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南史》卷七十五·列傳第六十五

唐朝   李延壽 著

       隱逸上 

       《易經》中談到君子之道有四個方面,說的就是言語和沈默的道理。所以有的人進入朝廷就不再退出,有的人漂泊江湖而永遠歸隱。隱逸避世紛繁複雜,情態蹤跡千差萬別。如果道義內心充足,精微與虛無都消亡,將身影藏於深山,將名聲隱於愚谷,從仁義中解脫束縛,在天地間展現形神,那麼在名教之外,另有一種風範。所以堯的封地有非聖之人,孔門中誤有雞黍之客。其次則弘揚獨往的高節,看重去留的虛名。有的憂慮保全之後後悔,事情歸於預知危險;有的道義不能伸張,在山澤間行吟,都用宇宙來成就內心,藉風雲來形成氣概。追求志向、通達道義,未必不是這樣,所以必須含蘊堅貞、保養素樸,用藝業來文飾。不這樣的話,那麼和山中的樵夫有什麼不同呢!至於陶潛這類人,有的做官不求聞名,退隱不証諷世俗;有的保全自身、隱居修行,在儒門服膺道義;有的在江湖之上隱遁踪跡,有的在岩石之下隱藏名聲,這些都是當時的隱逸之徒吧!現在一併編纂,以完成《隱逸篇》。又齊、梁之際,有位釋寶志,雖然處於並非顯赫也並非隱晦的境地,但道義符合希夷之境。尋求祂的行事,大概也是世俗之外的人。所以附在這裡。
       
       陶潛,字淵明,有人說字深明,名元亮。是尋陽柴桑人,晉朝大司馬陶侃的曾孫。年少時就有高遠的志趣,住宅邊有五棵柳樹,所以常寫《五柳先生傳》說:

       先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人,也不清楚他的姓氏名字。閒靜少言,不羨慕榮華名利。喜歡讀書,不求很深入的理解,每次有心得體會,就高興得忘了吃飯。生性愛好喝酒,但家裡貧窮不能常得到。親戚朋友知道這種情況,有時擺酒招待他,他去喝酒總是喝光,期望一定要醉。醉了就退席,不曾留戀去留。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風雨和日光,粗布短衣破舊打結,飯籃水瓢常空著,卻安然自在。常寫文章來自娛,很能表達自己的志向,忘懷得失,以度過一生。
       
       他的自序就是這樣。大概是藉以自比,當時的人認為是真實紀錄。
       
       父母年老,家裡貧窮,被起用為州祭酒,不能勝任官吏的職務,沒幾天就自己解職回家。州裡召他做主簿,不去,親自耕種自給,於是得了瘦弱的疾病。江州刺史檀道濟去問候他,他瘦弱飢餓已經好多天了,檀道濟對他說:「賢人處世,天下無道就隱退,有道就出來。現在您生在文明之世,為什麼這樣自討苦吃呢?」回答說:「我陶手怎麼敢肯定了賢人?志向達濟。」肉敢不死啊。後來擔任鎮軍、建威參軍,對親戚朋友說:「姑且想彈琴唱歌,作為三徑的費用,可以嗎?」管事的人聽說了,讓他做彭澤縣令。他不帶家眷,送一個勞力給兒子,寫信說:「你早晚的費用,自己供給很難,現在派這個勞力,幫你打柴挑水。這也是人家的兒子,要好好對待他。」公田都讓官吏種秫稻,妻子堅決種粳稻,請求是讓二畝畝種秫,五十畝種秫。郡裡派督郵到縣裡,官吏說應該要束好腰帶去見他。陶潛嘆息說:「我不能為了五斗米彎下腰向鄉裡小人。」當天解下印綾離職,賦《歸去來》以完成他的志向,說:
       
       歸去來兮,田園要荒蕪為什麼不回去?既然自己讓心被形體役使,為什麼惆悵而獨自悲傷?明白過去的事已不可挽回,知道未來的事還可以追趕。實在迷路還不算遠,覺得今天是對的而昨天錯了。船遙遙地輕快飄蕩,風飄飄地吹動衣服。問行人前面的路,恨晨光熹微。於是望見家門,又高興又奔跑。僮僕歡迎,幼兒在門邊等候。三條小路已經荒蕪,松菊還在。牽著幼兒進入室內,有酒滿杯。拿起酒壺酒杯自斟自飲,看著庭院的樹枝露出笑容。倚著南窗寄託傲世之情,審視這僅能容膝的地方容易安適。園中每天走走自成樂趣,門雖然設有卻常常關閉。拄著拐杖走走停停,不時抬頭遠望。雲無心從山穴飄出,鳥飛倦了知道回來。陽光暗淡將要落山,撫摸著孤松徘徊。
       
       歸去來兮,請讓我斷絕交遊。世人與我互相遺棄,再開車出去追求什麼!喜歡親戚的知心話,樂於彈琴讀書以消解憂愁。農人告訴我春天到了,將要在西田耕作。有時駕著巾車,有時劃著小船。既要經過幽深的山谷,也要走過崎嶇的山丘。樹木欣欣向榮,泉水涓涓始流。羨慕萬物得到時令,感嘆我的一生將要止盡。
       
       算了吧,寄身天地間還能多久!為什麼不隨心所欲任其去留,為什麼惶惶不安想要到哪裡去?富貴不是我的願望,仙境也不能期待。懷著美好的時光獨自前往,有時放下拐杖除草培土。登上東邊的高崗放聲長嘯,面對清流吟詩,姑且順應生命的變化直到盡頭,樂天知命還有什麼懷疑!
       
