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隋書》卷五十八·列傳第二十三
唐朝 魏徵 著
明克讓 魏澹 陸爽同郡:侯白 杜臺卿 辛德源 柳䛒 許善心 李文博
明克讓,字弘道,是平原郡鬲縣人。父親明山賓,曾任梁朝侍。克讓自幼喜好儒雅之學,善於談論,博覽經史書籍,所讀書籍將近萬卷。對於《三禮》及禮論,尤其精心鑽研,對龜策、歷像等學問,都能掌握其精妙。十四歲時,開始出仕擔任湘東王法曹參軍。當時舍人朱異在儀賢堂解說《老子》,克要前去聽講。講堂旁邊有修長的竹子,朱異讓克讓詠竹。克讓提筆即成,詩的末章寫道:「非君多愛賞,誰貴此貞心。」朱異對此十分驚異。他曾擔任司徒祭酒、尚書都官郎中、散騎侍郎,兼國子博士、中書侍郎。梁朝滅亡後,歸任長安,周明帝引薦他為麟趾殿學士,不久授予著作上士,轉任外史下大夫,外任為衛王友,歷任漢東、南陳二郡太守。武帝即位後,又徵召他為露門學士,命他與太史官屬一起校正新曆。授儀同三司,多次升遷至司調大夫,賜爵歷城縣伯,食邑五百戶。高祖受禪後,授太子內捨人,轉任率更令,進爵為侯。太子以師禮對待他,恩遇禮遇非常優。每當有四方珍奇美味,總是賜給他。當時東宮廣泛徵召天下才學之士,至於博聞廣識,都在他之下。下詔命他與太常牛弘等修訂禮儀、議論樂制,朝廷典章制度多由他裁定改正。開皇十四年,因病辭官,加授通直散騎常侍。去世時年七十歲。皇上十分哀傷惋惜,賜喪葬財物五百段,米三百石。太子又贈絹布二千匹,錢十萬,朝服一套,供給棺槨。著有《孝經義疏》一部,《古今帝代記》一卷,《文類》四卷,《續名僧記》一卷,文集二十卷。
兒子明馀慶,官至司門郎。越王楊侗稱制時,任為國子祭酒。
魏澹
魏澹,字彥深,是鉅鹿下曲陽人。祖父魏鸞,曾任北魏光州刺史。父親魏季景,任北齊大司農卿,被稱為世家大族,世代以文學為業。魏澹十五歲喪父,專心好學,博覽經史,擅長寫文章,文辭華美富逸。北齊博陵王高濟聽到他的名聲,並引薦他為記室。後來瑯邪王高儼任京畿大都督,任命魏澹為鎧曹參軍,轉任殿中侍禦史。不久後與尚書左僕射魏收、吏部尚書陽休之、國子博士熊安生一同修撰《五禮》。又與眾學士撰《禦覽》,書成後,授殿中郎中、中書舍人。後又與李德林一同修撰國史。周武帝平定北齊,授他納言中士。高祖受禪後,出任行台禮部侍郎。不久任散騎常侍,出使陳朝擔任主使。返回後授太子舍人。廢太子楊勇對他深加禮遇,多次給予優厚賞賜,命他註釋《廬信集》,又撰《笑苑》、《詞林集》,世人稱讚他博物多識。幾年後,升任著作郎,仍為太子學士。
高祖認為魏收所撰之書褒貶失實,平繪所撰《中興書》事理不倫不序,下詔命魏澹另撰《魏史》。魏澹從道武帝以下到恭帝,寫成十二紀、七十八傳,另作史論及例一卷,連同《目錄》共九十二卷。魏澹的義例與魏收多有不同:
第一,臣聽說天子是繼承上天確立法度的人,從始至終不稱名。所以《穀梁傳》說:「太上不名。」《曲禮》說:「天子不言出,諸侯不生名。」諸侯尚且不稱名,何況天子呢!如果是做太子,必須寫名字。確實因為子是對父的稱呼,父親面前稱子名,是禮的意思。因此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子同出生,《傳》說:「用太子之禮舉事。」杜預註說:「是桓公的兒子莊公。」十二公只有子同是嫡夫人的長子,備用了太子之禮,所以史書在簡策上記錄。即位之日,尊為君主而不稱名,這是《春秋》的義理,聖人的微言大義。至於像司馬遷,對周朝的太子都稱名,對漢朝的儲君都隱去名諱,這是尊崇漢朝而貶低周朝,是臣子的意思。我私下認為雖然立了這個道理,恐怕不合義理。為什麼呢? 《春秋》、《禮記》中,太子一定稱名,天王不說「出」。這是仲尼的褒貶,對帝王的稱謂,並非當時與異代就因此有優劣。班固、範曄、陳壽、王隱、沈約各家參差不一,尊卑失序。至於魏收,避諱儲君的名,書寫天子的字,過錯更甚。現在所寫史書,避諱皇帝名,書寫太子字,想要尊君卑臣,依照《春秋》的義理。
