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周書》卷四十五·列傳第三十七
唐朝 令狐德棻 著
儒林
自從有了文字記載,先代聖哲中值得記述的,無不完備地記載於經傳之中。至於從歷代君主中選拔君德,從流傳的風聲中觀察先王的遺烈,帝王中沒有誰能比堯、舜更高,王業中沒有誰比文王、武王更顯赫。因此聖人遵循他們的道,將文章傳佈於六經;效法他們的教化,為百代帝王樹立典範。從此以後,三正(夏正建寅、商正建醜、周正建子)頻繁更迭,五紀(歲、月、日、星辰、歷數)交替延續,增減之道不同,治亂之路各異。秦朝繼承數代的基業,卻因任用刑法而滅亡;漢朝沒有一尺土地的基業,卻因尊崇經術而長久。重視雕蟲小技,魏國道因此衰微;玄學之風興起,晉朝綱紀於是大壞。考察九流的優劣,比較四代的興衰,端正君臣關係,明確貴賤等級,美化教化,移風易俗,沒有比儒學更重要的了。所以帝王用儒術達到刑罰擱置而返回淳樸,賢達用儒術刻寫金石、書寫竹帛。儒學在時代中的意義真是重大啊!
自從魏國道衰微,天下動盪,倫理敗壞,戰亂四起。先王的舊典章,往代聖人的遺訓,被掃除殆盡。
到太祖(宇文泰)承受天命,特別喜好經術。在三代(夏、商、週)中尋求缺失的文獻,從千年中獲取至理,廢黜魏、晉的製度,恢復周公姬旦的美好典章。盧景宣(盧誕)學問貫通各類技藝,修補了五禮的缺失;長孫紹遠才華出眾見識廣博,糾正了六樂的敗壞。從此朝廷典章逐漸完備,學者們趨向風化。世宗(宇文氍)繼承帝位,崇尚學問藝術。宮內有崇文之觀,宮外重視國子監的職責。手握竹簡、心懷素絹、坐席重疊、解頤歡笑之士,間或出現在朝廷;頭戴圓冠、身著方領、手執經書、背負書箱的學生,在京城登記註冊。人才濟濟,足以超過以往了。到高祖(宇文邕)保定三年,下詔尊太傅燕公(於謹)為三老。皇帝於是身穿袞冕,搭乘碧輒,陳列文物,備齊禮儀,清道戒嚴後親臨太學。暴露衣袖切割牲肉進奉,舉杯獻酒。這確實是一代的盛事。之後吩咐輕車使者送去玉帛,徵召沈重到南荊。等到平定山東,降低至尊的身份慰問萬乘,用特殊禮遇對待熊生(熊安生)。因此天下慕仰,文化教育遠播。穿著儒者衣服,懷抱先王之道,開設學校接納學生的人比比皆是;激勵從師的志向,堅守專門的學業,辭別親戚甘願勤苦的人多如集市。雖然遺風盛業比不上魏、晉之時,但移風易俗,也算是近代的美事了。
那些儒者自有別的傳記以及在中隋去世的人,就不兼收在此。其餘的都撰錄在這篇中。
盧誕,範陽涿縣人,原名恭祖。曾祖盧晏,博學善寫隸書,聞名於世,在燕國任給事黃門侍郎、營丘和成週二郡郡守。祖父盧壽,任太子洗馬。燕國滅亡後入魏,任魯郡守。父親盧叔仁,十八歲時,州裡徵闢為主簿。考中秀才,授員外郎。因父母年老,辭官回家奉養。父母過世後,哀痛毀形六年,親自修築墳塋,於是有終老家鄉的志向。魏景明年間,被徵召入洛陽,授威遠將軍、武賁中郎將,不是他喜歡的職務。不久授鎮遠將軍、通直散騎常侍,都稱病不上朝。於是出任幽州司馬,又辭官回鄉。當時人都稱讚他高尚。
