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北史》卷十一·隋本紀上(下)第十一 

唐朝  李延壽 著

      高祖文帝(下) 

       二年春季三月己亥日,皇帝駕臨仁壽宮。夏季四月庚戌日,岐州、雍州發生地震。秋季七月丙戌日,下詔內外官員各自舉薦所了解的人才。八月己巳日,皇后獨孤氏去世。九月丙戌日,皇帝車駕從仁壽宮返回。壬辰日,黃河南北各州發生大水災,派遣工部尚書楊達贛濟撫卹。乙未日,上柱國、袁州總管、金水公週搖去世。隴西發生地震。冬季十月壬子日,大赦益州境內。癸醜日,任命工部尚書楊達為納言。閏月甲申日,下詔尚書左僕射楊素與各位術士刊定陰陽錯謬。己醜日,下詔楊素、右僕射蘇威、吏部尚書牛弘、內史侍郎薛道衡、秘書丞許善心、內史舍人虞世基、著作郎王劭等修訂五禮。壬寅日,將獻皇后安葬在太陵。十二月癸巳日,益州總管、蜀王楊秀有罪,被廢為庶人。交州人李佛子舉兵反叛,派遣行軍總管劉方討伐平定。
       
       三年春季二月戊子日,任命大將領、蔡陽郡公姚辯為左武候大將。夏季五月癸卯日,下詔說:「六月十三日是朕的生日,當天令天下為武元皇帝、元明皇后禁止屠宰。」六月甲午日,下詔說:

       《禮記》說:喪親以周年為斷。這是因為四季變化,萬物更新,所以聖人效法它。有的服喪三年,是加重恩情。但家中沒有兩個尊長,母親因父親在而降低服制,所以父親在世時母親去世,服喪只到週年,這是正服。怎麼能容許在週年內再舉行小祥呢?然而三年之喪有小祥,《禮記》說:「週年祭祀,是禮制;週年除服,是道理。」因此,雖然未滿兩年,但天地已經變化,不可不祭祀,不可不除服。所以有練祭,以保存喪祭的本義。但周年喪有練祭,於理不安。雖說十一月而練,卻無所取法,既不是周年,也不是時節,怎能除服祭祀?而儒者只是模仿三年之喪,設立練禫的禮節,可以說是苟且保存其變化,而失去了根本;想要逐漸減損,卻使喪禮變薄。致使兒子戴上練冠、除去麻綏,穿黃裡紅邊的衣服;麻綏則布葛在身,粗服未改。難道不是喪哀尚存,兒子之情已被剝奪?親疏失禮,輕重顛倒。這就不順人情,難道是聖人的意思嗎?所以不是先聖的禮制,廢棄於人啊!三年之喪,還有不實行的;至於祥練的禮節,怎能不墜落呢!
       
       《禮記》說:父母的喪事,無論貴賤都是一樣的。但大夫士的喪父母,竟有貴賤不同的服制。那麼禮壞樂崩,由來漸久了。所以晏平仲穿粗麻喪服,他的家老說這不合禮;滕文公服喪三年,他的臣子都不願意。這是因為王道已衰,諸侯政令不同,將要逾越法度,厭惡禮制損害自己。於是刪除篇籍,自定適宜。以致骨肉之恩,輕重隨俗,不變之道,降殺任意。禮不是從天降,不是從地出,而是人心而已,是說情緣於恩。所以恩厚則禮隆,情輕則禮殺。聖人因此稱情立文,區別親疏貴賤的節度。自臣之道衰微,上下失序,最大的恩情,隨情而薄;最重要的教化,隨時而減。這就是服制不稱喪事,容貌不稱服制,不是聖人緣恩表情製禮的意義。但喪事與其簡略,寧可悲哀,這是禮的根本。禮有剩餘,不如哀情實在。現在十一月而練,不是禮的根本,不是情的實在。由此說來,父親在世而母親去世,不該有練祭。只應依《禮》十三月而祥,中間一月而禫,這樣才能符合聖人之意,通達人子之心。
       
