椿每次近出,有時日斜不歸,楊津不先吃飯;楊椿回來,然後共同進食。吃飯時楊津親自遞送匙箸,味道都先嘗,楊椿讓吃,然後才吃。楊津任司空,當時府主都自行引薦僚佐。有人到楊津處求官,楊津說:「這事必須家兄裁決,為何來問我。」當初,楊津任肆州刺史,楊椿在京宅,每逢四時美味,總趁使者附送,如果未寄,不先入口。楊椿每次收到所寄,總對著流淚。兄弟都有孫子,只有楊椿有曾孫,十五六歲了。楊椿常想為他早娶,希望見到玄孫。自楊昱以下,多好學崇尚,當時人無不欽佩。一家之內,男女百口,五服之內同灶吃飯,庭中沒有閒言。魏朝以來,只有盧陽烏兄弟及楊播兄弟,當世無人能及。
       
       爾朱世隆等人要殺害楊椿全家,誣告他們謀反,奏請收捕。節閔帝不許;爾朱世隆又苦苦堅持,不得已,於是下詔。爾朱世隆於是派步騎兵夜間包圍其宅,爾朱天光也同日在華陰收捕楊椿,東西兩處,無論老少都遭禍,沒收其家產。節閔帝惋惜慫然很久。
       
       楊愔字遵彥,小名秦王。兒童時,口若不能說話;但風度深沉敏銳,出入門庭,不曾嬉戲。六歲學歷史書籍,十一歲學《詩》、《易》,喜歡《左氏春秋》。幼年喪母,曾到舅父源子恭家。源子恭與他飲酒,問讀什麼書。說:「誦讀《詩》。」源子恭說:「讀到《渭陽》了嗎?」楊愔便號泣哽咽。源子恭也對之抽泣,於是為他罷酒。源子恭後來對楊津說:“常說秦王不甚聰明,從今以後,要刮目相看了。”
       
       楊愔一家四世同居,家業非常隆盛,兄弟中就學的有三十多人。學庭前有柰樹,果實落地,孩子們都爭搶。楊愔獨自頹然坐著。他的叔父楊(左日右冉)剛好到學館,看見後,大為嗟嘆驚異。回頭對賓客說:「這孩子恬靜寬裕,有我家風。」宅內有茂竹,於是為楊愔在竹林邊另建一室,命他獨處其中,常用銅盤盛美食給他吃。於是督促激勵諸子說:「你們只要像遵彥一樣謹慎,自然能得到竹林別室、銅盤重肉之食。」楊愔的堂兄黃門侍郎楊昱特別器重他,曾對人說:「這孩子馬駒齒未落,已是我家的龍詩;再過十年後,當到千里,當百里人被問。長大後,能清談,音調優美,風神俊悟,容止可觀,士人見了,無不敬重驚異;有見識的多認為他前程遠大。
       
       正光年間,隨父親到併州。性情既恬靜沉默,又喜好山水,於是進入晉陽西縣翁山讀書。孝昌初年,楊津任定州刺史,楊愔也隨父到任。因軍功授羽林監,賜爵魏昌男,未接受。等到中山被杜洛週攻陷,全家被囚禁。不久,杜洛週滅亡,又落入葛榮之手。葛榮想把女兒嫁給他,又逼他接受偽職。楊愔假裝生病,暗中含牛血數合,在眾人中吐出,並假裝啞巴不說話。葛榮以為是真的,於是作罷。永安初年,回到洛陽,授通直散騎侍郎,年十八歲。
       
       當元銖進入洛陽時,楊愔的堂兄楊侃任北中郎將,鎮守河梁。楊愔剛好到楊侃處,便遇到皇帝失守,夜裡到黃河邊。楊侃雖然奉迎車駕北渡,但暗中想南逃。楊愔堅決勸阻,於是一起扈從到達建州。授通直散騎常侍。楊愔因世故未平,志在隱退,於是稱病辭職。與友人中直侍郎河間邢邵隱居在嵩山。
       
       等到莊帝誅殺爾朱榮,他的堂兄楊侃參與策劃。朝廷因父親楊津任並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楊愔隨父到任。有個邯鄲楊寬,請求以義從身分出鎮外藩,楊愔請楊津接納他。不久孝莊帝被幽禁而死,楊愔當時正打算回都,走到邯鄲,經過楊寬家,被楊寬抓住。送到相州,見刺史劉誕,劉誕因楊愔名家盛德,很哀憐他,交付長史慕容白澤監禁。派隊主鞏榮貴押送京城,到安陽亭,楊愔對鞏榮貴說:「我百世忠臣,效忠魏室,家亡國破,到了這種地步。雖說囚虜,有何面目見君父之仇!若得自負一繩,傳首而去,是您的恩惠。」鞏榮恩與憐憫,傳首而去,是您的恩惠。」鞏榮貴深憐憫。楊愔於是投奔高昂兄弟。
       