       義熙末年,徵召為著作佐郎,不去。江州刺史王弘想要認識他,不能招。陶潛曾前往廬山,王弘讓陶潛的老朋友龐通之帶著酒具,在半路的栗裡邀請他。陶潛有腳部病,讓一個門生和兩個兒子抬著籃輿。到了之後,欣然一起飲酒,不久王弘到了,也沒有抵觸。
       
       先前,顏延之擔任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陶潛交情深厚。後來擔任始安郡太守,經過陶潛處,每次去一定暢飲喝醉。王弘想要邀請顏延之一同坐,整天不能得到。顏延之臨走時,留下二萬錢給陶潛,陶潛全部送到酒家,慢慢去拿酒喝。曾在九月九日沒有酒,走出宅邊菊叢中坐了很久。碰上王弘送酒來,立刻就喝,醉了才回來。
       
       陶潛不懂音樂,但收藏了一張素琴。每次喝酒適當,就撫弄琴以寄託情意。貴賤的人拜訪他,有酒就擺出來。陶潛如果先醉了,就對客人說:「我醉了想要睡覺,你可以走了。」他的真率就是這樣。郡將問候陶潛,碰上他酒熟了,取下頭上的葛巾濾酒,濾完,又戴回去。陶潛年輕時官職卑微,不注重去留的痕跡。自己因為曾祖是晉朝宰輔,羞於再屈身於後代,自從宋武帝王業漸漸興隆,不再肯當官。所寫的文章,都題上年月。義熙以前,明確寫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只說是甲子罷了。寫信給兒子以表達志向,並作訓誡說:
       
       我年過五十,而窮苦毒害。生性剛直才能笨拙,與事物多相抵觸。自己考慮,必招致世俗禍患。勉強辭官,讓你幼小飢寒。常常感念孺仲賢妻的話,自己蓋著破絮,有什麼愧對兒子的。這已經是一件事了。只遺憾鄰居沒有二仲,家中沒有萊婦,抱著這種苦心,實在孤獨迷惘。小時候喜歡讀書,偶然喜愛閒情,開卷有所得,就高興得忘了吃飯。看到樹木交相成蔭,時鳥變換叫聲,也歡喜有樂。曾說五、六月在北窗下躺著,遇到涼風忽然吹來,自認為是羲皇上人。見識淺陋,歲月流逝,患病以來,漸漸衰損。親友不遺棄,常有藥石救治,自己恐怕大限將盡。你們年幼,家貧沒有傭人,柴水之勞,何時能免。心裡想著,有什麼好說!然而雖然不同生,應思考四海皆兄弟的道理。鮑叔、敬仲,分錢財沒有猜疑;歸生、伍舉,鋪荊坐地敘舊,於是能以失敗成就成功,因喪事建立功業。別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共同父親的人呢!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之位,八十歲而終,兄弟同居,直到去世。濟北氾幼春,晉代有操行的人,七代同財,家人無怨色。 《詩經》說“高山仰止景行止”,你們要謹慎啊!
       
       又作《命子詩》送給他們。元嘉四年,將要再次徵召,恰逢去世。世人稱他為靖節先生。他的妻子翟氏,志趣也相同,能安於苦節,丈夫在前耕種,妻子在後鋤地。
       
       宗少文,南陽涅陽人。祖父宗承,宜都太守。父親宗繇之,湘鄉縣令。母親是同郡師氏,聰敏善辯有學識,教授幾個兒子。
       
       宗少文善於居喪,被鄉裡稱道。宋武帝誅殺劉毅後,兼管荊州,問劉毅府諦議參軍申永說:「今天怎麼施行才可以?」申永說:「除掉他過去的仇恨,加倍施以恩惠,按門第次序錄用,顯耀提拔有才能的人,如此徵召。」帝王採納了,按門第一個就行。回答說:「棲息山丘飲用山谷,三十多年了。」武帝覺得他回答得好而作罷。宗少文擅長琴書圖畫,精於言談義理,每次遊歷山水,往往忘記返回。徵西長史王敬弘每次跟著他,沒有不整天的。於是下廬山,到釋慧遠處考究探討文義。兄長宗臧擔任南平太守,逼他一起回來,於是在江陵三湖建房,閒居無事。武帝召為太尉行參軍,驃騎道憐命為記室參軍,都不就。
       
       兩位兄長早逝,孤寡多,家貧無法供養,頗經營農事。有人贈送東西,都接受。武帝敕令南郡長供給吏役,並多次送糧食。後來子弟當官有了俸祿,於是全不再接受。武帝開府徵召,下書召宗少文與雁門週續之一同為太尉掾,都不就。宋受禪及元嘉中多次徵召,都不應。妻子羅氏也有高尚情操,與宗少文志趣相合。羅氏去世,宗少文哀傷過度,後來悲傷之情頓然消除,對僧人釋慧堅說:“死生的分別,不容易通曉,多次體會至高的教義,才能排遣哀痛。”
       
       衡陽王劉義季擔任荊州刺史,親自到他家,與他歡宴,命為贅議參軍,不就。喜好山水,愛遠遊,西登荊山、巫山,南登衡山,於是在衡山建屋,想有尚平之志。生病返回江陵,嘆息說:「衰老疾病一起來,名山恐怕難以遍觀,只有澄澈心懷體察道義,躺著遊覽。」凡所遊歷的地方,都畫在室內,稱為「撫琴彈曲,想讓眾山都發出迴響」。古代有《金石弄》,被桓氏看重,桓氏消亡後,其聲斷絕,只有宗少文傳承。文帝派樂師楊觀去學習。宗少文的孫子宗測,也有祖父風範。
       
       宗測,字敬微,又字茂深,家住江陵。年少時靜默謙退,不喜歡人間。嘆息說:「家貧親老,不擇官職而做官,先哲認為是美談,我私下有疑惑。確實不能感通地金,暗中致江鯉,只應當用天道,分地利。誰能吃人厚祿,憂人重事呢?蕭嶷又寫信請他,徵為參軍。宗測回答:「性情同鱗羽,喜愛棲息山壑,眷戀松雲,輕易迷失道路。縱情岩流,如同狂人,忽然不知老之將至。而如今鬢發已白,豈能考核空虛責任有限,讓魚鳥羨慕?想要遊歷名山,於是把祖父宗少文所作《尚子平圖》畫在牆上。宗測長子宗賓,在都中做官,知道父親這個意圖,便求祿回家,擔任南郡丞,宗測於是把家務交給他。刺史安陸王蕭子敬、長史劉寅以下都贈送他,宗測一無所受,帶著《老子》《莊子》二書跟隨自己。子孫拜辭悲泣,宗測長嘯不看,於是前往廬山,住在祖父宗少文舊宅。
       
       魚復侯蕭子響擔任江州刺史,厚禮贈送。宗測說:「年少時有狂疾,尋山採藥,遠道而來至此,量腹而吃松子,量體而穿薜蘿,淡然已足,豈能接受這種橫施?」蕭子響駕車前往拜訪,宗測不見。後來蕭子響不告而來,突然到住所,宗測不得已,戴巾穿褐面對,竟然不交談。蕭子響不高興而退。侍中王秀之特別欽慕,於是讓陸探微畫他的形象與自己相對,又寫信說:「昔人有圖畫僑、札,輕率地自比罷了。」王儉也深為推重,送給他蒲褥筍席。
       
