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南史》卷二十七·列傳第十七

唐朝   李延壽 著

       孔靖  孔琳之  殷景仁

        孔靖,字季恭,是會稽山陰人。他的名與宋武帝祖父的名相同,所以用字稱呼。祖父孔愉,是晉朝的車騎將軍。父親孔訚,是散騎常侍。季恭最初被察舉為孝廉,多次升遷到司徒左西掾,沒有就任,遭遇母親喪事。隆安五年,被起用為山陰縣令,沒有就任。宋武帝向東徵討孫恩,多次到會稽,經過季恭的宅邸。季恭正白天躺著睡覺,有一個神人穿著不尋常的衣服,對他說:「起來!天子在門口。」隨後就消失了。季恭急忙出來,正好看見武帝,就請他進去結交,拉著他的手說:「你以後會非常顯貴,希望把自身託付給你。」於是曲意逢迎,禮待接待,供給非常豐厚。武帝後來徵討孫恩,當時桓玄篡位的跡像已經明顯,武帝想在會稽起義。季恭認為會稽路遙遠,而且桓玄還沒有登上皇位,不如等他篡位後,在京口圖謀他,武帝也認為對。當時虞嘯父是會稽內史,季恭請求做他的府司馬沒有成功,就外出到都城。等到武帝平定桓玄,任命季恭為會稽內史,派人帶著封官文書去授予,正好與季恭相遇。季恭就調轉船連夜返回,到了就敲門進入郡府。虞嘯父本來是桓玄任命的,聽說桓玄失敗,開門請罪。季恭安慰勉勵他,讓他暫且安居,隔天才搬走。季恭到任後,整頓浮華,懲處遊手好閒的人,因此境內肅然清平。多次晉升為吳興太守,加總冠軍將軍。在此之前吳興連續有太守去世。傳說項羽神是卞山王,住在郡府廳堂,二千石官員常常避開。季恭住在廳堂,竟然沒有受害。升任尚書左僕射,堅決推辭。義熙八年,再次擔任會稽內史,修繕學校,督促考核誦習。十年,再次擔任右僕射,又推辭不接受。被任命為領軍,加散騎常侍。十二年退休,被任命為金紫光祿大夫。這一年,武帝北伐,季恭請求跟從,被任命為太尉軍贅祭酒。跟隨平定關中和洛陽。宋台剛成立時,被任命為尚書令,又推辭,於是被任命為侍中、特進、左光祿大夫。辭官東歸,武帝親自在戲馬台為他餞行,百官都賦詩來讚美他的美德。等到武帝受禪即位,加開府儀同三司,推辭多年不接受,去世後被追贈這個官職。
       
       他的兒子孔靈符,官至丹陽尹、會稽太守。不久後加豫章王劉子尚的撫軍長史。靈符家原本富裕,產業很廣,又在永興建立別墅,周圍三十三里,水陸田地二百六十五公頃,包含兩座山。還有果園九處。被有關部門彈劾,下詔寬恕他。但靈符回答不實,被免官。不久又恢復官職。靈符誠實有才幹,不追求奢華裝飾,每到一處任職,政績都整治得當。廢帝景和年間,觸犯了皇帝身邊的近臣,被他們誣陷,派使者用鞭子打死了他。兩個兒子孔湛之、孔深之在京城被賜死。明帝即位,追贈靈符金紫光祿大夫。深之在大明年間任尚書比部郎。當時安陸應城縣人張江陵和妻子吳氏一起罵母親黃氏,要她去死,黃氏憤恨自縹而死,正好遇到大赦。依法律,兒子傷害、毆打父母要梟首示眾,罵父母要棄市,謀殺丈夫的父母也要棄市。遇到大赦,免於刑罰;但補充規定:張江陵罵母親,母親因此自殺,比傷害毆打更重。如果按殺人罪論處則顯得過重,用傷害毆打和罵詈的條款又顯得過輕。制度只有打母親遇到赦免仍要梟首,沒有罵母親致死遇到赦免的條款。深之議論說:「題裡悖逆之心而仁者不進入。名字尚且厭惡,何況是人事?所以毆打傷害詛咒,法律不寬恕,罵人致死,則理無可恕。處罰有從輕的,大概是擔心失誤而放過善行,尋求法律文義,不是這個意思。

