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隋書》卷八十一·列傳第四十六

唐朝   魏徵 著

       東夷  高麗  百濟  新羅  靺鞨  流求國  倭國 

        高麗的祖先出自夫餘。夫餘王曾經得到河伯的女兒,就把她關在室內,被日光照射而受孕,生下一個大蛋,有一個男子破殼而出,名叫硃蒙。夫餘的臣子認為硃蒙不是人所生,都請求殺掉他,夫餘王沒有聽從。等到硃蒙長大,跟著去打獵,所獲獵物很多,臣子們又請求殺他。硃蒙的母親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硃蒙就向夫餘的東南方向逃走。遇到一條大河,水深無法渡過。硃蒙說:「我是河伯的外孫,太陽的兒子。如今有難,追兵將要趕上,怎麼能渡過去呢?」於是魚鱉堆積成橋,硃蒙就渡了過去,追兵無法過河而返回。硃蒙建立國家,自稱高句麗,以高為姓氏。硃蒙死後,兒子閭達繼位。到他的孫子莫來發兵,吞併了夫餘。到後代孫位宮,在魏正始年間入侵西安平,毌丘儉抵抗並擊敗了他。位宮的玄孫之子叫昭列帝,被慕容氏擊敗,於是攻入丸都,焚燒了他的宮殿,大肆掠奪後返回。昭列帝後來被百濟殺害。他的曾孫璉,派使者到後魏。璉的六世孫湯,在北週時派使者朝貢,武帝任命湯為上開府、遼東郡公、遼東王。高祖受禪後,湯又派使者到朝廷,被晉升為大將軍,改封為高麗王。每年派使者朝貢不斷。

       高麗國東西兩千里,南北一千多里。都城在平壤城,也叫長安城,東西六里,順著山勢彎曲,南邊靠近浿水。還有國內城、漢城,都是都會所在,國中稱為「三京」。與新羅經常互相侵奪,戰爭不斷。官職太大兄,次大兄,次小兄,次對盧,次意侯奢,次烏拙,次太大使者,次大使者,次小使者,次褥奢,次翳屬,次仙人,共十二等。還有內評、外評、五部褥薩。人都戴皮帽,使者加插鳥羽。顯貴的人用紫羅做冠,用金銀裝飾。穿大袖衫,大褲管,素皮帶,黃皮鞋。婦女的裙襦加有鑲邊。兵器與中國大致相同。每年春秋季節舉行校獵,國王親自參加。每人徵稅布五匹、穀五石。遊民則三年徵一次稅,十人共納細布一匹,每戶租一石,次等七鬥,下等五鬥。造反叛逆的人被綁在柱子上,燒死並斬首,沒收其家產。竊盜則賠償十倍。刑法嚴厲,很少人犯罪。音樂有五弦、琴、箏、篳篥、橫吹、簫、鼓之類,吹蘆管來和曲。每年年初,在浿水之上聚會遊戲,國王乘著腰輿,排列儀仗來觀看。結束後,國王穿著衣服入水,分成左右兩部分,互相潑水丟石頭,喧嘩追逐,再三才停止。習俗喜歡蹲坐。喜歡潔淨,以快步走為恭敬,跪拜時拖著一隻腳,站立時雙手反背,走路必須搖手。性情多詭詐。父子同河洗澡,同室睡覺。婦女有私奔之俗,民間多有遊女。有婚嫁之事,男女互相喜歡就舉行,男方只送豬酒,沒有財禮。如果有人接受財禮,大家認為可恥。死者在家中停靈,經過三年,選吉日下葬。為父母和丈夫服喪,都是三年,兄弟三個月。初終時哭泣,下葬時則擊鼓跳舞奏樂送葬。埋葬完畢,將死者生前衣服、玩好、車馬全部放在墓旁,參加葬禮的人爭相取走。敬奉鬼神,有許多不合禮制的祭祀。
       
       開皇初年,多次有使者入朝。等到平定陳朝之後,高麗王湯非常恐懼,整治軍隊、積蓄糧食,做防守抵抗的打算。開皇十七年,高祖賜給湯的詔書說:
       
