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南史》卷三十一·列傳第二十一
唐朝 李延壽 著
張裕 張永 張緒 張稷 吳郡
張裕,字茂度,是吳郡吳縣人。他的名字與宋武帝的名諱相同,所以用字來稱呼。曾祖張澄,是晉朝的光祿大夫。祖父張彭祖,是廣州刺史。父親張敞,擔任侍禦史、度支尚書、吳國內史。
茂度出仕擔任宋武帝的太尉主簿、揚州中從事,多次升遷至別駕。武帝西徵劉毅,北伐關中、洛陽,茂度都留守處理州事。出京任總督、廣州刺史、平越中郎將,安撫百越,嶺南地區得以安定。
元嘉元年,任侍中、總督、益州刺史。皇帝徵討荊州刺史謝晦,下詔益州派兵襲擊江陵。謝晦被平定後,西軍才到達白帝城。茂度與謝晦一向交好,議論的人懷疑他出兵遲緩。他的弟弟張邵當時任湘州刺史,起兵響應皇帝。皇上因為張邵忠誠有節操,所以沒有加罪。多次升遷至太常,因腳疾出京任義興太守。皇上從容地對他說:「不要因為西蜀的事放在心上。」茂度回答說:「臣下如果不是遇到陛下的英明,恐怕墳墓上的樹木已經合抱了。」後來任都官尚書,因病被任命為光祿大夫,加金章紫綏。茂度家境富足,斷絕了人事交往,在本縣的華山開始建造居所。悠閒地生活在野外水澤之間,這樣過了七年。元嘉十八年,被任命為會稽太守。他一向有治理才能,政務處理得很有條理。在任上去世,諡號為恭子。
兒子張演,官位至太子中捨人。張演有四個弟弟張鏡、張永、張辯、張岱,都很有名,當時稱為張氏五龍。張鏡年輕時與光祿大夫顏延之是鄰居,顏延之談論義理飲酒,喧嘩呼叫不停,而張鏡靜默無言。後來張鏡與客人交談,顏延之從籬笆邊聽到,取來胡床坐著聽,言辭義理清雅玄妙。顏延之心中佩服,對客人說:「那裡有人才啊。」從此不再酣暢呼。張鏡官至新安太守。張演、張鏡兄弟名氣最高,其餘都不及。當初,張裕的曾祖張澄要安葬父親,郭璞為他占卜墓地,說:「葬在某處,可以活過百歲,官至三公,但子孫不興旺。葬在某處,壽命幾乎減半,官只到卿校,但世代顯貴。」張澄於是葬在較差的地方。張澄官至光祿大夫,六十四歲後去世,他的子孫果然昌盛。
張永,字景雲,起初擔任郡主簿,多次升遷至尚書中兵郎。先前尚書省中條制繁雜,元嘉十八年,想要修訂,調張永為刪定郎,掌管這項工作。二十二年,任命為建康令,所到之處都有值得稱道的政績。又任命為廣陵王劉誕的北中郎錄事參軍。張永博覽書史,能寫文章,擅長隸書,騎馬射箭等各種技藝,觸類旁通都很擅長。又有巧妙的構思,更被文帝所知。紙張墨汁都是自己製造,皇上每次得到張永的奏章,就拿著玩味讚嘆,自己嘆息供應禦用的工匠遠遠比不上。二十三年,建造華林園、玄武湖,都讓張永監督統領。所有規劃設置,都取法於張永。張永既有才能,又每件事盡心盡力,文帝認為他可以擔任將領。二十九年,任命張永為揚威將軍、冀州刺史,加都督。督率王玄謨、申坦等各位將領經營河南,進攻碻磝,連續幾十天未能攻克,被魏軍殺死很多人。張永當天夜裡撤圍退軍,沒有報告各位將領,各路軍隊驚慌擾亂,被魏軍乘機攻擊,死傷慘敗。張永和申坦都被統府撫軍將軍蕭思話收押,關在歷城監獄。文帝因為多次徵伐無功,各位將領不堪任用,下詔責備張永等人和蕭思話。又寫信給江夏王劉義恭說:“早知道這些將領如此,後悔沒有用白刃驅趕他們,現在後悔哪裡來得及。”