       既而潛逃多年,適逢齊神武帝高歡到信都,於是投名刺於轅門。當即被引見,讚揚興運,陳訴家禍,言辭哀壯,涕泗橫流。神武帝為之動容,即授行台郎中。南攻鄴城,經過楊寬村,楊寬在馬前叩頭請罪。楊愔對他說:「人不識恩義,本是常理。我不恨你,不必驚懼。」當時鄒城未攻下,神武帝命楊愔作祭天文,焚燒後城即陷落。於是轉任大行台右丞。當時霸圖草創,軍國務廣,文檄教令都出自楊愔及崔(左鹿右加)。
       
       遭遇家難後,常以喪禮自居,所食只有鹽米而已,哀傷過度骨瘦如柴。神武帝憐憫他,常加開導安慰。等到韓陵之戰,楊愔每陣率先登城。同僚都感奇怪嘆息說:「楊氏儒生,如今成了武士,仁者必勇,確實不是空論。」不久,上表請求解職歸葬,一門之內,追贈太師、太傅、丞相、大將軍的二人;太尉、錄尚書及尚書令的三人;僕射、尚書的五人;追贈榮耀之盛,古今未有。等到喪柩出發,吉凶儀衛綿延二十多里,會葬者將近萬人。當天,隆冬嚴寒,風雪嚴厚,楊愔赤腳步行號哭,見者無不哀憐。不久被徵召到晉陽,仍居本職。
       
       楊愔的堂兄楊幼卿任岐州刺史,因直言忤旨被殺。楊愔聽說後悲懼,因哀感發病,後請假到雁門溫泉治療。郭季素忌恨他的才能,於是寫信恐嚇他說:「高王要送你去皇帝那裡。」並勸他逃亡。楊愔於是將衣冠丟棄在水邊,裝作沈水而死的樣子。改名換姓,自稱劉士安。進入嵩山,與僧侶曇謨徵等人隱居匿跡。又暗中到光州,向東進入田橫島,以講誦為業,海邊的士人稱為劉先生。太守王元景暗中保護他。
       
       神武帝知道楊愔還在,派楊愔的堂兄楊寶猗帶書信慰問;又派光州刺史奚思業令他搜訪,以禮遣送。神武帝見了他很高興,授太原公開府司馬,轉長史,又授大行台右丞,封華陰縣侯,遷給事黃門侍郎,將廬女嫁給他。又兼散騎常侍,為聘梁使主。到碻磝,州內有楊愔家舊佛寺。到精舍禮拜,看見太傅遺像,悲感慟哭,吐血數升,於是發病未能成行,乘車回鄴城。很久之後,以本官兼尚書吏部郎中。武定末年,因名望實際之美,破格拜吏部尚書,加侍中、衛將軍,侍學典選如故。
       
       天保初年,以本官領太子少傅,另封陽夏縣男。又詔監太史,遷尚書右僕射。娶太原長公主,即魏孝靜帝的皇后。恰有野雞聚集其宅,又拜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改封華山郡公。九年,遷尚書令,又拜特進、驃騎大將軍。十年,封開封王。文宣帝去世時,百官無一人落淚,楊愔悲痛不能自勝。濟南王繼位後,對他的任用更加隆重,朝廷綱紀國命,唯他一人。推誠體道,當時沒有異議。幹明元年二月,被孝昭帝誅殺,享年五十歲。天統末年,追贈司空公。
       
       楊愔是貴公子,早年就享有聲譽,風度儀表和鑑識裁斷,被朝廷民間所稱道。家中遭遇災禍,只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以及兄長的孫女幾人。他撫養孤幼,慈祥和藹,都出於仁厚。重視情義,輕視財物,前後得到的賞賜,多分給親族。同族及子侄孫十多人,都靠他供給生活。多次遭遇困厄,經歷艱險,即使是一餐的恩惠,也必定重重報答;性命之仇,卻捨棄不問。主持選拔官員二十多年,提拔人才,作為自己的責任。然而選取士人多根據言語和相貌,時常招致批評,認為楊愔用人,如同窮人買瓜,專挑大的。楊愔聽說後,不以為意。他聰明強記,見過半面就不忘記。每次召見人,有時只稱姓,有時只稱名,沒有錯誤。後來有個候選官員魯漫漢,自稱地位卑微,唯獨不被認識。楊愔說:「你以前在元子思坊騎著一頭禿尾草驢,經過我面前沒有下驢,用方曲遮住臉,我怎麼會不認識你?」魯漫漢驚訝地嘆服。又調侃他說:「名字用來確定品性,漫漢果然名不虛傳。」又請吏唱名,誤把盧士深念作士琛。士深自己說明,楊愔說:“盧郎潤澤明朗,所以比作玉。”
       
