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南史》卷七十·列傳六十

唐朝   李延壽 著

       循吏

       吉翰  杜驥  申怙  杜慧慶  阮長之  甄法崇孫:彬  傅琰子:翽  翽子:岐  虞愿  王洪軌附:李珪之  沈瑀  范述曾  孫謙從子:廉  何遠  郭祖深 

       從前漢宣帝認為「政治平和、訴訟公正,大概只有優秀的郡守才能做到吧」。前代史書也說,現在的郡守,相當於古代的諸侯。所以地方長官的職務,被稱為「親人」。至於用道德來整齊、用禮教來引導,移風易俗,沒有不是透過他們來實現的。

       宋武帝出身平民,了解人世的艱難,等到登上帝位、擔任宰相,留心官吏的職責。但王略向外徵討,顧不上內部事務,軍隊的費用,每天耗費千金。推行寬簡政策,雖然無暇顧及,但他克制自己、摒除私慾,以節儉約束自身,左右沒有僥倖請託的私情,後宮沒有文采絢麗的裝飾。所以能每年出兵徵戰,邦國不受騷擾。文帝年輕時寬厚仁慈,繼承大業,等到陝地發生戰事,六軍討伐,興師命將,行動都是為了濟世。費用由府庫實支,事情沒有外部幹擾。從此境內安定,百姓繁衍生息,供奉上級、承擔徭役,僅限於每年的賦稅,早出晚歸,只做自己的事而已。郡守縣令的職務,以六年為一任,雖然終身不調動,不如以往,但百姓有所依歸,官吏沒有不正當的獲取,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即使事情艱難,餓死溝渠的情況,在當時可以避免。凡是百戶的鄉、有市場的鎮,歌謠舞蹈,到處成群,這是劉宋極盛的時代。到了元嘉二十七年,全國對外抵禦,於是傾盡資財、掃盡積蓄,仍然有不足,加重賦稅、厚斂百姓,天下騷動。從此到孝建年間,戰事連續不斷。憑藉著區區江東,地方狹小緊迫,加上軍隊的騷擾,又遭遇飢荒,從前的盛世,從此衰落了。晉朝各位皇帝大多住在內宮,朝宴所臨的地方,只有東西二堂而已。孝武帝末年,清暑殿剛建造,到永初年間受命,沒有改動,所居之處只稱西殿,不設美名,文帝因襲,也有合殿之稱。到孝武帝繼承統緒,制度日益擴大,狗馬有多餘的糧食,土木披上綢緞刺繡。追咎前代的簡陋,重新建造正光、玉燭、紫極等殿。雕樑畫棟,珠窗網戶,寵愛的女官和近臣,賞賜傾盡府藏,竭四海不能供其慾望,耗盡民命不能快其心意。明帝即位後,更崇尚浮華奢侈,恩惠不體卹下民,以至於氾濫成災。管理百姓的官員,變動每年不斷,灶頭來不及燒黑,席子來不及坐暖,蒲城、密縣的教化,事情難以達到。哪裡只是官吏不如古代,民心不同於往昔,大概是由於被上面所擾,導致教化無從實施。
       
       齊高帝承接這種奢侈縱欲的風氣,輔佐幼主登基,想振作百姓的疾苦,風化影響百城。執政不到一年,提拔山陰令傅琰為益州刺史,於是減損浮華、回歸樸素,恭謹地南面為君,以自身引導百姓,心存不擾民之意。因山陰是大縣,獄訟多,建元三年,另外設置獄丞,與建康相比。永明年間繼承帝業,用心於政術,依仗威嚴、善於決斷,仍然多有漏網,長吏犯法,就用刀執行誅殺。郡縣任職,以三年為小滿。水旱災害,就加以賒濟撫卹。十多年間,百姓沒有狗吠的驚恐。都城的繁盛,士女安逸快樂,歌聲舞節,華服盛妝。在桃花綠水之間,秋月春風之下,無處不自在。自從明帝在布衣時,就通曉吏事,等到即位後,專門致力於刀筆。不曾枉法施恩,郡守由此震動。正逢魏軍入侵,邊境大亂,戰車連年,顧不上安居,軍國消耗,從此衰落了。接著是昏亂,政事由群小把持,賦調雲起,徭役無度。郡守多依附權門,互相增長貪婪暴虐,聚斂剝奪,侵擾黎民。天下動搖,百姓不知所措。
       
       梁武帝在民間時,知道百姓疾苦,等到平定動亂之初,就下達寬緩的詔書。東昏侯時的各種雜調全部免除減省,於是四海之內才開始得以休息。等到登上帝位,親自處理各種事務,太陽偏西還聽政,尋求疾苦、撫卹隱痛。於是派遣使者巡視四方風俗,設肺石來通達窮人。勞苦自己先做,事情只以急病為先。元年,開始廢除人贗,依丁口徵收布帛。自己穿洗過的衣服,禦府沒有文錦的裝飾。太官日常膳食,只吃蔬菜,圓案所陳列,不過三盞,大概是用節儉來率先海內。所以每次選拔長吏,務必簡樸廉潔公平,都召見於面前,親自勉勵政道。開始提拔尚書殿中郎到大滿貫為建安內史,左戶侍郎劉鬷為晉安太守。到樂等居官,都以廉潔著稱。又下令:小縣有才能的,升為大縣令;大縣有才能的,升為郡守。於是山陰令丘仲孚有優異的政績,用為長沙內史,武康令何遠清廉公正,用為宣城太守。剖符為吏的人,往往承風而行。這也是近代獎勵勸勉的方法。
       
       查前代史書各自立有《循吏傳》,敘述他們的德行美政,現在一併採集他們的事蹟,以備這篇傳記。
       
       吉翰,字休文,是馮翊池陽人。起初擔任龍騖將軍劉道憐的參軍,隨府轉任徵虜左參軍,隨劉道憐北徵廣固,賜爵建城縣五等侯。參與宋武帝中軍軍事,任臨淮太守。又任劉道憐驃騎中兵參軍、從事中郎。擔任將佐十多年,清廉謹慎、勤勉正直,很受武帝賞識。元嘉年間,歷任梁、南秦二州刺史,調任益州刺史,加督。在任上做出美政,很得方伯的體統,議論的人稱讚他。多次升遷任徐州刺史,監徐、兗二州,豫州梁郡諸軍事,當時有死罪囚犯,典簽想讓他活命,趁吉翰入關齋時呈報此事,吉翰看完,告訴典簽暫且離去,明天可以再呈報。第二天早晨,典簽不敢再進來,喊他才來。拿昨天所呈的事看完,對他說:「你的意思應當是想寬恕這個囚犯的死罪。昨天在齋坐中看到此事,也有心讓他活。但這個囚犯罪重,不能完全赦免,既然想施加恩惠,你就應當代他承擔罪責。」於是命左右收押殺,赦免了這個典簽囚犯的生命。他的刑政大多如此。下屬畏懼順服,沒有人敢犯禁。在任內去世。
       
       杜驥,字度世,是京兆杜陵人。高祖杜預,是晉朝徵南將軍。曾祖杜耽,避難到河西,於是在張氏那裡當官。苻堅平定涼州,父親祖父才回到關中。兄長杜坦,很涉獵史傳,宋武帝平定長安,隨從南歸。元嘉年間,任青、冀二州刺史,晚年渡江進入南朝,常被當作傖荒對待,即使人才可任用,每每被清流所隔,杜坦常常感慨。曾與文帝談到史籍,皇上說:「金日磾忠孝淳厚,漢朝沒有人能比,可惜現在沒有這類人了。」杜坦說:「金日磾的美德,確實如聖上所說,假使他出在今天,養馬廷來不及,哪裡有機會被賞識?」天皇上變了臉朝色:「怎麼有機會被賞識?薄?
       