       不久,宗測送弟弟喪事回西邊,於是留在舊宅永業寺,斷絕賓客朋友,只與志同道合的庾易、劉虯、宗人尚之等往來講論。荊州刺史隨王蕭子隆到鎮,派別駕宗忻口頭致意問候。宗測笑著說:「貴賤理應有隔,為什麼及此?」竟不回答。建武二年,徵為司徒主簿,不就,去世。宗測善於繪畫,自己畫阮籍遇蘇門於行障上,坐臥面對。又畫永業佛影台,都是妙作。愛好音律,擅長《易》《老》,續寫皇甫謐《高士傳》三冊。曾遊衡山七嶺,著《衡山、廬山記》。
       
       尚之,字敬之,也喜好山水林澤,朝廷徵召、徵闢一概不接受,壽終正寢。
       
       彧之,字叔粲,是少文的堂弟。早年喪父,侍奉兄長恭敬謹慎。家境貧寒卻愛好學習,雖然在文章義理上比不上少文,但真率淡泊超過了他。朝廷徵召、徵闢一概不接受。劉宋元嘉初年,大使陸子真考察民間風俗,三次拜訪彧之。彧之每次都推說有病不見,告訴別人說:「我是布衣草野之人,從小在田地裡長大,怎麼應該讓高官貴客屈尊來訪呢!」陸子真回朝後,上表推薦他,彥之又不接受徵召。在家中去世。
       
       沈道虔,是吳興武康人。從小仁愛,喜歡《老子》《週易》,住在縣北的石山下。孫恩作亂後發生飢荒,縣令庚肅之把他迎接到縣南的廢頭裡,為他蓋了房屋臨溪而居,有山水可供賞玩。他有時又回到石山精舍,和幾個孤兒姪子共度貧苦生活,困頓中也不改變節操。他向戴逵學習彈琴,王敬弘非常敬重他。郡、州、府一共徵召他十二次,他都不接受。
       
       有人偷他園中的菜,他從外面回來看到後,就自己躲起來,等偷菜的人離開後才出來。有人又拔了他屋後的大筍,他讓人制止,說:「可惜這些筍,我想讓它們長成竹林,還有更好的筍送給你。」於是讓人買來大筍送給那人,偷筍的人慚愧不肯接受,沈道虔讓人把筍放在那人門內就走了。他常常靠著拾取稻穗維持生活,一起拾穗的人有時爭奪稻穗,沈道虔勸止不住,就把自己拾到的全部給他們。爭奪的人感到慚愧,後來每次做事就說:「不要讓沈居士知道。」冬天沒有替換的衣服,戴顒聽說後把他接去,為他做衣服,還給了他一萬錢。他回去後,把身上的衣服和錢都分給了沒有衣服的兄弟的兒子們。鄉裡的年輕人相繼來跟他學習,沈道虔常常沒有食物來養活學生。武康令孔欣之大力資助他,求學的人都得以學有所成。宋文帝聽說後,派使者慰問,賜錢三萬,米二百斛,他全都用來資助孤兒兄長的子女婚嫁。朝廷徵召他為員外散騎侍郎,他不接受。他家世代信奉佛教,將父親、祖父的舊宅改為寺廟。每到四月八日必定請佛像,請佛像那天,全家都感動悲痛。沈道虔年老後只吃素食,常常一天的口糧都沒有,卻以彈琴讀書為樂,孜孜不倦。文帝下令郡縣隨時供給生活所需。去世。他的兒子沈慧鋒,繼承父親的學業,不接受州府的徵闢。
       
       孔淳之,字彥深,是魯地人。祖父孔惔,任尚書祠部郎。父親孔粲,被徵召為秘書監,不接受。
       
       孔淳之少年時就有高尚的志趣,愛好典籍,被太原王恭稱讚。住在會稽剡縣。天性喜好山水,每次出遊,必定探盡幽深險峻之處,有時十天半月忘記回家。曾經遊山時遇到僧人釋法崇,於是留下一起居住,停了三年。法崇感嘆說:「遙想脫離塵世三十年,如今在這裡一見如故,不知不覺老之將至。」等到孔淳之回家,卻沒有告知自己的姓氏。朝廷任命他著作佐郎、太尉參軍,他都不接受。守喪時極為孝順,在墓旁建廬居住。服喪期滿後,與徵士戴顒、王弘之以及王敬弘等人一起作世外之遊,又結為婚姻。王敬弘把女兒嫁給孔淳之的兒子孔尚,於是把烏羊繫在車轅上,提著酒壺作為聘禮。到了之後盡情歡樂共飲,直到傍晚才回去。有人覺得他這樣做很奇怪,他回答說:“這本來就是農夫田父的禮節。”
       
       會稽太守謝方明苦苦邀請他,不能招來,派人對他說:「如果不進我的郡城,為什麼進入我的城郭?」孔淳之笑著說:「潛遊的人不識別水的深淺,巢居的人不分辨樹木的種類,飛鳥遊魚所到之處,何必不肯前往主。他住在茅屋蓬戶,庭院中野草掩沒小路,床上只有幾帙書。元嘉初年,再次徵召他為散騎侍郎,他就逃到上虞縣界內,家人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的弟弟孔默之,擔任廣州刺史,離開都城時與他告別,司徒王弘邀請孔淳之在冶城相聚,孔淳之當天就命駕東歸,竟不顧而回。元嘉七年去世。孔默之是儒學之士,註釋《穀梁春秋》。孔默之的兒子孔熙先,事蹟在《範曄傳》中。
       
       週續之,字道祖,是雁門廣武人。他的祖先在渡江後,住在豫章建昌縣。週續八歲時母親過世,哀痛超過成年人,侍奉兄長如同侍奉父親。豫章太守範甯在郡中設立學校,招收學生,遠方來的人很多。週續之十二歲時,到範甯那裡求學。在學校學習多年,通曉《五經》《五緯》,號稱十經,名聲在同學中最高,被稱為顏子。後來閒居讀《老子》《週易》,到廬山跟隨僧侶釋慧遠。當時彭城劉遺人隱居廬山,陶深明也不接受朝廷徵召,稱為「尋陽三隱」。劉毅鎮守姑孰,任命他為撫軍參軍,徵召他為太學博士,他都不接受。江州刺史常邀請他,週續之不崇尚過高的節操,很願意與他們交往。常以為嵇康的《高士傳》得出了仕與隱的精妙之處,於是為它作註。
       