       朕承受天命,愛護養育天下百姓,委託你在海隅,宣揚朝廷教化,想要讓天下所有人都隨心所欲。你每年派使者入朝,雖然自稱藩屬,但忠誠節義並未盡到。你既然是臣子,必須與朕同心同德,卻驅逼靺鞨,禁錮契丹。各藩俯首稱臣,為我臣妾,你怨恨善人仰慕道義,為何毒害之心如此深切?太府的工匠,數量不少,你如果需要,自然可以奏報。往年暗中運送財物,用利益打動小人,私自帶著弩手,逃竄到你的屬國。難道不是修理兵器,心懷不軌,恐怕外面知道,所以偷竊?當時派使者安撫你的藩國,本是想問你們的人情,教你們為政之術。你卻把他們安置在空館,嚴加防守,使他們閉目塞耳,永遠不得見聞。有什麼陰暗罪惡,不想讓人知道,限制官員,怕他們訪察?又多次派騎兵,殺害邊境百姓,屢次施姦謀,製造邪說,心懷不臣服之意。朕對百姓,都像嬰兒一樣愛護,賜給你土地,授你官爵,深恩殊榮,遠近皆知。你卻心懷不信,常常猜疑,常派人秘密偵察消息,純臣的道義,難道是這樣的嗎?大概是由於朕訓導不明,你的過失,朕一概寬恕,從今以後,必須改正。遵守藩臣的節操,奉行朝貢的典制,自己教化你的藩國,不要違忤其他國家,就能長享富貴,實在符合朕心。你那一方,雖然地狹人少,但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民。如今如果廢黜你,不可虛置,終究需要另選官屬,前往安撫。你如果洗心革面,遵循法令,就是朕的良臣,何必另外派遣賢才呢?從前帝王制定法度,以仁信為先,有善必賞,有惡必罰,四海之內,都聽到了朕的旨意。你如果沒有罪,朕突然加兵,其他藩國,將如何評價朕呢?你一定要虛心,接納朕的這番心意,切勿疑惑,再懷異圖。以前陳叔寶在江陰執政,殘害百姓,驚動我的烽火,掠奪我的邊境。朕前後告誡,經過十年,他仗著長江天險,聚集一隅之眾,昏狂驕傲,不聽從朕的話。所以命令將帥出兵,除掉兇逆,往返不過一月,兵騎不過數千,歷代的叛逆,一朝掃蕩,遠近安定,人神同樂。聽說你嘆息怨恨,獨自悲傷,升遷和貶低,有司職責所在,不會因陳朝滅亡而懲罰你,也不會因陳朝存在而賞你,你幸災樂禍,為何如此?你說遼水寬廣,比長江如何?高麗的人口,比起陳朝多少?朕如果不存包容養育之心,追究你以前的過失,命令一員將軍,何須多大力氣!殷勤告知,是允許你自新。你應該明白朕的心意,自求多福。
       
       湯得到詔書後很惶恐,準備上表謝罪,卻因病去世。兒子元繼位。高祖派使者任命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承襲爵位遼東郡公,賜給一套衣服。元上表謝恩,並祝賀祥瑞,同時請求封王。高祖優詔冊封元為王。
       