       秋季七月丁卯日,下詔州縣搜訪推舉賢才哲士,都要選取明白古今、通曉安危、探究政教根本、通達禮樂源流的人。不限人數,不得推諉不舉。徵召送行,必須依禮。八月壬申日,上柱國、檢校幽州總管、落叢公燕榮因罪被處死。九月壬戌日,設置常平官。甲子日,任命營州總管韋衝為戶部尚書。十二月癸酉日,河南各州發生水災,派遣納言楊達趙濟撫卹。
       
       四年春季正月丙辰日,大赦天下。甲子日,皇帝駕臨仁壽宮。夏季四月乙卯日,皇帝身體不適。六月庚午日,大赦天下。有星進入月亮中,數日才退去,有巨人出現在雁門。秋季七月乙未日,太陽發青沒有光芒,八天後才恢復。甲辰日,皇帝病重,躺在仁壽宮中,與百官訣別,皇帝握著手抽泣。丁未日,在大寶殿駕崩,享年六十四歲。下詔說:
       
       唉!自從晉室南遷,天下喪亂,四海不統一。直到北週、北齊,戰爭不斷,將近三百年。所以割據疆土的不只一處,稱帝王的也不只一人。書軌不同,生靈塗炭。上天降下監臨,授命於朕,得以登上大位,豈是人力?所以能夠撥亂反正,偃武修文;天下大同,聲威教化遠播,這又是天意想安寧華夏。因此黎明臨朝,不敢安逸;日理萬機,留心親覽;晝夜寒暑,不怕辛勞;不是為了朕自身,而是為了百姓。王公卿士,每日在朝廷,刺史以下,每年按時朝集。何嘗不竭盡全力,懇切告誡。義為君臣,情兼父子,希望藉助百官之智,萬國歡心。想讓天下之人,永遠安樂。不料染病拖延,至於病危。這是人生常事,何足掛齒。但四海百姓,衣食不豐;教化政刑,還未完全融洽。說到這裡,只留遺憾。朕今已過六十,不再稱夭折;但筋骨精神,一時勞竭。這樣的事,本非為己,只想安養百姓,所以至此。人生子孫,誰不愛念?既然身為天下,事須割情。楊勇和楊秀等,都懷悖逆兇惡;既無臣子之心,所以廢黜。古人說:「了解臣子沒有比得上君主的,了解兒子沒有比得上父親的。」如果讓楊勇、楊秀得志,共理家國,也會使公卿受盡侮辱,酷毒流於百姓。現在惡子孫已被百姓廢黜屏棄,好子孫足以擔當大業。這雖是朕的家事,理不容隱瞞,此前對文武侍衛,都已論述。皇太子楊廣,位居上嗣,仁孝聞名。以其品行,能成就朕的志向。但念及內外群官,同心協力,以此共安天下。朕雖瞑目,還有什麼遺憾?國家大事,不可拘泥常禮;葬後公除,自古行之,現在應遵用,不必改定。兇禮所需,只求周全,務從節儉,不得勞民。各州總管、刺史以下,應各守其職,不必前來奔喪。自古聖王,因人立法,前帝后帝,沿革隨時。律令格式有不便的,應依前修改,務必合於政要。嗚呼!敬之哉,不要違背朕的遺命。
       