       武帝北伐時,世子留守,把周續之迎接到安樂寺住宿,請他入內講解禮經,一個多月後他又回到廬山。江州刺史劉柳向武帝舉薦他,不久朝廷徵召他為太尉掾,他不接受。武帝北伐後,回到彭鎮守,派使者迎接他,禮遇賞賜非常豐厚,常說「真是高士啊」。不久他又南歸。武帝即位後,再次徵召他。皇上在東郭外為他開設學館,招集學生,皇上親自駕臨,接見各位學生,詢問週續之關於《禮記》中「慠不可長」「與我九齡」「射於矍圃」的含義,他辨別精微深奧,被稱為名通。週續之平素患有風麻痺,不能再勝任講學,於是稱病移居鐘山。景平元年去世。他通曉《毛詩》六義及禮論,註釋《公羊傳》,都流傳於世。沒有兒子,兄長的兒子周景遠,有周續之的風範。
       
       戴顒,字仲若,是諫郡鏵人。父親戴逵,兄長戴勃,都隱居有高名。戴顒十六歲時父親過世,哀傷幾乎毀損身體,因此長久身體瘦弱多病。因為父親不做官,他也就繼續從事父親的技藝。父親擅長彈琴、書法,戴顒都繼承了。凡是各種音律,他都能彈奏。會稽剡縣有很多名山,所以世代都住在剡下。戴顒和兄長戴勃都向父親學琴,父親過世後,所傳授的琴聲不忍心再彈奏,各自創作新的樂曲。戴勃創作了五部,戴顒創作了十五部,戴顒又創作了一部長曲,都流傳於世。中書令王綏曾經帶著客人拜訪他們,戴勃等人正在吃豆粥,王綏說:「聽說你善於彈琴,想聽一聽。」戴勃不回答,王綏怨恨地離開。桐廬縣又有很多名山,兄弟倆又一起遊玩,於是留下居住。戴勃生病,無錢看病吃藥。戴顒對戴勃說:「我跟隨兄長得以閒逸,並非有心於出仕或隱居,現在兄長病重,無法治療。我應該去謀取官職來謀生啊。」於是請求擔任海虞縣令,事情快辦成時戴勃去世,於是作罷。
       
       桐廬偏僻遙遠,難以養病,於是出山住在吳下。吳下的士人一起為他建造房屋,堆石引水,種植林木開鑿溪澗,不久就繁茂稠密,好像天然形成。於是他闡述莊週的大意,著《逍遙論》,註釋《禮記》中的《中庸》篇。三吳的守將以及郡內的士大夫,邀請他一起在野外水澤遊玩,他能去就去,不故作清高,眾人因此稱讚他。
       
       劉宋建國之初、元嘉年間徵召他,他都不接受。衡陽王劉義季鎮守京口,長史張邵與戴顒有姻親關係,把他迎接到黃餛飩山居住,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澗非常優美,戴顒歇息在這條澗邊。劉義季常跟他一起遊玩,戴顒穿著隱士的粗服,不改常態。他為劉義季彈琴,並演奏新的曲調變化;其中的三調《遊弦》《廣陵》《止息》之類,都與世俗不同。文帝每次想見他,曾對黃門侍郎張敷說:「我東巡的時候,要在戴公山下設宴。」因為他愛好音樂,長期配給他一部正聲伎。戴顒把《何嘗》《白鷂》兩個聲調合為一個曲調,號稱清曠。
       
       自漢代開始有佛像,但形制不精巧,戴逵特別擅長此事,戴顒也參與其中。宋世子(劉義符)在瓦官寺鑄造一丈六尺高的銅像,鑄成後,臉部顯得瘦削,工匠無法修改,於是迎請戴顒來看。戴顒說:「不是臉部瘦,而是臂膀和肩胛太肥了。」等到減削臂膀和肩胛,瘦削的問題就消除了,沒有人不嘆服。元嘉十八年去世,沒有兒子。景陽山建成時,戴顒已經過世了。皇上感嘆說:“恨不得讓戴顒觀賞。”
       
       翟法賜,是尋陽柴桑人。曾祖翟湯、祖父翟莊、父親翟矯,都志節高尚不做官,逃避徵召。翟法賜從小守持家業,在山頂建造房屋。父母過世後,就不再回家,不吃五穀,用獸皮和編結的草為衣,即使是鄉親和中表親戚,也沒有人能夠見到他。朝廷徵召、徵闢一概不接受。後來家人到石室尋找他,他又遠徙他處,躲避徵聘,隱遁在幽深之處,最後死在岩石之間。
       
       雷次宗,字仲倫,是豫章南昌人。少年時進入廬山,跟隨僧侶釋慧遠,專心致志愛好學習,尤其通曉《三禮》《毛詩》。隱居不出,不接受徵召。劉宋元嘉十五年,被徵召到京城,在雞籠山開設學館,聚集學生教授,招收學生一百多人。會稽朱膺之、潁川庾蔚之一起以儒學身分總管學生。當時國子學尚未設立,皇上留意文藝,讓丹陽尹何尚之設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設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設立文學,共四學一起建立。皇上多次親臨雷次宗的學館,資助賞賜非常豐厚。很久以後,他回到廬山,公卿以下都為他設宴餞行。後來又徵召他進京,在鐘山西岩下為他建造房屋,稱為招隱館,讓他為皇太子、諸王講解《喪服經》。雷次宗不入官府,於是讓他從華林東門進入延賢堂講課。元嘉二十五年,在鐘山去世。他的兒子雷肅之,也能傳承他的學業。
       