元嘉三十年,元兇劉劭弒君自立,起用張永為青州刺史。等到司空南諦王劉義宣起義,又改任張永為冀州刺史,加都督。張永派司馬崔勳之、中兵參軍劉宣則兩軍急速奔赴國難。當時蕭思話在彭城,劉義宣擔心兩人不能和睦合作,給蕭思話寫信,勸他與張永坦誠相待。又讓張永的堂兄、長史張暢給張永寫信勉勵他,使他遠慕廉頗、藺相如以公事為重的品德,近效陳平、周勃沒有私心的美行。事情平定後,召回任江夏王劉義恭的大司馬從事中郎,兼領中兵。孝武帝孝建元年,臧質反叛,派遣張永輔佐武昌王劉渾鎮守京口。大明三年,多次升遷至廷尉。皇上對他說:「你既然與張釋之同姓,希望讓天下不再有冤屈的人。」張永通曉音律,太極殿前的鐘聲嘶啞,孝武帝曾以此詢問張永。張永回答說鐘裡有銅渣,於是敲鐘找到有渣的地方,鑿掉它,鐘聲於是清脆悠揚。
明帝即位,張永任青、冀二州刺史,監四州諸軍事,統領諸將討伐徐州刺史薛安都,多次作戰都取得勝利。擊敗了薛索兒。又升任鎮軍將軍,不久任南兗州刺史,加都督。當時薛安都佔據彭城請求投降,但誠心不足。明帝派張永與沈攸之率領重兵迎接他,加都督前鋒諸軍事,進軍彭城。薛安都招引魏兵到來後,張永狼狽地率軍撤回,被魏軍追擊大敗,又遇到嚴寒大雪,士卒離散。張永的腳趾凍斷脫落,僅以身免,失去了他的第四個兒子。泰始三年,調任會稽太守,加都督,將軍職位如故。因為北徵失利,堅決請求自貶,降號為左將軍。張永悲痛悼念失去的兒子,有超過常人的哀傷,喪期雖然已過,仍然設立靈座,飲食衣服,對待他如同活著一樣。每次出行,常常另外準備名車好馬,號稱侍從。有軍事行動,就告訴身邊的人告訴郎君知道。因為擊敗薛索兒的功勞,封為孝昌縣侯。在會稽,賓客謝方童、阮須、何達之等人竊取他的權力,貪贓物堆積如山。謝方童等人因貪贓物下獄而死,張永又降號為冠軍將軍。
廢帝即位,任右光祿大夫、侍中,兼領安城王師。出京任吳郡太守。元徽二年,任徵北將軍、南兗州刺史,加都督。張永年少時奔走效力,志在報效,他做將帥,能與士卒同甘共苦。朝廷賞賜的乾肉和糧食,必定平均分割,親手頒賜。年紀雖然已老,志氣沒有衰減,在閒散的職位上優遊,心裡很不快樂。等到有了這個任命,非常喜悅,當天就命令駕車返回都城。還沒到鎮所,遇到桂陽王劉休範亂,張永率領所部駐紮在白下。劉休範到達新亭,前鋒攻打南掖門,張永派人偵察敵情,回來後,謊稱台城陷落,張永的部眾潰散,他棄軍而回。因為是舊臣,沒有加罪,只免官削爵。因羞愧發病去世。
張岱,字景山,州裡徵召為從事,多次升遷至東遷縣令。當時殷衝任吳興太守,對人說:「張東遷親人貧困需要供養,所以屈居小縣。但名聲地位將會顯揚,終究會大有作為。」後來任司徒左西曹掾。母親年已八十,戶籍記載的年資未滿,張岱便辭去官職,依實情回家供養。有關部門認為張岱違反制度,將要糾舉。宋孝武帝說:「觀察他的過錯可以知道他的仁德,不必追究了。」多次升遷至山陰縣令,政務處理得清閒有序。巴陵王劉休若任北徐州刺史,沒有親自處理政事,任命張岱為冠軍贅議參軍,兼領彭城太守,代理府、州、國事務。後來臨海王任徵虜將軍、廣州刺史,豫章王任車騎將軍、揚州刺史,晉安王任徵虜將軍、南兗州刺史,張岱歷任三府的諫議、三王的行事,與典簽主帥共事,事情辦而關係得好融洽。有人對張岱說:「主上和王都很年幼,管事的人很多,而您每次都能調和公私,是怎麼做到的呢?」張岱說:「古人說,一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我為政端正公平,待人接話以禮,是遺憾的事,無悔地朝百位君主。我為政端正公平,待人接不留了。新安王劉子鸞因深受寵愛而出任南徐州刺史,分割吳郡歸屬南徐州。朝廷高標準選拔佐史,孝武帝召見張岱說:「你的美好政績早負盛名,加上資歷官職已經很多,現在想用你為子鸞的別駕,總攬刺史之任,不要認為這是小小的委屈,終究會大大施屈展的。」孝武帝去世後,張岱部多次遷至。泰始末年,任吳興太守。元徽年間,任益州刺史,加都督。