第二,五帝的聖明,三代的英傑,積德累功,能文能武,賢聖相承,沒有超過周室的,名號職位不及後稷,追諫只到三王,這就是前代的盛事,後人的借鑒。魏氏在平文皇帝以前,不過是部落的君長罷了。太祖遠追二十八帝,都加以崇高稱號,違背了堯舜的典章,超越了周公的禮制。只因道武帝出自結繩時代,未學習典詰,應當有南史、董狐那樣的直筆,裁斷糾正。反而掩飾過錯,說是觀察過失,就像決開渤海的水,又去掉堤防,氾濫之災不可避免。但力微是天女所生,靈異絕世,尊為始祖,合乎禮制。平文、昭成雄據塞外,英風漸盛,圖謀南進的大業,從此開始。長孫斤之亂,兵刃交於禦座,太子喪命,昭成得以免禍。道武帝當時,後緹正懷孕,宗廟得以復存,社稷有主,大功大孝,實際上在於獻明。這三個世代,稱諫是可以的。除此之外,不敢聽聞。
第三,臣認為南巢夏桀滅亡,牧野商紂覆滅,被斬以黃鉞,頭懸白旗,幽王死於驪山,厲王出奔於彘,都不曾隱諱,直筆書寫,想要勸善懲惡,留給將來作為警戒。而太武帝、獻文帝都是非正常死亡,前史立紀,與正常壽終無異,言論之間,稍稍透露首尾。殺主害君的人,不知姓名,逆臣賊子,有什麼好畏懼的呢!君子的過錯,如同日食月食,圓首方足的人,誰不瞻仰?更何況兵刃交於禦座,箭矢射及王屋,怎麼可以隱沒呢!現在所寫史書,分明直書,不敢迴避。況且隱公、桓公的死,閔公、昭公的被殺被逐,左丘明據實敘述在經下,何況懸隔異代而可以含糊呢!
第四,周朝王道衰微,不勝其弊,楚子親自問九鼎,吳人來徵百牢,無君之心,實在顯露於道路,夫子刊定經書,都書寫為「卒」。自從晉朝德政不振,天下分崩離析,有的稱帝有的稱王,各自設置官署。當他們活著時,聘問使節往來,大致如同敵國,到他們死時,書寫為“死”,就同於廬人。存亡截然不同,怎能不心懷愧怍!現在所撰史書,諸國凡處於華夏之地者,都書寫為“卒”,與吳、楚相同。
第五,壺遂發問,司馬遷回答,義理已經完備。後來的記述者,仍未領悟。董仲舒、司馬遷的本意,是說《尚書》是隆盛太平的典冊,《春秋》是撥亂反正的方法,興衰之理不同,製作也各異。治定則直敘欽明,世亂則辭兼顯晦,分路名家,不相仿效。所以說「周道廢,《春秋》作焉;堯、舜盛,《尚書》載之」。又說「漢興以來,改正朔,易服色,臣力誦聖德,仍不能盡,餘所謂述故事,而君比之《春秋》,謬哉」。那麼紀傳之體出自《尚書》,不學《春秋》,是很明顯的。而范曄說:「《春秋》文辭既總括簡略,容易失去事情原貌,如今擬作,所以為短處。紀傳是史遷、班固所變創,網羅一代,事理週備,適合後學,以此為優,所以繼承而述之。」看範司沙這話,儷止意是非了旨主義的馬旨。孫盛自稱鑽仰具體而仿效。魏收說:「魯史既修,通達者留下法則,子長自己拘於紀傳,不存師表,大概泉源所由,地非企及。」雖然謙遜辭讓畏懼聖人,也未曾思考紀傳的來源。
魏澹又認為司馬遷創立紀傳以來,記述者不只一人,人無論善惡,都為之立論。計算其生平行跡,都在正書中,事情既然不奇特,不足以懲戒勸善。再述如同銘頌,重敘只覺繁文。考察左丘明亞聖之才,發揚聖旨,說「君子曰」的,沒有太過分的,其中尋常之事,只是直書罷了。現在所撰史書,私下有所仰慕,可作為勸誡的,論述其得失,那些無益無損的,就不論了。