       北方舊法,探病一定派遣子弟。杜驥十三歲時,父親派他去探望同郡的韋華。韋華的兒子韋玄有高名,見到杜騸感到奇異,把女兒嫁給他。多次升遷任長沙王劉義欣後軍錄事參軍。元嘉七年,隨到彥之進入河南,加建武將軍。魏軍撤走河南的戍守全部回到河北,到彥之派杜驥守洛陽。洛陽城廢棄已久,又沒有糧食,到到彥之敗退,杜驥想棄城逃走,擔心被文帝誅殺。起初,武帝平定關、洛,將鐘虡舊器運回南方。一口大鐘掉進洛水中,到這時文帝派將領姚聳夫率領一千五百人去迎接它。當時姚聳夫正率領所部在洛水中牽鐘,杜驥就派使者騙他說:「敵虜已經南渡,洛陽城勢弱,現在修理城池,已經堅固,軍糧又充足,所缺的是人。你率領眾人來與我共同守城,大功姚既成,取鐘也不晚。」姚聳蒙。等到來了,城不可守,又沒有糧食,於是領眾離去,杜騫也棄城向南逃跑。向文帝報告說:「本想以死固守,但姚聳夫入城便走,人心沮喪敗壞,不可再禁止。」皇上發怒,派建威將軍鄭順之在壽陽殺了姚聳夫。姚聳夫,是吳興武康人,勇猛果敢有氣力,劉宋偏將小將沒人比得上。十七年,杜騖任青、冀二州刺史,在任八年,恩惠教化在齊地顯著。從義熙到宋末,刺史只有羊穆之和杜驃被吏民稱頌。後來徵召為左軍將軍,兄長杜坦代任刺史,北方人以此為榮。
       
       杜坦的長子杜琬,任員外散騎侍郎,文帝曾有一道密封詔書敕令杜坦,杜琬就打開看了。信還沒發出,又追回,敕函已經發出,大為追究檢查。皇上派主書責問杜驥,檢查開函的人。杜騫回答:「開函的是我第四子季文,伏待刑罰。」皇上特予寬恕,不加以追究。去世於任上。
       
       第五子杜幼文,行為輕薄,明帝初年,因軍功封邵陽縣男,不久因巧詐狂妄奪爵。後來因揭發太尉廬江王劉禕謀反之事,拜給事黃門侍郎。廢帝元徽年間任散騎常侍。杜幼文所到之處貪婪橫暴,家累千金。與沈勃、孫超之居住接近,又都與阮佃夫交好。阮佃夫死後,廢帝非常憎恨他。廢帝便裝出行,夜裡就在杜幼文門牆間聽他的弦管音樂,時間久了越來越不能容忍,於是親自率領宿衛兵殺了杜幼文、沈勃、孫超之等人。兄長杜叔文,任長水校尉,也被殺。
       
       申怙,字公休,是魏郡魏縣人。曾祖申鐘,任石季龍的司徒。宋武帝平定廣固,申怙的父親申宣、申宣的堂兄申永,都得以歸附晉朝,都因才幹被賞識。武帝登基,拜申宣為太中大夫。宋元嘉初年,歷任兗、青二州刺史。申恬的兄長申謨與朱修之守滑台。魏軍攻克滑台,被俘虜。後來得以生還,任竟陵太守。
       
       申恬起初任驃騎劉道憐的長兼行參軍。宋朝受命,被徵召為東宮中將軍,調回朝廷,在省中值班十年,不請求休息。歷任下邳、北海二郡太守,所到之處都有政績。又任北諫、梁二郡太守。郡境毗連結任榛,多次遭賊寇侵掠。申恬到任,秘密得知賊來,於是伏兵要害,出其不意,全部擒獲殲滅。元嘉十二年,升任督魯東平濟北三郡諸軍事、泰山太守,威嚴與恩惠兼施,吏民感到便利。二十一年,冀州移鎮歷下,以申恬為冀州刺史,加督。第二年,加濟南太守。孝武帝即位,任青州刺史,不久加督。齊地連年興兵,百姓凋敝,申恬防禦邊境,鼓勵農桑,二三年間,就都變得富裕充實。生性清廉簡約,多次身處州郡,妻子兒女不免飢寒,世人以此稱讚他。後來拜豫州刺史,因病徵還,途中去世。死的時候,家中沒有遺留財產。
       
       子申實,任南諦太守。申謨子申元嗣,任海陵太守。元嗣弟申謙,任臨川內史。申永子申坦,孝建初年任太子右衛率,徐州刺史。大明元年,魏軍攻兗州,孝武帝派太子左衛率薛安都、東陽太守沈法係向北抵禦,到兗州時,魏軍已經離開。申坦建議說任榛的亡命之徒,多次侵犯邊民,如今軍隊出師無功,應該趁此剿滅他們,皇上聽從了。亡命之徒先前已經聽說,全村逃走,薛安都、沈法係被免官以白衣領職,申坦被判棄市,群臣為他求情沒有成功。將行刑時,始興公沈慶之來到市中,抱著申坦痛哭說:「你無罪,被朝廷冤枉誅殺,我入市也將不久了。」市官報告皇上,於是饒恕了申坦的生命,關押在尚方。不久被赦免,又任驍騎將軍。因病去世。子申令孫,明帝時任徐州刺史,討伐薛安都。行至淮陽,就與薛安都聯合。弟申闡述,當時任濟陰太守,戍守睢陵城,奉順朝廷、不附和薛安都,薛安都圍攻不能攻克。適逢申令孫到來,派他去睢陵勸說申闡述,申闡述投降,被殺死。申令孫也被殺。
       
       杜慧慶,是交阯朱鳶人。本屬京兆。曾祖杜元,任寧浦太守,於是定居交阯。父杜瑗,字道言,在州府任職為日南、九德、交阯太守。起初,九真太守李遜父子勇壯有權力,威制交州,聽說刺史滕遁之將到,分別派遣二子阻斷水陸要道,杜瑗聚集部眾斬殺李遜,州境得以安寧。後任龍騖將軍、交州刺史。宋武帝義旗建立,進號冠軍將軍。盧循竊據廣州,派使者通好,杜瑗斬殺使者。義熙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四歲,追贈右將軍。
       