       第二年,元率領靺鞨部眾一萬多騎兵侵犯遼西,營州總管韋衝擊退了他。高祖聽說後大怒,命令漢王諒為元帥,總領水陸軍隊討伐他,下詔廢黜他的爵位。當時糧餉運輸跟不上,六軍缺糧,軍隊行進到臨渝關,又遇到瘟疫,王師士氣不振。等到了遼水,元也惶恐,派使者謝罪,上表自稱「遼東糞土臣元」等等。高祖於是撤兵,像當初一樣對待他,元也每年派使者朝貢。煬帝繼位,天下全盛,高昌王、突厥啟人可汗都親自到朝廷進貢,於是徵召元入朝。元害怕諸侯之禮多有缺失。大業七年,煬帝要討伐元的罪過,車駕渡過遼水,在遼東城紮營,分路出兵,各在城下駐軍。高麗率兵出來抵抗,交戰多不利,於是都環城固守。煬帝命令各軍攻城,又告誡諸將:「高麗如果投降,就應安撫接納,不得縱兵。」城將要攻陷,敵人就請求投降,諸將奉旨不敢抓住時機,先派人疾馳奏報。等到回報到達,敵人守禦也已完備,隨即出來抵抗。像這樣反覆多次,煬帝不覺悟。因此糧盡師老,轉運不繼,各軍多敗,於是班師。這次行動,只在遼水西攻下敵人的武厲邏,設置遼東郡和通定鎮而返回。大業九年,煬帝又親徵,於是命令各軍可以相機行事。諸將分路攻城,敵人情勢日益窘迫。恰逢楊玄感作亂,反叛的書信到達,煬帝非常恐懼,當日六軍全部撤回。兵部侍郎斛斯政逃亡到高麗,高麗完全了解實情,出動全部精銳來追擊,後軍多敗。大業十年,又徵發天下軍隊,恰逢盜賊蜂起,百姓多流亡,各地道路阻絕,軍隊多延誤期限。到了遼水,高麗也已困弊,派使者乞求投降,囚禁斛斯政送來以贖罪。煬帝答應了,駐軍懷遠鎮,接受了他們的降錶。於是帶著俘虜和軍實返回。到京師,將高麗使者親自祭告太廟,並扣留。仍徵召元入朝,元最終沒來。煬帝命令各軍整裝,計劃以後再行動,恰逢天下大亂,最後沒能再去。
       
       百濟
       
       百濟的祖先出自高麗國。高麗國王有個侍婢,忽然懷孕,國王要殺她,侍婢說:「有個東西像雞蛋,來感觸我,所以有了身孕。」國王放過了她。後來生下了一個男孩,被丟到廁所裡,過了很久沒死,認為是神,命人養育他,名叫東明。長大後,高麗王忌憚他,東明害怕,逃到淹水,夫餘人共同擁戴他。東明之後,有一個叫仇台的,篤行仁信,開始在帶方故地建立國家。漢遼東太守公孫度把女兒嫁給他,逐漸昌盛,成為東夷強國。最初因為百家人渡海,所以號稱百濟。經歷了十多代,世代臣服中國,前代史書記載得很詳細了。開皇初年,百濟王余昌派使者進貢地方特產,高祖任命餘昌為上開府、帶方郡公、百濟王。
       
       百濟國東西四百五十里,南北九百多里,南邊接新羅,北邊抵高麗。都城叫居拔城。官職有十六品:第一是左平,其次大率,其次恩率,其次德率,其次桿率,其次奈率,其次將德,服紫帶;其次施德,服皂帶;其次固德,服赤帶;其次李德,服青帶;其次對德以下,都服黃帶;其次文督,其次是武加;其次是李德,其次振帶;其次對德以下,都服上黃帶;其次是文督,其次是武帶,其次。冠制都相同,只有奈率以上用銀花裝飾。長史三年一換。京城內分為五部,每部有五巷,士人居住在那裡。五方各有方領一人,方佐輔助。每方有十郡,郡有將。那裡的人混雜有新羅、高麗、倭人,也有中國人。那裡的衣服與高麗大致相同。婦女不施粉黛,女子的辮子垂在背後,已經出嫁就分成兩股,盤在頭上。習俗崇尚騎馬射箭,讀書史,能辦理吏事,也懂得醫藥、蓍龜、佔相之術。以兩手按地為敬。有僧尼,有很多寺塔。有鼓角、箜篌、箏、竽、箎、笛等樂器,有投壺、圍棋、樗蒲、握榿、弄珠等遊戲。採用宋朝的《元嘉歷》,以建寅月為歲首。國中大姓有八族:沙氏、燕氏、刀氏、解氏、貞氏、國氏、木氏、苗氏。婚姻禮俗,大致同於中國。喪制如高麗。有五穀、牛、豬、雞,大多不吃熟食。田地下濕,人都住在山上。有巨大的栗子。每年在四仲月,國王祭祀天和五帝之神。在國城中建立始祖仇台的廟,每年四次祭祀。該國西南部島上居住的人有十五處,都有城邑。
       