       靈符的弟弟孔靈運,官至著作郎。靈運的兒子孔琇之。
       
       孔琇之有做官的才能,在齊朝任吳縣令。有個小孩十歲,偷割了鄰居家一捆稻子,琇之將他交給監獄定罪。有人勸他,琇之說:「十歲就能做盜賊,長大了什麼事做不出來?」全縣都震驚肅然。升任尚書左丞,又因職事聞名。後來兼任左戶尚書、廷尉卿。出任臨海太守,在任清廉節儉。免郡職回京,進獻乾薑二千斤,齊武帝嫌少,等知道琇之清廉,才歎息。出京監管吳興郡,不久後被任命為太守,政績稱為清廉嚴明。明帝輔政時,防備各藩王,給輔佐官員下密旨,讓他們見機行事。隆昌元年,調任琇之為晉熙王冠軍長史、江夏內史,代行郢州事務,想讓他殺晉熙王。琇之推辭,不被允許,想自殺,友人陸閒勸阻他,琇之不聽從,於是絕食而死。兒子孔臻,官至太子舍人、尚書三公郎。孔臻的兒子孔幼孫,任梁朝寧遠枝江公主書、無錫令。幼孫的兒子孔奐。
       
       孔奐,字休文,幾​​歲時成為孤兒,被叔父孔虔孫撫養,喜好學習善於寫文章。沛國劉顯以博學著稱,常常深深讚歎他,拉著他的手說:「從前蔡伯喈的典籍都給了王仲宣,我應當效仿那位蔡君,你無愧于王氏。我所保藏的書籍,不久將交付給你。」在梁朝任尚書儀侍郎。當時左戶郎沈炯被匿名信誹謗,將要陷入重罪,牽連台閣官員,人人憂慮恐懼,孔奐在朝廷上議論辯理他,最終得以澄清事實。侯景攻陷建鄔,朝廷士人都被拘禁,有人向賊帥侯子鑑推薦孔奐,於是脫去枷鎖,優厚地對待他,讓他掌管文書。當時侯子鑑是侯景的心腹。朝中士人沒有不卑躬屈膝的,唯獨孔奐不低頭。有人勸孔奐說:「不該如此驕傲。」孔奐說:「我的性命自有安排,怎麼能取媚兇惡之人,以求保全呢?」當時賊徒掠奪子女,逼迫士人平民,孔奐保護得以保全的人很多。不久遭遇母親喪事。當時天下喪亂,都不能守滿三年喪,只有孔奐和吳國張種在寇亂中,遵守法度,都以孝道聞名。等到侯景被平定,司徒王僧辯先下發徵召文書,引薦他為左西掾。梁元帝在荊州即位,徵召孔奐和沈炯,王僧辯多次上表請求留下他們。皇帝親自下詔回覆說:「孔、沈二位士人,現在暫且借給你。」他是如此被朝廷重視。王僧辯任揚州刺史,又補任他為中從事史。當時侯景剛被平定,每件事都是草創,典章制度和舊例,都不再存在。孔奐見聞廣博記憶力強,明辨舊事,問到沒有不知道的。禮儀制度、文書表章,都出自孔奐之手。陳武帝做丞相時,任命他為司徒左長史,升任給事黃門侍郎。北齊派遣東方老、蕭軌來侵犯,四方交通堵塞,糧食運輸跟不上,三軍的給養,只靠都城,於是任命孔奐為建康令。武帝約定日期決戰,於是命令孔奐多準備麥飯,用荷葉包裹,一夜之間,得到數萬包。軍人早晨吃完,全部丟棄剩餘的,然後決戰,大敗賊軍。
       