       郭希林,是武昌人。曾祖郭翻,在晉代誌節高尚不做官。郭希林從小守持家業,朝廷徵召一概不接受,去世。他的兒子郭蒙,也隱居不做官。
       
       劉凝之,字隱安,小名長生,是南郡枝江人。父親劉期公,任衡陽太守。兄長劉盛公,志節高尚不做官。劉凝之仰慕老萊子、嚴子陵的為人,把家財分給弟弟和兄長的兒子,在野外造屋居住,不是自己勞動所得就不吃。州裡看重他的品行,徵召、徵闢一概不接受。他的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銥的女兒,嫁妝豐厚華麗,劉凝全部分給親戚。妻子也能不羨慕榮華,與劉凝之一同過儉樸艱苦的生活。夫妻共同乘坐蒲草編的車子,外出市上交易,夠用之外,就施捨給人。被村裡人誣告,一年要繳三次公糧,只要有人要他就給。又曾經有人認領他所穿的木屐,他笑著說:「我穿的已經破了,現在家中找一雙新的給你。」那人後來在田中找到自己丟失的木屐,送還時他不肯再拿。臨川王劉義慶、衡陽王劉義季鎮守江陵時,都派使者慰問。劉凝之回信說“頓首”,自稱“僕”,不遵守百姓的禮節,有人訥諷他。劉凝之說:「從前老萊子對楚王自稱僕,嚴陵也與光武帝分庭抗禮,沒聽說過巢父、許由對堯、舜稱臣。」當時戴顒給衡陽王劉義季寫信,也自稱「僕」。荊州年成飢荒,劉義季擔心劉凝餓死,送錢十萬。劉凝之大喜,把錢拿到市門口,看到面有飢色的人,全部分給他們,一會兒就分光了。他天性喜好山水,一天帶著妻子兒女泛舟江湖,隱居在衡山南面,登上高嶺,人跡罕至之處,造小屋居住。採藥服食,妻子兒女都順從他的志向。去世時五十九歲。
       
       龔祈,字孟道,是武陵漢壽人。他的從祖父龔玄之,父親龔黎人,都不接受徵召。龔祈風度姿態端正文雅,容貌舉止可觀。中書郎範述見到他感嘆:「這是荊楚之地的仙人啊。」從小到長大,朝廷徵召、徵闢一概不接受。有時也賦詩,但言語不涉及世事。去世時四十二歲。
       
       朱百年,是會稽山陰人。祖父朱凱之,是晉代左衛將軍。父親朱濤,任揚州主簿。
       
       朱百年少年時有高尚的情懷,父母去世服喪期滿後,帶著妻子孔氏進入會稽南山,以砍柴採簬為生。常常把柴簬放在路邊,總是被行人拿走,第二天又如此,人們漸漸感到奇怪,時間久了才知道是朱隱士所賣,需要的人根據自己能拿多少,留下錢取走柴簬。有時遇到寒冷下雪,柴簬賣不出去,無法維持生活,就自己撐船送妻子回孔家,天晴了再接回來。有時出山陰縣城,為妻子買三、五尺絲綢,喜歡喝酒,喝醉時有時會失去東西。他喜歡談論玄理,常常作詩詠嘆,常有高妙的言論。他隱居避人,只與同縣的孔類友好。孔類也嗜酒,兩人相聚就酣飲盡歡。
       
       百年一向貧窮,母親在冬天過世,衣服裡沒有一絲棉絮,從此不再穿絲綢棉衣。曾經在寒冷時到郭類家借宿,穿著都是夾布衣服,喝酒後醉臥,郭類用被子蓋住他,百年沒有察覺。醒後,他把棉被拉離身體,對郭類說:「棉被確實特別溫暖。」於是流淚痛哭,郭類也為他傷心。被任命為太子舍人,沒有接受。顏竣擔任東揚州刺史,下令贈送百年五百斛谷,他不接受。當時山陰還有貧士姚吟,也有高貴志趣,受到士大夫敬重。顏竣贈送姚吟二百斛米,姚吟也推辭了。百年來世中去世。蔡興宗任會稽太守,贈送百年妻子一百斛米。百年的妻子派婢女到郡府門口堅決推辭,當時的人讚美她,把她比作梁鴻的妻子。
       
       關康之,字伯愉,是河東楊郡人。世代住在京口,寄居在南平昌。年少時專心好學,身材高大魁梧。下邳的趙繹以文章義理聞名,關康之與他交好。特進顏延之等當時十多位名士,進山拜訪他,見他披散著頭髮,蓋著黃布頭巾,以鬆葉為席,枕著一塊白石躺著,完全不看他們。顏延之等人讚歎著退下,不敢打擾。晉陵的顧悅之質疑王弼《週易》的義理四十多條,關康之闡述王弼的論點反駁顧悅之,很有道理。又為《毛詩》作註,對經籍中的疑難之處,多有論述解釋。曾跟僧人支僧納學習算術,精妙地掌握了其全部技巧。朝廷徵召他,一概不去。斷絕人事交往,守志閒居。弟弟關雙之,任臧質的車騎參軍,與臧質一同順流而下,到達赭圻,病故,埋葬在水邊。關康之當時病剛好,勉強去迎喪,因而患上虛勞病,臥床二十多年。有時有閒暇,就躺在床上議論文章義理。宋孝武帝即位,派大使巡視天下。使者回來後,推薦關康之應該加以徵召聘用,沒有被理會。關康之性情清靜儉約,獨自住在一間屋裡,很少與妻子兒女見面,不接賓客。弟子以學業傳授給他,尤其精通《左氏春秋》。齊高帝擔任領軍時,一向喜愛這門學問,送書本給關康之,關康之親手校點訂正。又寫了《禮論》十卷,高帝非常欣賞喜愛,等到去世時,遺詔讓這書放入陵墓。關康之在宋明帝泰始初年,與平原的明僧紹一同被徵召,他以有病推辭。當時還有河南的辛普明、東陽的樓惠明,都以篤實的品行聞名。
       
       辛普明,字文達,年少時跟隨關康之學習,天性超過常人。生活貧困,與兄長同住帳篷,兄長過世後,仍在帳棚設置靈位。蚊子很多,整夜不能入睡,但始終不說蚊子叮咬。寄居會稽,會稽的士人推崇他的品行,在安葬兄長時,都送錢作為贈品,後來的人他不接受。有人問他原因,他回答說:「本來因為兄長墓葬不夠周全,所以不違背親友的心意。現在確實已經足夠了,怎麼能貪圖死者多餘的贈禮呢?」齊豫章王蕭嶷任揚州刺史,徵召他為議曹從事,沒有接受。
       