幾年後,益州百姓安於他的治理。多次升遷至吏部尚書。王儉任吏部郎時,專斷部門事務,張岱常與他爭執。等到王儉成為宰相,因此兩人很不和睦。他哥哥的兒子張開瑰寶、弟弟張恕詛殺了吳郡太守劉遐,齊高帝想任命張恕為晉陵太守。張岱說:「張恕不熟悉從政,美錦不宜亂裁。」張岱說:「張恕的為人我很了解,他又與張瑰子有同樣功勞,自然應當有賞。」張岱說:「如果因為家貧賜予俸祿,這另當別論;如果論功,這是我家的恥辱。建元元年,宮中下詔品評朝臣,想以右僕射的職位安排張岱。褚彥回說「這樣太過優厚,如果另有忠誠,特別應提拔任用的,那是另一回事。」詔令重新考慮。張岱出京任吳郡太守。高帝知道張岱歷任清白正直,到郡不久,親筆下敕說:「大郡責任重大,本不想調換,但統率軍務繁忙,需要名望和實力。現在用你為護軍將軍,加給事中。」張岱拜謝後,下詔以他家為官府。武帝即位,張岱又任吳興太守。他晚年任吳興太守時,更以寬恕聞名。升任南兗州刺史,還沒就任就過世了。張岱當初寫下遺命,分割張家財產,封藏在箱子裡,家業增殖或減少,隨即修改,如此十幾年。諡號為貞子。
張緒,字思曼,是張岱哥哥的兒子。父親張演,是宋太子中捨人。張緒年少時就很有名,清靜簡約,寡欲少求,他的伯父張敷以及叔父張鏡、堂叔張暢都很器重他,認為他與眾不同。張鏡把他比喻成樂廣,張敷說「這是我們這一類人」。張暢在孝武帝面前誇獎他,被任為尚書倉部郎。都令史向他請示郡縣關於米糧的事情,張緒神情肅然直視,不放在心上。宋明帝每次見到張緒,總是讚嘆他清淡高雅。轉任太子中廬子、本州大中正,升任司徒左長史。吏袁粲對皇帝說:「我看張緒有正始年間的遺風,適合擔任東宮官職。」又轉任中庶子。後來任侍中,升任吏部郎,參與掌管官員選拔。元徽初年,東宮官職廢除,吏部會擬任舍人王儉為額外的記室。張緒認為王儉人品門第兼美,應轉任秘書丞。朝廷聽從了他的意見。張緒又升任侍中,曾經私下對客人說:「一生不懂得如何作諾。」有人把這話告訴了袁粲、褚彥回,因此被外放為吳郡太守,張緒起初不知道。昇明二年,從祠部尚書調任齊高帝的太傅長史。建元元年,任中書令。
張緒善於談論玄學,深受敬重和另眼相看。僕射王儉曾說:「張緒是過江以來所沒有的人物,北方士人中或許可以找到。不知陳仲弓、黃叔度能否超過他?」皇帝駕臨莊嚴寺聽僧達道人講《維摩經》,座位遠聽不到張緒的話,皇上難以移動張緒,於是移動僧達靠近他。當時皇帝想任用張緒為右僕射,詢問王儉。王儉說:「張緒年輕時就有清高的聲望,確實是好的人選。但南方士人從來很少擔任這個職務。」螢彥回說:「王儉年輕或許不記得了,東晉任用陸玩、顧和,都是南方人。等到設立國學,任命張緒為太常卿,兼領國子祭酒,用王延之代替張緒為中書令。何點感嘆說:「晉朝用王獻之、王珉擔任這個職務,現在用王延之、張緒擔任,可以說是清要之官。後來接替的人,實在不容易。」張緒擅長《週易》,言論精微義理深奧,被一時之人所宗仰。常說:“何平叔不理解《週易》中的七件事。”
武帝即位,轉任吏部尚書,國子祭酒如故。永明二年,兼領南郡王師,加給事中。三年,轉任太子詹事,王師、給事中如故。張緒每次朝見,武帝用目光送他,對王儉說:「張緒因官位而尊重我,我因德行而尊重張緒。」升任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王師如故,給親信二十人。又兼領中正。長沙王蕭晃囑托選用吳郡聞人邕為州議曹,張緒認為資歷門第不當,堅持不答應。蕭晃寫信給張緒再三請求,張緒正色對蕭晃的使者說:「這是我家的本州本鄉,殿下怎麼能逼迫?」於是作罷。