       武帝受禪即位,升任太子中庶子。永定三年,被任命為晉陵太守。晉陵從宋、齊以來是大郡,雖然經過寇賊侵擾,仍然完整殷實,前後太守多行侵擾暴政,孔奐清白自守,妻子兒女都不帶到官署,只乘一艘船到郡上任。所得的俸祿,隨即分給孤兒寡婦,郡中人稱他為「神君」。曲阿富人殷綺看到孔奐居住節儉樸素,就送給他一套衣氈。孔奐說:「太守身居優厚俸祿,為什麼不能辦到這些?只是百姓沒有周全,不容許獨自享受溫飽。有勞您的厚意,請不要麻煩。」陳文帝即位,徵召他為禦史中丞。孔奐性情剛直,多次彈劾官員,朝廷非常敬畏他。他又通達政治體制,每次上奏,沒有不稱讚的,各部門積壓的事務,都交付他諮詢決定。升任散騎常侍,領步兵校尉、中書舍人。再次被任命為禦史中丞,不久後任五兵尚書。當時文帝身體不適,台閣各項事務,都讓僕射到仲舉一起決斷。等到皇帝病重,孔奐與宣帝及到仲舉、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等人入宮侍奉醫藥。文帝曾對孔奐等人說:「現在三方鼎立,應該需要年長的君主,朕想近則效法晉成帝,遠則效法殷商之法,你們必須遵從這個意思。」孔奐於是流淚哭泣跪下回答說:「陛下身體不適,康復不會太久,皇太子正當盛年,聖德日益提升,廢立之事,我不敢聽聞。
       
       廢帝即位,任命他為散騎常侍、國子祭酒。出京任南中郎康樂侯長史、尋陽太守,代行江州事務。宣帝即位,任始興王長史。孔奐在職清廉節儉,多有匡正,宣帝嘉獎他,賜米五百斛,並多次降下敕書,殷勤慰問。太建六年,任吏部尚書。八年,加侍中。當時有北部邊境戰事,收復淮河、泗水地區,封賞敘用,紛繁重疊,孔奐接待引進,門前沒有停留的賓客。加上他識鑑人物,熟悉百家譜,凡是他甄別選拔的,士大夫沒有不悅誠服的。性情耿介,拒絕一切請托。即使是儲君之尊、公侯之重,因私情相求,終究不為所屈。始興王陳叔陵在湘州時,多次暗示相關部門,堅決求宰相之位。孔奕說:「兗州之職本來是根據德行推舉,未必是皇族。」於是向宣帝直言。皇帝說:「始興王怎麼能忽然期望三公,況且朕的兒子為公,必須在鄱陽王之後。」孔奐說:「臣所見到的,也如聖旨。」後主當時在東宮,想讓江總為太子詹事,命令當陸瑜。孔奐說:「江總有潘岳、陸機的文采,而沒有園公、綺裡季的德行實學,輔佐太子,我私下認為不是合適的人才。」後主深感怨恨,於是自己向宣帝進言。宣帝將要答應,孔奐於是上奏說:「江總是文采華麗之人,如今皇太子文采不少,不依賴江總。按照臣的愚見,希望選擇敦厚穩重之才,來擔任輔導。」皇帝說:「誰可以?」孔奐說:「都官尚書王廓,世代有義,見代有世代。品性敦厚敏銳,可以擔任。當初,後主想給自己的私寵封官,委婉暗示孔奐,孔奐不聽從。等到左僕射陸繕調職,宣帝想用孔奐代替陸繕,已經草擬詔書完畢,後主阻止於是沒有施行。十四年,任散騎常事、金紫光祿大夫,領前軍將領。沒有赴任,改領弘範宮衛尉。至德元年去世,享年七十餘歲。有文集十五卷,彈文四卷。
       
       兒子孔紹安、孔紹薪、孔紹忠。孔紹忠,字孝揚,也有才學,官至太子洗馬、鄱陽王東曹掾。
       
       孔琳之,字彥琳,是會稽山陰人。曾祖父孔群,是晉朝禦史中丞。祖父孔沈,是丞相掾。父親孔廞,是光祿大夫。琳之剛強正直有志向氣力,年少時喜好文章義理,懂得音律,能下彈棋,精妙擅長草書隸書。桓玄輔政任太尉時,任命他為西閣祭酒。桓玄當時提議想廢除錢幣使用穀物布帛,琳之議論說:
       