       樓惠明,字智遠,生性堅貞,有道術。居住在金華山,那裡原先有很多毒蟲,自從惠明居住後,不再有叮咬的痛苦。隱姓埋名,沒有人知道他。宋明帝徵召,他不去;齊高帝徵召,他又不去。文惠太子在東宮時,苦苦邀請他才來,之後又辭別回去。不久從金華乘輕舟西下,等到上路,又轉向豐安。十天之內,唐宇之的妖賊攻入城,全城被毀,只有豐安獨自保全,當時人認為他有先見之明。齊武帝下令為他建立館舍。
       
       有個漁父,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太康人孫緬任尋陽太守,日落時在水邊悠閒漫步,看見一艘輕舟在波浪中若隱若現。不久,漁父到來,神態瀟灑,垂釣竿長嘯。孫緬非常驚異,於是問:「有魚賣嗎?」漁父笑著回答說:「我釣的不是魚,難道是賣魚的人嗎?」孫緬更奇怪,於是提起衣裳涉水,對他說:「我私下觀察先生是有道的人,整天划船,確實也很辛勞。我聽說黃金守勢。隱居的人士紛紛嚮往風教。孫緬,字伯緒,是太子僕孫興曾的兒子。有學問義理,宋明帝很了解他。官至尚書左丞、東中郎司馬。
       
       褚伯玉,字符璩,是吳郡錢唐縣人。高祖褚含,任始平太守。父親褚逷,任徵虜參軍。褚伯玉年少時就有隱逸的操守,清心寡欲。十八歲時,父親為他娶妻。妻子進入前門,褚伯玉從後門出去。於是前往剡縣,住在瀑布山。他性情耐寒耐暑,當時人把他比作王仲都。在山中三十多年,與人隔絕。王僧達任吳郡太守,苦苦以禮相邀。褚伯玉不得已,在郡中停留了兩夜,只交談了幾句話就退下。寧朔將軍丘珍孫寫信給王僧達說:「聽說褚先生出來住在貴府,這個人隱跡雲居,不侍奉王侯,保持高尚,以草木為食,已經多年了。如果不是委屈自己喜好賢才,怎麼能招致他?從前文舉棲居冶城,安道進入昌門,到現在是第三個了。答:「褚先生與白雲同遊已經很久了。古代的逸人,有的掛念兒女,有的使華陰變成集市,而這個人索然無求,只與松石為友,置身於孤峰絕嶺之間,積有幾十年。近來因此邀請他來這裡,希望日夜得到安慰,近來一起談論芝桂,藉機探訪荔蘿,好像已經窺視煙波,面對滄洲了。 知道您想見他,就會代為譬解。齊高帝即位,親筆下詔給吳郡、會稽二郡,以禮迎送,他又以有病推辭。皇帝不想違背他的志向,下令在剡縣白石山建立太平館讓他居住。建元元年去世,享年八十六歲。褚伯玉常居住在一棟樓上,就葬在樓旁。孔珪跟他學習道法,為他立碑於館舍旁。
       
       顧歡,字景怡,又字玄平,是吳郡鹽官郡人。家中世代貧寒低賤,父親祖父都是農夫,唯獨顧歡好學。六、七歲時,就知道推算六甲。家裡貧窮,父親讓他在田裡驅趕麻雀,顧歡作了一篇《黃雀賦》後回家,麻雀吃了稻子超過一半。父親發怒想打他,看到賦文才停手。鄉裡有學舍,顧歡貧窮,沒辦法入學,就在學舍牆壁後靠著聽講,沒有遺忘的。晚上就點燃松節讀書,或點燃糠來照明。長大後,志向堅定,不知疲倦。聽說吳興東遷的邵玄之能傳授《五經》的文句,就假扮為書僮,跟著他學習。同郡的顧類之來到縣裡,見到他感到驚異,派自己的幾個兒子與他交遊,還有孫子顧憲之一同跟隨學習經書。二十多歲時,又跟隨豫章的雷次宗諮詢玄學儒學的各種義理。
       
       母親過世,他六、七天不喝湯水,在墓旁搭廬居住,於是隱居不出仕。在剡縣天台山開設學館聚集門徒,跟著學習的人常有近百人。顧歡早年喪父,讀《詩經》讀到「哀哀父母」時,總是拿著書痛哭流淚,因此學習的人廢除了《蓼莪》篇,不再講授。晚年服藥丹藥,不與世人交往。每天早晨出門,山鳥飛到他的手掌上啄食。喜好黃老之學,通曉陰陽書籍,推算術數多有應驗。當初在元嘉年間出京城,寄住東府。忽然在柱上題寫“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於是東歸。後來元兇劉劭弒君叛逆,正是這年月日。弟子鮑靈瑤,門前有一棵樹,粗十多圍,樹上有精怪,多次出現影子。顧歡在樹上蓋印,樹就枯死了。山陰白石村很多人得邪病,村民來訴說哀求,顧歡到村中為他們講《老子》,在地上畫圈作為牢獄。一會兒,看見狐狸、黿、鼉自己走進圈中的很多,就下令殺了它們。病人都痊癒了。又有一個得邪病的人問顧歡,顧歡說:「家裡有什麼書?」回答說:「只有《孝經》罷了。」顧歡說:「可以取《仲尼居》篇放在病人枕邊,恭敬它,自然就會好。」後來病人果然痊癒。後來有人問原因,回答說:“善能禳除邪惡,正能勝過邪,這就是病人痊癒的原因。”
       
       齊高帝輔政時,徵召顧歡為揚州主簿。等到高帝即位,顧歡才到來,自稱“山谷臣顧歡上表”,進獻《政綱》一卷。當時員外郎劉思效上表陳述正直言論,有嘉獎的詔書一併稱讚他們。顧歡東歸,皇帝賜給他麈尾、素琴。永明元年,下詔徵召顧歡為太學博士,同郡的顧黯為散騎侍郎。顧黯,字長孺,有隱逸操守,和顧歡一樣不接受徵召。會稽的孔珪曾登山訪視顧歡,一起談論《四本論》。顧歡說:「蘭石立論危險而細密,宣國穩妥而粗疏,士季似是而非,公深雖錯卻對。總而言之,他們的失誤相同;從細節分辨,他們的途徑不同。為什麼?同樣不明白根本而爭相談論末節,就像不認識星辰而主觀判斷。迷惑暗中爭論,得失沒有標準,情感強烈就伸張,意氣薄弱就屈服。尚書劉澄、臨川王常侍朱廣之,都立論贅難,與他往來辯論;而朱廣之的才理尤其精妙。朱廣之,字處深,吳郡錢唐縣人,善於清談。
       