張緒談吐瀟灑,風度翩翩,聽者都忘了飢餓疲勞,看到他的人肅然起敬,如同身在宗廟之中。即使整天與他相處,也無法揣測他的深淺。劉悛之任益州刺史時,進獻了幾株蜀地柳樹,枝條很長,狀如絲縷。當時舊宮芳林苑剛建成,武帝將它們種植在太昌靈和殿前,時常賞玩讚嘆,說:「這楊柳風流可愛,就像張緒當年的樣子。」他就是這樣受到賞識喜愛。王儉任尚書令、丹陽尹時,眾令史前來問候,有一個令史善於進退周旋,舉止可觀。王儉覺得他出眾,問道:「曾經與誰共事?」回答說:「在張令(張緒)門下做事十多年。」王儉目送他離開。當時尹丞殷存在座,說:「這是康成(鄭玄)的門人啊。」永明七年,竟陵王蕭子良兼領國子祭酒,武帝對王晏說:「我想讓司徒辭去祭酒之職,授予張緒,眾人議論如何?」蕭子節最終沒有接受任命,由酒禮和領國禮。張緒口不談利,有財物就散發出去。他清談時正襟危坐,有時整天不吃飯。門生看他飢餓,為他準備飯食,但他從未主動要求。去世那天,沒有宅第可以停柩,遺命「喪事不設柳翣(棺飾),只用蘆荻做的喪車拉靈柩,靈前放一杯水、一炷香,不設祭品」。堂弟張融敬重張緒,像親哥哥一樣侍奉他。帶著酒到張緒靈前斟飲痛哭說:「阿兄的風流氣度一下子全沒了。」追贈散騎常侍、特進、光祿大夫,諡號簡子。
張緒的兒子張完,在宋後廢帝時任正員郎,因行為邪僻受寵,犯罪被廢黜禁錮。張完的弟弟張允,永明年間任安西功曹,因淫亂殺人被處死。張允的哥哥張充有名望。
張充,字延符,年少時喜好逸遊。張緒曾告假回吳郡,剛到西郭門,遇到張充打獵,右臂架著鷹,左手牽著狗。看見張緒的船到,便鬆開繩子、脫去臂套,在水邊跪拜。張緒說:「一人身兼兩種差役,不覺得勞累嗎?」張充跪下說:「我聽說三十歲自立,如今我二十九歲,請等到明年。」張緒說:「犯了錯能改正,顏氏之子(顏回)就有這種品德。」到了第二年,張充便經修品德,博覽貫貫通明他與堂叔張稷都有美好的聲譽。歷任尚書殿中郎、武陵王友。當時尚書令王儉當權主事,齊武帝都聽取他的決斷。王儉聚集親信賓客,張充頭戴縠巾,身披葛衣,到來就要酒喝,言論放縱不羈,滿座傾倒。等到聽說武帝想讓張緒任尚書僕射,王儉堅持認為不可。張充因此惱怒,寫信給王儉說:
近來路途遙遠,陰雨連綿,天氣涼熱不定,想來您身體安好。我幸而在打釣釣魚的空閒、割草拾柴的餘暇,時常駕車出遊自娛,在古史中逍遙。縱橫萬古,動靜的道路多端;紛紜百年,升降的途徑不一。所以金剛水柔,是性情的差別;圓形方止,是器物的差異。善於駕馭性情的人,不違背金水之質;善於製作器物的人,不改變方圓之用。我生平少有交往,不以利欲縈懷,三十六年來,大致得以安貧守淡。我堅貞的志向,如霜崖般峭拔;確實的情懷,如海岸般橫立。至於在朝堂上擔任官,既已辭謝了朝廷的榮華;在宮廷中任職,終究愧對士大夫的俊秀。實在是因為氣概疏放凝重,性情孤高清僻。獨尊自己的懷抱,不被俗人認可;孤傲地挺立山崖,常在世間遭挫折。長期與魚鳥為伴,終老於松林之旁。即使美玉被埋沒在訪求圭璧之時,桂樹被遮掩在搜尋芬芳之日,在漁父的遊樂中漂泊,在占卜的居所裡歇息,如此而已,我又懂得什麼呢!
至於那驚岩蔽日,吐海連天,高聳的石頭崩裂千尋,分離的危崖墜落萬仞。桂蘭綺麗,在幽靜的山中叢生;松柏陰森,在澗側相互纏繞。元卿因此不歸,伯休也由此長往。至於垂竿釣於渚,洗足於滄洲,獨自在煙霞中浪遊,高臥於風月之中。悠然的琴聲酒趣,山遠誰來?灼灼的文辭,空自比擬內心。不覺鬱結千里,路隔江川,每到西風,何嘗不嘆息!丈人您年歲未老,學優而仕,以道輔佐蒼生,功業橫蓋海內,可謂德盛當時,如孤松獨秀。而茂陵的才士,望著冠蓋而長懷;渭川的百姓,佇立著簪纓嘆,難道不可惜嗎?