       《洪範》中的八政,把貨幣放在食物之後,不是因為交易所需,是使用中最要緊的嗎?所以聖明的君主製造無用的貨幣,來流通有用的財物,既沒有毀壞耗費,又省去了難以運輸的勞苦,這就是錢幣繼承龜甲貝殼的功用、歷代不廢除的原因。穀物布帛是珍寶,本來用來充作衣食,如今分割它們作為貨幣,就會導致損害很多,又使商販手中勞煩,在裁割使用中耗費丟棄,這種弊端,從過去就明顯了。所以鍾繇說:「姦巧虛偽的人,爭著弄濕穀物來謀利,製造薄絹來充作資財。」魏代用嚴刑來制裁,不能禁止。因此司馬芝認為「用錢不僅能使國家富裕,也能節省刑罰」。如今已經使用卻廢除它,那麼百姓就突然喪失利益,這樣有錢無糧的人,都坐等飢餓困頓,這是廢除錢幣的弊端。魏明帝時,錢幣廢除穀物用了四十年,因為對人不方便,於是朝廷大議,精明有才通達政事的人,沒有不認為應該恢復用錢的。他們尚且捨棄穀物布帛而用錢,足以說明穀物布帛的弊端已經在試驗中顯現了。
       
       桓玄又提議恢復肉刑,琳之認為:
       
       唐虞時代採用象徵性的刑罰,夏禹創立了刑法,這是因為淳樸與澆薄的時代風氣不同,教化方式也隨之變化。 《尚書》說“刑罰有輕有重”,是指根據時代而調整。三代民俗、事務簡單,所以很少人觸犯刑法;末代風俗姦巧、事務繁多,所以人容易觸犯法網。如果三千刑罰施行於衰世,必然會出現「鞋子漲價」的弊端,這就是五帝不互相沿襲法度、肉刑不能全部恢復的原因。漢文帝懷有仁愛惻隱之心,痛惜自新之路無處可循,於是改革古法、創立新制,號稱刑罰擱置不用;但名義上減輕而實際上加重,反而更傷害人。所以孝景帝繼位後,放寬刑罰以求緩和,但緩和導致人們輕慢,又無法禁止姦邪。期望刑罰適中,在古代被視為美政,歷代詳細討論卻未能找到適當的標準。戰亂災荒之後,犯法的人更多,棄市之刑原本是斬斷右腳趾,漢文帝一次失誤,後世繼承而未改革,所以前賢為此遺憾嘆息,議論卻未能辨認。鍾繇、陳群的意見雖略有不同,都主張用斬右腳趾代替棄市。如果採納他們的建議,那麼被救活的人就變多了。將死刑降為活刑,確實是輕法,可以保全性命,繁衍人口,仁德既能濟助萬物,功績也能惠及眾人。如今最大的憂患是逃亡問題,屢次叛亂而不改正,應該讓逃犯無處容身,以此肅戒未犯法的人,永遠斷絕罪惡根源。至於其他條款,應該暫且依照舊制。
       
       孔琳之喜歡依附討好別人,但徐羨慕之不能順從旨意,因此不被賞識。多次升遷任尚書左丞、揚州中從事史,所任職位都有政績。當時朝廷要求眾官進獻便利國家的建議,議論者認為應該修建學校、撫卹典刑、審核官制、明確升降、舉薦隱逸、選拔人才、重視農業、減少徭役。孔琳之在眾人意見之外,另外建議說:
       
       「璽印是用來辨別官爵、建立契約符信的。官職沒有比皇帝更大的,爵位沒有比公侯更尊貴的,而傳國玉璽歷代沿用;襲封的印信世代相傳。貴在沿用舊制,無需改作。現任中尉這一官職單獨使用一印,至內眾外尉。 ,每次升遷都要改印,探求其中的道理,我私下不能理解。麼漢朝沿用秦朝玉璽,延續國祚四百年,沒聽說因為子嬰被殺、國家滅亡就拋棄不用。 帝王公侯的尊貴,都不懷疑傳國玉璽;人臣眾僚的卑微,又何必嫌惡直接使用舊印記? ,而終年刻鑄,浪費工本,金銀銅炭的費用,不可勝數,這不是遵循舊制、簡易之道。
       
