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十六·列傳第四

唐朝  李延壽 著

       道武七王  明元六王  太武五王(下) 

        自從定鼎伊洛,邊任更加輕賤,只有底滯凡才出任鎮將。轉相模仿學習,專事聚斂。或有各方姦吏犯罪配邊,為之指使,過弄官府;政以賄立,莫能自改。都說姦吏為此,無不切實際增恨。等到阿那瑰背恩,縱掠竊奔,命師追擊。十五萬眾渡沙漠,不日而還。邊人見此援師,便自意輕視中國。尚書令臣李崇當時就申聞,請求改鎮為州,將答應其願望,抑或也是先覺。朝廷未許。而高闕戍主率下失和,拔陵殺之而為逆命;攻城掠地,所見必誅。王師屢北,賊黨日盛。這次舉動,指望銷平。那崔暹雙輪不返,臣崇與臣逡巡復復路。如今相與,還次雲中。馬首是瞻,未便西進。將士之情,莫不解體。今日所慮,非止西北,將恐諸鎮不久也會如此。天下之事怎麼易估量!
       
       當時不採納其策略。東西部敕勒反叛,朝議才又想起元深的話。派遣兼黃門侍郎酈道元為大使,想恢復鎮為州,以順應人望。恰逢六鎮全反叛,不得施行。元深後來上言:“如今六鎮俱叛,二部高車也同惡黨,以疲兵討之,必不能製敵。請求精選兵士,或留守恆州要害之處,更為後圖。”

       等到李崇被徵還,元深專總戎政。拔陵躲避蠕蠕,南行渡河。此前,別將李叔仁因拔陵來逼,請求迎援,元深趕赴,前後降附二十萬人。元深與行台元纂上表請求在恆州以北另外設立郡縣,安置降戶,隨時振濟賞賜,平息其亂心。朝廷不從。詔令派遣黃門侍郎楊置分散他們到冀、定、瀛三州就食。元深對元纂說:“這些人又成為乞活了。禍亂當由此而起。”
       
       不久後在定州叛亂,杜洛週在幽州造反,其餘投降的民戶仍留在恆州,他們想推舉元深為首領。元深於是上書請求返回京城。朝廷命令左衛將軍楊津代替元深擔任總督,並任命元深為侍中、右衛將軍、定州刺史。當時中山太守趙叔隆、別駕崔融討伐叛軍失利,朝廷派來的使者劉審還沒完成考核,恰逢叛軍逼近中山,元深於是命令趙叔隆防守邊境。劉審乘驛馬趕回京城,說元深擅自放縱下屬。城陽王元徽與元深有矛盾,藉此誣陷他。朝廷於是徵召元深為吏部尚書、兼中領軍。等元深到達京城,明帝不想讓元徽和元深互相怨恨,下令在宴會上讓他們和解。元徽仍懷恨不已。
       
       後來河間王元琛等人被鮮於修禮擊敗,朝廷於是任命元深為儀同三司、大都督。章武王元融為一體左都督,裴衍為右都督,都受元深指揮。元徽趁機向靈太后進諦言陷害元深說:「廣陽王因為愛子握兵在外,他的意圖不可推測。」於是靈太后命令章武王等人暗中防備元深。元融就把命令拿給元深看。元深害怕了,事情無論大小,都不敢自己做主。靈太后聽說後,就派人去問元深的意見,元深於是詳細陳述說:
       
       「以前元叉掌握大權,顛倒乾坤,而元徽依附他,無翅而飛。如今朝廷撥亂反正,對他的任用只是重視,但他心胸狹隘,恨我入骨。我因關係疏遠,遠離京城,被他構陷阻礙,無所不用其極。然而我從前不在他之後,從前八位之後,從時代就已經停滯不前。
       