       平定陳朝那年,有一艘戰船漂到海東的牟羅國,那船得以返回,經過百濟,餘昌資助送行很豐厚,並派使者上表祝賀平定陳朝。高祖認為他很好,下詔說:「百濟王聽說平定陳朝,遠道派人上表,往返非常困難,如果遇到風浪,就會造成損傷。百濟王心跡淳厚,朕已深知。相距雖遠,事情如同當面使者,何必多次派來互相體察。從今以後,不必每年都會去貢,何必多次。開皇十八年,餘昌派長史王辯那來進貢地方特產,適逢遼東戰役,餘昌派使者上表,請求為軍隊做嚮導。高祖下詔說:「往年因為高麗不供職貢,沒有人臣之禮,所以命將討伐。高元君臣恐懼,畏服歸罪,朕已赦免,不可再討伐。」厚待使者並送走。高麗得知這件事,出兵侵犯百濟邊境。
       
       昌過世後,他的兒子餘宣繼位。餘宣過世後,他的兒子餘璋繼位。大業三年,餘璋派遣使者燕文進前來朝貢。同年,派遣使者王孝鄰入朝進獻,請求徵討高麗。煬帝答應了,命令他們偵察高麗的動靜。然而餘璋暗中與高麗互通和好,心懷欺詐以窺探中原。大業七年,煬帝親自徵討高麗,餘璋派其臣子國智牟前來請求軍隊出征的日期。煬帝非常高興,重重賞賜,並派遣尚書起部郎席律前往百濟,與他們聯絡。第二年,六軍渡過遼水,餘璋也在邊境嚴陣以待,聲稱要協助隋軍,實際上持觀望態度。不久與新羅產生矛盾,經常相互交戰。大業十年,又派遣使者朝貢。後來天下大亂,使臣往來就斷絕了。
       
       從百濟向南航行三個月,有個牟羅國,南北一千多里,東西數百里,土地上有很多獐子和鹿,是百濟的附屬國。百濟向西行三天,到達貊國。
       
       新羅國,在高麗的東南,位於漢朝時的樂浪郡地域,有時稱為斯羅。魏國將領毌丘儉徵討高麗,打敗了高麗,高麗王逃往沃任。之後又回到故國,留下來的人就成了新羅人。所以那裡的人混雜了華夏、高麗、百濟等族,還兼具華裔、不耐、韓濊的地盤。新羅王本來是百濟人,從海上逃入新羅,於是成了新羅國王。王位傳到金真平,開皇十四年,派遣使者進貢當地特產。高祖任命金真平為上開府、樂浪郡公、新羅王。起初新羅是百濟的附屬國,後來因為百濟徵討高麗,高麗人不堪忍受兵役,紛紛歸附新羅,於是新羅變得強盛,進而襲擊百濟,並成為迦羅國的附屬國。
       
       他們的官職有十七等:第一等叫伊罰幹,尊貴如同相國;接著是伊尺幹、迎幹、破彌幹、大阿尺幹、阿尺幹、乙吉幹、沙來幹、及伏幹、大奈摩幹、奈摩、大捨、小舍、吉土、大烏、小烏、造位。此外有郡縣。他們的文字、兵器與中原相同。選拔身體強壯的人全部編入軍隊,烽火、戍守、巡邏都有屯營管束編制。風俗、刑法、政令、衣服大致與高麗、百濟相同。每年正月初一互相慶賀,國王設宴會,賞賜群臣。這一天拜日月神。到了八月十五日,奏樂,讓官員射箭,賞賜馬和布。遇到大事,就召集百官詳細商議決定。服色崇尚白色。婦人梳辮子盤繞在頭上,用彩色絲線和珍珠作裝飾。婚嫁的禮儀,只有酒食而已,花費根據貧富而定。新婚之夜,新娘先拜公婆,然後拜丈夫。死者有棺材收斂,埋葬築起墳陵。國王及父母妻子去世,服喪一年。田地非常肥沃,水田旱地都種。他們的五穀、水果菜、鳥獸物產大致與中原相同。大業年間以來,每年都會派遣使者朝貢。新羅地區多山險峻,雖然與百濟有矛盾,百濟也不能圖謀新羅。
       