       慧慶是杜瑗的第五個兒子。義熙七年,他被任命為交州刺史,詔書還未到達,那年春天,盧循攻破合浦,直逼交州,慧慶率領文武六千人到石碕抵禦盧循,擊敗了他。盧循雖然被擊敗,但殘餘部眾都熟悉軍事,李遜的子孫李弈、李移、李脫等人都逃奔到石碕,勾結俚、獠族人,各自擁有部曲。盧循知道李弈等與杜氏有仇怨,便派人招攬他們。李弈等人接受盧循的指揮。六月庚子日,盧循清晨抵達南津,命令三軍進城後才能吃飯。慧慶拿出全宗族私財來充作獎賞,親自登上高大的戰船交戰,發射火箭,盧循的船隻都起火燃燒,一時間潰散。盧循中箭落水而死。慧慶斬殺了盧循及其父盧詠以及盧循的兩個兒子,並將首級送往建鄴。朝廷封慧慶為龍編縣侯。武帝登基後,晉升他為輔國將軍。同年,慧慶南徵林邑,林邑乞求投降,進獻奴隸、大象、金銀、古貝等物,於是釋放了他們。慧慶長史江攸奉上表章獻捷。慧慶穿布衣吃素食,節儉樸素。他會彈琴,很喜歡《莊子》《老子》。他禁止不合禮制的祭祀,崇尚修建學校,遇到荒年百姓飢餓,就用自己俸祿救濟。他處理政務細緻周密,如同管理家庭,因此威望與恩惠普遍施行,姦邪偷竊不再發生。以至於城門夜間不關閉,路上遺失的東西沒有人撿拾。慧慶過世後,追贈左將軍。任命慧慶的長子杜弘文為振遠將軍、交州刺史。
       
       當初,武帝北徵關、洛時,慧慶臨時任命杜弘文代理九真太守。杜弘文繼任父親為刺史,也因寬厚平和得到眾人擁護,承襲龍編侯的爵位。元嘉四年,文帝任命廷尉王徽為交州刺史,杜弘文被徵召回朝,恰逢他患上重病,被人扶著上路。親戚舊友見他病重,勸他等病癒再走。杜弘文說:「我家世代承受皇恩,執掌符節已歷三代。常想投身朝廷,以報答所受恩遇;何況親自被徵召,怎能安然不動呢?」杜弘文的母親阮氏年邁,見杜弘文帶病上路,不忍告別,與他一起到了廣州。杜弘文於是去世。臨死前,派弟弟杜弘猷到建鄒,朝廷非常哀悼他。
       
       孝建年間,任命豫章太守檀和之為豫州刺史,檀和此前歷任始興太守、交州刺史,所到之處有威名,盜賊銷聲匿跡。每次外出打獵,猛獸都伏地不敢起身。
       
       阮長之,字景茂,又字善業,是陳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曠,任金紫光祿大夫。父親阮普,任驃騎諮議參軍。阮長之十五歲時父親過世,他有孝心,悲痛感動旁人。服喪期滿後,仍吃素食多年。閒居時專心學問,不曾有懈怠的面容。起初任諸府參軍,因母親年老,請求補任襄垣縣令,因督郵無禮鞭打他,便離職。後來被任命為武昌太守。當時王弘任江州刺史,很賞識尊重他,引薦他為車騎從事中郎。元嘉十一年,被任命為臨海太守,在任時常穿破舊棉絮。到郡不久,母親過世,安葬完畢後因過度憂傷過世。
       
       當時郡中的俸祿田地以芒種為界限,在此之前離職的,則一年的俸祿都歸繼任者。元嘉末年才改變這條規定,按月分俸祿。當阮長之離開武昌郡時,接替的人未到,在芒種前一天解下印瑤。當初從京都出發時,親戚故舊有的用器物送別,他收到便封存登記,後來回來時,全部歸還他們。任中書郎在官署值班時,夜裡前往鄰近官署,誤穿著木屐走出閣門,便按規章自行上報。門下省認為黑夜無人知道,不接受他的報告。阮長之堅持派人送去說:「我一生不在暗室做虧心事。」他前後所任官職,都有良好的政績,被後人所懷念。宋代談論好政績的人都稱讚他。文帝深感惋惜,說:「景茂正可堪大用,豈能只因為清苦而惋惜?」他的兒子阮師門,任原鄉縣令。
       
       元嘉初年,文帝派大使巡視各地,兼散騎常侍王歆之等人上言:「宣威將軍、陳南頓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勤勉公平,姦惡盜賊止息。彭城內史魏恭子,廉潔愛惜、養廉謹慎,為公修私志安於斬約,久久堅堅不振,安於堅安定。王歆之,字叔道,是河東人。曾祖王愆期,在晉代有名望,官至南蠻校尉。王歆之官至左戶尚書、光祿大夫,在任上去世。
       
       甄法崇,是中山人。父親甄匡,官至少府卿,以清廉聞名。甄法崇在宋永初年間任江陵縣令,在任嚴整,縣境安定。當時,南平人繆士通任江安縣令在任上去世;到那年年底,甄法崇在官署廳堂,繆士通出現在面前。甄法崇知道他已經過世,驚愕說不出話。坐定後,繆士通說:「你縣裡人宋雅,欠我千餘石米不還,使我兒子窮困無法生存,所以親自來申訴。」甄法崇於是讓人口頭記錄供詞,並離座道歉。甄法崇隨即去宋家查問,宋家狼狽地送還了糧食。太守王華聽說後感嘆讚美。
       
       甄法崇的孫子甄彬。甄彬有德行,鄉里人都稱讚他。他曾用一束苧麻到州長沙寺庫抵押錢,後來贖回苧麻,在莧麻束中得到五兩金子,用手帕包裹著,甄彬得到後,送還寺庫。僧人驚訝地說:「最近有人用這些金子抵押錢,當時有事未能登記而丟失了。施主能歸還,我當以一半金子作為酬謝。」推讓了十多次,甄彬堅決不接受,於是對僧人說:「五月天披著羊皮襖扛柴的人,難道是拾金的遺金子嗎?梁武帝在平民時就聽說了這件事,等到登基後,任命西昌侯蕭藻為益州刺史,便任命甄彬為府錄事參軍,兼郫縣令。即將出發時,同行的五人,武帝告誡他們要廉潔謹慎。輪到甄彬,武帝獨獨說:「你從前有還金的美德,所以不再拿這話囑咐你。」由此甄彬的名聲德行更加彰顯。到蜀地後,蕭藻對他非常禮遇。
       
       傅琰,字季珪,是北地靈州人。曾祖傅弘仁,是宋武帝的表兄弟,因中表關係歷任顯官,官至太常卿。祖父傅劭,字彥先,任員外散騎侍郎。父親傅僧祐,任山陰縣令,有能幹的聲譽。
       