我張充是崐西的百姓,岱表的一人,種桑養蠶而穿衣,耕田而吃飯。不能侍奉王侯,尋覓知己,趨附時人,馳騁遊說。在屠夫賭徒之間從容自得,其樂無窮。然而全世界都說我是狂人,何能與諸位說這些呢?所以披陳見聞,掃開心胸,敘述平生,談出處。能夠通夢交魂、推心置腹的,只有丈人您而已。朝廷遙遠阻隔,書信寫罷無從遞送,倘若遇到樵夫,鬥膽煩擾您的手下。
王儉認為他放誕不羈,不看重他,並將信拿給張緒看。張緒杖責張充一百。又被禦史中丞到撝上奏,免官禁錮。沈約見到他的信,感嘆說:「張充開始因此失敗,最終因此成功。」過了很久,任司徒譫議參軍,與瑯邪王思遠、同郡陸慧曉等一同成為司徒竟陵王的賓客。多次升遷至義興太守,為政清靜,官吏百姓感到便利。後來任侍中。
梁武帝的軍隊到達建鄒,東昏侯被殺害,百官聚集在西鐘下,召張充,張充不到。武帝的霸府建立後,任命張充為大司馬贅議參軍。天監初年,歷任太常卿、吏部尚書,居官選任人才以公平著稱。二次升遷為散騎常侍、國子祭酒。登堂講說時,皇太子以下都來聽講。當時王侯多在學中,執經書行拜禮,張充穿著朝服站立,不敢接受。二次升遷為尚書僕射。不久,出京任吳郡太守。到任後撫卹貧苦老人,故交舊友無不歡喜。在吳郡去世,諡號穆子。兒子張最繼承爵位。
張瑰,字祖逸,是宋徵北將軍、南兗州刺史張永的兒子。在宋出仕,多次升遷至桂陽內史。他不願位居兄長張瑋之上,自己辭官不受。後來任司徒右長史、通直散騎常侍、驍騎將軍。
當初,張瑰的父親張永在白下抵禦桂陽王劉休範,戰敗,阮佃夫等人想加罪於他,齊高帝堅決為他申辯,張瑰因此感恩而主動結交。後來遭遇父母喪事,回吳郡服喪。昇明元年,劉彥節圖謀不軌,他的弟弟劉遐任吳郡太守,暗中響應。高帝秘密派殿中將軍卞白龍命令張瑰捉拿劉遐。張家世代有豪氣,張瑰宅常有父親舊部曲數百人。劉遐召張瑰委託軍事,張瑰假意接受命令,與叔父張恕率領十八人進入郡府斬殺了劉遐,郡內無人敢動。事情成功後,高帝將此事告訴左軍將軍張衝。張衝說:「張瑰拿全家百口一賭,出手就得了個『盧』(賭勝)。」隨即授任吳郡太守,賜予美名,封義城縣侯。堂弟張融聽說後,寫信給張瑰說:「吳郡太守來得怎麼這麼晚?何必等王反(王反?)?聽了吃驚感嘆,原來是阿兄。」郡人顧皓、陸閒都年少未知名,張瑰一併引薦為綱(主簿等官),後來他們都成名,世人認為瑰相。
齊建元元年,改封平都侯,升任侍中,與侍中沈文季同在門下省。高帝常對他說:「你雖是我的臣子,我親近你不亞於蕭賾、蕭嶷等人。」沈文季每次值班回來,器物彷彿搬家;張瑰只有朝服而已。當時集書省常兼管門下省,東省確實多清貧之人,有不認識張瑰的人,常叫他「散騎」。出京任吳興太守。張瑰因已有爵祿,不取郡守俸祿。高帝下令將他的俸祿另外存入官庫,以表揚他的清廉。
武帝即位後,張瑰任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徵召入朝任左戶尚書,加右軍將軍。回朝後,安陸王蕭纟ι(蕭緬)巡視雍州行部,登蔓山,有個老人來乞討。蕭緬問:「為什麼不從事生產而乞討呢?」老人回答說:「張使君治理州郡時,百姓家家得以保全。後來的官員政令嚴苛,所以導致行乞。」蕭緬因此深深讚歎。後來張瑰任太常,自認為這是閑職,便回家。武帝說:「你們這些人沒富貴時,說別人不給;已經富貴的,又怎能想放棄呢?」張瑰說:「陛下駕禦臣下如同養馬,沒事時就放在閒厩,有事時又牽來。」武帝還是生氣,於是任命他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鬱林王被廢時,朝臣到宮門參拜明帝。