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宋書》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

南朝梁   沈約 著

       謝靈運 下

       自從中原喪亂以來,一百多年,流離失所於敵寇,湮沒於異族。先帝聰明神武,哀憐拯救眾生,將要蕩平趙魏,統一天下,使久凋零的百姓回歸正化,使偏頗的風俗歸於華風。但運數已盡,事與願違,理想斷絕,仰慕聖德懷抱悲憤,遺憾存於一生。何況陵墓未久,兇虜伺機,凡是有識之士,誰不憤嘆。然而景平年間執政之人,都不是合適之才,況且京城遭遇紛亂,豈能考慮託付之事。於是使孤城陷落,無人肯盡力。忠烈之人囚禁於朔漠,綿延黃河三千里,反而被敵寇佔有。後來派遣的鎮戍軍隊,都是先朝所開拓之地,一旦淪亡,這是國恥應當洗雪,近在眼前之事。又北方邊境自從沾染逆虜,窮苦備嘗,徵調賦稅,沒有止期,所求不獲,就遭誅戮,身死家破,家家戶戶如此,這也是仁者所傷心的事。
       
       都說西虜捨棄末利,遠徵隴外,東虜乘虛,可以掩襲。西軍既已返回,得以佔據關中,長圍咸陽,歸路已絕,雖派遣救援,停駐河東,於是遠討大城,想形成首尾之勢。而西寇深山重阻,根本自固,白白拋棄巢穴,不足以相救。軍隊在外疲憊,國內空虛,時機的到來,沒有超過此日的。觀兵耀威,確實就在今天。如果相持不止,或許發生事變,忽然遇到新起的部眾,則不同於今日,如果錯過時機,難以經營籌劃,即使兵糧加倍,也未必萬全。又歷觀前代,都以兼併弱者為根本,古今聖德,沒有不同。不是因為天時人事,理數相合,興亡的規律,定期如此。所以古人說:「既見天災,又見人禍,才可以謀劃。」從前魏氏強盛,平定荊、冀,是乘袁、劉的衰弱;晉世興盛,開拓吳、蜀,也是因諸葛、陸遜的衰敗。這些都是前代成事,記載於史書。自從羌人平定之後,天下也以為虜寇當被消滅,長驅滑台,席捲下城,奪其氣魄,指日可盡。

       但長安違律,潼關失守,因而延緩天誅,假以歲月,從那時至今,已有十二年,這叫做一紀,先前有預言。況且五胡歷代數代同世,虜寇餘命,盡於來年。他們自相攻伐,兩敗俱傷,卞莊刺虎的形勢,驗證於今日戰事。仰望聖澤,如飢似渴,注目南雲,為日已久。期待復甦的願望,實在歸於聖明,此時不乘,以後則不可預料。如今府庫,確實沒有兩年的儲備,但凡成大事,等待國富兵強,不必乘會,對我而言容易,貴在得時。器械既已充足,兵力大致粗備,與前代相比,應當更有優勢。常議論利弊,長期考證冀州人口,百萬有餘,田賦之肥沃,記載於《禹貢》典籍,先才經營創建,基址猶存,疏濬河流引水源,桑麻遍野,強富的實情,昭然可知。為國家長久之計,怎能比一次遠徵的花費呢?
       
       有人以關西之敗為戒,認為河北難守。兩地形勢,表裡不同,關西雜居,種類不一,從前在漢朝,屯軍霸上,烽火通甘泉。何況遠戍的軍隊,正值新舊交替之時呢!河北全是舊戶,幾乎沒有雜人,連山為阻,三關作險。如果遊騎長驅,則沙漠風靡;如果嚴兵守塞,則冀州山固。從前隴西被破傷,晁錯發論;匈奴輕侮,賈誼憤嘆。與今日相比,都算遠了。
       
       晉武帝是中主,正值孫皓暴虐混亂,上天賜福其德,也因羊祜獻策,荀勖、張華決謀,所以能在當年成就大業,統一天下。何況今陛下聰明聖哲,天下歸仁,文德與武功並震,嚴霜之威共素風俱舉,加上宰輔賢明,諸王美善,地方長官宣力,虎臣滿朝,而天或許遠命,何敵不滅,何況這些頑虜,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懇請深思機務,長久制定神謀。臣卑微鄙陋,隱居巖穴,實在仰望太平之道,傾慕封禪泰山,雖缺乏司馬相如的筆力,或許免於司馬談的遺憾,以此在京城稱病辭謝,萬無遺憾了。很久想上陳,害怕觸犯忌諱,蒙賜恩假,暫時離開朝廷,消渴病十年,常擔心像朝露一樣,抱著這份愚志,冒死上奏。
       