       傅琰儀態俊美,在宋任武康縣令,調任山陰縣令,都著稱能幹,兩縣百姓都稱他為「傅聖」。賜爵新亭侯。元徽年間,調任尚書左丞。母親過世時,鄰居家失火,蔓延燒到傅琰的房子,他抱著母親靈柩不動。鄰居們爭相來救火,才得以保全。傅琰的大腿之間已被煙火燻烤。齊高帝輔政時,因山陰縣訴訟積壓繁多,又任命傅琰為山陰縣令。賣針和賣糖的老太太爭一團絲來見傅琰,傅琰將團絲掛在柱子上用鞭子抽打,仔細觀察看到有鐵屑,於是處罰了賣糖的人。又有兩個鄉下老人爭雞,傅琰分別問他們用什麼餵雞,一人說粟米,一人說豆子。於是殺雞得到粟米,判了說豆子的人有罪。縣內稱他神明,沒人敢做偷竊的事。傅琰父子都留下卓越政績,當時人說傅家有《理縣譜》,子孫相傳,不對外人展示。昇明年間,調任益州刺史。從縣令升到州官,近代少有。齊建元四年,徵召為驍騎將軍、黃門郎。永明年間,任廬陵王安西長史、南郡內史,代理荊州事務。去世。傅琰的靈柩西歸時,有詔命皇帝親臨哭祭。
       
       當時長沙太守王沉、新蔡太守劉聞慰、晉平太守丘仲起、長城縣令何敬叔、故鄣縣令丘寂之,都有能幹的聲譽,但比不上傅琰。王沉字彥流,是東海人,歷任錢唐、山陰、秣陵縣令,南平、長沙太守,清廉謹慎,自身一直領取俸祿,但生活一天天貧困。去世時沒有住宅可以停靈,舊日下屬為他置辦棺材。劉聞慰自有傳記。丘仲起見於《沈憲傳》。何敬叔見於其子何思澄傳。丘寂之,字德玄,是吳興烏程人。十七歲時,任州西曹,兼直主簿。刺史王彧巡視縣內夜間回城,前驅已到,但丘寂之不肯開門,說:「沒有黑字手令。」王彥在車中寫下命令,然後才開門。王彥感嘆說:「沒想到郅君章就在眼前。」隨即轉任他為主簿。丘寂之在縣內專以廉潔統禦下屬。當時丹徒縣令沈巑之,因清廉獲罪,丘寂之聽說後說:「清官真不能做啊,正應處於中等地位。」沈巑之,是吳興武康人,性情粗疏耿直,在縣裡自認為清廉,不討好身邊人,諂言逐漸傳到上面,於是被囚禁方尚方。他感嘆說:「能見天子一面就足夠了。」皇帝召見見問他說:「還想說什麼?」回答:「臣因清廉獲罪。」皇帝說:「清廉為何獲罪?」回答:「無法奉承權要人物。 」皇帝說:「權要人物是誰? 」沈巑之用手板四面指說:「這些穿紅衣的諸位都是。後來知道他無罪,重新任命為丹徒縣令。進入縣界,官吏百姓迎接他,他對他們說:「我現在重來,當用人肝代替米,不然,清廉名聲無法建立。」又有汝南人周洽,歷任句容、曲阿、上虞、吳縣令,廉潔使者無私,在都水任上去世。沒有錢殯殮,下屬為他購買棺材。齊武帝聽說後責備說:「週洽歷任名縣而生活不治理,以至沒有車宅,死時讓官吏為他置辦衣棺,這正應處罰貶斥,談不上褒獎撫卹。」於是下令不給贈賜。
       
       傅琰的兒子傅翽,為官也有能幹的聲譽。後來任吳縣令,告別建康令孫廉,孫廉趁機問道:“聽說您揭發姦邪,教化如神,如何做到這樣?”回答說:“沒有別的,只是勤勉和清廉。清廉則法紀自然推行,勤勉則事情沒有不處理的。後來傅翽又接替劉玄明為山陰縣令,問劉玄明說:「希望您把過去的為政經驗告訴新縣令。」回答說:「我有奇術,你家譜所不載,臨別時當相告。」接著又說:「做縣令只每天吃一升餐他的兒子傅岐。
       
       傅岐,字景平,出仕梁朝從南康王左常侍起家,後兼尚書金部郎,因母親去世離職,守喪盡禮。服喪期滿後因病廢弛多年,又任命為始新縣令。縣內有因鬥毆互相毆打致死的,死者家屬告到郡裡,郡裡逮捕了仇人,拷打至極,始終不認罪。郡里便將案子移交縣裡,傅岐立刻下令去掉刑具,用溫和的語氣詢問,那人便立刻認罪。依法應當償命,恰逢冬至節到來,傅岐便放他回家。獄吏堅決爭辯說:「古代有這種作法,現在不可行。」傅岐說:「他如果背棄信義,縣令承擔責任。」那人果然如期返回。太守非常感嘆驚異,迅速將狀況上報。傅岐後來離開縣裡,百姓無論老少都出縣境拜送,哭聲傳遍數十里。到京城後,任命為廷尉正,入兼中書通事舍人,多次升遷至安西中記室,兼捨人如故。傅岐儀容舉止優美,博覽群書善於應對。大同年間與魏和親,魏國使者一年中兩次到來,常派傅岐接待應對。太清元年,多次升遷至太僕、司農卿,舍人如故。傅岐在禁省十多年,參與機密事務,僅次於朱異。這年冬天,貞陽侯蕭明討伐彭城,兵敗,被囚禁在魏國。太清二年,蕭明派使者回來,述說魏國想通和好,皇帝命令相關部門及近臣議定。左衛朱異說:「邊境暫且能平息賊寇安頓百姓,於事情有利。」議論的人都認為對。只有傅岐說:「高澄剛得志,為什麼事需要和好?必定是設離間計,所以讓貞陽侯派使者,使侯景自疑,當用貞陽侯交換侯景,侯景心意不安,必定圖謀禍亂。如果允許通好,正是落入他的計謀中。 而且彭城去年喪師,渦陽又新敗退,現在派使者和好,更加顯示國家的衰弱。等到派遣使者,侯景果然產生疑心,於是舉兵入侵,請求誅殺朱異。太清三年,升任中領軍,捨人如故。二月,侯景在宮闕前上表,乞求割讓江右四州安置部下,當解除包圍返回鎮所。皇帝下詔允許,於是在城西立盟。侯景要求派宣城王出城送行。傅岐堅持宣城王是嫡子之重,不應容許。於是派石城公蕭大款送行。等到與侯景結盟完畢,城中文武官員欣喜跳躍,希望得以解圍。只有傅岐對眾人說:「賊人舉兵叛逆,豈有求和?」等到侯景背盟,無人不嘆服。不久有詔書,因傅岐勤勞,封南豐縣侯。他堅決推辭不接受。宮城失守,傅岐帶著病突圍,在家中過世。
       
       虞願,字士恭,是會稽餘姚人。祖父虞趙,官至給事中、監利侯。父親虞望之,早年過世。虞趙家院中橘樹冬天結果,子孫們都爭著摘取。虞願當時只有幾歲,唯獨不去摘,虞趙和家人都感到驚異。
       