       靺鞨,在高麗的北邊,每個村落都有酋長,互不統屬。共有七種:第一種叫粟末部,與高麗相鄰,有精兵數千,大多驍勇強悍,常侵擾高麗中部。第二種叫做伯行部,在粟末的北邊,有精兵七千。第三種叫安車骨部,在伯律的東北方。第四種叫做拂涅部,在伯朗的東邊。第五種叫號室部,在拂涅的東邊。第六種叫黑水部,在安車骨的西北方。第七種叫白山部,在粟末的東南方。精兵都不超過三千,而黑水部尤其強勁。從拂涅以東,箭頭都是石製的,這就是古代的肅慎。他們居住的地方多依山傍水,首領叫大莫弗瞞著,在東夷中算是強國。有座徒太山,風俗很敬畏,山上有熊、羆、豹、狼,都不傷害人,人也不敢殺牠們。地勢低窪潮濕,他們築土像堤防一樣,挖洞穴居住,洞口朝上,用梯子出入。人們合夥耕作,土地多產粟、麥、穄。水氣鹹,樹皮上生鹽。他們的牲畜多豬。嚼米釀酒,喝了也會醉。婦女穿布衣,男子穿豬狗皮。風俗是用尿洗手洗臉,在各夷族中最為不潔。他們的風俗淫亂嫉妒,妻子有外遇,有人告訴丈夫,丈夫就殺妻,殺後又後悔,必定殺掉告發者,因此姦淫之事始終不暴露。人們都以射獵為生,角弓長三尺,箭長一尺二寸。常在七月和八月製造毒藥,塗在箭上射禽獸,中箭的立即死亡。
       
       開皇初年,他們相繼派遣使者進貢。高祖下詔對使者說:「朕聽說你們那裡的人大多勇猛敏捷,如今前來相見,實在符合朕的心意。朕把你們看作兒子一樣,你們應當敬愛朕如同父親。」使者回答:「我們身居偏遠之地,道路遙遠,聽說中原有聖人,所以前來朝拜。後來趁使者前來,高祖告誡他們說:「我憐愛契丹與你們沒有區別,你們應當各自守住自己的疆土,難道不安樂嗎?為什麼總是互相攻擊,很違背我的心意!」使者認罪。高祖於是重重慰勞他們,令他們在面前宴飲。使者與隨從都跳起舞來,舞姿變化多含有戰鬥的形態。皇上回頭對侍臣說:「天地之間竟然有這樣的東西,經常做出用兵的樣子,多麼過分啊!」但是靺鞨國與隋朝相隔遙遠,只有粟末、白山離得近。
       
       煬帝起初與高麗作戰,多次擊敗高麗軍隊,首領度地稽率領他的部落前來投降。煬帝任命他為右光祿大夫,安置在柳城,與邊境百姓來往。度地稽喜歡中原風俗,請求穿戴中原衣冠,煬帝嘉獎了他,賜給錦緞並褒揚寵信他。到了遼東之戰,度地稽率領部眾隨從,每次作戰有功,賞賜優厚。大業十三年,隨從煬帝巡幸江都,不久被放回柳城。在途中遇到李密之亂,李密派兵攔擊,前後打了十多仗,才得以脫身。到了高陽,又被王須拔俘虜。不久,逃回羅藝處。
       
