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南史》卷五十六·列傳第四十六 

唐朝   李延壽 著

       張弘策子:緬  纘  綰  庾域子:子與  鄭紹叔  呂僧珍  樂藹子:法才

        張弘策,字真簡,是範陽方城人,梁文獻皇后的堂弟。父親張安之,曾任青州主簿、南蠻行參軍。張弘策自幼以孝順聞名,母親曾經患病,五天沒進食,張弘策也不吃飯。母親強迫他喝粥,張弘策才吃母親剩下的食物。為母親服喪期間,他三年不吃鹽和菜,幾乎哀毀過度危害生命。兄弟間十分友愛,不忍片刻分離。雖然各自成家,但常常同睡同起,世人將他們比喻為薑肱兄弟。
       
       張弘策與梁武帝年紀相仿,從小親近,常隨武帝遊玩相處。每次進入武帝居室,常常感到有雲氣,身體便肅然起敬,張弘策因此特別敬重他。建武末年,張弘策與兄長張弘脻隨武帝住宿,酒酣時,移席到星空下,談論時事。武帝說:「天下將要大亂,舅舅知道嗎?冬天魏軍正在行動,那麼漢北就要淪陷。王敬則猜忌已久,將會趁機發難。」張弘策說:「王敬則瞪著兩隻紅眼,難道能成事嗎?人如亂麻。 」張弘策起身說:「今夜的話,是天意啊,請確定君臣的名分。張弘策聽說後心中歡喜,對武帝說:「夜中的話當應驗了。」武帝笑道:「暫且不要多說。」張弘策隨武帝西行,參與帷幄謀劃,親自操勞,不辭辛苦。齊明帝駕崩,遺詔命武帝為雍州刺史,於是上表任張弘策為錄事參軍,兼任襄陽令。武帝見海內將亂,有匡扶濟世之心,秘密進行儲備。謀劃所及,只有張弘策一人而已。

       當時武帝長兄蕭懿被免去益州刺史回來,任西中郎長史、代行郢州事。武帝派張弘策到郢州,向蕭懿陳述計策說:「從前晉惠帝是昏庸君主,諸王爭奪權力,導致內亂九次興起,外寇三次作亂。如今喪亂比那時更嚴重,六位權貴爭權,人人掌握王法,控制君主、起草詔區來獨拕,各自想獨行。 ,親近左右小人,長著蜂目,是殘忍之人。能夠當權的,不過是江祏、劉暄而已。己打算。等到蕭懿遇禍,武帝將要起兵,夜裡召張弘策、呂僧珍入內制定儀法,天亮才發兵。任張弘策為輔國將軍、軍主,主管率領萬人督後部。等到郢城平定,蕭穎達、楊公則等將領都想駐軍夏口,武帝認為應乘勝長驅直入,直指建鄒,張弘策與武帝意見一致。又詢問寧朔將軍庾域,庾域也同意。當天上路,凡是磯浦、村落,軍隊行軍宿次,設立駐停處所,張弘策預先畫圖,都在眼中。郢城平定,武帝派張弘策與呂僧珍先往清宮,封存府庫,當時城內珍寶堆積,張弘策申令約束部曲,秋毫無犯。升任衛尉卿,加給事中。天監初年,加散騎常侍,封洮陽縣侯。張弘策盡忠奉上,知無不為,對朋友故舊,根據才能推薦提拔,士大夫都歸向他。
       
       當時東昏侯餘黨孫文明等剛遇到赦令,大多不能自安。孫文明又曾夢見騎馬到雲龍門,心中對夢感到迷惑,於是作亂。率領數百人,藉著運送蘆葦火把夾帶兵器,得以進入南、北掖門,到夜裡燒神獸門、總章觀,進入衛尉府,張弘策翻牆藏在龍厩,遇賊被害。賊人又進攻燒尚書省及閣道、雲龍門,前軍司馬呂僧珍在殿省值班,率領羽林兵攔擊不能擊退。皇上身著戎服到前殿,對呂僧珍說:「賊人夜裡來是人數少,天亮就會逃走。」命打五更鼓。賊人以為天已亮,於是散去,官軍抓捕孫文明在東市斬首,張氏親屬將他割肉吃掉。皇上哭得很悲痛,說:「痛心啊衛尉!天下事還能與誰商議?」詔贈車騎將軍,諫號閔侯。張弘策為人寬厚通達,重情重義。身居高位後,不以貴地自高,對故人賓客接待如布衣時,俸祿賞賜都分給親友。到他遇害,沒有人不痛惜。兒子張緬繼承爵位。
       