       南朝宋元嘉年間,虞願擔任湘東王的國常侍。等到宋明帝即位,認為虞願是儒生官吏且學識廣博,加上在藩國時有舊恩,對他待遇非常優厚。任命他為太常丞、尚書祠部郎、通直散騎侍郎。明帝生性多疑猜忌,身體肥胖討厭風,夏天常穿著小皮衣。任命左右兩人為司風令史,風從哪個方向來,就先報告。對於星象災變,不相信太史,不聽外朝奏報,命令靈台懂星象的兩人給虞願差遣,常在宮內值班,有異常情況先報告,以便互相檢查。明帝用舊宅建造湘宮寺,費用極為奢侈。因為孝武帝的莊嚴剎有七層,明帝想建十層,但建不成,就分為兩座塔,各五層。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回京拜見,明帝說:「你到湘宮寺去了嗎?我建造這座寺院是大功德。」虞願在旁邊說:「陛下建造這座寺院,都是百姓賣兒賣妻的錢,佛如果有功德,應當悲傷地哭得哭過比高,有什麼功德!明帝大怒,派人把虞願拖下殿去,虞願慢慢離開,神色不變。因為舊恩,沒幾天又被召入宮中。明帝喜歡下圍棋,棋藝很拙劣,離棋格有七八道,大家共同欺瞞他,把他評為第三品,與第一品王抗下圍棋,按照品級賭戲。王抗讓著明帝,說:「皇帝飛棋,臣王抗不能截斷。」明帝始終沒察覺,認為確實如此,更愛好圍棋。虞願又說:「堯用圍棋教育丹朱,不是君主所應該喜好的。」雖然多次違背聖意,但蒙受的賞賜還是不同於其他人。升任兼中書郎。明帝臥病,虞願常常侍奉醫藥。明帝特別喜歡吃逐夷,用銀缽盛著蜜醃漬,一次吃好幾缽,對揚州刺史王景文說:「這是奇異的味道,您是否也吃夠了?」王景文回答說:「臣一向喜歡這東西,但貧寒素來很難找到。」明帝很高興。吃逐夷積太多,胸腹脹滿,氣息將絕。左右報告喝幾公升醋酒,才消化。病重時,一次吃汁滓還有三公升。水患積久,藥不再有效。病危那天,端正坐著叫來道人,合掌便過世了。虞願因為侍奉疾病時間久,轉任正員郎。
       
       出任晉平太守。在郡中不經營產業。前任太守與百姓交易,扣留他們的子女作為抵押,虞願派人從路上奪回還。在郡中設立學堂教授學生。郡中原來出產髯蛇,蛇膽可作藥。有人送虞願蛇,虞願不忍心殺,放生到二十里外的山。一夜蛇回到床下,又送到四十里外的山中,過了一夜又回來。議論的人認為是仁心所致。海邊有越王石,常隱沒在雲霧中,相傳「清廉太守才能看見」。虞願前往觀看,清澈沒有遮蔽。後來瑯邪王王秀之任郡守,寫信給朝中士人說:「這個郡繼承虞公之後,善政還在,遺風容易遵循,差不多無事可做。」因為母親年老辭去官職,被任命為後軍將軍。褚彥回曾經拜訪虞願,虞願不在,看見他睡床上積滿灰塵,有書數套。褚彥回嘆息說:「虞君的清廉到了這種地步。」讓人掃地拂床然後離開。升任中書郎,兼領東觀祭酒。哥哥虞季任上虞縣令過世,虞願從官署步行回家,不等虞令,就返回東方。被任命為驍騎將軍,升任廷尉,祭酒職務依舊。虞願曾侍奉宋明帝,齊初,神主遷往汝陰廟,虞願拜辭流淚。建元元年去世。虞願著有《五經論問》,撰有《會稽記》,文章數十篇。
       
       王洪範,是上谷人。宋泰始年間,魏攻克青州,王洪範得到別駕清河崔祖歡的女兒,於是娶為妻子。崔祖歡的女兒勸說王洪範南歸。宋桂陽王之亂時,跟隨齊高帝鎮守新亭,常用身體護擋箭矢。高帝說:「我自有盾牌,郎君可以自己防衛。」回答說:「天下沒有王洪範有什麼呢,蒼生正亂,怎麼能一天沒有您?」高帝很賞識他。
       
       後來任晉壽太守,多有貪贓物賄,被州府查辦。非常恐懼,棄郡逃往建鄒。高帝輔政,引為心腹。建武初年,任青、冀二州刺史,後悔在晉壽時因賄賂敗壞名聲,更加砥礪清正節操。在此之前青州依靠魚鹽之利,有人強迫百姓麥地種植紅花,多與部下交易,以謀取利益。王洪範到任後,全部禁止。上表請求侵犯魏國,得到黃郭、鹽倉等幾處戍所。後來遭遇失敗,死傷遍地,深深自責。於是在謝祿山南面清理土地,廣設坐席,殺三牲,招集戰亡者的魂靈祭奠。人人呼喊名字,親自澆酒祭奠,於是悲痛不能自止,因而發病去世。王洪範既是北方人又有清正之名,州人稱呼為“虜父使君”,說到他都落淚。
       
       永明年間,有江夏人李珪之,字孔璋,官至尚書右丞。兼都水使者,歷任官職都稱清廉能幹。後來兼少府去世。
       
       沈瑀,字伯瑜,是吳興武康人。父親沈昶,侍奉宋建平王劉景素。劉景素謀反,沈昶先離開了他,等到失敗被牽連入獄。沈瑀到禦史台陳請得以免罪,由此知名。任奉朝請,曾經拜訪齊尚書左丞殷沵,殷沵與他說到政事,很器重他,對他說:“看你的才幹,應當居於我這個職位。”
       
       司徒竟陵王蕭子良聽說沈瑀的名聲,引薦為府行參軍,兼領揚州部傅從事。當時建康令沈徽孚仗勢傲慢對待沈瑀,沈瑀依法懲處他,眾人畏懼他的強硬。蕭子良很了解賞識他,即使家事也都委託給沈瑀。蕭子良去世後,沈瑀又侍奉刺史始安王蕭遙光,曾讓他送人丁,快速而沒有怨言,蕭遙光對同去的官吏說:「你們為什麼不學沈瑀的做法?」於是讓沈瑀專門掌管刑獄事務。湖熟縣之山埭高峻,冬季,公私行旅認為艱困。明帝派沈瑀去修治。沈瑀就開鑿四個洪口,阻斷行客讓他們施工,三天就辦成了。揚州書佐私自出行,謊稱是州里使者,不肯施工,沈瑀鞭打他四十下。書佐回去向蕭遙光訴說,蕭遙光說:「沈瑀一定不會冤枉鞭打你。」查核果然有詐欺。明帝又派沈瑀修築赤山塘,費用比材官所估算的節省數十萬。皇帝更認為他賢能。任建德縣令,教導百姓每丁種植十五株桑樹、四株柿樹以及梨栗樹,女子丁減半。人們都歡悅,不久成林。
       