       流求國,位於海島之中,正對著建安郡的東邊,乘船五天可以到達。島上多山洞。國王姓歡斯氏,名叫渴剌兜,不知道他建國傳了多少代。那裡的人稱呼他為可老羊,他的妻子叫多拔荼。居住的地方叫波羅檀洞,有三重壕溝柵欄,環繞著流水,種植荊棘作為屏障。國王居住的房屋,大小共十六間,雕刻著禽獸。有很多鬥鏤樹,樣子像橘樹而葉子茂密,枝條纖細如同頭髮一樣下垂。國有四、五個統帥,統領各個山洞,山洞中有小王。往往有村落,村落有鳥了帥,都由善於作戰的人擔任,自己推舉產生,管理一個村的事務。男女都用白紵繩纏頭髮,從脖子後面盤繞到額頭。男子用鳥羽做帽子,裝飾以珠貝,點綴紅色羽毛,形狀不同。婦人用羅紋白布做帽子,形狀是方形的。編織鬥鏤皮和雜色紵以及雜毛做衣服,裁製不一。點綴羽毛垂下螺殼作為裝飾,顏色相間,下面垂著小貝,聲音像佩玉,戴耳環、手鐲,脖子上掛珠子。編織藤條做鬥笠,裝飾以羽毛。有刀、槊、弓、箭、劍、鈹之類。那裡缺少鐵,刀刃都薄而小,多用骨角輔助。編織紵做成鎧甲,或用熊豹皮。國王乘坐木獸,讓左右抬著他走,導引隨從不過幾十人。小王乘坐木機,雕刻成獸形。國人喜歡互相攻擊,人都驍勇健壯善於奔跑,難以殺死而且耐受傷痛。各個山洞各自為部隊,不相救助。兩陣相對,勇敢的三五人衝出前面跳躍喊叫,互相交談對罵,然後互相攻擊射箭。如果不能取勝,全軍都逃跑,派人道歉,就和解。收取戰死的人,聚在一起吃掉,並把頭骨送到國王那裡。國王就賜給他們帽子,讓他們當隊帥。沒有賦稅,有事就平均課稅。刑罰也沒有固定標準,都是臨時判決。犯罪都由鳥了帥判決;不服,就上報給國王,國王令臣下共同商議決定。監獄沒有枷鎖,只用繩子綁住。執行死刑用鐵錐,像筷子大小,長一尺多,鑽頭頂殺死。輕罪用杖刑。習俗沒有文字,看月亮的圓缺來記錄時節,觀察草藥枯榮來推算年歲。
       
       那裡的人深眼眶、長鼻子,很像胡人,也有些小聰明。沒有君臣上下的禮節、跪拜的禮儀。父子同床睡覺。男子拔去鬍鬚鬢發,身上有毛的地方也都除去。婦人用墨在手上紋,畫成蟲蛇的花紋。婚嫁用酒菜、珠貝當聘禮,或男女互相愛慕,就結為夫妻。婦人生產,必定吃自己的胎盤,產後用火烤自己,讓汗出來,五天就恢復。用木槽曬海水製鹽,用樹汁做醋,釀米麥做酒,味道很淡。吃飯都用手。偶爾得到美味,先獻給尊長。凡是宴會,執酒的人一定要等叫到名字才喝。給國王敬酒,也叫國王的名字。銜杯共飲,很像突厥。唱歌呼喊,頓足踏地,一人唱,眾人應和,聲音很哀怨。扶著女子的胳膊,搖手跳舞。人將死時,抬到庭院,親朋哭泣弔唁。洗浴屍體,用布帛纏裹,裹上葦草,埋入土中,上面不起墳。兒子為父親服喪,幾個月不吃肉。南部邊境風俗稍有不同,有人死了,同鄉共同吃掉他。
       
       有熊、羆、豺、狼,尤其多豬雞,沒有牛羊驢馬。那裡的田地肥沃,先用火燒再引水灌溉。拿著一柄插,用石頭做刃,長一尺多,寬幾寸,用來墾地。土地適合稻、梁、櫟、黍、麻、豆、赤豆、胡豆、黑豆等,樹木有楓、栝、樟、松、楩、楠、杉、梓、竹、藤、果、藥,與江南相同,風土氣候與嶺南類似。
       
       習俗信奉山海之神,用酒菜祭祀,打架殺人,就把被殺的人祭祀神靈。或是在大樹旁蓋小屋,或是把骷髏掛在樹上,用箭射它,或是堆石系幡作為神主。國王的住所,牆壁下多聚集骷髏以為佳。人間門戶上必定安置獸頭骨角。
       
       大業元年,航海師何蠻等人,每年春秋兩季,天氣晴朗風靜時,向東望去隱約似乎有煙霧之氣,也不知道有幾千里。大業三年,煬帝命令羽騎尉朱寬入海尋訪異國風俗,何蠻說了這事,於是與何蠻一同前往,因而到了流求國。語言不通,擄掠了一個人返回。第二年,煬帝又派朱寬去安撫,流求不順從,朱寬取了他們的布甲返回。當時倭國使者來朝,見到布甲說:「這是夷邪久國人所用的。」煬帝派遣武賁郎將陳稜、朝請大夫張鎮州率領軍隊從義安渡海攻擊流求。到達高華嶼,又東行兩天到郤鼊嶼,再一天便到流求。起初,陳稜率領南方各國人從軍,有崑崙人頗懂流求話,派人去慰勞曉諭,流求不順從,抗拒官軍。陳稜擊退他們,進軍到流求都城,連續作戰都打敗了流求軍,焚燒了他們的宮室,俘虜了男女數千人,裝載軍用物資返回。從此便斷絕了往來。
       