       張緬,角色長,幾歲時,外祖父中山劉仲德認為他奇異,說:「這孩子不是尋常之器,不只是張家的寶貝,將是天下美名之人。」齊永元末年起兵,張弘策隨武帝前往都城。留張緬在襄陽,當時才十歲,每次聽到軍隊有勝負,憂喜都表現在臉上。到張弘策遇害,張緬服喪超過禮制,武帝常派人勸慰他。服喪期滿,繼承洮陽縣侯爵位。初任秘書郎,出任淮南太守。當時十八歲,武帝疑心他年少,不熟悉吏事,派主書封取郡中曹司文案,見他斷決允當恰當,很是稱讚賞識。升任雲麾外兵參軍。張緬少時勤學,自己督促讀書,手不釋卷。有人質疑,隨問就答,幾乎沒有遺漏。殿中郎缺位,武帝對徐勉說:「這個官職向來用文學之士,而且是雁行之首,應仔細選擇合適的人。」徐勉推舉張緬充任。不久,任武陵太守,回京任太子洗馬、中舍人。張緬母親劉氏因父親過世家貧,葬禮有缺憾,於是終身不住正室,不隨兒子進入官府。張緬在郡所得的俸祿不敢使用,以至於妻子兒女不換衣服,等到回京,都供給母親,接濟親屬。雖然多年積蓄,一朝用盡,張緬私室常空寂如貧寒之人。多次升遷任豫章內史。張緬為政施行恩惠,不用鉤距之術,官吏百姓被他的德行感化,也不敢欺騙。故老都說「數十年沒有過這樣的事」。後來任禦史中丞,因逮捕人與外國使者爭鬥而被牽連,降為黃門,兼領先職,不久恢復舊任。張緬在御史台任職,推究法度無所顧忌,號稱剛直。武帝於是命人在台省畫他的像,以激勵當官之人。升任侍中,未拜官去世,詔令舉哀。昭明太子也前往哭吊。張緬抄錄《後漢書》《晉書》各家異同,著《後漢紀》四十卷,《晉抄》三十卷,又抄《江左集》未完,著文集五卷。張緬弟弟張縵。
       
       張絹,字伯緒,過繼給堂伯張弘籍。張弘籍是武帝的舅舅,梁初贈廷尉卿。張絹十一歲時,娶武帝第四女富陽公主,拜駙馬都尉,封利亭侯。被召補為國子生。初任秘書郎,當時十七歲,身高七尺四寸,眉目清朗,神采煥發。武帝認為他奇異,曾說:「張壯武說'後八世有達到我的人',大概就是這個孩子吧?」張絹好學,兄長張緬有書萬餘卷,他晝夜披讀,幾乎手不釋卷。秘書郎有四員,宋、齊以來,是世家大族起家的首選,按次序補任,任職慣例不過數十天就升遷。張絹堅決要求不調任,想遍觀閣內書籍。曾拿著四部書目說:「你讀完了這些,可以說仕途優裕了。」如此三年,才升任太子舍人,轉任洗馬、中捨人,並掌管記。
       
