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三十二·列傳第二十
唐朝 李延壽 著
崔鑒 崔辯 崔挺(下)
暹字季倫。年少時是書生,到勃海避難,依附高乾,將妹妹嫁給高乾的弟弟慎。慎後來治理滄、光二州,啟奏任命暹為工史,委任他職務。趙郡公琛鎮守定州,徵召他為開府贅議,隨琛前往晉陽。神武帝和他交談後很高興,讓他兼任丞相長史。神武帝舉兵將要進入洛陽,留下暹輔佐琛,所有後事一概委託給暹,握手殷勤,再三叮囑。琛後來因罪被責罰,暹也被罷免。尉景治理併州,起用暹為別駕。文襄帝接替尉景後,轉任暹為開府諂議,仍代理別駕事務。隨文襄帝鎮守安撫鄔都,加授散騎常侍,升任左丞、吏部郎,兼任定州大中正,主持議定《麟趾格》。暹日益受到親近重用,喜好推薦人才,說邢邵要親近重用。言談之間,邢邵卻詆毀暹。文襄帝不高興,對暹說:「你說子才有長處,子才專門說你的短處,這人是個癡人。」暹說:「子才說暹的短處,暹說子才的長處,都是事實,不算癡人。」當高慎反抗時,假裝與暹儷後來知道了,想要揭發。升任禦史中尉,選拔畢義雲、盧潛、宋欽道、李愔、崔贍、杜訥、嵇曄、酈伯偉、崔子武、李廣都擔任禦史,世人稱讚他知人善任。文襄帝想藉重暹的威勢,讓各位公卿朝中時,命令暹最後通報姓名,並給予特殊禮遇。暹於是昂首緩步,兩人提著衣襟進入,文襄帝與他分庭對揖。暹不讓席就坐,酒過兩巡,便告辭退出。文襄帝說:「下官略備蔬食,公稍留片刻。」暹說:「剛接到敕令,在禦史台檢校。」於是不等吃飯就離開,文襄帝下階送他。十天後,文襄帝與諸公出東門,在路上遇到暹,前驅被赤棒擊打,文襄帝回馬避開。
暹先後上表彈劾尚書令司馬子如,以及尚書元羨慕、殷州刺史慕容獻,又彈劾太師司州牧咸陽王恆、併州刺史可硃渾道元、冀州刺史韓軌,以及鄒下各位權貴。他極盡褒美之詞,並告誡他們。此前僧尼混雜氾濫,暹上奏設立科條規章,以沙門法上為昭玄都來約束他們。
神武帝到鄒城,百官在紫陌迎接。神武帝握著暹的手慰勞他說:「小兒責任重而才能輕,沒有中尉哪有今天?榮華富貴,都是中尉自己爭取的,高歡父子無法報答。」賜給暹馬,讓他騎上跟隨,邊走邊談。暹下拜時馬受驚奔跑,神武帝親自為他拉住馬並遞上韁繩。魏帝在華林園設宴,對神武帝說:「近來各地百官,多有貪暴。朝廷中有用心公平、直言彈劾、不避親戚的人,王可以勸酒。」神賜帝下階跪著說:「只有御史中尉崔暹一人,謹勸明旨,以此為忠臣,將他叫神的賞賜給他。於是文襄帝也催暹飲酒,神武帝親自為他擊節。文襄帝退下後對暹說:「我尚且敬畏羨慕,何況其他人!」神武帝將要回晉陽時,又將所乘的馬加上彩物賜給暹。從此威名日盛,內外無不敬畏服從。
神武帝去世,尚未發喪,文襄帝任命暹為度支尚書,監修國史,兼任右僕射,將心腹之任託付給他,仍擔任魏帝侍讀。暹憂國如家,以天下為己任。文襄帝非常寵愛王昭儀,想要立她為正房。暹進諫說:「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無罪,不容廢棄羞辱。」文襄帝心中不悅,經苦苦請求才聽從。文襄帝的車駕服飾超越規制,誅殺違背常理,言談舉止,或有失誤。暹常嚴厲直言,文襄帝也為之收斂。臨淮王孝友被文襄帝狎褻寵愛,多次在面前歌舞戲謔,回頭看見暹,立即收斂笑容停止。有獄囚數百人,文襄帝想全部誅殺,每次催公文,暹故意拖延,不按時進呈,文襄帝怒氣消解,最終赦免。司州別駕司馬仲粲、中從事陸士佩都被文襄帝毆打,交付獄中將要餓死,暹送去食物藥物,為他們進言而獲釋。
從入仕做官以來,常常天黑才回家。拂曉就與兄弟跪問母親起居,晚上則嘗食看寢,然後到外齋,與親朋賓客談論事務,有時與僧人辯論玄理,深夜才回去睡覺。一生不問家產,魏、梁通和時,權貴都要派人隨聘使交易,暹只託人求取佛經。梁武帝聽說後,抄寫經文,用幡花寶蓋贊唄送至館驛。
然而喜好說大話,戲謔無節制。曾秘密讓僧人明藏撰寫《佛論》而署上自己的名字,流傳到江南。兒子達拏十三歲時,讓儒者權會教他解讀《周易》兩個字,於是召集朝中貴人名流,讓達拏高坐開講。同郡的眭仲讓假裝屈服,暹任用仲讓為司徒中郎。鄴下因此有話說:「講義兩行得中郎。」仲讓官至右丞。這些都是暹的短處。