       自從娶了公主後,就穿紫羅袍、金鏤大帶。遇到李廬,感到很羞恥,對他說:“我這身衣服,都是宮中裁剪,既然見到您,不能不慚愧。”
       
       等到位居宰相,總籃子要,千頭萬緒,神思沒有停滯。自天保五年以後,皇帝一人失德,維持匡救,確實有賴於他。每隔一天子臨朝,公卿授職,施號發令,宣揚詔冊,楊愔言辭溫和善辯,神態儀表秀美煥發,百官觀看聆聽,無不敬畏。自從身居高位,家中杜絕私交。輕視財物,重視仁義,前後賞賜,累積巨萬,都分給九族;書架箱簧中,只有書籍數千卷。太保、平原王高隆之與楊愔是鄰居,楊愔曾見他門外有數名富有的胡人,對左右說:「我家門前幸好沒有這種人。」性格周密謹慎,常常好像不夠,每次聽到後來的命令,就憂愁變色。
       
       文宣帝病重,因為常山王、長廣王地位親近逼人,深以為後事憂慮。楊愔與尚書左僕射平秦王高歸彥、侍中燕子獻、黃門侍郎鄭子默接受遺詔輔政,都因二王威望素重,各有猜忌之心。起初在晉陽,因先帝停柩,天子守喪,商議讓常山王住在東館,想奏請的事情都先諮詢決斷,二十天后停止。又想以常山王隨靈柩去鄴城,留長廣王鎮守晉陽。執政者又生疑心,兩王又都跟著到了鄒城。燕子獻定計,想將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宮,政權歸於皇太后。又自天保八年以來,爵位賞賜多氾濫,到這時,楊愔先自己上表解除開封王爵位,那些非分竊取恩榮的人都被罷免。因此受寵幸而失職的人,都歸心於二王。高歸彥起初雖然同心,後來很快反叛,將疏遠猜忌的跡象,全部告知二王。可朱渾天和又常說:「若不殺二王,少主沒有自安的道理。」宋欽道當面啟奏皇帝,稱二王權威太重,應該盡快除去。皇帝不允許,說:「可以跟令公詳細討論這件事。」楊愔等商議讓二王出任刺史,因皇帝仁慈,恐怕不會同意所奏,於是向皇太后啟奏,詳細陳述安危。有宮人李昌儀,是北豫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高仲密的事牽連入宮。太后與李昌儀有同宗之情,非常親密喜愛。太后將奏章給她看,李昌儀秘密告知太皇太后。楊愔等又商議不能讓二王都出去,於是奏請以長廣王為大司馬、併州刺史,常山王為太師、錄尚書事。等到二王拜受官職,在尚書省大會百官,楊愔等都將一同赴會。鄭子默阻止說:「事情不可預料,不可輕率。」楊愔說:「我等至誠體國,難道有常山王拜職,而不去赴會的道理?為什麼忽然有這種顧慮?」長廣王早晨埋伏家僮數十人在錄尚書後室,並與席上勳貴數人約定,行酒到楊愔等人時,我各勸雙杯,他們必定致辭,我一說“捉酒”,二說“捉酒”,三說“為什麼不捉”,你們就動手。到宴會時,按計劃進行。楊愔大聲說:「諸王造反,要殺忠良嗎!尊崇天子,削弱諸侯,赤心奉國,不應落到這地步。」常山王想緩和,長廣王說:「不行。」於是楊愔及可朱渾天和宋欽道都被拳亂打,頭麵杖流血,各被十人抓住。派薛孤延、康買在尚藥局抓住鄭子默。子默說:“不聽智者的話,以至於此,難道不是命嗎!”
       