       謝靈運因病東歸,而遊樂宴集,夜以繼日,又被禦史中丞傅隆上奏,因此免官。這一年是元嘉五年。謝靈運東歸後,與族弟謝惠連、東海何長瑜、潁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賞鑑聚會,共同遊山玩水,當時人稱四友。謝惠連自幼有才悟,但輕薄不被父親謝方明所知。謝靈運離永嘉回始寧時,謝方明任會稽核。謝靈運曾從始寧到會稽拜訪謝方明,順道探望謝惠連,非常賞識。當時何長瑜教謝惠連讀書,也在郡內,謝靈運又認為他無與倫比,對謝方明說:「阿連才悟如此,而您把他當作普通孩子對待。何長是當今的王粲,卻給他下等客人的飯食。您既然不能禮賢,應該把何長瑜還帶給我。」謝靈帶離他去。
       
       荀雍,字道雍,官至員外散騎郎。羊璿之,字曜璠,任臨川內史,被司空竟陵王劉誕賞識,劉誕敗亡後受牽連被殺。何長瑜的文才之美,僅次於謝惠連,荀雍、羊璿之不及他。臨川王劉義慶招集文士,何長瑜從國侍郎做到平西記室參軍。曾在江陵寄信給族人何勗,用韻語描述劉義慶州府僚佐說:「陸展染鬢發,欲以媚側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復出。」如此五六句,而輕薄少年於是演繹推廣,凡那些人物,都被題寫,都加上短語,其流行。劉義慶大怒,禀告太祖貶為廣州所轄曾城令。等到劉義慶去世,朝中人士到府第致哀,何勗對袁淑說:「何長瑜可以回來了。」袁淑說:「國家新喪宗室英才,不應以流人為念。」廬陵王劉紹鎮守尋陽,任命何瑜長為南中郎。走到板橋,遇暴風溺水而死。
       
       謝靈運憑藉著父祖的資產,家業豐厚。奴僕眾多,故舊門生有數百人,開鑿山嶺疏通湖泊,工程勞役不斷。登山越嶺,必到幽深險峻之處,岩峰千重,無不歷盡。登踏常穿木屐,上山則去除前齒,下山去除後齒。曾經從始寧南山伐木開路,直到臨海,隨從數百人。臨海太守王琇驚駭,以為是山賊,慢慢知道是謝靈運才安心。又要約王琇繼續前進,王琇不肯,謝靈運贈王琇詩說:「邦君難地險,旅客易山行。」在會稽也有眾多徒眾,驚動縣邑。太守孟顗事佛精進誠懇,而被謝靈運輕視,曾對孟顗說:「得道應須慧業文人,升天當在我前面,成佛必在我後面。」孟顗深恨此言。
       
       會稽東城外有個回踵湖,謝靈運請求排乾湖水改造成農田,太祖命令州郡官員到實地勘察。這個湖離城很近,出產水產,百姓很珍惜,孟鬩堅持不答應。謝靈運沒能得到回踵湖,又請求把始寧的崲湖改為農田,孟鬩又堅決反對。謝靈運說孟鬩不是為了百姓利益,只是擔心排乾湖水會殺害太多生物,用言論攻擊毀謗他,與孟鬩因此結下仇怨。因為謝靈運行為蠻橫放肆,百姓受到驚擾,孟鬩就上表說他有反叛的意圖,發兵進行自我防衛,並公開上奏報告。謝靈運急忙趕出京城,到朝廷上表說:「我自從抱病回到山里,到現在已經三年,住的地方不在城郊,事情與人間隔絕,隱居在深山里,與外界斷絕來往,安守本分保養性命,希望度過餘生。備。路。那麼不但會被司法部門公開處決,以正國法,而且普天之下,自然沒有容身之地。招致誹謗的原因,總有一定的來由。造犯上的事端。無處申訴。
       
       太祖知道他是被誣告的,沒有治罪。但不想讓他東歸,任命他為臨川內史,賜給中二千石的俸祿。謝靈運在郡中游賞放縱,和在水嘉時沒有兩樣,被相關部門彈劾。司徒派遣使者隨同州從事鄭望生去逮捕謝靈運,謝靈運反而扣押了鄭望生,舉兵叛逃,於是有了反叛的意圖。他作詩說:「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追兵討伐並抓獲了他,押送到廷尉治罪。廷尉奏報謝靈運率領部眾反叛,論罪應判處斬刑。皇上愛惜他的才華,想只免去他的官職。彭城王劉義康堅持認為不應寬恕,於是下詔說:“謝靈運屢次犯罪,確實該當處死。但謝玄的功勳可比管仲,應當寬恕到他的後代,可以減死一等,流放廣州。”
       