       倭國,在百濟、新羅的東南,水陸路程三千里,在大海中依山島居住。魏國時透過翻譯與中原交往。有三十多個國家,都自稱王。夷人不知道裡數,只用天數計算。他們的國境東西走五個月,南北走三個月,各到海邊。地勢東高西低。都城在邪靡堆,就是《魏志》所說的邪馬台。古時說距樂浪郡境及帶方郡都一萬二千里,在會稽的東邊,與儋耳相近。漢光武帝時,派遣使者入朝,自稱大夫。安帝時,又派遣使者朝貢,稱為倭奴國。桓帝、靈帝之間,倭國大亂,互相攻伐,多年沒有君主。有一個女子名叫卑彌呼,能用鬼道迷惑眾人,於是國人共同立她為王。她有一個弟弟,輔佐卑彌呼治理國家。倭王有侍婢千人,很少人見到她的面容,只有兩個男子供給飲食、傳達言語。倭王有宮室建築觀,城柵都有士兵持兵器守衛,執法很嚴。從魏到齊、梁,世代與中原相通。
       
       開皇二十年,倭王姓阿每,字多利思北孤,號阿輩雞彌,派遣使者到朝廷。皇上命令有關部門詢問其風俗。使者說倭王以天為兄長,以日為弟弟,天未亮時出來處理政事,盤腿打坐,太陽出來便停止處理政務,說把政務委託給弟弟。高祖說:「這太不合義理。」於是下令讓他改正。倭王的妻子號稱雞彌,後宮有女六、七百人。太子稱為利歌彌多弗利。沒有城郭。內官有十二等:第一等叫大德,其次是小德,其次是大仁,其次是小仁,其次是大義,其次是小義,其次是大禮,其次是小禮,其次是大智,其次是小智,其次是大信,其次是小信,人員沒有固定數量。有軍尼一百二十人,相當於中國的州縣長官。每八十戶設置一個伊尼翼,相當於現在的里長。十個伊尼翼歸屬一個軍尼。他們的服飾,男子穿裙襦,袖子很小,鞋子像屨的形狀,塗上漆,繫在腳上。百姓大多赤腳。不能用金銀做裝飾。那時衣服是用橫幅布匹,連接起來而沒有縫。頭上也沒有帽子,只是把頭髮垂在雙耳之上。到了隋朝,他們的國王才開始製作帽子,用錦彩做成,用金銀鏤花做裝飾。婦人把頭髮束在腦後,也穿裙襦,裙子都有襈。用竹做梳子,編草做席子,用各種獸皮做表,用有花紋的皮做邊緣。有弓、箭、刀、槊、弩、斧,漆皮做鎧甲,用骨頭做箭頭。雖然有兵器,但沒有徵戰。他們的國度會時,必定陳設儀仗,演奏他們的國樂。大約有十萬戶。
       
       他們的習俗是殺人、強盜和姦淫都處死,偷盜者以贓物價值賠償,沒有財物的沒收為奴隸。其餘罪行輕重,有的流放,有的杖責。每次審訊案件,不認罪的,用木壓膝蓋,或拉開強弓,用弓弦鋸他的脖子。或是把小石頭放在沸水中,讓爭訟的人去撈,說理虧的人手就會爛。或者把蛇放在甕中,讓人去取,說理虧的人手就會被蛇咬。人們很恬靜,很少爭訟,盜賊也很少。音樂有五弦琴、琴、笛。男女大多在手臂和臉上刺字紋身,下水捕魚。沒有文字,只用刻木結繩。敬奉佛法,從百濟求佛經,才開始有文字。懂得占卜,尤其相信巫覲。每到正月初一,必定射箭遊戲飲酒,其餘節慶大致與中原相同。喜好下棋、握槊、樗蒲的遊戲。氣候溫暖,草木冬天也青綠,土地肥沃,水多。用小環掛在鷺鶿的脖子上,讓它入水捕魚,每天能捕得一百多條。習俗沒有盤子和砧板,用樹葉當墊,吃飯時用手抓。個性質樸直率,有高雅的風氣。女多男少,婚嫁不取同姓,男女互相愛慕便成婚。婦人進入夫家,必須先跨過一隻狗,然後才與丈夫相見。婦人不淫亂嫉妒。死者用棺槨裝殮,親戚賓客在屍體旁歌舞,妻子兒女兄弟用白布做喪服。貴人在外停殯儀三年,平民擇日埋葬。下葬時,把屍體放在船上,在陸地上牽引,或用小轎。有阿蘇山,那山上的石頭無故起火沖天,當地習俗認為怪異,於是進行祈禱祭祀。有如意寶珠,顏色青,像雞蛋那麼大,夜晚有光,據說是魚的眼睛。新羅、百濟都把倭國視為大國,有許多珍寶,都敬仰它,常常派使者往來。
       