文宣帝初繼霸業時,司馬子如、韓軌等人挾持舊怨,說暹罪重。高隆之也說應放寬政網,去掉糾察法官,罷黜崔暹,就能合乎遠近人心,文宣帝聽從了。等到登基後,諂毀者仍不停,文宣帝令都督陳山提、舍人獨孤永業搜查暹家。家中非常貧乏,搜得神武帝、文襄帝給暹的書信千餘紙,多論及軍國大事。文宣帝嗟嘆讚賞。但仍不免眾口,將暹流放到馬城,白天背土服役,夜裡關在地牢。一年多後,奴僕告發暹謀反,將他鎖送晉陽,窮究查驗沒有實據。
此前,文襄帝懷疑文宣帝裝傻,擔心他日後有變,想暗中除掉他,以此詢問暹。暹說:「曾與二郎同在行列中,試著用手板拍他的背而不生氣,他又拿犀角手板換下暹的竹手板,自己擦拭玩賞,因此知道他確實癡呆,不足為奇。」文宣帝鎖拿暹後,責備他往日打背之事。暹自己陳述當初對文襄帝說的話,表明自己的功勞以求贖死。文宣帝醒悟說:「我免禍,是暹的力量。」釋放並慰勞他,讓他代理太原郡事,升任太常卿。對群臣說:「崔暹清正,天下無雙,你們比不上。」當初,文襄帝想將最小的妹妹嫁給暹的兒子達拏,恰逢去世,於是中止。至此,在宣光殿設宴,群臣多在座,文宣帝對暹說:「賢子達拏很有才學,亡兄長的長女樂安公主是魏帝外甥,勝過我的諸位妹妹,想成全大哥的夙願,所以欲結婚姻。」於是將公主嫁給達拏。暹不久升任中書監,兼領並省右僕射。此時法網已嚴,官司難以決斷,關押的囚犯有千餘人。暹剛上任,便大量錄囚,一月之間,斷案平反幾乎完畢。文襄帝時想封暹,神武帝也想封他,暹都堅決推辭。文宣帝多次出遊,常到暹宅,想將暹女立為皇太子妃,李後不同意,於是作罷。天保八年,升任尚書右僕射、儀同三司。當時調絹以七丈為一匹,暹進言,於是恢復舊制。文宣帝對左右說:「崔暹勸我飲酒過量,但我飲酒有什麼妨礙?」常山王私下對暹說:「至尊威嚴多醉,太后尚且不能進言,我們兄弟閉口。僕射獨自犯顏直諫,內外深感慚厧。」天保十年去世,文帝王撫定。
達拏溫和善良廉潔謹慎,有學問。官至儀同三司、司農卿,北週禦府大夫。大象年間出使鄒城,恰逢尉遲迥起兵,被任命為總管司馬。尉遲迥兵敗,達拏被誅殺。當初,文宣帝曾問樂安公主:「達拏對你如何?」回答:「很尊敬我,只是婆婆討厭我。」文宣帝令宮人召達拏母親入宮殺死,投入漳水。齊滅後,達拏殺死公主復仇。暹的兄長謀開。
纂的堂弟遊,字延叔,年少時有風度氣概。擔任東郡太守。郡有鹽戶,常被徵為州郡兵卒,子孫成年者服役。遊憐憫他們勞苦,於是上表奏聞,請求允許更代,郡內感激。太學原先在城內,遊將其移至城南寬敞處,親自講授經書,當時學者無不受到鼓勵,號稱良守。正光年間,被任命為南秦州刺史。
此前,州人楊松柏、洛德兄弟多次反叛,遊深加招撫慰勞,兄弟都來歸順。松柏本是郡中豪帥,感激恩遇獎賞,郡賊全來歸附,並且認為過錯在於前任官員,不再自疑,遊卻在宴會時將他們全部斬首。於是外人認為他不講信用,全境都反叛。正光五年,秦州城人殺刺史李彥作亂。數日後,遊知必不安寧,打算外出,不久被城人韓祖香等攻擊。遊事急登樓,慷慨悲嘆,將小女推下摔死,義不為小人所辱,被祖香等殺害。永安年間,追贈散騎常侍、鎮北將軍、定州刺史。兒子伏護。
論曰:崔鑑以文業應時而出,世家有業,餘慶不絕,人位相繼,也堪稱盛事了!辯器業著稱,官位未能高遠;逸德優而官薄,代代以此為憾。模雄壯之烈,楷忠貞之操,殺身成義,臨難如歸,若非大丈夫怎能如此!士謙兄弟不但以武毅見重,忠公之稱,也足以嘉獎。挺兄弟風操高亮,懷文抱質,歷事著稱,被朝野看重,繼世承家,門族並顯,市朝可變,而人焉不絕。至於宣猷入朝贊務,嘉謀屢陳,出撫宣條,則威恩並舉。仲方兼資文武,長於謀略,伐陳之策,確實深遠。奕世載德,豈是虛言?昂智足立功,能足幹事,霸朝委遇,確立其由。而謝彼仁心,安於苛政,晚年遭挫,理固宜然。季舒蹈龍逢之節,季倫受分庭之遇,雖遭逢異時,得失不同,考其遺跡,而榮名如一,正所謂彼有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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