       張絹與瑯邪王錫齊名。普通初年,魏使劉善明通和,請求結識張絹與王錫。張絹當時二十三歲,劉善明見到後讚歎佩服。多次升遷任尚書吏部郎,不久長兼侍中,當時人認為他早年顯達。河東裴子野說:「張吏部擔任喉舌之任,已經恨他晚了。」裴子野性情曠達,自稱年過三十不再拜訪別人。起初未與張絹相遇,就虛心推重,於是成為忘年之交。大通年間,任吳興太守,在郡省去煩瑣苛政,務求清靜,百姓官吏覺得便利。大同二年,徵召為吏部尚書。後來門第寒微、身份低賤的人,都得到引薦提拔,不為貴門屈意,士人一致稱讚。他倚仗才氣,無所謙讓。定襄侯蕭祗沒有學問,頗有文才,與兄長衡山侯蕭恭都被皇太子喜愛賞識。當時張絹堂兄張聧、張聿都不學無術,性情又愚笨平庸。蕭恭、蕭祗曾參加東宮盛大集會,太子戲弄張絬說:「丈人張諦、張聿都在哪裡?」張縵從容說:「我有張諦、張聿,也如同殿下有衡山、定諞。」太子臉現。有人說張絹堂兄張聿及張弼愚笨短視,湘東王在座,問張絹說:「丈人兩位堂弟張聿、張弼才藝如何?」張絹說:「下官堂雖無多少才藝,還勝過殿下有衡山、定鵬說。大同五年,武帝下詔說:「張縵外氏英華,朝中領袖,司空之後,名冠範陽。可任尚書僕射。」張縵外氏英華,朝中領袖,司空之後,名冠範陽。可任尚書僕射。」張縵本是寒門,因外窄顯貴,自視甚高,而詔書中有「司空範陽」的話,認為範圍太戚。因朱異起草詔書,與朱異不和。起初,張絹與參掌何敬容志趣不合,何敬容掌權時,賓客輻輳,有人去拜訪張絹,張絹拒之門外,說:“我不能應對何敬容的殘客。”到這時升官,上讓表說:“自從出守要害之地,入居權衡之職,可以仰首伸眉,評論是非了。 但寸心所滯,近蔽耳目,深淺清濁,豈能預知? 加上矯飾心貌,很不熟悉,不喜俗人,與之共事。在職期間議論南郊乘素輦,合於古今之宜。又議論印綾官若備朝服,應同時著瑤。當時都施行。改任湘州刺史,赴任途中,作《南徵賦》。起初,吳興人吳規頗有才學,邵陵王蕭綸引為賓客,深加禮遇。到蕭綸任郢州刺史時,吳規隨從到江夏。遇到張絹出任湘鎮,路經郢州,蕭綸在南浦餞行。張絵見吳規在座,心中不平,忽然舉杯說:「吳規,這杯酒慶賀你能參加今天的宴會。」吳規不久起身回家,他兒子吳翁孺見父親不悅,問知原委,吳翁孺因而氣結,當夜便死。吳規恨張縵,痛心兒子,憤哭交加,過了一天又死。吳規妻子深痛丈夫和兒子,隔天又死。當時人說張縵一杯酒殺了吳氏三人,他的輕慢傲慢都像這樣。
       
       到湘州後,力求公平,派十郡慰勞,解放年老有病的吏役,以及關市戍邏、先前防守之人,一概省並。州界零陵、衡陽等郡有莫徭蠻,依山險居住,歷代政令不服從,這時歸順。益陽縣人種田二公頃,都出現異畝同穗。在任四年,流亡之人自動回歸,戶口增加十餘萬,州境大為安寧。晚年頗好積聚,抄寫圖書數萬卷,有油二百斛,米四千石,其他物品相稱。
       
       太清二年,改任領軍將軍,不久又改任雍州刺史。當初聽說邵陵王蕭綸要接替自己擔任湘州刺史,後來改用河東王蕭譽。張絹一向輕視這位年輕王爺,到州府迎接和物資待遇都很簡薄,蕭譽深為記恨。等到了州中,蕭譽就藉口有病不見張絹,同時清查州府各項事務,扣留張絹不讓離開。恰逢聽說侯景進犯建鄴,蕭譽應當率軍救援。湘東王當時鎮守江陵,與張絹有舊交,張絹打算藉他之手除掉蕭譽兄弟。當時湘東王與蕭譽以及信州刺史桂陽王蕭慥各自率領所部入援朝廷,過峽口到達江津,蕭譽駐紮在江口,湘東王到達郢州的武城。正值侯景已經請求講和,武帝下詔停止援軍。蕭譽從江口準備返回湘州鎮所,想等湘東王到達後,拜謁督府,再回州。張絹於是寫信給湘東王說:「河東王揚帆逆水而上,想要襲擊江陵;岳陽王在雍州,共同圖謀不軌。」江陵的遊軍主將朱榮又派人報告說:「桂陽王住在這裡,想要響應蕭譽、蕭覬號」。到江陵後逮捕蕭慥殺了他。荊州、湘州因此產生嫌隙。張絹不久拋棄了自己的部曲,帶著兩個女兒,乘一艘小船奔赴江陵。湘東王派使者責問蕭譽,索取張縵的部下,又派張縵前往雍州。前任刺史岳陽王蕭詧推辭遷延沒有離開鎮所,只把城西的白馬寺給他居住。適逢聽說叛軍攻陷台城,蕭詧於是不接受替代。州中助防杜岸欺騙張絹說:「看岳陽王的意思不容許使君,使君一向深得人心,如果逃到西山舉義,事情沒有不成功的。」張絹認為對。於是與杜岸兄弟結盟,又邀集雍州人席引等,在西山聚集部眾。於是穿上婦女衣服,搭乘青布車,與親信十多人投奔席引等人。杜岸騎馬報告蕭詧,蕭詧命令中兵參軍尹正等人追捕。張絹以為是來赴約的,非常高興,等他們到了,全被抓獲。張絹擔心不能免死,請求出家為僧,法名法緒。蕭詧襲擊江陵時,常把張絹載在車後,逼他起草檄文,張縵以有病為藉口堅決推辭。等到軍隊戰敗撤退,走到湕水南岸,看守張縵的人擔心追兵趕到,就殺害了他,拋棄屍體離去。元帝承製後,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諡號簡憲公。
       