       二王率領高歸彥、賀拔仁、斛律金簇擁楊愔等人衝入雲龍門。見到都督叱利騷,招呼他不來,派騎兵殺了他。開府成休寧守門抵抗,高歸彥勸說,才得以進入。將楊愔等人送到禦前。長廣王及高歸彥在朱華門外。太皇太后駕臨昭陽殿,太后及皇帝侍立一旁。常山王用磚叩頭,上前說道:「臣與陛下骨肉相連。楊遵彥等人想專擅朝權,作威作福,自王公以下,都重足屏氣,互相勾結,以成禍亂之階。如果不早作打算,必定成為宗廟社稷的禍害。領軍劉桃枝等人殿廷侍衛,按刀仰視,皇帝不看他們。太皇太后命令撤去儀仗,他們不肯,又厲聲說:「奴才們立刻就讓你們頭落地!」於是撤去。於是問楊郎在哪裡,賀拔仁說:「一隻眼睛已經出來。」太皇太后悲傷地說:「楊郎有什麼能耐,留著他不好嗎?」於是責備皇帝說:「這些人懷有叛逆之心,要殺我的兩個兒子,其次就輪到我。為什麼縱容他們?」皇帝仍不能說話。太皇太后又怒又悲,王公都哭泣。太皇太后說:「怎能讓我母子受漢人老婆子擺佈。」太后拜謝。常山王叩頭不止。太皇太后對皇帝說:「為什麼不安慰你的叔父?」皇帝於是說:「天子也不敢吝惜叔父,怎敢吝惜這些漢人!但願留下孩兒性命,孩兒自己下殿去,這些人任憑叔父處置。」於是都將他們斬首。長廣王因鄭子默曾進諫言害自己,並作詔書,所以先拔掉他的舌頭,砍斷他的手。
       
       太皇太后親臨楊愔喪事,哭著說:「楊郎忠誠而獲罪。」用御用黃金做一隻眼睛,親自放入眼眶,說:「以表我的心意。」常山王也後悔殺了他。先前有童謠說:「白羊頭毛禿,羖䍽頭生角。」又說:「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遠我道,不遠打你腦。」又說:「阿㜷姑,禍也;道人姑夫,死也。」羊指楊愔,「角」字為用刀,「道人」指廢帝小名,太原公主曾做尼姑,所以說“阿㜷姑”,楊愔、燕子獻、可朱渾天和都娶了皇帝的姑姑,所以說“道人姑夫”。
       
       於是以天子的命令,下詔宣告其罪行;只罪及本人,家屬不追究。不久又登記五家,王晞堅決勸諫,於是各沒收一房,幼孩全數處死,兄弟都除名。
       
       楊遵彥死後,以中書令趙彥深代管機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下對人說:「將要涉行千里,殺了騏驥而讓跛驢榮耀,太可悲了!」楊愔所著詩賦表奏書論很多,被殺後散失,門生收集所得有一萬多字。
       
       燕子獻字季則,廣漢下洛人。年少時有相面的人對他說:「勞役在胡、代,富貴在齊、趙。」後來在關中遇到周文帝創業,任用為典簽,奉命出使蠕變。燕子獻想驗證相者的話,前來歸順。神武帝見後非常高興。神武帝曾養韓長鸞的姑姑為女,就是陽翟公主,於是將公主嫁給他,很受優待。文宣帝時,官至侍中。濟南王即位,委任更重,授尚書右僕射。燕子獻向來力氣大,頭髮少,在狼狽之際,排開眾人跑出省門,斛律光追上並擒獲他。燕子獻嘆:「大丈夫策劃太遲,以至於此!」天統五年,追贈司空。可朱渾天和的事見於其兄可朱渾元傳。
       
       鄭頤字子默,彭城人。高祖鄭據,是北魏彭城太守,從滎陽遷居。鄭頤聰敏,頗涉文義,但邪僻險惡,品行不良。起初任太原公東閣祭酒。天保年間,逐漸升遷為中書侍郎。與宋欽道特別友愛,欽道常以師禮待他。楊愔起初輕視宋、鄭,不以禮相待。不久他們自行結交君主,逐漸無法控制。宋欽道原先與濟南王親近融洽,互相引薦,無話不談。乾明初年,授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二人權勢與楊愔相等。楊愔被害時,邢子才流淚說:「楊令君雖然是個好人,死的時候卻沒有得到一個好伴侶。」鄭頤後來與楊愔同時下詔追贈殿中尚書、廣州刺史。鄭頤的弟弟鄭抗,字信,頗有文學才能。武平末年,兼左右郎中,待詔文林館。
       
       楊敷,字文衍,是楊播的族孫。高祖楊暉,任洛州刺史,贈恆農公,諡號簡。曾祖楊恩,任河間太守。祖父楊鈞,博學強記,頗有才幹。官至七兵尚書、北道行台、恆州刺史、懷朔鎮將,贈侍中、司空公,進封臨貞縣伯,諡號恭。父親楊暄,字宣和。性情通朗,強識有學問。官至諫議大夫,以別將身份跟隨廣陽王元深徵討葛榮,遇害。贈殿中尚書、華州刺史。
       