       又說:
       
       「兇門柏裝,不出於禮典,起源於末代,積習成常,於是成為舊俗。從天子到平民,確實有起源的緣由,突然改革必然引起驚駭;但如果無關人情,而有違禮度,保存它沒有明確的意義,去掉它沒有損失。本當遵循先代典籍,而有違禮度,存它沒有明確的意義,去掉它並沒有損失。費,實在成為人們的禍患?
       
       升任尚書吏部郎。義熙十一年,被任命為宋武帝的平北、徵西長史,升任侍中。劉宋台省初建,被任命為宋國侍中。永初二年,任御史中丞,明確法令、秉公執法,無所屈從,上奏彈劾尚書令徐羨慕之違反憲典。當時徐羨慕之兼任揚州刺史,孔琳之的弟弟孔璩之任揚州中從事,徐羨慕之讓孔璩之向孔琳之解釋,希望停止追究此事。孔琳之不允許,說:「我觸犯宰相,罪責只在我一人。你必定不應連坐,何必如此殷勤?」從此百官震驚肅然,沒有人敢犯禁。武帝非常讚許他,出遊經過蘭台時,親自駕臨。升任祠部尚書,不經營產業,家中尤其貧寒。景平元年去世,追贈太常。兒子孔邈,有父親的風範,官至揚州中從事。孔邈的兒子孔覬。
       
       孔覬,字思遠,年輕時剛直有氣魄,以評判是非為己任。他口吃,喜好讀書,很早就出名。歷任中書黃門侍郎。起初,晉安帝時,散騎常侍的選拔聲望很高,與侍中不相上下,後來職任閒散,用人逐漸輕視。孝建三年,孝武帝想加重其選拔,於是吏部尚書顏竣上奏推舉孔覬和司徒左長史王景文應選。皇帝不想威權下移,後來將吏部尚書分為二人以減輕其權力。侍中蔡興宗對人說:「選部重要,常侍閒淡,改換名稱而不改變實質,雖然皇帝有意輕重,人心怎能改變呢?」不久常侍的選拔又變得低微,選部的尊貴依然如故。大明元年,調任太子中庶子,兼翊軍校尉,歷任秘書監、廷尉卿,任禦史中丞。因鞭打令史,被有司檢舉,但被原諒不追究。六年,任安陸王子綏的後軍長史、江夏內史。他性情愛喝酒,使酒仗氣,每次喝醉就整天不醒,同僚中多有欺辱,尤其不能曲意討好權貴,沒有人不怕他而又恨他。平時生活貧困,沒有豐裕的時候,也從不放在心上。擔任府長史時,典簽禀報事務,不叫上前不敢上前,不讓離開不敢離開。雖然醉天居多,但明白曉暢政事,醒時判決,從未有積壓。眾人都說:「孔公一個月有二十九日醉,勝過世人二十九日醒。」孝武帝每次想召見他,先派人看他醉​​醒。
       
       他性情真率樸素,不崇尚矯飾,遇到寶物珍玩,使用起來毫不猶豫,而其他物品粗糙破舊,始終不換。當時吳郡顧覬之也崇尚儉樸,衣服器用都選擇簡陋的。劉宋時代清儉之人,稱這二人。孔覬的弟弟孔道存、堂弟孔徽,頗經營產業,兩個弟弟請假東歸,孔覬到江邊迎接他們,看到十多船物資,都是綿絹紙席之類。孔覬假裝高興,對他們說:「我近來匱乏,得到這些很需要。」於是命人放在岸邊,然後正色說道:「你們忝列士流,何至於回東方當商人?」命人全部燒掉才離開。在此之前,庾徽之任禦史中丞,性情豪奢華麗,服飾玩物很奢華。孔覬接替他,衣冠器用無不粗。蘭台令史都是三吳富人,都有輕視他的意思。孔覬蓬頭緩帶,風貌清峻嚴肅,眾人都重足而立、屏息靜氣,不敢欺犯。庾徽之,字景猷,潁川鄢陵人,後來死於南東海太守任上。孔覬後來任司徒左長史,孔道存接替孔覬任後軍長史、江夏內史。當時東方大旱,都城米價昂貴,一鬥將近百錢。孔道存擔心孔覬匱乏,派官吏載五百斛米送給他。孔覬叫來官吏對他說:「我在那裡三年,離職時,沒有置辦路糧。你到那裡不久,哪能得到這些米?可以把米載回去。」官吏說:「自古以來沒有載米逆水而上的,都城米貴,請求在這裡賣掉。」孔官不聽從,返回官於是載,返回。
       