       後來,秦郡府將宗齊受到達塗口,走到桃墟村時,看見有七個人在路邊亂說胡話,懷疑他們不是普通人,回去報告了郡縣,派兵跟隨齊受前去襲擊搜捕,於是與他們交戰,全部抓獲關進監獄。其中一人姓趙名欽,是山陽縣人,說:「同村的薛道雙先前與謝康樂共同做事,在去年九月初,道雙透過同村的成國報告我說:『先前擔任臨川郡守,犯事被流放廣州的謝公,給我錢讓我買弓箭刀盾等物,讓道雙邀集合鄉裡的健兒,在三江口劫取謝公。臨死時作詩說:「龔勝無餘生,李業有終盡。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殞。淒淒凌霜葉,網網沖風菌。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覺前,斯嚷勝無餘生。當時是元嘉十年,享年四十九歲。他所寫的文章流傳於世。兒子謝鳳,早逝。
       
       史臣說:百姓稟受天地之靈氣,懷有五常之德,剛柔交替使用,喜和怒分別情感。當志向心中萌動,就會用歌詠向外抒發。六義的起源,四始的關聯,謳歌的升降,風雅詩篇的紛繁。雖然虞夏以前,遺留的文字看不到,但禀受氣韻懷有靈性,照理說沒有不同。那麼歌詠的興起,應該從人類開始。周室衰退後,風流更顯著,屈原、宋玉在前面導引清源,賈誼、司馬相如在後面振起芳塵,華美的文辭滋潤金石,高潔的義理迫近雲天。從此以後,情志更加廣闊。王褒、劉向、揚雄、班固、崔驃、蔡邕這些人,不同道路共同奔赴,依序相互師法。雖然清麗的詞句美妙的曲調,時時出現在篇章中,但蕪雜的音調累贅的氣韻,本來也很多。至於張衡文采煥發,文辭隨情感變化,絕唱高蹤,很久沒有後繼之聲。到了建安時期,曹氏奠定基業,二祖和陳王,都蓄積了豐富的文采,才開始以情感組織文辭,以文辭表現內容。從漢到魏,四百多年,辭人才子,文體經歷了三次變化。司馬相如善於描繪形似之言,班固擅長情理之說,曹植、王粵以氣質為體,都標新立異獨擅美名,光耀當時。因此一代的士人,各自羨慕學習,推究其風氣的源頭,沒有不同祖《風》《騷》的。只是因為欣賞喜好不同,所以意旨體制相互差異。到了元康年間,潘岳、陸機特別秀出,音律不同於班固、賈誼,體制變化了曹植、王粲,繁密的意旨像星星一樣稠密,華麗的文辭像綺羅般合攏。續接平台逸響,採摘南皮高韻,遺風餘烈,在江右發展到極致。晉室中興後,玄學風氣獨振,為學窮盡於老子,博物止於《莊子》七篇,馳騁文辭,意旨局限於此。從建武到義熙,將近百年,雖然聯綴聲響文辭,如波流雲集,但無不寄託言於上德,托意於玄珠,遒勁華麗的辭藻,再也聽不到了。殷仲文開始改革孫綽、許詢的風氣,謝混大變太元時代的氣韻。到了宋朝,顏延之、謝靈運名聲大振。謝靈運的興致高揚,顏延之的體裁明密,都並駕前代英秀,垂範後世。如果敞開衣襟論心,商榷前人文藻,工巧拙劣的規律,似乎有可說的。五色相互映襯,八音和諧流暢,是由於玄黃律呂,各適應事物之宜。想要讓宮羽相變,高低互相調節,如果前面有浮聲,後面就需要切響。一簡之內,音韻完全不同;兩句之中,輕重全都不同。妙達這個要旨,才可以談文。至於前人的優秀作品,被諷誦推崇,曹植的函京之作,王粲的霸岸之篇,孫楚的零雨之章,王瓚的朔風之句,都是直抒胸臆,不依傍詩史,正是由於音律調韻,比前人更高。從《離騷》作者以來,這個奧秘就沒有被看見。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然形成,都暗合道理,不是由思慮而來。張衡、蔡邕、曹植、王粲,都沒有先覺,潘岳、陸機、謝靈運、顏延之,離得更遠。世上的知音者,如果能體會到這個,就會知道這話不錯。如果說不是這樣,請等待後來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