魏澹所著《魏書》,非常簡要,大力糾正魏收、平繪的過失。皇上看了認為很好。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五歲。有《文集》三十卷流傳於世。兒子魏信言,頗有名聲。
魏澹的弟弟魏彥玄,有文學才能,曾任揚州總管府記室、洧州司馬。有個兒子叫魏滿行。
陸爽侯白
陸爽,字開明,是魏郡臨漳人。祖父陸順宗,曾任北魏南青州刺史。父親陸概之,任北齊霍州刺史。陸爽自幼聰敏,九歲入學,每天背誦二千餘字。北齊尚書僕射楊遵彥見到他感到驚異,說:「陸氏代代有人才。」十七歲時,北齊司州牧、清河王高岳召他為主簿。擢升殿中侍禦史,不久兼治書侍禦史,多次轉任至中書侍郎。北齊滅亡後,周武帝聽到他的名聲,與陽休之、袁叔德等十餘人一同徵召入關。多數人攜帶輜重,只有陸爽載了數千卷書。到長安後,授宣納上士。高祖受禪後,轉任太子內直監,不久升任太子洗馬。與左廬子宇文愷等撰稿《東宮典記》七十卷。朝廷因他博學有口才,陳朝使者到境,常命他迎候慰勞。開皇十一年,死於任上,時年五十三歲,追贈上儀同、宣州刺史,賜帛百匹。
兒子陸法言,敏學有家風,初任承奉郎。當初,陸爽任洗馬時,曾上奏高祖說:「皇太子諸子未有嘉名,請依照《春秋》之義,另外立名。」皇上聽從了。到太子被廢,皇上追怒陸爽說:「我孫取名,難道我自己不懂?陸爽竟如此多事!煽惑太子勇,也由此人。他雖已故,子孫都應屏退貶黜,終身不得錄用。」陸法言竟因此被除名。
陸爽同郡人侯白,字君素,好學有捷才,個性滑稽,尤其善辯俊逸。舉秀才,任儒林郎。通達灑脫,不持威儀,喜好紋雜說,人們大多喜歡親近他,所到之處,觀者如市。楊素很親近他。楊素曾與牛弘退朝,侯白對楊素說:「太陽西下了。」楊素大笑說:「你把我當作牛羊下來嗎?」高祖聽說他的名聲,召他談話,非常喜歡他,命他在秘書省修國史。每當要提拔他,高祖就說:「侯白勝任不了官職」而作罷。後來給五品食祿,一個多月後去世,當時人傷感他命薄。著有《旌異記》十五卷,流傳於世。
杜台卿
杜台卿,字少山,是博陵曲陽人。父親杜弼,任北齊衛尉卿。杜台卿自幼好學,博覽書籍,懂得寫文章。出仕北齊任朝請,歷任司空西閤祭酒、司徒戶曹、著作郎、中書黃門侍郎。性情儒雅樸素,常以正道自居。周武帝平定北齊後,回歸鄉裡,用《禮記》、《春秋》教授子弟。開皇初年,被徵召入朝。杜台卿曾採集《月令》,觸類旁通而擴展之,著書名《玉燭寶典》十二卷。到這時上奏,賜絹二百匹。杜台卿耳聾,不能勝任吏職,請求修撰國史。皇上允許,授著作郎。開皇十四年,上表請求退休,詔令以本官還家。幾年後,在家中去世。有文集十五卷,撰《齊記》二十卷,並行於世。沒有兒子。
有個哥哥杜蕤,學業不如杜台卿,但才乾氣度超過他。官至開州刺史。兒子杜公贍,自幼好學,有家風,死於安陽令任上。杜公贍的兒子杜之松,大業年間任起居舍人。
辛德源,字孝基,是陝西狄道人。祖父辛穆,曾任魏朝平原太守。父親辛子馥,曾任尚書右丞。德源沉靜好學,十四歲時就能寫文章。長大後,博覽群書,年輕時就很有名望。北齊尚書僕射楊遵彥、殿中尚書辛術都是一時的名士,見到德源後,都虛心禮遇尊敬他,並一同向文宣帝舉薦他。他最初出仕任奉朝請,後來擔任兼員外散騎侍郎,作為出使梁朝的副使。之後歷任馮翊王、華山王兩府的記室。中書侍郎劉逖上表舉薦德源說:「他年少時喜好古學,晚年更加勤奮,沉浸於六經之中,廣泛涉獵諸子百家。文章華麗優美,體調清新高雅,在家中恭敬謹慎,在朋友中謙遜和藹。出使陳朝,回來後,在文林館待詔,被任命為尚書考功郎中,轉任中書舍人。等到北齊滅亡,他在北周任宣納上士。因急事前往相州,正逢尉遲迥作亂,被任命為中郎。