       永光元年,升任侍中,後來任尋陽王右軍長史、代理會稽郡事務。明帝即位,召他任太子詹事,派原佐吏平西司馬庾業任右軍司馬,代理孔覬的會稽郡事務。當時上游反叛,明帝派都水使者孔璪到東方慰勞。孔璪到達後,對孔覬說廢帝奢侈浪費,倉儲耗盡,都城空虛,資用已經枯竭;如今南北同時起事,遠近叛離,如果擁五郡的精銳,招動三吳,沒有不成功的。孔覬贊同他的話,於是髮兵馳送檄文。孔覬的兒子孔長公,孔璪的兩個兒子孔淹、孔玄都在都城,派人密信報告。泰始二年正月,都逃往東方叛變。孔覬送信邀約吳郡太守顧琛,顧琛因母親年老,又靠近建鄴,與長子顧寶素謀劃未決。小兒子顧寶先當時任山陰令,派人急速報告顧琛,說南方軍隊已近,朝廷孤弱,不立即順從,必有覆滅之禍。孔覬的前鋒軍已過浙江,顧琛於是據郡一同反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同時響應。
       
       廬業東行後,明帝立刻請他接替劉延熙任義興太守,讓劉延熙任巴陵王劉休若的鎮東長史。庾業到達長塘湖,就與劉延熙會合。明帝派建威將軍沈懷明向東徵討,尚書張永相繼進軍。巴陵王劉休若統領東討各軍。當時孔覬所派孫曇瓘等軍駐紮在晉陵九里,部陣很盛大。沈懷明到達奔牛,所領兵力弱小,張永到達曲阿,不知沈懷明安危,退回到延陵投靠劉休若。諸將帥都勸退守破岡,劉休若下令敢有說退的斬首,眾人稍安定。軍主劉亮又隨後到達,兵力轉集,人心才安定。
       
       當時齊高帝率軍東討,與張永等在晉陵九里曲結營,與東軍相持。明帝派積射將軍江方興、南台禦史王道隆到晉陵觀察賊軍形勢,賊帥孫曇瓘、程捫宗、陳景遠共有五城,互相連結。程扞宗的城還未堅固,王道隆率所部急攻,不久城陷,斬程扞宗首級。劉亮果敢強勁,善用刀盾,於是背盾前進,直入重柵,眾軍跟隨,立即都攻破。齊高帝與張永等乘勝馳擊,又大破賊軍。孫曇瓘因此敗走,孔璪與王曇生焚燒倉庫,逃奔錢唐。會稽聽說西軍逐漸逼近,將士大多逃亡,孔覬無法控制。上虞令王晏起兵攻打郡城,孔覬憂慮驚懼不知如何是好。當夜率千人聲稱東討,實際上直奔石瀃。遇到潮水乾涸無法前進,部眾全數叛逃,門生用小船載他,逃到山嵴村。村民將他綁送王晏,王晏調侃說:「這事是孔璪所為,與你無關,可以寫個首辭,我會為你向上申說。」孔覬說:「江東的事務,沒有不是由我決定的,推卸罪以求活命,這是你們這類人的行為。」在東閣於聖王。臨死前請求喝酒,說:「這是我平生的喜好。」顧琛、王曇生、袁標等都到吳喜那裡認罪,吳喜全都赦免了他們。東軍將領共七十六人,陣前斬十七人,其餘都赦免。孔覬起兵時,夢見在宣陽門道上行走,環顧四周都是丘陵。孔覬醒來,私下對別人說:“丘陵,是不平的,建康恐怕難以攻克。”
       