       元帝年輕時,張絹便推心置腹結交,等到元帝即位,追念他,曾作《詩序》說:「簡憲的為人,不侍奉王侯,恃才任性。見到我就從早到晚,不能自已。懷念他的德行,何日能忘著。當初,張絹前往雍州時,資產全都留在江陵。他生性貪婪,南方財貨堆滿。等他死後,湘東王都派人沒收,二萬卷書一併運回齊國,珍寶財物全部交入府庫,把粽米之類還給他的家人。次子張希,字子顏,早年知名,娶簡文帝第九女海鹽公主。承聖初年,官至侍中。張絹的弟弟張綾。
       
       張綾,字孝卿,年輕時與兄長張絹齊名。湘東王蕭繹曾用百事考問他,張綾答對了九十四件,號稱「百六公」。官至員外散騎常侍、中軍宣城王長史。升任禦史中丞。武帝派他的弟弟中書舍人張綏宣讀聖旨說:「治理國家的急務,只在於執行法令公平正直,用人的根本,不限於官職升降。晉、宋時期,週閔、蔡廓都兼任侍中擔任此職,你不要懷疑是降職。」當時城王府聲望很高,所以有這種旨意。大同四年元旦,舊制僕射、中丞座位東西相對,當時正值張綾的兄長張絹任僕射,等到百官就位,兄弟二人各自有儀仗分列兩邊,前代沒有過,當時人認為很榮耀。出京任豫章內史,在郡中講述《制旨禮記正言義》,四姓衣冠士子聽講的常有數百人。大同八年,安成人劉敬宮挾持妖道,聚眾攻打郡城,進而進犯豫州,刺史湘東王派司馬王僧辯討伐叛賊,接受張綾指揮。一月之間,叛賊全部平定。大同十年,再次任禦史中丞。張綾再次擔任憲司,彈劾糾察無迴避,豪強大族都懼怕他。當時城西開設士林館聚集學者,張綾與右衛朱異、太府卿賀琛輪流講述《制旨禮記中庸義》。太清三年,任吏部尚書,宮城陷落後,逃奔江陵,官至尚書右僕射。魏軍攻克江陵,朝廷官員都被俘入關,張綾因病免於被俘,在江陵去世。次子張交,字少遊,娶簡文帝第十一女定陽公主。承聖二年,官至秘書丞,掌管東宮管記。
       
       庾域,字司大,新野人。少年時沉靜,在鄉裡有名聲。梁文帝任郢州刺史時,徵召他為主簿,讚歎他的才能,說:「荊南的杞梓,就在這裡嗎?」對他加以恩禮。長沙宣武王任梁州刺史時,用他錄事參軍,兼任華陽太守。當時魏軍圍攻南鄭,州中有空倉庫幾十所,廬域親手封好題寫,指著對將士說:「這裡面糧食都裝滿,足夠支撐兩年。只管努力堅守。」眾人內心才安定。魏軍退去後,因功授羽林監。等到長沙王任益州刺史,庾域隨從任懷寧太守。卸任回家,妻子仍在從事家務勞動,而庾域則穿粗布衣服,俸祿剩餘全部用於供養。母親喜歡鶴鳴,庾域在任時盡力尋求,孜孜不倦,一天忽然有雙鶴飛來,人們認為是孝心感動所致。
       
       永元初年,南康王任命他為西中郎贅議參軍,因母親過世離職。梁武帝起兵後,起用他為寧朔將軍,兼領行選。武帝東下,軍隊駐紮楊口,和帝派禦史中丞宗夬慰勞軍隊。庾域就暗示宗夬說:「黃鉞還沒有授予,不能以此統率諸侯。」宗夬返回後,西台便授予武帝黃鉞。蕭穎冑擔任都督中外諸軍事後,議論的人認為武帝應該致信謙讓,廬域爭辯認為不應如此,於是作罷。郢城平定後,庾域和張弘策的建議與武帝意見相同,武帝立即命令各軍繼續東下,廬域的計謀多被採納。霸府剛設立時,任贅議參軍。天監初年,封廣牧縣子、後軍司馬。出京任寧朔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梁總督史夏侯道遷投降魏國,魏軍襲擊巴西,庾域固守。城中糧食吃盡,將士都嚼草充食,沒有背離之心。魏軍退去後,進爵為伯。當時戰亂之後百姓飢餓,庾域上表請求賑濟,不等批復就開倉放糧,被有關部門彈劾。皇上調任庾域為西中郎司馬、輔國將軍、寧蜀太守。在任內去世。兒子庾子輿。
       