盧誕自幼通達明理,博學有文采。郡裡徵闢為功曹,州里舉薦為秀才,都不去。初任侍禦史,多次升遷至輔國將軍、太中大夫、幽州別駕、北豫總督府長史。當時刺史高仲密以州歸順朝廷,朝廷派大將李遠率軍赴援,盧誕與文武兩千多人恭候大軍。因功授鎮東將軍、金紫光祿大夫,封固安縣伯,食邑五百戶。不久加散騎侍郎,授給事黃門侍郎。魏帝下詔說:「經師容易找到,人師難得。我的幾個兒子漸漸長大,想讓你做他們的老師。」於是親自到晉王宅第,命晉王以下的人,都在皇帝面前拜見盧誕。因而賜名「誕」。加徵東將軍、散騎常侍。太祖(宇文泰)又因盧誕是儒家宗師、學問淵博,為當世所推崇,於是授國子祭酒。晉升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魏恭帝二年,授秘書監。後因病去世。
盧光字景仁,小名伯,是范陽公盧辯的弟弟。個性溫厚謹慎,博覽群書,精通三禮,擅長陰陽,通曉鍾律,又喜好玄學。孝昌初年,初任司空府參軍事,逐漸升遷至明威將軍、員外侍郎。到魏孝武帝西遷時,盧光在山東舉義,被遙授大都督、晉州刺史、安西將軍、銀青光祿大夫。
大統六年,攜帶家眷西行入關。太祖(宇文泰)深加禮遇,授丞相府記室參軍,賜爵範陽縣伯。不久授行台郎中,專門掌管文書。大統十年,改封安息縣伯,食邑五百戶。升任行台右丞,出任華州長史,不久徵召授將作大匠。魏廢帝元年,加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授京兆郡守,升任侍中。六官建立後,授小匠下大夫,進授開府儀同三司、匠中大夫,進爵為侯,增邑五百戶,轉任工部中大夫。大司馬賀蘭祥徵討吐谷渾,任盧光為長史,進爵燕郡公。武成二年,下詔命盧光監督營建宗廟,完成後,增邑四百戶。出任虞州刺史,不久代理陝州總管府長史。重新論定徵討吐谷渾的功勞,增邑累計一千九百戶。天和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二歲。高祖(宇文邕)年少時,曾受教於盧光,所以賞賜喪葬用品超過常典。贈少傅。諡號「簡」。
盧光性情崇信佛道,非常虔誠恭敬。曾隨太祖在檀台山打獵。當時獵圈已合攏,太祖遙指山上對群公說:「你們看到什麼沒有?」都說:「什麼也沒看見。」只有盧光說:「看見一個僧人。」太祖說:「是的。」於是解圍返回。命盧光在僧侶站立的地方建造佛塔,挖地基一丈深,得到瓦缽、錫杖各一件。太祖讚嘆,於是建寺。等到任京兆郡守,郡舍先前多次出現妖怪,前後郡守無人敢居住。盧光說:「吉兇由人決定,妖怪不會無故出現。」於是入住。不久,盧光所騎的馬忽然升到廳堂,登上床面朝南站立;又食器無故自己破裂。盧光都不放在心上。他就是這樣精誠守正。撰有《道德經章句》,流行於世。兒子盧賁繼承爵位。大象年間,任開府儀同大將軍。
沈重字德厚,吳興武康人。生性聰慧,不同於常童。幼年喪父,守喪合乎禮節。長大後,專心儒學,不遠千里從師,於是博覽群書,尤其精通《詩》《禮》和《左氏春秋》。樑大通三年,初任王國常侍。梁武帝想提高學官的地位,以尊崇儒教。中大通四年,於是改革選拔,讓沈重補任國子助教。大同二年,授五經博士。梁元帝在藩國時,對沈重非常讚歎驚異。到即位後,請派主書何武迎接沈重西上。待江陵平定,沈重留下侍奉梁主蕭察,授中書侍郎,兼中書舍人。多次升遷至員外散騎侍郎、廷尉卿,兼任江陵令。回京後授通直散騎常侍、都官尚書,兼任羽林監。蕭察又命沈重在合歡殿講《週禮》。
高祖(宇文邕)因沈重通曉經術、品行端正,於是派宣納上士柳裘到梁徵召他。並致函說:
「皇帝問候樑都官尚書沈重。觀察八聖六君,七情十義,不同地域因此會合規範,不同時代因此遵循。無不趨向大順的遠途,履踐中和的盛致。等到青繃紙張起火,篆書隨風氣流行,文辭隨時代命疏遠,意義隨運錯命亂大禮存在於玉帛之間,至樂表現在鐘鼓之外。