       孔覬的弟弟孔道存,官至黃門吏部郎、南海太守。晉安王劉子勳建立偽號,任命他為侍中、代理雍州事務,事敗被殺。
       
       殷景仁,陳郡長平人。曾祖殷融,晉朝太常。祖父殷茂之,特進、左光祿大夫。父親殷道裕,早逝。殷景仁年少就有成大器的氣量,司徒王謐見到他,把女兒嫁給他。任宋武帝太尉行參軍,歷任中書侍郎。殷景仁不作文而思維敏捷有思想,不談義理而深刻通達道理,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無不撰寫記錄,有識之士知道他有經世之志。
       
       他曾建議請百官舉薦人才,根據所薦之人的才能優劣來升降官員,武帝很了解他。少帝即位,補任侍中,多次上表辭讓。下優詔同意他的請求,任黃門侍郎,歷任左衛將軍。文帝即位,對他更信任厚待。不久升任侍中,仍兼左衛將軍。當時他與王華、王曇首、劉湛四人同為侍。以風度才幹局度,為一時之冠,同時升進的美事,近代無人能及。元嘉三年,皇帝親徵謝晦,司徒王弘入中書下省,殷景仁長期值班,共同掌管留守事務。謝晦平定後,接替到彥之任中領軍,侍中依舊。
       
       文帝的生母章太后早逝,文帝侍奉太后母親蘇氏很恭敬。六年,蘇氏去世,皇帝親自前往哭吊,下詔想遵循兩漢推恩的典制。殷景仁議論認為「漢朝推恩加爵,當時承接秦朝弊端,儒術衰微,恐怕不是聖明之世應當效法的。晉朝借鑑夏商週二代,朝政有所依據。國君的舉動必定記錄,哲王所慎重。體現至公義的人,將賞賜給無信令義成。文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母親過世,喪事完畢後,被起用為領軍將軍,他堅決推辭。皇帝派屬官代為行拜官禮,並派中書舍人周趙用車將他載到官署。服喪期滿後,升任尚書僕射。太子詹事劉湛接替他擔任領軍將軍,劉湛與殷景仁一向交好,都受到武帝的知遇,都曾被許諾日後可任宰相。劉湛常在外地任職。適逢王弘、王華、王曇相繼去世,殷景仁便召劉湛回朝,一同參與朝政。劉湛回朝後,認為殷景仁的職位待遇本不比自己高,如今卻位居自己之上,心中非常憤恨。他知道文帝信任倚重殷景仁,無法改變,於是深交司徒彭城王劉義康,想依靠宰相的權勢來排擠他。元嘉十二年,殷景仁升任中書令、護軍將軍,仍兼任尚書僕射,不久又加領吏部。劉湛更憤怒,劉義康採納劉湛的意見,在文帝面前詆毀殷景仁,但文帝對殷景仁的待遇卻更加優厚。殷景仁秘密陳奏相王權力過重,不是國家的長久之計,文帝認為說得對。殷景仁對親戚故舊感嘆說:「我把他引薦入朝,他卻反過來咬人。」於是聲稱有病請求解職,未被允許,讓他居家養病。劉湛提議要派人在外面裝作盜匪模樣殺掉殷景仁,認為文帝即使知道,也應該不會傷害他與劉義康的至親之情。文帝隱約聽到風聲,便將殷景仁遷到西掖門外的晉鄱陽王舊宅,作為護軍府。那裡靠近宮禁,所以劉湛的計謀未能施行。殷景仁臥病五年,雖然不見皇帝,但秘密書信往來,每天十幾封,朝政大小事情都來諮詢他。行跡十分隱秘,沒有人能窺探其中的內情。等到將要收捕劉湛的那天,殷景仁便整理衣冠。他臥病已久,左右侍從都不明白他的用意。當天夜裡,文帝出臨華林園延賢堂召見他,殷景仁仍說腳有病,坐在小轎上就座,誅殺處分的各項事宜,全都委託給他。
       