張瑰藉口腳疾不去。海陵王即位後,明帝懷疑外藩起兵,命張瑰鎮守石城,督率眾軍。張瑰見朝廷多難,於是常臥病。建武末年,多次請求回吳郡,得到許可。他家居豪富,伎妾滿房。有人譏諷他年老還養伎妾。張瑰寶說:「我年少時喜好音律,年老才理解。平生嗜欲,再也沒有一樣留存,唯獨不能遣除這個罷了。」明帝病重,提防大司馬王敬則,授張瑰平東將軍、吳郡太守,作為防備。等到王敬則造反,張瑰派兵在松江迎拒。士兵聽到王敬則的小鼓聲,一時散走。張瑰棄郡逃到民間,事平後才回郡,被相關部門彈劾,免官削爵。永元初年,任光祿大夫。三年,梁武帝起兵,東昏侯假借張瑰符節,讓他戍守石頭城,不久棄城回宮。梁天監元年,任給事中、右光祿大夫,因腳疾在家中受拜。四年去世。張瑰有十二個兒子,常說說「其中應該有好的」。兒子張率有名望。
張率,字士簡,性情寬厚文雅。十二歲能寫文章,常每天限作詩一首,有時幾天沒作,就追補上,逐漸寫作賦頌,到十六歲時,已作了二千多首。有個叫虞訥的人見了詆毀他,張率便一天之內焚燒了全部詩作,重新寫了詩給虞訥看,假託是沈約所作所為。虞訥便句句讚嘆,沒有一字不好。張率說:「這是我作的。」虞訥慚愧而退。當時陸少玄家有父親陸澄的萬餘卷書,張率與少玄交好,於是得以通覽書籍,讀完了他的全部藏書。
建武三年,張率被舉為秀才,任太子舍人,與同郡陸倕、陸厥自幼交好親暱。曾同乘去拜見左衛將軍沈約,遇到任昉在座。沈約對任昉說:「這兩個人是後進才秀,都是南方的精英,你可以認識他們。」由此張率與任昉成為朋友。梁天監年間,任司徒謝朏的掾屬,在文德待詔省當值,奉命抄寫乙部書,又奉命撰寫古代婦女事蹟。讓擅長書法的瑯邪王琛、吳郡範懷約等抄寫後給後宮。張率請假東歸,議論的人認為他傲慢,張率害怕,便作《待詔賦》上奏,很受稱讚賞識。武帝親筆回信說:「相如工巧而不敏捷,枚皋敏捷而不工巧,你可以說在金馬門兼有二人的長處了。」又侍宴賦詩,武帝另外賜詩給張率說:「東南有才子,所以能勝任官政。我雖慚恩古昔,得人如今最盛歌。」張音。後來被引見於玉衡殿,武帝對他說:「你是東南人望,我早有所聞。你說宰相是什麼人?不是從天而降,也不是從地而出。你是名門奇才,如果再以禮法自律,就是那樣的人了。四年,在華光殿行禊禮飲酒,當天河南國進獻赤龍駒,能跪拜,善於舞蹈。詔令張率與到大滿貫、週興嗣作賦,武帝認為張率與週興嗣寫得工巧。這年,因父親過世離職。有父親留下的歌妓數十人,其中善於歌唱的有姿色,同鄉儀曹郎顧珖之求娶,歌妓不願意,於是出家為尼。曾趁齋會時到張率家,顧珖之便寫匿名信說張率與歌妓通姦。南司將此事上奏,武帝愛惜他的才華,擱置了奏章,但還是引起了輿論。服喪期滿後,很久沒當官。七年,任中權建安王中記室參軍,不久在壽光省當值,修撰丙丁部書抄。多次升遷至晉安王宣惠贅議參軍。張率在王府十年,恩禮很深厚。後來任揚州別駕。張率雖然歷任務,卻從未留心簿冊文書。等到任別駕奏事時,武帝看公文問他,他全無回答,只回答說:「事情在文牒中。」武帝不高興。後來歷任黃門侍郎。出京任新安太守,因生母過世離職,後過世。
張率嗜酒,不理事,尤其忘懷家務事。在新安時,派家僮運三千石米回家,到家時損耗了大半。張率問原因,回答說:「老鼠和麻雀損耗。」張率笑著說:「好壯大的老鼠和麻雀。」竟然不追究查問。自幼寫文章,《七略》和《藝文志》所載的詩賦,如今已失傳其文的,他都補作了。所著《文衡》十五卷,文集四十卷流傳於世。兒子張長公。張率的弟弟張盾。