       當初,顧歡因為佛教道教兩教教義不同,學者互相非議詆毀,於是著《夷夏論》說:要辨別是與非,應該依據聖典。道經說:「老子入關到豚維衛國,國王夫人名叫淨妙,老子趁她白天睡覺,乘著太陽精華進入淨妙口中,後來在四月八日半夜時分,從右腋出生。落地就走了七步,於是佛教道法興起。」這出自《玄妙內篇》。佛經說“釋迦成佛,有塵沙劫數”,出自《法華無量壽》。又說“為國師道士,儒林之宗”,出自《瑞應本起》。顧歡議論說:五帝三皇,沒有聽說有佛;國師道士,沒有超過老、莊的;儒林之宗,誰比得上週、孔?如果孔、老不是聖人,那誰應該是呢?然而兩種經書所說,如同符契相合。道就是佛,佛是道,他們的聖明一致,他們的行跡相反。有的混同塵世以顯示淺近,有的照耀神靈以顯示深遠。道能濟度天下,所以沒有地方不能進入;智能周知萬物,所以沒有事物不能為之。他們進入的方式不同,他們的作為必定有異,各自成就其本性,不改變其事務。因此整齊衣冠、束帶插笏,是華夏的儀容;剪髮、裸露衣著,是各夷族的服飾。拱手跪拜、彎腰鞠躬,是侯甸地區的禮節;狐蹲狗踞,是荒遠地區的恭敬。棺槨殯葬,是中夏的風俗;火焚水沉,是西戎的習俗。保全形體、遵守禮制,是承繼善行的教化;毀壞形貌、改變本性,是斷絕惡行的學說。難道只是對人,乃至對異物,鳥王獸長,往往是佛。無窮世界,聖人代代興起。有的昭明五典,有的布施三乘。在鳥就鳥鳴,在獸就獸吼,教化華夏就用華夏語言,教化夷狄就用夷狄語言。雖然船和車都能到達遠方,但有水路陸路的區別;佛和道同樣能通達教化,但有夷夏的分別。如果說它們的結果相同,它們的法則可以互換,那麼車可以涉水,船可以行陸嗎?現在用華夏的本性,效法西戎的法則,既不完全相同,也不完全不同。往下養育妻兒,往上斷絕宗廟祭祀。嗜欲之物,都以禮伸張;孝敬的典制,卻以佛法貶抑。悖禮犯順,竟然沒有察覺,幼小迷失不知歸路,誰能認識其舊俗?況且理中可貴的是道;事中可賤的是俗。捨棄華夏效法夷狄,義理取於何處?如果說?道本來符合。如果說俗?俗就大相違背了。屢次見到刻舟求劍的沙門,守株待兔的道士,交相爭辯大小,互相攻擊。有的把道分割為兩派,有的把俗混同為一類,這是把異拉成同,把同破成異,這就是乖背爭執的緣由,混亂的根本。
       
       探尋聖道雖然相同,但方法有左右之分,開始於沒有開端,終結於沒有盡頭,涅槃和仙化,各自是一種法術。佛號稱正真,道號稱正一,一歸於無死,真會於無生。在名稱上相反,在實質上相合。只是無生的教化迂遠,無死的教化切近。切近的方法可以引導謙虛的人,迂遠的方法可以抑制誇強的人。佛教文雅而廣博,道教質樸而精細;精細不是粗俗之人所能相信的,廣博不是精細之人所能掌握的。佛經華麗而引人,道經樸實而收斂;收斂則明智之人獨自前進,引則愚昧之人爭相向前。佛經繁多而顯明,道經簡約而幽深;幽深則妙門難以見到,顯明則正路容易遵循。這是二法的分別。聖匠無心,方圓的形體各有其體,器物既然有不同的用途,教化也容易施行。佛是破除惡的方法,道是興起良善的術法。興起良善則以自然為高,破除惡則以勇猛為貴。佛的蹤跡廣大,宜於用來教化萬物;道的蹤跡隱密精微,利於為己所用。優劣的區分,大致就在這裡。那些蹲坐的禮儀、囉嗦的辯論,各自出自他們的風俗,自相聆聽理解。就像蟲躍鳥鳴,哪裡值得敘述效法。
       
       顧歡雖然贊同二法,但內心偏向道教。宋司徒袁粲假託為道人通公反駁他。大略說:
       
       白日停止光芒,恆星隱藏光照,誕生的祥瑞,應在老子之前,似乎不是進入函谷關之後才顯現此瑞。又西域的記載、佛經的說法,習俗以膝行作為禮節,不以蹲坐為恭敬。道以繞行三圈為虔誠,不以傲慢為肅穆。難道只限於戎地,也適用於此地。襄童拜見皇帝,膝行而進;趙王見週天子,繞行三圈而止。如今佛法教化,或沿襲或變革。清信之士,容服不改變;息心之人,服飾面貌必定改變。改變本於從道,不遵從那方的習俗,風俗自然不同,不必擔心混亂。孔子、老子、釋迦牟尼,這些人或許相同,但觀察各方設立教化,其道路必定不同。孔子、老子以教化為俗世根本,釋氏以出世為宗旨,起始既已不同,歸趨也各異。又仙化以變形為上,涅槃以陶冶精神為先。變形者白髮變黑,卻不能免於死亡;陶冶精神者使塵惑日減,湛然常存。涅槃之道,無死之地,乖違詭譎如此,怎能說它們相同?
       