       殷景仁接替劉義康任揚州刺史,仍兼僕射、吏部。派使者授予印瑤,主簿代為拜官完畢,便覺得病情加重,神智錯亂。他性格原本寬厚,卻忽然變得苛刻暴戾,問左右侍從說:「今年男子結婚多,還是女子出嫁多?」這年冬天大雪,殷景仁乘車出來辦公觀望,忽然驚叫道:「門閣前怎麼會有大樹?」過了一會兒又說:「是我弄錯了。」病重時,回揚他朝治。擔任揚州刺史總共一個多月便過世了,有人說他見到了劉湛的鬼魂作祟。追贈侍中、司空,諡號為文成公。大明五年,孝武帝出行經過殷景仁墓地,下詔派人前往祭祀。
       
       其子殷道矜,幼年不聰慧,官至太中大夫。殷道矜之子殷恆,明帝時官至侍中、度支尚書。因父親患病日久,被有司彈劾。詔書說:“殷道矜生來就有病,更無其他橫疾;殷恆因愚笨慣於懶惰,長久妨礙清要官序,可免職授散騎常侍。”
       
       殷淳,字粹遠,是殷景仁的堂弟。祖父殷允,晉朝太常。父親殷穆,因和順謹慎著稱,從五兵尚書出任宋武帝相國左長史。元嘉年間,官至特進、右光祿大夫,兼始興王師。在任內去世,諡號為元子。殷淳年少好學,有美好名聲,歷任中書黃門侍郎。黃門郎職清要機要,本應留宿門下省,因父親年老特許他回家居住。他高潔簡約,寡言少語,早有清高志趣,愛好文章義理,從未放棄。在秘書閣撰寫了《四本書大目》,共四十卷,流行於世。元嘉十一年去世,朝廷深感痛惜。
       
       其子殷孚,有父親風範。曾與侍中何勗一同吃飯,殷孚的湯羹吃完了,何勗說:「給你添點蓴羹。」何勗是司空何無忌的兒子。殷孚慢慢放下筷子說:「何無忌諱。」殷孚官至吏部郎,任順帝撫軍長史。
       
       其子殷臻,字後同,幼年有名聲和品行,袁粲、褚彥回都賞識他。每次到這兩位公卿的府上,總是清談終日。王儉任丹陽尹時,引薦他為郡丞。袁昂先被任命為秘書丞,請殷臻寫一篇到任謝表。殷臻回答:「為什麼不請我代行拜官禮,卻請我代寫謝表?」於是沒有為他寫。歷任太子洗馬。
       
       殷淳之弟殷衝,字希遠,官至禦史中丞,有「司直」之稱。兩次升遷為度支尚書。元兇劉劭的妃子是殷淳的女兒,殷衝在東宮時受到劉劭的知遇。劉劭弒君自立後,任命殷衝為司隸校尉。殷衝有學識文采,劉劭要他撰寫尚書檄文,歷數孝武帝罪狀,他也為劉劭盡力。建鄴平定後,被賜死。
       
       殷衝之弟殷淡,字夷遠,也歷任黃門侍郎、吏部郎、太子中庶子。大明年間,又因文章被欣賞。
       
       史臣論說:季恭(殷景仁)的時運契合於興王,皇帝對他的恩遇深如故舊,等到官位達到尊崇顯赫,卻常保持謙遜退讓。看他持守滿盈的戒律,足以追步古賢。琇之(殷淳)有貞潔樸素的風範,不踏不義之地。 《週易》說:「王臣勤勉不懈,其行動正直。」休文(殷景仁)立身行事的準則,可說接近於此。琳之(殷衝)的兩條建議,深通達變之道。覬(殷淡)持身的節操,也可稱一時之良,但聽信言論卻違背常理,晚年導致覆敗,可悲啊!景仁(殷景仁)遠大的情懷,在最初出仕時就已顯現,元嘉盛世,最終成為宗臣,言聽計從,於此為重,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