       大業三年,倭王多利思北孤派使者朝貢。使者說:「聽說海西的菩薩天子重新振興佛法,所以派我們來朝拜,同時有幾十個僧人來學習佛法。」他的國書上寫道「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等等。皇帝看了不高興,對鴻臚卿說:「蠻夷的書信有失禮的,以後再不要奏報。」第二年,皇上派文林郎裴清出使倭國。經過百濟,行至竹島,南望羅國,經過都斯麻國,都在大海中。又向東到一國,又到竹斯國,又向東到秦王國,那裡的人與中原相同,認為是夷洲,但存疑不能明確。又經過十多個國家,到達海岸。從竹斯國往東,都是倭國的附屬國。倭王派小德阿輩台,率領幾百人,設置儀仗,敲鼓吹號角迎接。過了十天,又派大禮哥多毗,帶著二百多騎兵在郊外慰勞。到達他們的都城後,倭王與裴清相見,非常高興,說:「我聽說海西有大隋,是禮義之國,所以派使者朝貢。我是夷人,僻處海邊角落,不聞禮義,因此滯留境內,沒有立即相見。現在特意清理道路、裝飾館舍,來等待大使,希望聽聞大國革新的教化,所以派使者前來宣諭。後來裴清派人告訴倭王說:「朝廷的命令已經傳達,請馬上安排行程。」於是設宴款待裴清,又派使者隨裴清來進貢地方特產。此後便斷絕了往來。
       
       史臣說:廣闊的河谷和山川制度不同,人們生活在其中習俗不同,慾望喜好不同,言語不通,聖人順應時勢設立教化,是為了溝通他們的志向和風俗。九夷居住的地方,與中原相隔遙遠,然而天性柔順,沒有粗獷兇暴的風氣,雖然山海阻隔,卻容易用道義來引導。夏、殷時代,有時也來朝見。到箕子避居朝鮮,開始有八條禁令,條理疏闊但無遺漏,簡明而可長久,教化的感召,千年不斷。如今遼東各國,有的衣服有冠冕的樣式,有的飲食有俎豆的器皿,喜好經術,熱愛文史,到京都遊學的,往來不絕,有的去世不歸。若不是先哲的遺風,誰能達到這種地步?所以孔子說:「說話忠誠守信,行為篤厚恭敬,即使到了蠻貊地區也行得通。」這話確實不錯。那些風俗中可採擇的,難道只是楛矢的進貢嗎?自從高祖安撫周朝的遺民,施惠於中原,開皇末年,正要對遼東用兵,天時不利,軍隊沒有成功。兩代繼承基業,志在包羅宇宙,多次踏上三韓之地,屢次發射千鈞之弩。小國害怕滅亡,敢於像困獸一樣反抗,戰事接連不斷,天下騷動,於是土崩瓦解,身亡國滅。兵書上有話說:「致力於擴大德行的昌盛,致力於擴大領土的滅亡。」然而遼東之地,不列入郡縣已經很久了。各國按時朝貢,每年都不缺,兩代君主卻震動而自誇,以為別人不如自己,不能用文德來懷柔,突然動武。內部依仗富強,外部想擴張領土,因驕傲招致怨恨,因憤怒發動戰爭。像這樣而不滅亡,自古以來就沒聽過。既然如此,那麼對四夷的戒備,怎能不深加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