       離官回京,兼行選曹郎,跟隨陳伯之的軍隊到江州。適逢梁武帝起兵圍攻郢城,沈瑀勸說陳伯之迎接武帝。陳伯之哭著說:「我的兒子在都城。」沈瑀說:「不對,人心惶惶,都想改變計策;如果不早作打算,部眾離散難以聚合。」陳伯之於是投降。當初,沈瑀在竟陵王家中,一向與範雲交好。齊末,曾經到範雲家住宿,夢見自己坐在屋樑柱上,仰頭看見天中有字「范氏宅」。到這時沈瑀對武帝說了此事,武帝說:「範雲得以不死,這個夢可驗證。」等到武帝即位,範雲極力推薦沈瑀,從暨陽令提拔為兼尚書右丞。當時天下剛平定,陳伯之報告沈瑀催督運輸,軍隊國家得以接濟。武帝認為他有才能,升任尚書駕部郎,兼右丞依舊。沈瑀推薦族人沈僧隆、沈僧照有官吏才幹,武帝都任用了他們。因母喪離職,起用為餘姚縣令。縣內大姓虞氏有一千多家,請託說情如同市場,前後縣令沒有能斷絕的。自從沈瑀到任,不是訴訟的事情一律不通,依法懲處他們。縣南又有豪族數百家,子弟橫行,互相庇護,厚自封植,百姓很憂慮。沈瑀召集其中的老人任石頭倉監,年輕人補充縣僮,都在路上哭泣,從此權貴斂。沈瑀初到時,富吏都穿鮮豔衣服自我標榜區別,沈瑀生氣地說:「你們這些下等縣吏,怎麼敢自比貴人!」全部讓他們穿草鞋粗布衣,整天侍立,腳有差錯,就加以杖打。沈瑀微賤時曾到這裡賣瓦器,被富人侮辱,所以藉此報復。因此士庶驚駭怨恨。沈瑀廉潔自守,所以得以實現自己的意圖。後來任安南長史、尋陽太守。江州刺史曹景宗去世,沈瑀仍任信威蕭穎達的長史,太守依舊。沈瑀性格倔強,常觸犯蕭穎達,蕭穎達懷恨在心。天監八年,因入府議事,言辭激烈。蕭穎達變了臉色說:「朝廷任用你作行事嗎?」沈瑀出來後,對人說:「我死而後已,終究不能傾側奉承。」當天在路上被人殺害,多數人認為是蕭穎達害死的。兒子沈續多次上訴。遇到蕭穎達不久去世,事情沒有徹底追究。沈續於是布衣蔬食終身。
       
       範述曾,字子玄,一字穎彥,是吳郡錢唐人。幼年好學,跟隨餘杭呂道惠學習《五經》,略懂章句。呂道惠說:「這孩子一定會成為帝王的老師。」齊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幼年時,齊高帝引薦範述曾做他們的師友。從家中徵召出任宋晉熙王國侍郎。齊初任南郡王國郎中令,升任太子步兵校尉,兼任開陽令。範述曾為人正直,在宮中多有諫,太子雖然不能全部採用,但也不怪罪他。竟陵王深為器重他,號稱週舍。太子左衛率沈約也把範述曾比喻為汲黯。齊明帝即位,任永嘉太守。為政清平,不崇尚威猛,百姓安於其政。所轄的橫陽縣山谷險峻,是逃犯聚集的地方,前後太守討捕都不能平息。範述曾到任後,開示恩信,那些兇黨,都背負幼兒出來,編入戶冊的有二百多家。從此商旅流通,居民安居樂業。立志清白,不接受饋贈。明帝下詔獎,徵召為遊擊將軍。郡中送舊例錢二十多萬,他一點不接受,只拿了白桐木火籠樸十多枚而已。東昏侯時,被任命為中散大夫,回到鄉裡。梁武帝即位,便輕裝前往宮闕,隨即辭歸。武帝下詔褒獎,任命為太中大夫。範述曾平生所得的俸祿,都分施給人,到年老時,家徒四壁沒有資財。在天監八年去世。註釋《易文言》,著有雜詩賦數十篇。
       
       後來有吳興人丘師施,也以廉潔著稱。罷臨安縣令回京,只有二十箱簿書,都是倉庫券帖。當時把他比喻為範述曾。官至台郎。
       
       孫謙,字長遜,是東莞莒人。客居歷陽,親自耕種以供養弟妹,鄉裡稱讚他敦厚和睦。出仕宋任句容縣令,清廉謹慎記憶強,縣稱為神明。宋明帝任命他為巴東、建平二郡太守。郡位於三峽,一向用武力鎮守。孫謙將要上任,命令招募一千人跟隨。孫謙說:「蠻夷不歸服,是因為對待他們失去禮節罷了。何必煩勞兵役,成為國家的費用?」堅持辭謝不接受。到郡後,施行恩惠教化,蠻獠歸附,爭相贈送金寶。孫謙安慰曉諭後送走,一點不接受。俘虜的活口,都放回家。俸祿中來自官吏百姓的,全部免除。郡境安定,威信恩德顯著。任職三年,被徵召回京任撫軍中兵參軍,升任越騎校尉、徵北司馬。府主建平王將要舉兵,擔憂孫謙強直,假託事情派使者到都城,然後作亂。等到建平王被誅殺,孫謙升任左軍將軍。
       
       齊初,任錢唐縣令,以簡便處理煩雜,獄中沒有在押囚犯。離官時,百姓因為孫謙在職不接受饋贈,追著載送縣帛給他。孫謙推辭不接受。每次離官就沒有私宅,借空車棚居住。永明初年,任江夏太守,因被取代就離開郡府,被關押尚方,不久,免官為中散大夫。明帝要廢立時,想引孫謙為心腹,讓他兼衛尉,給甲仗一百人。孫謙不願處於權力交接之際,就遣散甲士,明帝雖然不怪罪但也不再任命他。
       
       梁天監六年,任零陵太守,年已衰老,仍然努力為政,官吏百姓安定。在此之前郡中多有猛獸為害,孫謙到後絕跡。等到離官之夜,猛獸就傷害居民。孫謙任郡縣官時,常勤於鼓勵農桑,務求盡地利,收入常多於鄰境。天監九年,因年老徵召為光祿大夫。到任後,武帝嘉獎他的清潔,非常禮遇。每次朝見,也請求擔任繁難職務以效力。武帝笑著說:「朕當用你的智慧,不用你的體力。」天監十四年,詔令加優厚俸祿,給親信二十人,並給扶助。
       
       孫謙從年輕到老,歷任兩縣五個郡的長官,所到之處都保持廉潔。他生活節儉樸素,床上掛著用薻蒢編成的屏風,冬天蓋布被、用莞席,夏天沒有蚊帳,但夜裡睡覺從未被蚊蟲叮咬,人們對此感到很奇異。他年過九十,身體強壯得像五、六十歲的人,每次朝會總是比別人先到宮門。他努力推行仁義,自身的行為遠超過別人。他的堂兄孫靈慶曾患病寄住在他家,孫謙外出回來問候起居,孫靈慶說:「先前喝了冷熱不調的水,現在還很渴。」孫謙便退下並休棄了自己的妻子。有個彭城人劉融討飯為生,病重無處可去,朋友用車把他送到孫謙家,孫謙打開廳堂來接待他。等劉融死後,又按禮節殯葬他,眾人都佩服他的品行道義。晚年,他頭上長出兩個肉角,各長一寸。天監十五年,他死在任上,當時九十二歲。臨終時囑咐兒子們說:「我年輕時沒有入世的意思,所以本來不求聲名顯達,但做官歷經三代,在兩朝完成官職,憑我的資歷名聲,或許會蒙受追贈諡號,但這只是公家的體面罷了。的節操,但從人情上說並不妥當。接租用靈床,用粗布裝飾,用平時乘坐的車作為魂車,其他都不必用。皇帝為他舉哀,非常哀悼惋惜他。
       
