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三十一·列傳第十九 

唐朝  李延壽 著

       高允  高祐  盧曹(下)

        高昂性格像他母親,幼年時有壯氣。長大後,灑脫不羈,膽量力氣過人,龍一樣的額頭,豹一樣的脖子,姿態雄偉奇異。他的父親為他尋找嚴厲的師傅,讓他加以鞭打。高昂不遵從師訓,專門騎馬奔馳,常說:「男子漢應當橫行天下,自己爭取富貴,誰能端坐讀書,做個老博士呢?」他父親說:「這個孩子不滅我家族,就會光大我門庭。」因為他氣宇軒昂、姿態敖曹,所以用這個名字。
       
       年輕時與哥哥高乾多次搶劫,鄉里人畏懼他們,不敢違抗。哥哥高乾求娶博陵崔聖念的女兒,崔家不答應。高昂與哥哥去劫持,將女子放在村外,對哥哥說:「為什麼不舉行婚禮?」於是在野外交合後回家。高乾和高昂等人常搶劫,父親次同常被關進監獄,只有遇到大赦才出來。次同對人說:「我的四個兒子都是五隻眼,我死後難道有人給我一鍬土嗎?」等到次同死,高昂修建大墓。對著墓說:“老頭!你平生怕得不到一鍬土,如今被壓著,竟然知道做人了嗎?”

       高昂在建義初年,兄弟一起舉兵,不久奉魏莊帝旨意解散部眾。仍被任命為通直散騎侍郎,封武城縣伯。與哥哥高幹一起被爾朱榮貶黜,免官回鄉。暗中豢養壯士,又進行搶劫。爾朱榮聽說後厭惡他,秘密命令刺史元仲宗誘捕高昂,送到晉陽。等到爾朱榮進入洛陽,帶著高昂同行,關在駝牛署。不久爾朱榮被殺,莊帝立即召見慰勞鼓勵他。當時爾朱世隆又回逼宮闕,莊帝親臨大夏門指揮調度。高昂已解除束縛,披甲持戈,與他侄子長命,衝鋒直進,所向無敵。莊帝和觀看的人,無不讚歎他的勇壯,立即任命為直閣將軍,賞賜帛一千匹。高昂因敵寇禍難還很頻繁,請求回本鄉招集部曲,仍被任命為通直散騎常侍,加授北平將軍。
       
       等到聽說莊帝被害,京師失守,於是與父親兄弟佔據信都起兵。爾朱世隆的堂叔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率五千人突襲龍尾坂。高昂帶領十多個騎兵,不穿鎧甲就衝過去。高幹守城,用繩子放下五百人追救,沒到高昂已交戰,爾朱羽生敗逃。高昂的馬槊舉世無雙,左右無不以一當百,當時人把他比喻成項羽。神武帝高歡到信都,高昂開門奉迎。高昂當時在外攻城略地,聽到後,認為高幹像婦人,送給他佈裙。神武帝讓世子高澄以子孫禮見他,高昂才與他一起來。後來廢帝即位,任命高昂為冀州刺史,終身任職。仍為大都督,率眾隨神武帝在廣阿擊敗爾朱兆。又在韓陵討伐四胡。高昂自己率領鄉人部曲王桃湯、東方老等三千人,神武帝想要分出鮮卑兵一千多人一起混編。高昂回答說:「敖曹所帶領的部曲,訓練已久,不需要再調配。」神武帝聽從。到交戰,神武帝軍稍稍後退,爾朱兆等趁機進攻。高昂與蔡俊率一千騎兵從栗園出擊,橫擊,爾朱兆軍大敗。這天,如果沒有高昂等人,神武帝幾乎危險。太昌初年,才到冀州上任。不久加授侍中、開府,進爵為侯。等到哥哥高乾被殺,他就帶領十多個騎兵投奔晉陽。神武帝前往洛陽,命高昂為前鋒。武帝進入關中,高昂率五百騎兵兼程急行,到達崤、陝,沒追上而返回。不久代理豫州刺史。天平初年,任命為侍中、司空公。高昂因哥哥高乾死於此位,堅決推辭不接受,轉任司徒公。喜歡戴小帽,世人因此稱為司徒帽。
       