張盾,字士宣,以謹慎穩重著稱。擔任無錫縣令時,遇到劫匪,問劫匪需要什麼,劫匪用刀砍他的臉頰,張盾說:「咄咄逼人,不容易。」其餘的話沒有說。於是家產被劫掠一空,他也不放在心上。擔任湘東王記室,外放監富陽縣令。他清靜獨處,無所用心。過世的時候,家中沒有留下財產,只有文集和書籍一千多卷,以及幾甕酒米而已。
張稷,字公喬,是張瑰的弟弟。從小有孝順的天性,生母劉氏不受寵愛,生了病。當時張稷十一歲,侍奉母親衣不解帶,每當母親病情加重就整夜不睡。母親過世後,他哀毀過度,身體瘦弱超過常人,要拄著拐杖才能站起來。看到同齡的幼童,就哽咽流淚,州裡的人都稱他為淳孝。長兄張瑋擅長彈箏,張稷因為劉氏生前擅長這種技藝,聽到張瑋彈奏《清調》,就悲傷到昏厥,從此終身不聽風箏。
他個性疏放直率,開朗聰悟有才略。初任著作佐郎,沒有就職。父親張永和嫡母丘氏相繼過世,他在墓旁建廬守喪六年。齊永明年間,擔任豫章王蕭嶷的主簿,與彭城劉繪一起受到禮遇接見,從未被直呼其名,每次都被稱為劉四、張五。因為貧窮要求擔任剡縣令,幾乎不處理政務,常去小山遊玩。恰逢山賊唐宇之作亂,張稷率領激勵部屬保全了縣境。生母劉氏先前曾暫時安葬在瑯邪黃山,建武年改行正式的葬禮,別人贈送的助喪財物堆積如山。當時他雖然不拒絕,但葬禮結束後就把這些財物歸還了。從小到老,幾十年中,他常設劉氏的神位,出門必告,回來必面,如同侍奉活人一樣。
歷任給事中、黃門侍郎,新興、永寧二郡太守。因為郡名觸犯家諱,將永寧改為長寧。永元末年,擔任侍中,在宮城宿衛。當梁武帝的軍隊到來時,兼衛尉江淹出逃,張稷兼任衛尉卿,輔佐王瑩都督城內諸軍事。當時東昏侯淫亂暴虐,北徐州刺史王珍國來找張稷策劃,於是派直閣張齊在含德殿弒殺了東昏侯。張稷就召集右僕射王亮等人列坐在殿前西鐘下,商議派國子博士範雲、中書舍人裴長穆等人出使石頭城拜見武帝,任命張稷為侍中、左衛將軍,升任大司馬左司馬。
梁朝建立後,擔任散騎常侍、中書令。等到武帝即位,封為江安縣子,位至領軍將軍。武帝曾在樂壽殿設宴,張稷喝醉後言語多有怨氣,言詞神色顯露出來。武帝當時也喝得酣暢,對他說:「你的兄長殺郡守,弟弟殺其君,袖提帝首,衣染天血,像你們這樣的兄弟,有什麼名聲?」張稷說:「我確實沒有名聲,但陛下不能說沒有功勳。東昏侯暴虐,義師也說:「我確實沒有名聲,但陛下不能說沒有功勳。東昏侯暴虐,義師也來討伐他,難道只在於我嗎? 」武帝捋著他的鬍鬚說:「張公真是可怕的人。多次升遷至尚書左僕射。武帝將要駕臨張稷的宅邸,因為盛暑而停留在僕射省。以前皇帝臨幸時供應的物品,都要償還太官的食物費用。武帝因為張稷清貧,親手下詔不接受。宋時武帝曾經造訪張永,到張稷已是三代,都蒙受皇帝駕臨,議論此事的人認為這是榮耀。
張稷雖然身居朝中高位,常常因殺君的話而感到慚愧,於是給兒子取名張伊字懷尹,張霍字希光,張畯字農人,張同字不見,張見字不同,以表明自己的心志。既害怕又怨恨,於是請求外放,被允許。出任青、冀二州刺史,不得志,常閉門讀佛經。由於禁令鬆弛,僚屬官吏多有侵擾百姓。州人徐道角等人夜襲州城,殺害了張稷。有關部門奏請削去他的爵位和封地。
張稷性格明達剛烈,善於與人交往,歷任官職沒有積蓄俸祿,俸祿都分給親戚故舊,家中沒有多餘財產。擔任吳興太守時,一到任就慰問遺老,引用他們的子孫安置在重要職位,政績以寬恕著稱。
當初離開吳興郡應徵僕射時,取道吳地,鄉人等候張稷的佈滿水陸。張稷只帶簡單行裝直接返回都城,沒有人認識他,他就是如此率真樸素。張稷的長女張楚媛,嫁給會稽孔氏,沒有兒子回到娘家,到張稷遇害時,她以身遮蔽刀刃,比父親先死。張稷和族兄張充、張融、張卷都有名望,當時人稱充、融、卷、稷為「四張」。張卷字令遠,年少時以和順明理著稱,能清談,位至都官尚書,天監初年去世。張稷的兒子張嵊。