       楊敷年少時有志向操守,重然諾,為人仰慕。北魏建義初年,繼承祖父楊鈞的爵位臨貞縣伯。逐漸升遷為廷尉少卿,斷獄以公平著稱。北周孝閔帝即位,進爵為侯。天和年間,任汾州刺史,進爵​​為公。北齊將領段孝先率軍來犯,城陷被俘。北齊人正要任用他,楊敷不屈服,於是憂憤死在鄒城。子楊素。
       
       楊素字處道,年少時放蕩不羈,有大志,不拘小節。世人大多不了解他,只有堂祖父楊寬深感驚異,常對子孫說:「處道超群絕倫,是非常之才,不是你們所能比的。」後來與安定人牛弘志同道合,好學不倦,廣泛涉獵。擅長寫文章,工於草書隸書,頗留意於風角佔候。鬍鬚很美,有英傑的儀表。
       
       北週大塚宰宇文護引用為中外記室,轉任禮曹,加大總督。周武帝親自總攬萬機,楊素因父親守節被俘齊國,未蒙朝廷贈官,上表申辯,再三請求。武帝大怒,命令左右斬殺楊素。楊素又說:「臣事奉無道天子,死是分內之事。」武帝領悟他的話,追贈楊敷為使持節、大將軍、諫、廣、復三州刺史,諡號忠壯。授楊素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逐漸受到禮遇。常令起草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美。武帝嘉獎他,對他說:“好好自勉,不要憂慮不富貴。”楊素應聲答道:“臣只怕富貴來逼迫臣,臣無心圖謀富貴。”
       
       到平定北齊的戰役,楊素請求率領部下為前鋒,武帝同意。賜給他竹策說:「朕正要大加驅策,所以用此物賜卿。」跟隨齊王宇文憲與齊軍在河陰交戰,因功封清河縣子,授司城大夫。又跟隨宇文憲攻克晉州,屯兵雞棲原。北齊主率大軍到來,宇文憲害怕,乘夜逃跑。被齊兵追擊,隊伍大多潰散。楊素與驍將十餘人盡力苦戰,宇文憲僅得免死。平定北齊,加上開府,改封成安縣公。不久跟隨王軌在呂梁擊敗陳將吳明徹,兼管東楚州事務。封其弟楊慎為義安侯。陳將樊毅在泗口築城,楊素擊退他,剷平樊毅所築之城。宣帝即位,襲父爵臨貞縣公,以弟楊約為安成公。不久跟著韋孝寬攻取淮南。
       
       到隋文帝任丞相時,楊素深自結交,文帝很器重他,任命為汴州刺史。到洛陽,正逢尉遲迥作亂。滎州刺史宇文冑佔據武牢響應尉遲迥,楊素無法前進。文帝拜楊素為大將軍,擊敗宇文冑。升任徐州總管,位至柱國,封清河郡公,以弟楊岳為臨貞公。到隋朝受禪,加上柱國,拜禦史大夫。其妻鄭氏性情嫉妒凶悍,楊素恨恨地說:「我如果做天子,你一定不堪做皇后。」鄭氏上奏,因此被免官。
       
       皇上正圖謀長江以南地區。在此之前,楊素多次進獻攻取陳朝的計策。不久,他被任命為信州總管,賞賜錢百萬、錦千段、馬二百匹派他前往。楊素駐紮在永安,建造大船,名為五牙,船上建五層樓,高百餘尺,左右前後設置六根桅杆,都高百五十尺,可容納戰士八百人,旗幟懸掛在上面。次一等的船叫黃龍,載士兵百餘人。其餘的平乘、舴艋等船各有等級差異。等到大舉進攻時,任命楊素為行軍元帥,率領水軍直趨三硞。到達流頭灘時,陳朝將領戚欣率領青龍船百餘艘屯兵防守狼尾灘,以阻截行軍道路。地勢險峻,諸將都憂慮。楊素說:「勝負在此一舉,如果白天開船,敵人就會看見我們,灘流湍急,控制權不由人,我們就失去有利條件。」於是在夜間偷襲。楊素親自率領十艘黃龍船,銜枚而下。派遣開府王長襲從南岸攻擊戚欣的別營。命令大將軍劉仁恩向白沙北岸進軍。天亮時到達,發動攻擊,戚欣戰敗。俘虜了他的部眾,慰勞後釋放他們,秋毫無犯,陳朝百姓非常喜悅。楊素率領水軍東下,戰船佈滿江面,旌旗鎧甲映日生輝。楊素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貌雄偉,陳朝人望見,恐懼地說:“清河公就是江神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