       神武帝任命高昂為西南道大都督,直取商州、洛州。高昂渡河時祭祀河神說:「河伯是水中之神;高敖曹是地上之虎。行經你的地方,所以一起喝醉。」當時山路險峻,巴寇據守險要,高昂轉戰前進,無人能擋。於是攻克上洛,俘虜西魏洛州刺史泉企及將領幾十人,準備進入藍田關。適逢竇泰失利,神武帝召高昂。高昂不忍拋棄部眾,力戰保全軍而回。當時高昂被流箭射中,傷勢很重,環顧左右說:「我死無恨,只恨見不到​​季式當刺史!」神武帝聽說,迅速派驛騎啟奏任命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高昂返回,再任軍司、大都督,統領七十六個都督,與行台侯景在武牢練兵。禦史中尉劉貴當時也率眾在那裡。高額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玩握槊遊戲,劉貴召見鄭嚴祖,高不按時放人,並枷住劉貴的使者。使者說:「枷時容易,脫時難。」高昂讓人用刀就著枷砍斷使者脖子,說:「有什麼難的?」劉貴不敢計較。第二天,劉貴與高昂坐在一起,外面報告說黃河的役夫很多淹死。劉貴說:「一錢價的漢子,隨他們死。」高昂發怒,拔刀砍劉貴。劉貴逃回軍營,高昂便擊鼓集合軍隊攻打他。侯景與冀州刺史萬俟受洛勸解才停止。當時鮮卑人都輕視中原朝廷人士,唯獨害怕高昂。神武帝每次號令三軍,常用鮮卑語;高昂如果在行列中,就用漢語。高昂曾到相府,想直接進去,守門人不讓,高昂發怒,拉弓射他。神武帝知道後也不責備。他喜歡作詩,言語粗俗鄙陋,神武帝常寬容他。天平元年,進封京兆郡公,與侯景等人一起攻打金墉城的獨孤信。與周文帝交戰,在芒陰戰敗,戰死。
       
       這場戰役中,高昂派奴僕京兆偵察西軍。京兆強行從婢女那裡取走高昂的佩刀而去,高昂抓住殺了他。京兆說:「三次救您於大急,怎麼忍心因為小事殺我?」當晚,高昂夢見京兆用血塗自己。醒來後發怒,讓人折斷京兆的兩條小腿。當時劉桃棒在勃海,也夢見京兆訴說得到伸冤,將把高昂交給賊人。劉桃棒知道高昂必死,急忙趕去。高昂內心輕敵,豎旗幟傘蓋衝入敵陣,西軍全力進攻,全軍覆沒。高昂輕騎向東逃往河陽城,太守高永洛先前與高昂有嫌隙,閉門不接納。高昂仰頭呼喊要繩子,又得不到,拔刀破門,沒破開,追兵已到。他藏在橋下。追兵看到他的隨從奴僕拿著金帶,問高在哪裡,奴僕指給他們看。高昂昂頭說:「來,給你開國公!」追兵砍下他的頭離去。先前,高昂夢見被這個奴僕所殺,告訴盧武,要殺奴僕。盧武勸諫才作罷,果然遇難。時年四十八歲。劉桃棒在路邊為他辦喪事。神武帝聽說,如喪肝膽,打了高永洛二百杖。西魏賞賜斬高昂首級的人布絹萬段,每年逐漸給他,直到周朝滅亡還沒給完。追贈太師、大司馬、太尉公、錄尚書事、冀州刺史,諡號忠武。西魏不久歸還高昂的頭顱,還可辨認。
       
       先前,有喜鵲在庭院地上築巢,家人覺得奇怪,等到頭顱匣子送到,正好放在巢的位置。下葬後,他的妻子張氏常看見高昂夜裡來早晨去,如同活著時。旁人看不見,只有狗跟著吠叫,一年多才消失。他的舊吏東方老任南兗州刺史,追念他的恩德,為他立祠廟。靈像製成後,頭上裂開,改做,仍裂如初,看見的人都稱神奇。
       
       兒子突騎繼承爵位,早死。文襄帝高澄又親自挑選高昂的其他兒子,讓第三子道額繼承。皇建初年,追封高額為永昌王,讓道額襲爵。武平末年,任開府儀同三司。入周,任儀同大將。隋開皇年間,死於黃州刺史任上。
       
       高昂的弟弟高季式,字子通,也有膽。太昌初年,多次升遷至尚食典禦,不久加授驃騎大將軍。天平年間,任濟州刺史。高季式兄弟貴盛,並有功勳於當時,自己帶領部曲一千多人,馬八百匹,衣甲器仗都齊備,所以能追捕督責境內盜賊,多次獲勝。當時濮陽人杜靈椿等人,又陽平路叔文徒黨各自作亂,高季式都討伐平定。有客人曾對高季式說:“濮陽、陽平是京畿之內,為何忽然派私軍遠戰?”高季式說:“我與國家同安危,哪有見賊不討的道理?如果因此獲罪,我也無恨。”
       
       芒山戰敗時,親近的部曲請高季式投奔梁朝。高季式說:「我兄弟受國家厚恩,與高王共同平定天下,一旦危險就逃亡,是不義。」這場戰役,哥哥高昂戰死。興和年間,代理晉州事務。解除州職,仍鎮守永安。高季式的哥哥高慎據守武牢叛變,派人送信告訴高季式。高季式跑去報告神武帝,神武帝待他如初。武定年間,任侍中,不久加授冀州大中正、都督。因前後功勞,加授儀同三司。天保初年,封乘氏縣子。不久升任太常卿。仍任總督,隨司徒潘樂徵討江、淮之間。因私自派樂人前往邊境交易,回京後,因此被囚禁。不久赦免。天保四年夏,因疽病去世。追贈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諡號恭穆。
       