張嵊,字四山。張稷當初任剡縣令,到嵊亭生下他,因此取名張嵊,字四山。年少時敦行孝道,三十多歲時,還穿著彩衣接受張稷的杖責,動不動就打幾百下,他擦乾眼淚後依然歡笑。方正文雅有志向操守,能清談,有感於家禍,終身吃素食穿布衣,手不拿刀,不聽音樂。弟弟張淮,言語氣度不倫不類,張嵊流著淚教導他。
初任秘書郎,多次升遷至鎮南湘東王長史、尋陽太守。在《節侯景圍困建鄒。張嵊派弟弟張伊率郡兵赴援。城陷後,禦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張嵊去見他,說:「賊臣憑藉兵力欺凌,正是人臣效命之時,現在想收集兵力,據守貴鄉,即使萬死,也毫無遺憾。」沈浚堅決勸張嵊舉。當時邵陵王蕭綸東奔到錢唐,聽說此事,派前舍人陸丘公板授張嵊徵東將軍。張嵊說:「天子蒙塵,今日有什麼心情接受榮號?」只留下板授文書而已。
賊行台劉神茂攻破義興,派使者勸說張嵊,張嵊斬殺使者,並派軍隊打敗劉神茂。侯景於是派其中軍侯子鑑幫助劉神茂攻打張嵊。張嵊兵敗,就脫下戎服坐在廳堂上。賊人用刀脅迫他,他始終不屈服,被抓去見侯景。侯景打算放了他,張嵊說:「快點死是幸運的。」於是被殺。子弟遇害的有十多人。侯景想保全他一個兒子,張嵊說:「我全家已在鬼錄,不向你求恩。」於是全部被殺。賊亂平定後,元帝追贈張嵊侍中、中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忠貞子。張嵊的弟弟張睪有名聲。
張種,字士苗,是張永的從孫。祖父張辯,任宋大司農、廣州刺史。父親張略,任太子中庶子、臨海太守。張種年少時恬靜,居處雅正,身邊沒有請託拜訪的人。當時的人說:「宋稱敷、演,梁則卷、充,清虛學尚,種有其風。」出仕梁朝任中軍宣城王府主簿,當時已經四十多歲。家境貧窮,請求任始豐縣令。等到武陵王蕭紀任益州刺史,重新選任府僚,任用張種為左西曹掾。張種以母親年老推辭,被相關部門上奏,因此被免官。侯景之亂時,他侍奉母親東奔回鄉裡。母親過世時,張種五十歲,哀毀過度。又迫於災荒未及安葬,服喪雖已結束,在家飲食,常如同在喪期。侯景之亂平定之初,司徒王僧辯將情況上奏,起用他為中從事,並為他備辦葬禮,安葬完畢,張種才除去喪服。王僧辯又因張種年老無子,賜給他妾室和居處之物。陳武帝受禪後,他任太常卿。歷任左戶尚書、侍中、中書令、金紫光祿大夫。張種深沉虛靜,識量宏博,當時的人認為他有宰相之器。僕射徐陵曾經上表請求讓位給張種,認為他應該擔任尚書僕射,他是如此被推重。過世後,追贈特進,諫號元子。張種仁恕寡欲,雖然歷任顯位,家產經常空乏,終日安適,不以此為病。太建初年,女兒成為始興王妃,因為住處偏僻簡陋,特賜宅第一所。又多次賜予無錫、嘉興縣的俸祿。曾在無錫看到重囚在獄中,天寒,叫囚犯曬太陽,結果囚犯逃走了,皇帝大笑而不深責。有文集十四冊。
張種的弟弟張棱,也清靜有識度,位至司徒左長史,追贈光祿大夫。
論曰:張裕在劉宋初年,早參霸政,出內所歷,無非清顯,諸子並承崇高門構,能振興家聲,其美譽所歸,豈是虛言!張思曼立身簡素,大概是眾望所歸吧。濯纓從事,理存無二,取信一主,義絕百心。在永元末年,人憂塗炭,張公喬在重圍之內,首創大謀,卻轉而受到猜疑,又何況異於此者!那麼士人立身行事,可無深議。張四山赴蹈死難的方式,可以說是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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