德源推辭未獲允許,於是逃走。高祖接受禪讓後,長期得不到調任,便隱居在林慮山,鬱鬱不得志,寫了《幽居賦》來寄託情懷,文章內容多不記載。德源一向與武陽太守盧思道交好,時常往來。魏州刺史崔彥武上奏說德源私下結交,恐怕有姦計。因此被貶諦去從軍討伐南寧,一年多後返回。秘書監牛弘因德源才學顯著,上奏讓他與著作郎王劭一同修撰國史。德源常在公務之餘撰寫《集註春秋三傳》三十卷,註釋揚雄《法言》二十三卷。蜀王楊秀聽聞他的名聲而招攬他,過了幾年,上奏任命他為掾屬。後來轉任譫議參軍,在任上去世。有文集二十卷,又有《政訓》、《內訓》各二十卷。有兒子辛素臣、辛正臣,都學識廣博,有文采。
柳抃,字顧言,本是河東人,永嘉之亂時,遷居襄陽。祖父柳惔,曾任梁朝侍中。父親柳暉,曾任都官尚書。柳抃年少時聰敏,會寫文章,喜歡讀書,閱讀的書將近萬卷。在梁朝出仕,初任著作佐郎。後來蕭詧佔據荊州,任命他為侍中,兼國子祭酒、吏部尚書。等到梁國被廢除,他被授予開府、通直散騎常侍,不久升任內史侍郎。因沒有當官的才幹離職,轉任晉王贅議參軍。晉王喜好文雅,招攬了諸葛潁、虞世南、王冑、朱瑒等一百多位才學之士充任學士,而柳抃是其中的佼佼者。晉王以師友之禮對待他,每有文章詩作,一定讓他潤色,然後才給別人看。曾有一次朝見京師後返回,作《歸藩賦》,命柳抃寫序,文辭非常典雅。起初,晉王寫文章模仿庾信的風格,見到柳抃之後,文體就改變了。仁壽初年,晉王引薦柳抃為東宮學士,加授通直散騎常侍,檢校洗馬,很受親近厚待。常被召入臥室,一起宴飲戲謔。柳抃特別善於辯駁,經常在侍從之列,有所詢問,對答如流。生性又愛喝酒,言語中夾雜詼諧,因此更加被太子親近狎暱稱。因為他喜好佛經,太子要他撰寫《法華玄宗》,共二十卷,上奏。太子看了後非常高興,賞賜優厚,同輩中沒有人能比得上。煬帝繼位後,任命他為秘書監,封漢南縣公。煬帝退朝後,便命他入閣,談笑宴飲、誦讀諷詠,直到天黑才結束。煬帝常與嬪妃皇后對飲,每當興致高漲時,就派人召他前來,與他同榻共席,恩情如同朋友。煬帝還遺憾不能夜間召見他,於是命工匠雕刻木偶人,安裝機關,能坐起跪拜,仿照柳抃的樣子。煬帝常在月下對酒,讓宮人把木偶放在座位上,與它互相敬酒,作為歡笑。柳抃隨從煬帝巡幸揚州,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九歲。煬帝哀傷惋惜了很久,追贈他為大將軍,諡號為康。他撰寫《晉王北伐記》十五卷,有文集十卷,流傳於世。
許善心,字務本,是高陽北新城人。祖父許懋,曾任梁朝太子中庶子、始平太守、天門太守、散騎常侍。父親許亨,在梁朝官至給事黃門侍郎,在陳朝歷任羽林監、太中大夫、衛尉卿,兼領大著作。善心九歲時成為孤兒,被母親范氏撫養長大。自幼聰明有思理,聽到的就能背誦記憶,見聞廣博默默記住,被當世人所稱讚。家中原有舊書一萬多卷,他都通讀涉獵。十五歲就能寫文章,寫信給父親的朋友徐陵,徐陵大為驚奇,對人說:「才華情調極高,這是神童啊。」他出仕任新安王法曹。太子詹事江總舉薦他為秀才,對策考中高等,被授予度支郎中,轉任侍郎,補任撰史學士。禎明二年,加授通直散騎常侍,出使隋朝。正逢高祖討伐陳朝,禮儀完成後未能返回復命,多次上表請求辭別。高祖不答應,把他扣留在賓館。等到陳朝滅亡,高祖派使者告知他。善心穿著喪服在西階下號哭,面向東坐在草墊上,持續了三天。皇帝下詔書慰問他。第二天,有詔令到賓館,授予他通直散騎常侍,賜給一套衣服。善心哭盡哀痛,進入房間換好衣服,又出來面向北站立,流著淚兩次跪拜接受詔令。第二天上朝,他在殿下伏地哭泣,悲傷得不能站起。高祖看著左右說:「我平定陳國,只得到這個人。他能懷念舊主,就是我的忠臣。」命令他以本官在門下省當值,賜給物品千段,黑馬二十匹。隨從皇帝巡幸泰山,回來後授予虞部侍郎。