       自從元徽執政以來,不只是壓制我而已,北徵的功勳,全都被他阻撓。將士報告勝利,始終沒有半點賞賜;即使我上表請求,大多不被批准。以前留下元摽據守盛樂,後來被重重包圍,他們拆骨燒柴、交換孩子充飢,處境萬分危急。堅守城池兩年,等叛軍散去之後,依資歷請求官職,元徽卻百般阻撓,不答應他們的請求。而徐州下邳的戍主賈勳,在元法僧反叛之後,暫時被圍困逼迫,他堅守的功勞,與此相比並不更重,卻立刻得到州職,馬上授予開國爵位。天下的事情,道理是一致的,功勞相同而賞賜不同,不公平說什麼呢!還有驃騎大將軍李崇北徵的時候,招募八州的人,允許依照關西的標準。等我在他之後,也依照這個標準賞賜。又說北路徵討的人,不能與關西相同。定襄的陵廟至關重要,平城是守衛國家的重要鎮戍,如果按這些來論功,又哪裡比秦楚差?只是因為嫉妒我的緣故,就想望風排擠壓我。
       
       然而他當權以來,哪裡只是壓制有功之人而已。只要是跟隨我徵討的人,就都被他忌恨。統軍袁叔和曾經到尚書省申訴,元徽起初說他有理,又聽說袁叔和北徵時隸屬我的指揮,立刻變了臉色。又讓我的侄兒元仲顯用不同的說法控告我,紛紛揚揚,策劃誹謗。說我有壞話的人,他給以恩惠笑臉;稱讚我的人,就被他嫌棄責備。甄琛曾經為我申辯冤屈,他就把甄琛看作仇敵;徐紇稍微說了我的短處,他就對待徐紇像親戚一樣。還有驃騎長史祖瑩,從前在軍中,虛報斬殺首級;擾亂軍隊,危害軍府,被有司治罪,逃到山林湖澤。僅僅因為誹謗我的緣故,元徽就為他洗雪罪。我府中的司馬劉敬,近來護送投降的人,到達定州後,反而背叛了,叛軍像決堤的河水,怎麼能阻擋得住。而且因為我府中的參佐僚屬,不免身首異處。元徽既然遷怒,就放過首惡及他的隨從。跟隨我出行的人,沒有不恐懼的。近來恆州的人,請求我做刺史,元徽卻輕率地說這是不可預測的。等到降戶圖謀不軌,我多次上表報告,元徽卻藉此堅持說這件事。等到我去定州,他們遠遠地做了邪惡之事,又議論說我將有異心。如此反覆無常,想陷害我。致使朝廷,倉促地把我調離替代。叛賊起事的緣由,是誰造成的呢?
       
       元徽既然受到優寵,地位顯赫一時,趨炎附勢之徒,對我來說有什麼呢!因此別人主持選官,車馬塞滿門庭。等到我駐守邊境,賓客很少到來。我近來擔心他從中作梗,所以急切地請求趕往京城。適逢流民作亂,大軍受挫,又接受後來的命令,自己無處安身;勉力充當先鋒,不敢推辭事務。等我離開京城,車馬揚起的塵土還沒散盡,就已聽說在我身後,又產生不同意見。說我帶著兒子隨行,證明是可疑的徵兆。忽然又拿這個來製造禍亂。江湖之人,又傳播消息,說左軍元融、右軍裴衍都受到密令,偵察我的事。元徽既然如此用心,我將如何自安?我私下認為天下尚未平定,國難仍然嚴重;方伯的職責,在此危急之時。元徽從前出鎮藩國,還有好的聲譽,等到了尚書省,就沒有聽說了。現在請求讓他出京擔任刺史,使他的能力得以施展。元徽如果到外地發揮所長,我就沒有內顧之憂了。如果承蒙準許,公私都很幸運。 」
       