       他的姪子孫廉,字思約。父親孫奉伯,官至少府卿、淮南太守。孫廉善於逢迎、精於做官,在齊朝時已經歷任大縣縣令、尚書右丞。天監初年,沈約、範雲當權執政,孫廉盡心奉承他們。等到中書舍人黃睦之等人,也特別結交依附。凡權貴每次吃飯,孫廉必每天進獻美味佳餚,都是親手煎煮調製,不辭辛勞,於是得以擔任列卿、禦史中丞、晉陵吳興太守。廣陵人高爽,有陰險刻薄的才能,客居在孫廉門下,孫廉把文書工作交給他。高爽曾有所求未能如願,就編了一個木屐謎語來諷刺孫廉說:「刺鼻不知嚏,踏面不知嗔,囓齒作步數,持此得勝人。」謳諷他不計恥辱,靠這個取得名聲地位。但他做官公平正直,於是以善政著稱。武帝曾說:“東莞有兩個孫姓人,孫謙、孫廉而已。”
       
       何遠,字義方,是東海郯人。父親何慧炬,在齊朝任尚書郎。何遠在齊朝為奉朝請,參與崔慧景敗亡之事,投靠尚書令蕭懿,蕭懿深深保護藏匿他。恰逢大赦出獄。不久,蕭懿遭遇禍難,子弟都潛伏起來,何遠找到蕭懿的弟弟蕭融並藏匿他。不久被發覺,何遠翻牆逃脫免禍,蕭融遇害,何遠的家屬被關押在尚方。何遠於是逃亡渡江,因而投降北魏。進入壽陽見到刺史王肅,請求迎接梁武帝,王肅派兵援助護送。武帝見到何遠對張弘策說:「何遠是大丈夫,卻能破家報舊恩,不容易比得上。」武帝登基後,因奉迎的功勳,封他為廣興縣男,任後軍鄱陽王蕭恢的錄事參軍。何遠與蕭恢一向友善,在府中竭盡所能,知道的事沒有不做的。蕭恢也推心置腹地依靠他,恩遇寄託很親密。調任武昌太守。何遠本風流倜儻,崇尚輕財仗義,到這時卻改變節操做官,斷絕交遊,饋贈絲毫都不接受。武昌習俗都汲取江水,盛夏時,何遠嫌水溫,常用錢買別人井裡的涼水。不收錢的人,他就把水擔回去還他,其他事大都如此。行跡雖然似有虛偽,但能委婉用心。車馬服飾尤其破舊樸素,器物沒有銅漆裝飾。江南水產品很便宜,何遠每次吃飯不過幾片乾魚罷了。但他個性剛正嚴厲,吏員們多因小事受鞭打懲罰,於是被人控告,被徵召下廷尉,彈劾十幾條罪狀。當時士大夫犯法都不受拷問,何遠估計自己沒有贓物,就接受測立二十一天不認罪,還是因私藏禁仗被除名。後來任武康縣令,更加砥礪廉潔節操,廢除濫設的祭祀,端正自身履行職責,人們很稱讚他。太守王彬巡視屬縣,各縣都盛設帷帳接待他。到武康時,何遠只準備了乾糧和水罷了。王彬離開,何遠送他到縣境,進獻一鬥酒、一隻鵝而別。王彬開玩笑說:「你的禮節超過了陸納,恐怕不會被古人笑話嗎?」武帝聽說他有才能,提升他為宣城太守。從縣令升到近畿大郡的太守,近代從未有過。郡中曾遭賊寇劫掠,何遠盡心安撫治理,又著名聲政績。一年後,調任樹功將軍、始興內史。當時泉陵侯蕭朗任桂州刺史,沿途多搶劫,進入始興境內,連草木都不被侵犯。何遠在官任上喜歡開闢道路街巷,修葺牆屋,百姓居所、市場、城牆、壕溝、馬厩、倉庫,所過之處都像經營自家一樣。田租俸祿,全不收取,年底選擇特別窮困的人,代他們交租調,以此為常。但他審理案件與常人一樣,不能超出常人,但性格果斷,人們畏懼又愛惜他,所到之處都為他立生祠。上表報告政績,皇帝常下褒獎的詔書答覆他。後來歷任給事黃門侍郎、信武將軍,監吳郡。在吳郡頗有因酒誤事。調任東陽太守。何遠在職時,憎恨強豪富戶如同仇敵,看待貧弱百姓如同子弟,特別被豪族所畏懼。在東陽一年多,又被受刑罰的人誹謗,因此免職回家。何遠性情耿直,沒有私曲。在人間斷絕請托,不拜訪別人。與貴賤之人書信往來,都行平等禮節。他所交往的人,從未以臉色對人低三下四。所以多為世俗之士所憎惡。他的清廉公正實為天下第一。任職幾個郡,見到可欲之物終不改變心志,妻子兒女飢寒如同最貧困的人。等到離開東陽回家,經過一年,口不言榮辱,士人因此更加讚美他。他輕財好義,週濟他人急難,說話不虛妄,大概是天性。常常對人開玩笑說:「你能讓我說一句假話,就用一匹絹謝你。」眾人共同觀察他,不能記下一句。後來任征西諭議參軍、中撫軍司馬,去世。
       
       郭祖深,是襄陽人。梁武帝初起兵時,以門客身分跟隨。後來隨蔡道恭在司州。陷落北魏後返回,上書陳述邊境事務,不被採用。被選為長兼南梁郡丞,調任後軍行參軍。皇帝沉迷佛教,朝政鬆弛放縱,郭祖深抬著棺材到宮門上呈密封奏章,大略說:
       