       庾子輿,字孝卿,幼年就聰慧。五歲時讀《孝經》,手不釋卷。有人說:「這本書文句不多,何必自討苦吃?」回答:「孝,是道德的根本,怎麼不多?」齊永明末年,被任命為州主簿。當時父親在梁州患病,庾子輿趕去侍奉醫藥,說話時常常流淚。長沙宣武王探病時見到他,回頭說:「庾錄事雖然病危,但更讓人擔憂的是廬子輿。」不久母親去世,哀傷到吐血,父親告誡他不要毀滅性命,於是禁止他哭泣。梁初任尚書郎。天監三年,父親出任巴西太守,庾子輿因為蜀路艱險,請求隨行侍奉,因孝心獲得批准。父親調任寧蜀太守,庾子輿也跟著前往。父親在路上患心痛病,每次疼痛發作必定呼叫,庾子輿也昏厥過去。等到父親過世,哀痛欲絕多次。護送靈柩回鄉,秋水仍然很大。巴東有灩澦石,高出水面二十多丈,到了秋天,才剛看見。接著有瞿塘大灘,行旅之人忌諱,隊伍到此,石頭還看不見。庾子輿撫胸大叫,當夜五更時水忽然減退,安然順流南下。等渡過之後,水又恢復原狀,行路的人因此說:「灩澦如頭巾本不通,瞿塘水退為庾公。」當初從蜀地出發,有雙鳩在船中築巢,等到了又棲息在靈柩旁,每當聽到哭泣聲,必定飛上簷,悲定飛上簷,必定飛上簷。他想為父親建立佛寺,沒有確定地點。夢見有僧侶對他說:「要修善業,嶺南原就可以建造。」第二天前往查看,果然看到標著尺寸的地點,像是人工所為,於是建立寺廟。住在墓側直到喪期結束,服喪期滿後,手腳枯萎痙攣,要待人扶持才能起來。仍穿布衣吃素食,立志守墓。叔父廬該對他說:「你如果堅持志向,我也辭官歸隱。」於是他才出來當官。雖然以嫡長子身分繼承爵位,封國的俸祿全數推讓給弟弟們。多次升遷至兼中郎司馬。大通二年,授巴陵內史,順路赴任,途中患病。有人勸他上郡城就醫,廬子輿說:「我病危重,痊癒很難,怎能貪圖官職,陳屍官署?」於是命令門生不得擅自進入城市,就在水邊去世。遺囑用單衣帢履入殮,用酒脯設靈而已。
       
       鄭紹叔,字仲明,滎陽開封人。世代居住在壽陽。祖父鄭琨,宋高平太守。鄭紹叔二十多歲時,任安豐郡令,有能幹的名聲。後來任本州中從事史。當時刺史蕭誕的弟弟蕭諦被誅殺,朝廷派兵逮捕蕭誕,兵士突然到來,左右驚慌逃散,只有鄭紹叔騎馬趕去。蕭誕死後,他侍送靈柩,眾人都稱讚他。到京都後,司空徐孝嗣見到他認為不尋常,說「這是祖逖一流的人物」。
       