十六年,有神雀降落在含章門,高祖召見百官賜宴,告訴他們這一祥瑞。善心在座中請求紙筆,作《神雀頌》,其文詞說:
我聽說觀察天像以效法上天,乾元與天德相合;觀察地理以審度大地,疆域廣大顯示其尊貴。雨施雲行,四季因此生長殺伐;河流奔騰山岳聳立,萬物由此生成。出自震卦、乘離火之位的君主,記載大雁、掌管鳳凰之後,玉錘玉鬥而降,金版金篆以傳。都是陶冶性情,滋養動植物,在赤水中尋找玄珠,在虛堂中寂靜如明鏡。無不是景福瀰漫,嘉賞匯集,聲名遠播於南董,超越《雲》《韶》之樂。至於我皇帝君臨天下,闡述大道,高舉太極,背靠鳳邸,佔據龍圖。不言而行,像攝提星指示方向;不肅而清,像喉嚨的鈴鐺開啟關閉。括地恢復夏朝,截海剪除商朝,望祭尊崇其尊嚴,登封昌盛其盛會。綿延區域遍布寰宇,遠方到來近處安寧,騰躍實際飛揚聲名,直達四方普遍施予。沒有形體的禮儀,在布政之宮展現威嚴;沒有聲音的音樂,在總章之觀排列舞位。上庠養老,親自慰問百歲老人;下土治民,心中想著百姓。月亮棲息太陽沐浴,炎熱山坡寒冷門關,吹鱗沒羽的荒遠之地,赤蛇青馬的部族,解開辮子請求歸屬,整理衣襟承受教化。豈止是呼韓邪在北場,俯首勒石於狼居胥山;抑或是息慎在南方邊境,近來表示不耐之城。所以上帝不吝惜道,大地豈珍惜寶,山川展現奇異,幽明顯效靈驗。親近素色遊走紅色,聚集膏脂漱飲醴泉,半日青赤之光,經歷盈缺。足踏懷仁,般般擾義,祥瑞的到來如此,興隆的教化如彼。而封禪的盛典,雲亭佇立白檢的禮儀;達到治理成功,柴燎沒有玄珪的告知。雖然奉常制定禮儀,武騎草擬文書,天子卻謙卑而未實行,推讓而不佔有。允恭克讓,大概就在這裡吧?七十二位君主,確實不如啊!所以神禽顯貴降臨,玄應特別昭彰,白爵主鐵豸之奇,赤爵銜丹書之貴。班固《神爵》之頌,履武戴文;曹植《嘉爵》之篇,棲庭集牖。不如在武帳中飛翔,來祝賀文椽,刷洗羽毛在青蒲上,將要翱翔在赤罽上。玉幾早晨陳設,在軒楯之間取樂;金門早晨開啟,兼留雉翟的鏡子。自古以來曠世,未有人前聽聞,福召冥徵,得於今日。歲次上章,律合大呂,玄枵會節,玄英統時。至尊天未明就求衣,早晨在含章殿起床。於是有瑞爵,翱翔而下。或行或止,在屏風前慢慢前行;來集來儀,承軒墀而顧步。瑞者符也,是明主的休徵;雀者爵也,是聖人的大寶。謹案《考異郵》說:“軒轅有黃爵赤頭,立在太陽旁。”佔辭說:“是土精的應驗。”又《禮稽命徵》說:“祭祀合宜,則黃爵聚集。”昔日漢朝在泰畤殿聚集,魏朝在文昌宮出現,一次出現在雍丘祠,三次進入平東府,都是旁觀回顧,事情卑陋人物微小,哪裡值得稱道?又聽說,不剖胎剖卵,則鸞鳳馴服鳴叫;不漉浸焚原,則螭龍盤曲蜿蜒。由此知道陛下止殺,所以飛禽走獸歸心;皇慈好生,而水中浮游生物養育德行。臣當面奉旨意,被垂示休祥,預先承蒙嘉宴,不勝欣喜激盪。李虔僻處西土,陸機少長東隅,微臣慚愧于往賢,而逢時盛於曩代,於是竭盡全力瑣碎,敢獻上頌歌說:
太素開始,大德生養萬物,功玄不器,道要無名。質樸文採鼎新革故,沿襲因循而成,祥圖瑞史,赫赫明明。上天保佑大定,光輝我君,武義乃武,文教惟文。橫塞宇宙,旁凝聚射、汾,軒轅器物重造,虞舜風氣再燻。煥發王策,昭彰帝道,駕馭大地七神,飛天五老。山神吐秘,河靈孕寶,黑羽升壇,青鱗伏皂。丹烏流火,白雉從風,棲息阿閣德高,鳴叫岐山祚隆。不如神爵,近來祝賀王宮,五靈何有,百福相同。孔圖獻赤,荀文告白,節節奇音,行行瑞跡。化玉在黼扆,銜環在陛戟,上天之命,明神所格。綏應在身,伊臣參與其中,永緝韋素,方流管弦。頌歌不足,舞蹈無法表達,臣拜稽首,億萬斯年。