       季式豪爽直率,喜好飲酒,又倚仗全家功勳,不約束檢點行為。他與光州刺史李元生平素交好。在濟州時夜間飲酒,想起李元忠,便打開城門,命令左右隨從乘坐驛馬,攜帶一壺酒前往光州勸李元忠飲酒。朝廷知道後容忍了他。兄長高慎叛亂後,季式不久被解職。黃門郎司馬消難,是左僕射司馬子如之子,又是神武帝高歡的女婿,當時權勢顯赫。趁退朝休息的閒暇,他尋找季式,酣暢飲歌唱並留宿。次日天明,重重門都關閉,司馬消難堅決請求離去。季式說:「你憑藉權力威脅我嗎?」司馬消難行禮道歉請求出去,最終不被允許。酒送到後,司馬消難不肯喝。季式取來車輪套在司馬消難頸上,再取來一個車輪套在自己頸上,倒滿酒互相勸飲。司馬消難不得已,笑著聽從了。這才一起取下車輪,又留宿一夜。等到司馬消難出去後,才詳細說出此事。文襄帝高澄輔政時,稟告魏帝,賜給司馬消難美酒數石、珍饈十車,並命令朝中與季式親近狎暱稱的官員,到季式宅中宴集。他所受到的優待就是這樣。
       
       自從高昂起兵,作為輔佐的,有呼延族、劉貴珍、劉長秋、東方老、劉士榮、成五彪、韓願生、劉桃棒。跟隨他舉義的,有李希光、劉叔宗、劉孟和等人。名聲顯赫可知的,列在後面。
       
       東方老,安德鬲人,是高昂的部曲。文宣帝受禪後,封他為陽平縣伯,官至南兗州刺史。後來與蕭軌等人渡江,戰死。
       
       李希光,勃海蓚人,起初隨高乾起兵,後來官至儀同三司、揚州刺史。文宣帝責備陳武帝廢黜蕭明,命令儀同蕭軌率領李希光、東方老、裴英起、王敬寶的步兵騎兵數萬人,在天保七年三月渡江,襲擊攻克石頭城。五位將領名位相等,裴英起以侍中身份擔任軍司,蕭條與李希光擔任總督。軍中彼此分庭抗禮,行動必然乖張不合。駐軍丹楊城下,遭遇連綿大雨五十多天,因此導致失敗。將領士兵全數戰死,軍士得以生還的只有十分之二三。
       
       劉叔宗名纂,樂陵平昌人,歸附高昂,官至車騎將軍、左光祿大夫。
       
       劉孟和名協,浮陽饒安人,聚集部眾歸附高昂兄弟​​,最終官至大丞相司馬,因事獲罪而死。其餘的人都不知結局如何。
       
       神武帝起初起兵時,範陽人盧曹也以勇力著稱,為爾朱氏守備,佔據薊城。神武帝以厚禮徵召他,將他與高昂相提並論,說:「應該來,與從叔構成兩個曹。」盧曹生氣地說:「拿田舍小兒來比國士。」於是率領部眾從薊城進入海島。得到巨人的骨骼,用頭骨做馬槽;脛骨長一丈六尺,做成兩根長矛。送其中一根給神武帝,諸將沒有人能使用,只有彭樂勉強舉起它。不久,盧曹患病,痛苦的聲音傳到外面。巫師說海神作祟,於是死去。他的部下五百人都穿著斬衰喪服,安葬後悄悄散去。盧曹身高九尺,鬢髮面容非常雄壯,手臂上的毛逆生如猪鬃,力氣能拔起樹木。性情寬宏剛毅、端方持重,常從容穿著雅緻的服飾,北州的人敬仰他。曾經臥病,還能伸腳舉起兩個人。柔然侵犯範陽,盧曹登城射箭,箭射出三百步,把弓丟到城外,眾虜沒有人能拉開弓,於是離去。當時有僧人曇贊,號稱有神力,只有盧曹能與他較量。曇贊聽到叫聲就能獲勝。
       
       評論說:高允身陷危禍之際,抗禦雷電般的氣勢,面對死亡泰然自若,忘身濟難,最終使明主醒悟,保全自身名節。如果不是體察天命、洞徹窮通,又怎能如此。應當光寵四世,終享百歲。自北魏以來,只有此人而已。僧裕藝用有名,繼承修明道義。世禮貪婪無道,能避免禍難嗎?子集學業優善有道,在前代知名,儒雅俊傑之風,門風舊德不墜。德正在受禪之際,契合亂臣,雖遭遇淫虐,而名聲也盛大!高乾兄弟,不憑藉一尺土地之資,奮臂河朔,自己發起勤王之舉,神武帝依靠他們成就霸業。但因為不是潁川的元從,不同於豐沛的故人,心腹之託,有所不允。暴露他們的奏疏,假手天誅,枉濫至極,沒有超過此的。高昂的膽力,氣冠萬夫,韓陵之戰,如風飛電擊。然而齊國的元功,只此一門而已。其餘依托而倡導的,也足以稱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