       大樑順應天命,功勳高於百王,慈悲既已弘揚,法律如同廢棄。愚昧之輩無知,懈怠輕慢於是產生。各自競相奢侈,貪婪污穢於是滋長。很大程度由於陛下寵信功臣太過,駕馭下屬太寬,所以廉潔的人自進無路,貪婪苛刻的人取利多途;正直的人沉淪溝壑,曲意逢迎的人升遷重疊。花言巧語,競相推薦;木訥正直堅守信用,坐視埋沒。勞苦功高深厚,俸祿賞賜不均,無功的旁門小人,反加寵信提拔。過去宋人賣酒,狗兇惡致使酒變酸,陛下的狗,更厲害啊!我聽說人民是國家的根本,糧食是人的生命,所以《禮》說,國家沒有六年的儲備,就不成其為國家。由此推論,農業是當務之急。而郡縣官吏苛刻暴虐,不加勸勉獎勵,今年豐收年景,人們還有飢色;假設遇到水旱,用什麼來救濟?陛下往年崇尚儒學,設立五館,走路吟詠、坐著誦讀,讀書聲充滿境內。近年來仰慕佛法,普天信向,家家齋戒,人人懺悔禮拜,不務農桑,空談彼岸。農桑是今日的養育,功德是將來的勝因,怎能廢棄根本、勤修末節,放棄近效、追求長遠呢?如今商旅越來越繁多,遊手好閒坐食的人越來越多,耕夫日益減少,織布機日益空置。陛下如果大力興辦屯田,輕視金玉、重視糧食,勤於農桑的人提拔等級,懶惰耕織的人用嚴刑警告。如此數年,則家給人足,廉潔謙讓可生。君子小人,智計不同,君子志於道,小人謀於利。志於道的人,安定國家、救濟人民;謀於利的人,損害外物、圖謀自己。修道之人,是害國的小人;忠心之士,是衛國的君子。我見有病的人去找道士,道士就勸他上奏章;去找僧尼,僧尼就讓他齋戒講經;去找俗師,俗師就說鬼禍須解;去找醫生,醫生就用湯敷散丸,都是先為自己打算。我認為治國的根本,與治病類似。治病應除去巫鬼,尋求華佗、扁鵲;治國應當罷黜佞邪,管仲、晏嬰。如今所任用的,只是腹背的毫毛罷了。論外朝則有徐勉、週舍,論內朝則有釋雲光、釋旻。釋雲光、釋旻所議論的,是傷風敗俗、盛張佛法;徐勉、週舍的志向,只想安枕江東。君主仁慈、臣下懦弱,停止對外謀劃,使中原士女南望含冤,如果賈誼重生,豈能不痛哭?我現在直言冒犯龍顏,罪過或許能寬恕,但違背觸犯貴臣,則禍在不測。所以不怕鼎鑊之刑、區區必以上聞,正是因為社稷計重而螻蟻命輕。假使我的話被採納而身死,我有什麼遺憾?謀臣良將,哪個朝代沒有?貴在被了解,要在被任用罷了。陛下皇基開創,二十餘年,臣子的節操,諫樸的是誰?執事者都隨聲附和而不和衷共濟,答問唯唯諾諾罷了。入宮回答就說聖旨神衷,出外議論就說誰敢逆耳。過錯實在下面而責罰見於上面,於是使聖皇降下誠心,親自引咎自責,宰輔安然自若,毫無謙退。而百官卿士,很少有奉公的,佔位子享俸祿、競相爭利,不崇尚廉潔。累積金銀錢財,侍從列隊如仙,不耕種不經商,憑什麼這樣?法律,是人民的父母;恩惠,是人民的仇敵。法律嚴則人們思善,恩德多則事物生惡,惡不可滋長,慾不可放縱。懇請去除貪濁,進用廉平,明定法令,嚴加刑罰,禁止奢侈,減輕賦斂,則天下大幸。謹上密封奏章二十九條,懇請陛下抑制獨斷之明,稍察愚昧之言。
       
       當時皇帝大弘佛法,將以移風易俗,所以郭祖深特別談到此事,條陳認為:京城佛寺五百多所,窮極宏偉壯麗。僧尼十多萬人,資產豐饒肥沃。所在郡縣,不可勝言。僧人又有白徒,尼姑都蓄養養女,都不登記入戶籍,天下戶口,幾乎失半。而僧尼多非法行為,養女都穿羅纓,其敗壞風俗、傷害法律,大概由此。請求精密核查,如果沒有道行,四十歲以下,都讓他們還俗歸農業。廢除白徒養女,允許蓄養奴婢。婢女只穿青布衣,僧尼都令吃素。如此,則佛法振興、風俗淳厚,國家富裕、人民殷實。不然,恐怕將來處處成為寺廟,家家剃發出家,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不再為國家所有。
       
       朝廷提拔任用功臣舊將,任三邊疆州郡長官,不顧禦人之道,只以貪殘為務。逼迫脅迫良善,害甚於豺狼。長江、湘水一帶人民尤其受其弊害。自三關以外,處處遭毒害。而這些功臣歸順之初,只有一身,等到被任用,都招募部曲。而揚州、徐州之人,被眾多徭役逼迫,多投靠其招募,貪圖其貨財。都虛名上簿,只送到三津,名義上在遠役,自身歸回鄉裡。又懼怕本屬檢問,於是逃亡他境,僑戶的興起,確實由此緣故。又梁朝興起以來,徵發人民服徭役,稱為「三五」。等到投募的將客,主將無恩,撫卹失理,多有死亡,就刺字列為叛亡。有的身死戰場,而名在叛目,監司下符討伐,稱為逃叛,拘押人質家丁。全家又叛,就取同籍;同籍又叛,就取鄰裡;鄰裡又叛,就望村而取。一人有犯,則全村皆空。雖然有時大赦降下,蕩滌初行,監司還下舊日期限,以嚴程催促上下,任信下屬轉相督促。台使到州,州又派押使到郡,州郡競相急切,同趨下級城邑。如今縣令多庸才,望風畏懼服從。於是斂戶課,進獻其筐篚,使人交納重貨,許諾立空文。其百里之地稍微想矯正風俗,則嚴刑立至,從此各地恣意貪利,以事奉上司。
       
       又「請求在邊界禁止將人口送入北方,以及關卡渡口廢弛,必須加以糾察檢舉」;又說「廬陵王年少,不適合鎮守襄陽,左僕射王暕在服喪期間,被起用為吳郡太守,竟無辭讓」。其言論深刻。又「請求恢復郊祭四星」。皇帝雖不能全部採用,但嘉賞其正直,提升他為豫章鐘陵令、員外散騎常侍。普通七年,改南州津為南津校尉,以郭祖深擔任。加雲騎將軍,俸祿二千石。讓他招募部曲二千人。等到達南州,公正嚴厲、清正苛刻。歷來王侯勢家出入津渡,不忌憚法紀,窩藏亡命之徒。郭祖深搜查檢舉姦惡之人,不避強權,動輒處以刑罰。上奏江州刺史邵陵王、太子詹事週舍的貪贓物。遠近之人側足而立,無人敢放縱恣意。淮南太守畏懼他如同上府。
       
       常穿舊布短裊,用素木案幾,每餐不超過一種肉食。有位老婦人送來一隻早熟的青瓜,祖深回報她一匹帛。後來有富人效法送財物,被祖深鞭打並示眾。朝廷和民間都畏懼他,杜絕了請托。他所統領的都是精兵,令行禁止,有所討伐追捕,能越境追擒。江中曾有賊寇,祖深親自率兵討伐;列陣後士兵不敢前進,於是命令自己的親信先登,因親信不按時前進,便斬殺了他。於是大破賊寇,威震遠近,長江得以肅清。
       
       評論說:好的政治對於人民,好比好的工匠對於黏土,用的功夫少而製成的器物多。漢代戶口眾多,刑法簡約寬鬆,郡縣的官吏,外面沒有橫加乾擾;賞勸威刑,事情多由地方專斷。一尺詔書,很少經過邦邑,官吏居於官位的,有的延續到子孫,都施行德政以求得人事和諧,興起義讓以保持簡樸長久。所以龔遂、黃霸的教化,容易有所成就。到了後代,虛偽詐欺之事不斷發生,人口比過去減少,事務卻比前代繁重。建立功績、流傳風範,難易相差百倍。如果用上古的教化,來駕馭現今的民眾;用現在的好官,來撫育前代的民俗,那麼像武城那樣的弦歌教化,恐怕沒有空閒,像淮陽那樣臥治無為,或許還可以勉力做到。未必是現在的才能比古代差,大概是教化有醇厚和澆薄的不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