頌辭寫成,上奏,高祖非常高興,說:「我見到神雀,與皇后一起觀看。今早召你們入宮,正說起這事,善心在座中才得知,就能寫成頌辭,文不加點,筆不停毫,常聽人說這樣的話,今天親眼見到物品。於是給物品二百段。十七年,任命為秘書丞。當時秘藏圖籍還有很多混亂,善心仿照阮孝緒《七錄》,重新編製《七林》,各寫總敘,放在篇首。又在部錄之下,闡明作者之意,區分其類例。又上奏追召李文博、陸從典等十幾位學者,校訂經史中的錯誤。仁壽元年,代理黃門侍郎。二年,加授代理太常少卿,與牛弘等人議定禮樂,秘書丞、黃門侍郎的職務照舊。四年,留守京師。高祖在仁壽宮去世,煬帝秘不發喪,先更換留守的官員,將善心調出任命為岩州刺史。正逢漢王楊諒謀反,未能赴任。
大業元年,轉任禮部侍郎,上奏舉薦儒者徐文遠為國子博士,包愷、陸德明、褚徽、魯世達等人一併加授品級,任命為學官。同年,身為納言楊達的副職擔任冀州道大使,因符合皇帝心意,賜予物品五百段。左衛大將軍宇文述每天早晨抽調自己部下的士兵幾十人供自己私人役使,常常半天就結束。代理御史大夫梁毗上奏彈劾他。皇帝當時正把宇文述當作心腹委任,起初交付法官追究,一千多人都聲稱被役使。經過二十多天,法官窺測皇帝心意,於是說役使不滿一天,人數雖然多,不應該合計,縱使屬實,也應當無罪。那些士兵聽到後,改口說當初沒有被役使。皇帝想釋放宇文述,交付討論虛實,百官都認為虛妄。許善心認為宇文述在儀仗侍衛的地方抽調士兵私自役使,雖然不滿一天,但缺少了值宿警衛,與平常役使部下,情況不同。而且士兵多已輪調下班,散回本府,分路追回,不約而同口徑一致。現在將近一個月,才翻供,姦邪情形分明,怎麼可以放過。蘇威、楊汪等二十多人,贊同許善心的意見。其餘都建議免罪。煬帝同意免罪的奏請。過了幾個月,宇文述誣充、蔡徵等人一同去送葬。許善心撰寫祭文,稱為'陛下',竟敢在今天給叔寶加尊號。」皇帝召見。又有太史上奏說皇帝即位的年份,與堯時相合,許善心議論,認為國喪剛結束,不該慶賀。宇文述暗示御史彈劾他,降職為給事郎,品級降二等。大業四年,撰寫《方物誌》上奏。大業七年,隨從到涿郡,皇帝正要親自領兵東徵,許善心上密封奏章違背旨意,被免官。同年又被徵召為代理給事郎。大業九年,代理左翊衛長史,隨從渡過遼水,被授予建節尉。皇帝曾說到高祖承受天命的符瑞,因而詢問鬼神之事,命令許善心與崔祖濬撰寫《靈異記》十卷。
起初,許善心的父親撰寫《梁史》,沒有完成就過世了。許善心繼承完成父親的志願,修訂續寫家史,在《序傳》末尾,敘述著作的意圖說:
謹按:太素將要萌生,洪荒剛判分,乾象儀軌開始,星辰用以正時,坤輿承載厚生,萬物由此播氣。參合三才而培育德行,效法二統降下神靈。有了人民,就樹立君長,有了貴賤,就作為他們的宗主極則。保持上天的眷顧之命,承受下土的樂推之心,沒有誰不掌握大方之道,振動長策,感召風雲,驅使英俊。戰爭與禪讓,取得天下的功績不同,鼎玉龜符,成就事業的方式一致。革命創制,竹帛之道逐漸彰顯,紀事記言,史筆之官漸漸顯著。炎帝神農以前,只存留其名而遺漏其事蹟,黃帝軒轅以來,隱晦其文字而顯揚其作用。登丘納麓,具備訓詰和典謨,貫昴入房,傳承夏正和殷祀。等到辨方正位,論時訓功,南北左右,兼有四名的區別,檮杌乘車,專有一家的稱呼。國惡雖然隱諱,君主的舉動一定記錄,所以賊子亂臣,天下大為恐懼,元龜明鏡,昭然可察。及至三郊交替承襲,五勝相沿,都稱為百穀之主,並以天下為己任,重光累德,哪個時代沒有呢!