       梁武帝任司州刺史時,任命他為中兵參軍,兼領長流。從此他極力結交依附。武帝罷州回京,辭謝遣散賓客,只有鄭紹叔堅決請求留下。武帝說:「你的才能自然有用,我現在不能幫到你,你應該另尋出路。」堅決不同意。於是鄭紹叔回到壽陽。刺史蕭遙昌苦苦邀請他,鄭紹叔始終不接受任命。蕭遙昌要囚禁他,同鄉人解救才得以免禍。等到武帝任雍州刺史,鄭紹叔從小路西行歸附,補任寧蠻長史、扶風太守。東昏侯殺害朝中大臣後,對武帝很猜疑。鄭紹叔的哥哥鄭植,是東昏侯的直後,東昏侯派他到雍州,藉口看望鄭紹叔,暗中讓他做刺客。鄭紹叔知道後,秘密告訴武帝。等鄭植到了,武帝在鄭紹叔處設宴款待他,開玩笑對鄭植說:「朝廷派你來謀害我,今天閒宴,正是下手的好機會。」賓主大笑,讓鄭植登上城樓,環視府署,士卒器械、船隻戰馬,無不充足。鄭植退下對鄭紹叔說:「雍州的實力,不容易圖謀。」鄭紹叔說:「兄長回去全部禀報天子,兄長若來攻取雍州,我鄭紹叔請率這些部眾一戰。」送兄長到南峴,相對痛哭而別。接著又派主帥杜伯符也想當刺客,假稱出使,武帝也秘密知道,宴請接待如常。杜伯符害怕不敢發作。武帝後來即位,作五百字詩詳細提及此事。初起兵時,鄭紹叔任冠軍將軍,改任驍騎將軍,隨從東下。江州平定後,留鄭紹叔監督州事,說:「從前蕭何鎮守關中,漢高祖得以成就山東大業;寇恂鎮守河內,光武帝建立河北根基。現在的九江,就是過去的河內,我所以留你做我的羽翼。
       
       天監初年,入京任衛尉卿。鄭紹叔少年喪父家貧,侍奉母親和祖母以孝聞名,事奉兄長恭敬謹慎。等到身居顯要,俸祿賞賜所得及四方饋贈,全部歸入兄長家。忠於事君,所聞之事絲毫不隱瞞。每次對武帝議論事情,好的就說:「臣愚笨想不到,這都是聖主的策略。」不好的就說:「臣智慮淺短,以為事情應當如此,大概因此使朝廷失誤了。臣的罪過很深。」武帝非常親近信任他。因母親去世離職。鄭紹叔有至性,武帝常派人節制他的哭泣。不久,封營道縣侯,再次任衛尉卿。因營道縣戶口凋敝,改封東興縣侯。
       
       天監三年,魏軍圍攻合肥,鄭紹叔以本號督率眾軍鎮守東關,事情平定後,再次任衛尉。不久義陽併入魏國,司州移鎮關南,任命鄭紹叔為司州刺史。鄭紹叔到任後,建造城壕,修繕兵器、積蓄糧食,流亡百姓安定下來。他生性頗為矜持急躁,以權勢自居,但能傾心待人,多有舉薦。士人也因此附上他。徵召為左衛將軍,到家時病重,詔命在宅中授官,用車載回府第。宮中使者送醫藥,一天多次。在府捨去世。武帝將要親臨他的殯葬,鄭紹叔住宅巷子狹窄,不能容納車駕,於是作罷。詔贈散騎常侍、護軍將軍,諡號忠。鄭紹叔過世後,武帝曾流淚對朝臣說:「鄭紹叔立志忠烈,好事一定歸功於君上,過錯則歸於自己,當今大概沒有能與他相比的。」他被賞識惋惜到如此地步。兒子鄭貞繼承爵位。
       
       呂僧珍,字符瑜,是東平範縣人。世代居住在廣陵,家境非常貧寒卑微。小時候跟隨老師學習,有個相面先生依序觀察各位學生,指著呂僧珍說:「這孩子有奇特的嗓音,是封侯的相貌。」他侍奉梁文帝,擔任門下書佐。身高七尺七寸,容貌非常偉岸,同僚們都敬重他。文帝任豫州刺史時,讓他擔任典簽,兼任蒙縣縣令。文帝升任領軍將軍後,補任他為主簿。妖賊唐宇之進犯東陽,文帝率軍東討,讓呂僧珍掌管行軍各局的事務。呂僧珍的宅第在建陽門東邊,自從接受命令應當出發,每天從建陽門路過,都不進自己家門。文帝因此更加了解他。司空陳顯達出兵沔北,見到他叫他來坐,對他說:「你有貴相,以後不會差,要深深努力自勉。」建武二年,魏軍南攻,分五路同時進兵。武帝率軍增援義陽,呂僧珍跟隨在軍中。當時長沙宣武王任梁州刺史,魏軍圍城連月,義陽與雍州的通路斷絕。武帝想派使者到襄陽,探問梁州消息,眾人沒人敢去。呂僧珍堅決請求充當使者,當天就搭一艘船出發。到了襄陽,監督調遣援軍,並且拿到宣武王書信返回,武帝非常讚賞他。
       