       元深因為士兵多次戰敗潰散,沒有鬥志,便連接營寨移動柵欄,每天行軍十里。行進到交津,隔著河水布陣。賊帥鮮於修禮常與葛榮合謀,後來逐漸信任朔州人毛普賢,葛榮常懷恨在心。毛普賢以前是元深的統軍,等到了交津,元深派人去勸說他,毛普賢就有了投降的意圖。元深又派錄事參軍元晏去勸說賊將程殺鬼。賊眾果然互相猜疑。葛榮於是殺了毛普賢和鮮於修禮,自立為主。葛榮因為新得到大部人馬,上下還不安定,就向北渡過瀛州。元深便率軍向北轉移。葛榮向東進攻章武王元融,元融在白牛被擊敗而回。元深於是撤退,奔向定州。聽說刺史楊津懷疑他有異心,就停留在州南的佛寺。停了兩天兩夜,才召集都督毛諤等六、七人,互相搭著肩膀結盟,約定在危難之時互相拯救。毛諤懷疑元深心意異常,就秘密告訴楊津,說元深圖謀不軌。楊津派毛諢討伐元深。元深逃出,毛諢大聲呼喊著追趕。元深與左右隨行到博陵郡境內,遇到賊寇的遊騎,就被帶去見葛榮。賊眾看到元深,很多人很高興。葛榮剛自立,內心厭惡元深,就殺了他。莊帝追復元深的王爵,追贈司徒公,諡號忠武。
       
       元深的兒子元湛,字士淵,年輕時有風度。孝莊帝初年,繼承封爵。孝靜帝初年,多次升遷至冀州刺史。任職期間聚斂財物,政治風化沒有建立。入朝任侍中,後來代理司州牧。當時齊神武擔任丞相,認為元湛很有器量聲望,上奏越級任命他為太尉公。過世後,追贈假黃鉞、大司馬、尚書令,諡號文獻。當初,元湛名位逐漸顯赫,沉溺於聲色,起初把婢女紫光送給尚書郎中宋遊道,後來自己又私下寵愛,出任冀州刺史時,偷偷把紫光帶走。宋遊道大加紛爭,竟說紫光是元湛父親所寵愛的,元湛的母親送給了自己。將要形成公文,很久才停止。議論的人認為雙方都有不對。
       
       元湛的弟弟元瑾,任尚書祠部郎。後來圖謀刺殺齊文襄。事情洩露,全家被殺。
       
       元湛的兒子元法輪,是紫光所生。齊王憐憫元湛家破人亡,於是上奏赦免了他,恢復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南安王元餘,真君三年封為吳王,後來改封南安王。太武帝突然去世,中常侍宗愛假借皇太后的命令迎立他,然後才發喪。大赦天下,改年為永平。元餘自認為不是依次序即位,就厚賞群臣,以取悅眾人。通宵達旦地飲酒,歌舞音樂不斷。一個月之內,國庫的財物就耗盡了。尤其喜歡打獵,出入沒有節制。邊境告急,元餘不體卹,百姓憤怒惋惜,元餘安然自若。宗愛權勢日益囂張,朝廷內外都畏懼他。元餘懷疑宗愛會作亂,計劃奪他的權。宗愛趁元餘祭祀宗廟時,在夜裡殺了元餘。文成帝用王的禮儀安葬他,諡號隱。
       
       史論說:梟和獍這類動物,確實是天生地。看元紹所懷的心思,大概也特別聚集了兇邪之氣。平陽王以後,大多短命;英才武略,未能活到高壽。靖王、簡王兩位,在當時堪稱突出。元鑑已有聲望,元渾也被人器重。元霄、元繼在太和年間受到恩遇,名位難道是輕易得到的嗎!元叉憑藉恩寵,竟擾亂天下,殺身而保全祭祀,固然是僥倖了。
       
       樂平王、樂安王都自告奮勇充當將領,最後因憂懼而死,可見善終的人很少。莊王的才能智謀,是一時的傑出人物,與建寧王、新興王不可相提並論。
       
       太武帝的兒子們,秦王、晉王才德賢能。而元翰遭遇酷刑,禍福變化豈可預料!臨淮王的後代,元彧有盛大的德行;廣陽王的世系,元嘉確實美好,元深對元徽的缺失邪惡,正是所謂盜賊憎恨主人。元深被殺,不是遲早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