       乙卯日,發布喪事。河間有四株楊柳,無故黃落,隨後花葉復生。八月丁卯日,靈柩從仁壽宮運到。丙子日,停柩在大興前殿。十月乙卯日,安葬在太陵,同墳而異穴。士民赴葬的,都聽任意進入陵內觀看。皇帝性情嚴肅莊重有威嚴,外表質樸而內心明敏,有雄才大略。最初執政時,群情不附。諸子幼弱,內有六王陰謀,外致三方叛亂,掌握強兵、居於重鎮的,都是北週的舊臣。皇帝推以赤心,各盡其用。不滿一月,平定三邊;不到十年,統一四海。減輕賦稅,放寬刑罰;內修制度,外撫戎夷。每天上朝,到日落忘記疲倦。居處服玩,務存節儉,令行禁止,上下都受感化。開皇仁壽年間,男子不穿綾綺,沒有金玉裝飾。常服多是布帛,裝帶不過用銅鐵骨角而已。雖然吝惜財物,但賞賜有功之人,也不吝惜。每次搭車外出,路上遇到上表的人,就停馬來親自詢問。有時暗中派人,採聽風俗;吏政得失,民間疾苦,無不留意。曾遇關中飢荒,派左右看百姓所吃的東西。有人得到豆屑雜糠上奏,皇帝流淚給群臣看;深深自責,為此減少膳食而不沾酒肉,將近一整年。等到東拜泰山,關中戶口到洛陽就食的,道路相連。皇帝命令斥候,不得隨意驅趕,男女夾雜在儀仗侍衛之間。遇到扶老攜幼的,就勒馬避開,慰問勉勵後離開。到艱險之處,看到挑擔的人,立刻讓左右扶助。如有將士戰死,必加優厚賞賜,還派使者到家慰問。自強不息,日夜孜孜不倦。人口眾多,國庫充實。雖未能達到至道,也足以稱為近代的良主。然而本性深猜忌,平素沒有學問,喜歡小伎倆。說神燭聖杖,能療癒病。又相信王劭解釋石文以為是自己的祥瑞。如此不通大體。所以忠臣義士,不能盡心竭力。那些創業元勳,及有功諸將,大多被誅殺獲罪,很少留存。又不喜歡詩書,楊素因此迎合,奏請廢除學校。只聽婦人之言,廢黜諸子。到了晚年,執法尤其嚴厲,喜怒無常,果於殺戮。曾派左右送西域朝貢使者出關,那人所經之處,接受牧宰的小禮物,送鸚鵡、麖皮、馬鞭之類,皇帝聽說後大怒。又到武庫,見署中荒蕪不理,於是逮捕武庫令及接受饋贈的人,押到開遠門外,親自處決,死了數十人。又常暗中讓人賄賂令史,府史接受賄賂的必死,毫不寬恕,議論者因此看不起他。
       
       評論說:隋文帝建立根基,累積德行仁愛。只是憑藉著外戚的尊貴地位,接受託孤的重任,關於他是否具備治國才能的議論,並不被認可。因此北週的舊臣們都心懷憤恨惋惜。不久王謙憑藉三蜀的險要固守,不到一個月就被平定;尉遲迥率領整個齊地的軍隊,一戰就敗亡。這不只是人的規劃,也是上天的贊助。趁著這個機運,於是改了周朝的國鼎。當時蠻夷侵擾華夏,荊州、揚州尚未統一,隋文帝日夜勤勞,經營四方。樓船向南進發,金陵就失去險要;驃騎向北進軍,匈奴單於就叩塞歸服。 《職方》記載的地區,都併入疆域治理;《禹貢》所規劃的地域,都接受隋朝的正朔。即使是晉武帝平定吳會,漢宣帝推亡固存,比較道義功績,也不能超過。七德已經布施,九歌已經和洽,邊境沒有警報,遠近肅然清平。於是親自實行節儉,平均徭役賦稅,倉庫充實,法令通行。君子都樂於生活,小人各安其業,強者不欺凌弱者,人多不欺壓人少;人物眾多富庶,朝廷和民間歡欣娛樂。自從開皇年間二十年以來,天下沒有大事;區域之內,安定如常。考察前代帝王,足以比肩他們的盛大功業。但他向來沒有治國方略,不能盡用臣下。沒有寬厚仁愛的度量,有刻薄寡恩的資格。到了晚年,這種風氣更加盛行。又特別喜好祥瑞符兆,不明大道。建立那些藩王城池,權力與京城相等,都如同帝王制度,使人無所適從。聽信婦人的話,被邪臣之說迷惑,沉溺寵妃而廢黜嫡子,託付不當。毀滅父子之道,開啟兄弟間的嫌隙;縱容他們尋找斧頭,砍伐根本。墳土未乾,子孫相繼被殺戮;松樹檟樹剛排列,天下已經不是隋朝所有。可惜啊!追蹤其衰敗懈怠的根源,考查其混亂滅亡的徵兆,是從隋文帝開始,到隋煬帝完成;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其祭祀突然斷絕,不算是意外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