       東昏侯即位後,司空徐孝嗣掌管朝政,想邀請呂僧珍一起共事。呂僧珍知道他將要失敗,終究沒有去。武帝到雍州,呂僧珍堅持請求西歸,得以補任已阝縣令。到任後,武帝任命他為中兵參軍,把他當心腹委任。呂僧珍暗中豢養敢死之士,歸他的人很多。武帝廣泛招納勇猛武士,士人平民響應跟從,匯集到萬餘人。於是命令巡視城西空地,將要建造數千間房屋作為營舍。大量砍伐竹木,沉在檀溪中,堆積茅草蓋頂像山丘一樣,都沒有使用。唯獨呂僧珍領悟了武帝的意圖,就私下準備了幾百張船槳。等到起兵時,全部取出檀溪中的竹木,裝造為船艦,用茅草蓋頂,全都立刻辦成。各軍將要出發,諸將需要很多船槳,呂僧珍就拿出先前準備的,每艘船發給兩張,爭搶才平息。武帝任命呂僧珍為輔國將軍、步兵校尉,出入臥內,傳達意旨。大軍駐紮在江寧,武帝派呂僧珍與王茂率精兵先攻佔赤鼻邏。當天,東昏侯的將領李居士來戰,呂僧珍等人大敗他們,於是與王茂進軍白板橋。營壘建成後,王茂移軍駐守越城,呂僧珍守白板。李居士知道城中人少,直接來逼近城池。呂僧珍對將士說:「如今兵力不敵,不能交戰,也不要遠射。等他們到壕溝裡,當合力攻破他們。」不久敵人全部越過壕溝,呂僧珍分人上城,自己率領騎兵步兵三百人從敵後出擊,內外同時攻擊,李居士等人應時奔散。到武帝受禪後,呂僧珍任冠軍將軍、前軍司馬,封平固縣侯。再升任左衛將軍,加散騎常侍,入值秘書省,總領宿衛。天監四年,大舉北侵,從此呂僧珍白天在中書省值班,夜晚回秘書省。五年回師,以本官兼太子中庶子。
       
       呂僧珍離家已久,上表請求拜祭祖墓,武帝想讓他榮耀地回到本州,於是任命他為南兗州刺史。呂僧珍在任上,接待士大夫,迎送超過禮節,平心靜氣統率下屬,不偏私親戚。兄弟都在外堂,都不能坐下。他指著客位說:「這是兗州刺史的座位,不是呂僧珍的床。」到別的房間則促膝談心像往常一樣。他堂兄的兒子先前以賣蔥為業,呂僧珍到任後,就放棄賣蔥求取州官。呂僧珍說:「我承受國家重恩,沒有什麼可報效,你們自有本分,怎麼能妄求越職?應當趕快回蔥鋪去。」呂僧珍舊宅在集市北邊,前面有督郵官署,鄉人都勸他移走官署來擴建宅第。呂僧珍生氣地說:「怎麼能遷移官署來擴建我的私宅呢?」他姊姊嫁到於家,住在市西,小屋臨路,與各種店鋪混雜。呂僧珍常帶著儀隊到她家,不以此為恥。在州任職一百天,被徵召為領軍將軍,像以前一樣在秘書省值班。常用私車運水灑禦路。呂僧珍既然有大功勳,擔任心腹要職,性情非常恭敬謹慎。在宮中值班時,盛夏也不敢脫衣。每當侍奉禦座,屏住呼吸躬身,面對果品食物從不舉筷。一次醉後拿了一個甜食,武帝笑著對他說:「你今天可算是大有長進。」俸祿之外,每月又給錢十萬,其餘賞賜不斷。
       
       當初,武帝起兵,攻打郢州久攻不下,眾人都想北撤。只有呂僧珍不肯,多日之後大家才聽從。一夜,呂僧珍忽然頭痛高燒,到天亮,額頭骨更加突出,他的骨相大概有異於常人。天監十年,生病,皇帝親臨探視,宮中使者送醫藥每天數次。呂僧珍對親戚故舊說:「我從前在蒙縣患熱病發黃,當時一定以為沒救了。主上對我說,『你有富貴相,一定不會死』。不久果然痊癒。我現在已經富貴,又發黃,所患與從前正相同,一定不會再起來了。」最終如言死於領舍。武帝當日親臨弔唁,追贈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忠敬。武帝痛惜他,說話時流淚。兒子呂淡繼承爵位。
       