       顧歡回答說:
       
       按道經的創作,著於西周;佛經的傳來,始於東漢。年數超過八百年,世代相隔數十代。如果說黃、老雖然久遠卻混雜在佛之前,那是呂尚盜取陳恆的齊國,劉季竊取王莽的漢朝。又戎俗長跪,與華法不同,翹左跂右,全是蹲坐。所以周公在前面禁止,孔子在後面告誡。又佛起於戎地,難道不是戎俗素來邪惡嗎?道出於華夏,不是華夏風氣本善嗎?如今華夏風氣已經改變,惡同戎狄,佛來破除它,確實有道理。佛道確實貴重,所以戒律可遵;戎俗確實低賤,所以言貌可棄。如今華夏士女,氏族不改,卻露首偏踞,濫用夷禮。又若觀察風俗教化,其道必定不同。佛不是東華之道,道不是西夷之法,魚鳥不同江河,永遠不相干。怎能老、釋二教,並行於八方?如今佛既東流,道也西行,所以知道風俗有精粗,教化有文質。那麼道教執持根本以引領末節,佛教挽救末節以保存根本。請問歸趣,差異在哪裡?若以剪髮為異,刑徒也剪髮;若以立像為異,則世俗巫師也立像。這不是歸趣,歸趣常住,常住的形象,常道有什麼不同?神仙有死,是權宜之說。神仙是大化的總稱,不是窮極精妙的至名。至名無名,其有者二十七品。仙變成真,真變成神,或稱聖,各有九品。品極則入空寂,無為無名。若服食茹芝,延壽萬億,壽盡則死,藥極則枯,這是修考之士,不是神仙之流。
       
       明僧紹《正二教論》認為,「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如今道家稱長生不死,名補天曹,大大違背老死言的本理」。文惠太子、竟陵王子良都喜好佛法,吳興孟景翼是道士,太子召他入玄圃,眾僧大會。子良讓景翼禮佛,景翼不肯。子良送《十地經》給他,景翼造《正一論》,大略說:「《寶積經》說'佛以一音廣說法'。《老子》說,'聖人抱一以為天下式'。一的妙處,空玄絕於有境,神化贛於無窮。為萬物而無為。強號為一。 在佛稱為'實相',在道稱為'玄牝'。迴向,向正即無邪。議? 」司徒從事中郎張融作《門律》說:「道與佛,遙極難明,越人以為是鳧,楚人以為是乙子。週顒詰難他說:「虛無法性,其寂雖同,位寂之方,其旨則別。論所謂'逗極無二者',是逗極於虛無,當無二於法性呢。足下所宗之本,一物為鴻乙耳,驅趕佛道,無免之書末,未知數,不見之書。
       
       顧歡口才不好,善於論。又注王弼《易》二《系》,學者傳習。自知將終,賦詩言志說:「五塗無恆宅,三清有常舍。精氣因天行,遊魂隨物化。鵬鷓適大海,蜩鳩之桑柘。達生任去留,善死均日夜。委命安所卒,時塔時乘著身死時,自己從世前塃。身體香軟,道家謂之屍解仙化。歸葬舊墓,木連理生墓側。縣令江山圖表狀,武帝詔顧歡諸子撰顧歡文議三十卷。
       
       又始興人盧度,字孝章,也有道術。年少隨張永北侵魏。張永敗,魏人追急,阻淮水不得過。盧度心誓說:「若得免死,從今不復殺生。」須臾見兩楯流來,接之得過。然後隱居廬陵西昌三顧山,鳥獸隨之。夜有鹿觸其壁,盧度說:「汝勿壞我壁。」鹿應聲去。屋前有池養魚,皆名呼之,次第來取食乃去。逆知死年月,與親友別。永明末,以壽終。
       
       杜京產,字景齊,吳郡錢唐人也。祖運,劉毅衛軍從軍。父道鞠,州從事,善彈棋。京產少恬靜,閉意榮宦,頗涉文義,專修黃、老。會稽孔顗,清剛有峻節,一見而為款交。郡命主簿,州闢從事,稱疾去。與同郡顧歡同契。始寧東山開捨授學。齊建元中,武陵王曄為會稽,齊高帝遣儒士劉瓛入東為曄講,瓛故往與之遊,曰:「杜生,當今之台、尚也。」京產請瓛至山舍講書,傾資供待。子棲躬自屣履,為瓛生徒下食。孔珪、週顒、謝瀹並致書以通殷勤。永明十年,珪及光祿大夫陸澄、祠部尚書虞悰、太子右率沈約、司徒右長史張融表薦京產,徵為奉朝請,不至。於會稽日門山聚徒教授。建武初,徵員外散騎侍郎。京產曰:「莊生持釣,豈為白璧所回?」辭疾不就,卒。
       
       會稽山陰人孔道徽,守志業不仕,與京產友善。道徽父祐,至行通神,隱於四明山,嚐見山谷中有數百斛錢,視之如瓦石不異。採樵者競取,入手即成沙礫。曾有鹿中箭來投祐,祐為之養創,愈然後去。太守王僧虔與張緒書曰:「孔祐,敬康曾孫也。行動幽祗,德標松桂,引為主簿,遂不可屈。此古之遺德也。」道徽少厲高行,能世其家風。隱居南山,終身不窺都邑。豫章王嶷為揚州,闢西曹書佐,不至。鄉裡宗慕之。道徽兄子總,有操行,遇飢寒不可得衣食,縣令吳興丘仲孚薦之,除竟陵王侍郎,竟不至。
       
       永明中,會稽鐘山有人姓蔡,不知名,隱山中,養鼠數千頭,呼來即來,遣去即去。言語狂易,時謂之諦仙,不知所終。
       
       京產高祖子恭以來及子棲,世傳五斗米道不替。棲,字孟山,善清言,能彈琴。刺史齊豫章王嶷聞其名,闢議曹從事,仍轉為西曹書佐。竟陵王子良數致禮接。國子祭酒何胤掌禮,又重棲,以為學士,掌昏冠儀。以父老歸養。棲肥白長壯,及京產病,旬日便皮骨自支。京產亡,水漿不入口七日,晨夜不罷哭,不食鹽菜。每營買祭奠,身自看視,號泣不自持。朔望節歲,絕而復續,嘔血數升。時何胤、謝朏並隱東山,遺書敦譬,誡以毀滅。至祥禫,暮夢見其父,慟哭而絕。初,胤兄點見棲嘆曰:「卿風韻如此,雖獲嘉譽,不永年矣。」卒時年三十六,當時咸嗟惜焉。
       
       建武二年,剡縣有小兒,年八歲,與母俱得赤班病。母死,家人以小兒猶惡,不令其知。小兒疑之,問雲:「母嘗數問我病,昨來覺聲羸,今不復問,何也?」因自投下床,撫匐至母屍側,頓絕而死。鄉鄰告之縣令宗善才,求表廬,事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