等到有梁君臨天下,江左建國,沒有比這更興盛的。受命在於一位君主,繼統傳了四位皇帝,昌盛四十八年,餘祚五十六年。武皇帝出身於諸生,於是登上帝位,拯救百王的弊端,解救萬姓的危難,逆轉澆薄末世的流弊,登上上皇的獨道。朝廷多君子,民間無遺賢,禮樂完備,憲章全都施行。弘揚深慈於不殺,成就大忍於無刑,蕩蕩巍巍,可稱為首善。適逢陰戎進入頷地,羯胡侵犯洛京,沸騰慘毒,夏商週三代末年所未聞,掃地滔天,開天闢地以來的大災難。朝堂有序,被剪成狐兔的場所,珪帛有儀,碎於犬羊之手。福善積累而自身遭禍,仁義存在而國家滅亡。難道是天道嗎?難道是人事嗎?曾經另外論述,在《序論》卷中。
先父從前在前代,早懷著述之志,共撰寫《齊書》五十卷;《梁書》紀傳,隨事編成,至於缺漏而未完成的,《目錄》注為一百零八卷。梁室喪亂,典籍銷毀殆盡。塚壁都殘破,不只是無所盜,帷囊一起毀壞,陳農憑什麼搜求!秦儒已坑,先王之道將要墜落,漢臣空自請求,口授之文也斷絕。所寫的書,一時散失。陳朝剛建立,下詔任命為史官,補缺拾遺,用心記憶口頭誦讀。依照舊目錄,再加修撰,將成百卷,已有六帙五十八卷,上呈秘閣完畢。
許善心早年遭受苦難,不能繼承家業,太建末年,多次上表陳情,至德初年,蒙授史官之任。正願以素絹採訪,門庭記錄,俯身激勵弱才,仰承完成先志;然而單宗少強近之親,空室類似原憲、顏回,退隱無所交遊,棲遲不求進取。借班嗣的書,只聽到其言,給王隱的筆,未見其人。加上平庸瑣碎才能淺薄,孤陋寡聞末學,愧居郎署之職,兼撰《陳史》,致使此書拖延,未能完成續作。禎明二年,以台郎身份出使,恰逢本邑淪陷,他鄉流離失所,使者失時,使命不復。望都亭而長慟,遷別館而懸壺。家史舊書,後來被焚毀。現在只有六十八卷存在,又都缺落失次。自從入京以來,隨時見聞補葺,大致成七十卷。 《四帝紀》八卷,《後妃》一卷,《三太子錄》一卷,為一帙十卷。 《宗室王侯列傳》一帙十卷。 《具臣列傳》二帙二十卷。 《外戚傳》一卷,《孝德傳》一卷,《誠臣傳》一卷,《文苑傳》二卷,《儒林傳》二卷,《逸民傳》一卷,《數術傳》一卷,《籓臣傳》一卷,合為一帙十卷。 《止足傳》一卷,《列女傳》一卷,《權幸傳》一卷,《羯賊傳》二卷,《逆臣傳》二卷,《叛臣傳》二卷,《敘傳論述》一卷,合為一帙十卷。凡是稱「史臣」的,都是先父所說,下面稱「名案」的,都是許善心補缺。另外作《敘論》一篇,附在《敘傳》結尾。
大業十年,又隨從到懷遠鎮,加授朝散大夫。突厥圍困雁門,代理左親衛武賁郎將,率領江南兵在殿省值宿警衛。皇帝駕臨江都郡,追敘前功,授通議大夫。下詔恢復本品,行給事郎之職。大業十四年,宇文化及弒君之日,隋朝官員都到朝堂拜謁慶賀,只有許善心不到。許弘仁馳馬告訴他說:「天子已死,宇文將軍攝政,滿朝文武沒有不聚集的。天道人事,自有終結,與您何干而這樣遲疑!」許善心發怒,不肯跟他走。許弘仁反身上馬,哭著說:「將軍對您全無惡意,您忽然自求死,豈不痛心!」回去告訴唐奉義,把情況報告宇文化及,派人到宅第捉拿到朝堂。宇文化及下令釋放他,許善心不行舞蹈之禮就出去了。宇文化及目送他說:「此人太負氣。」命人抓回來,罵道:「我好意要放你,竟敢如此不遜!」他的黨羽就拉拽他,於是殺害了他,時年六十一歲。等到越王楊侗稱制,追贈左光祿大夫、高陽縣公,諡號為文節。