       當初,宋季雅從南康郡罷官回來,買宅第住在呂僧珍宅子旁邊。呂僧珍問宅價,回答說「一千一百萬」。呂僧珍嫌貴,季雅說:「一百萬買宅,一千萬買鄰。」到呂僧珍生子,季雅前往祝賀,信封上寫「錢一千」。守門人嫌少,不給他通報,強迫才進去。呂僧珍懷疑其中緣故,親自打開,原來是金錢。於是對皇帝說起他,陳述他的才能,任命他為壯武將軍、衡州刺史。將要出發,季雅對親信說:「不能辜負呂公。」在州中大有政績。
       
       樂藹,字蔚遠,南陽淯陽人,是晉朝尚書令樂廣的六世孫。家居江陵。方臉高鼻,舉止含蓄有修養。他的舅舅雍州刺史宗愨曾陳列器物,測試各位外甥侄子。樂藹當時還年幼,卻什麼也不拿,宗愨因此覺得他不一般。又拿史傳各一卷交給樂藹等人,讓他們讀完後說出所記內容。樂藹大略讀後全部舉出,宗愨更加喜歡他。
       
       齊豫章王蕭嶷任荊州刺史,以樂藹為驃騎行參軍,兼州主簿,參知州事。蕭嶷曾問樂藹城隍風俗、山川險易,樂藹隨問隨答,如同按圖冊,蕭嶷更加器重他。州人嫉妒他,有人諫毀說樂藹官署門前如同市場,蕭嶷派人窺視,正見樂藹閉門讀書。後來任大司馬記室。永明八年,荊州刺史巴東王蕭子響起兵反叛,到失敗時,焚燒府舍,官署文書一時全部蕩盡。齊武帝召見樂藹,問西方事務,樂藹對答詳細敏捷。皇帝高興,任用他為荊州中從事,交付他修復府州事務。樂藹回州,修繕官署數百處,不久後全部完成。豫章王蕭嶷去世,樂藹辭官赴喪,率荊、湘二州故吏在墓所立碑。南康王任西中郎將,以樂藹為譫議參軍。蕭穎冑引薦樂藹宗夬、劉坦委任以經營籌劃。
       
       天監初年,多次升遷至禦史中丞。當初,樂藹從江陵出發,無故在船中得到八車輻,像中丞的快步開道者避讓的樣子,到這時果然升遷。他性情公正剛強,居憲台很稱職。當時長沙宣武王將要下葬,車府忽然在庫中失去油絡,想追究主管。樂藹說:「從前晉武庫失火,張華認為積油萬石必然起火,如今庫中如果有灰,就不是官吏的罪過。」不久檢查,果然有積灰,當時人稱他博物寬恕。二年,出任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前刺史徐元瑜罷官歸來,遇到始興人士造反,驅逐內史崔睦舒,因而搶掠徐元瑜的財產。徐元瑜逃回廣州,向樂藹借兵,假託要討賊,實際策劃襲擊樂藹。樂藹發覺,殺了他。不久在官任上去世。
       
       樂藹的姊姊嫁給了隱士同郡劉虯,也明識有禮訓。樂藹任州官時,接姊姊住在官舍,分三分之一的俸祿供養她,西部人士稱讚他。兒子樂法才。
       
       樂法才,字符備,幼年與弟弟樂法藏都有美名。沈約見到他說:「法才真是才子。」任建康令,不接受俸祿,到離職時將近百金,縣曹申報送往台庫。武帝嘉獎他的清節,說「居官如此,可以作百城表率了」。升任太舟卿,不久授南康內史。以因讓俸得名為恥,推辭不就。歷任少府卿、江夏太守,因被替代,上表請求就近回家。到家後,割宅為寺,寄心物外。不久去世。樂法藏位至徵西錄事參軍,早逝。
       
       樂藹孫樂子雲,容貌俊美,舉止優雅。位至江陵令,禘承製授光祿卿。魏攻下江陵,眾人奔散,呼喊樂子雲。子云說:「終究成俘虜了,不如守節而死。」於是倒地,死於馬蹄之下。
       
       論曰:張弘策敦厚而慎密,先參與帝王大計,他的地位待遇之隆,豈只是外戚而已!到了太清年間天下動盪,親屬分離離心,張絹不能協和藩鎮,成就溫嶠、陶侃之功;卻苟懷私怨,成為釀成禍端之首。風格如此,而成為梁朝禍亂之階,可惜啊!庾域、鄭紹叔、呂僧珍等人,有的忠誠亮直,有的恭謹勤勉不懈怠,締造王業,都有功勞。呂僧珍肅敬恭謹於禁省,鄭紹叔勤勉忠誠無二心,大概有為人臣的節操了。樂藹雖不同於帷幄之勳,但也贊助了雲雷之業,他當官任事,恩寵官位不也適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