許善心的母親范氏,是梁朝太子中捨人范孝才的女兒,年少守寡撫養孤兒,博學有高尚節操。高祖知道她,命令尚食每次進獻時新食品,常派人分賜給她。曾下詔范氏入宮,侍奉皇后講讀,封為永樂郡君。等到許善心遇禍,范氏九十二歲,臨喪不哭,撫著棺槨說:「能夠為國難而死,我有這樣的兒子。」於是臥病不進食,後十幾天也去世了。
博陵人李文博,性格貞正耿直,好學不倦,對於教義名理,特別留心。每次讀書讀到治亂得失、忠臣烈士,沒有不反覆吟誦玩味的。開皇年間,任羽騎尉,特別被吏部侍郎薛道衡賞識,常讓他在聽事帷中翻閱檢校書史,並觀察自己的行事。如果遇到治政善事,就抄寫記錄,如果選用疏漏謬誤,就委託他評價好壞。薛道衡每次得到他的話,沒有不高興地聽從。後來在秘書內省當值,典校古籍,守道居貧,安然自得。雖然衣食缺乏,但清操更加嚴厲,不隨便交結賓客,常以禮法自處,同輩沒有不敬畏他的。薛道衡知道他貧困,常請他到家,供給資費。李文博商討古今治政得失,瞭如指掌,但沒有官吏才幹。逐漸升遷為校書郎。後來出任縣丞,考核成績下等,幾年不得調職。薛道衡任司隸大夫,在東都尚書省遇到他,很是嗟嘆憐憫,於是奏請任命為從事。於是對齊王司馬李綱說:「今天終於遇到文博,得以奏請任用。」以此作為歡笑。他受到賞識知音如此。在洛陽,曾拜訪房玄齡,在路途中相送。房玄齡對他說:「您平生志向,只在於正直,現在既然得以擔任從事,應該能夠符合素心。近來激濁揚清,做了多少事?」李文博就奮臂厲聲說:「要清流必須潔源,要正末必須端本。現在治源混亂,即使每天罷黜惦榿。當時朝政逐漸敗壞,人們多貪污受賄,只有李文博不改其操守,議論的人因此尊敬他。遭遇離亂流離失所,不知結局。
當初,李文博在內省校書,虞世基的兒子也在其中,服飾華麗,沒有收斂。李文博從容問他年紀,回答:「十八歲。」李文博就對他說:「從前賈誼在這個年齡,議論什麼事?你現在徒然修飾儀容,想做什麼!」又有秦孝王妃生男孩,高祖大喜,頒賜群官各有等級。李文博家道屢次空乏,人們以為他會高興,他卻說:「賞罰的設立,是功過所歸,現在王妃生男孩,與群官有什麼關係,竟然胡亂受賞!」他循名責實,記過計功,一定使賞罰不濫,功過沒有隱瞞的都如此。李文博本是經學出身,後來讀史書,對於諸子及論尤其廣博。擅長議論,也善於寫文章,著有《治道集》十卷,大行於世。
史臣說:明克讓、魏澹等人,有的博學多聞,詞藻富麗飄逸,既被稱為燕趙之俊,實為東南之美。所到之處被當作珍寶,都取得祿位,雖然無不遭遇命運,大概也有道存焉。魏澹的《魏書》,當時稱為簡潔端正,條例詳密,足以傳於後世。此外諸子,各有記述,雖然道有大小,都志在立言,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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