「朕恭敬地繼承神器,虔誠地思慮寶位。常想恢復殷周時代的禮制,達到唐虞時代的教化。擔心三千條禮儀還違背治俗,九變之樂未協和移風。想確定統一的文字,想杜絕兩家的學說。知道您學問冠於儒宗,品行標於士則。翱翔,很快到來。國;公孫弘黃發之時才到達西京。
又敕令襄州總管、衛公宇文直敦促遣送,途中供給務必優。保定末年,沈重到達京城。下詔命他討論五經,併校定鍾律。天和年間,又在紫極殿講三教義理。朝士、儒生、僧侶、道士到會的有兩千多人。沈重詞義優厚,機辯明快,凡所解釋,都被諸儒推重。天和六年,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露門博士。仍在露門館為皇太子講論。
建德末年,沈重自認為入朝已久,且年齡超過規定,上表請求返回梁朝。高祖下嘉獎的詔書答覆說:「開府是漢南的杞梓,常牽動虛懷;江東的竹箭,屢次疲勞延首。所以束帛聘申公,蒲輪徵伏生。加上樑朝舊臣,三代結瑤,沐浴榮光,承受恩寵,不忘戀本,深可嘉尚。派小司門上士楊汪送他。梁主蕭巋授沈重散騎常侍、太常卿。大象二年,來朝京城。開皇三年逝世,享年八十四歲。隋文帝派捨人蕭子寶以少牢祭祀,贈使持節、上開府儀同三司、許州刺史。
沈重學業淵博,為當世儒宗。至於陰陽圖緯、道經佛典,無不全綜覽。又有很多著述,都得到要領。流行於世的,有《週禮義》三十一卷、《儀禮義》三十五卷、《禮記義》三十卷、《毛詩意》二十八卷、《喪服經義》五卷、《週禮音》一卷、《儀禮音》一卷、《禮記音》二卷、《毛詩音》二卷。
樊深字文深,河東猗氏人。早年喪母,侍奉繼母很恭謹。二十歲左右好學,背著書在三河一帶跟從老師,講習五經,晝夜不倦。魏永安年間,隨軍徵討,因功授蕩寇將軍,多次升遷至伏波將軍、徵虜將軍、中散大夫。曾讀書見到吾丘子,於是回鄉侍奉養親。
魏孝武帝西遷時,樊、王兩姓舉義,被東魏殺害。樊深的父親樊保週、叔父樊歡週都被害。樊深因避難,墜崖傷了腳,兩天沒吃東西。後來遇到一簪餅,想吃;但想到繼母年老患風麻痺,或許被擄掠,於是沒吃。夜裡匍匐尋找母親,偶然相見,便把餅給母親。然後返回逃走,改名換姓,在汾、晉之間遊學,學習天文和算術曆法。後來被告發,被囚禁押送河東。
恰好魏將韓軌的長史張曜器重他的儒學,邀請樊深到自己家,因此得以再次逃隱。
太祖平定河東後,追贈樊保週為南郢州刺史,樊歡週為儀同三司。樊深回去葬父親,背上成墳。不久於謹引薦他為自己的府參軍,命他在館中教授子孫。授撫軍將軍、銀青光祿大夫,升任開府屬,轉任中郎。於謹任司空,以樊深為諫議。大統十五年,代理下邽縣事。
太祖在東館設學,教授諸將子弟,以樊深為博士。樊深經學通曉廣博,每講解經書,常多引用漢、魏以來各家義理而解說。所以後生聽他的話,不能理解領悟。都背地裡訌笑說:「樊生講書多門戶,不能理解。」但儒者推重他的博學多聞。天性喜好學習,年老不懈怠。早晚往返,常騎在馬上讀書,以至於馬受驚墜地,摔傷肢體,始終不改。後授國子博士,賜姓萬紐於氏。六官建立後,授大學助教,升任博士,加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天和二年,升任縣伯中大夫,加開府儀同三司。建德元年,上表請求退休,下詔允許。朝廷有疑難問題,常召他詢問。後因病去世。
樊深既專攻經學,也讀諸史及《蒼雅》、篆籀、陰陽、卜筮之書。學問雖博廣,但拙於言辭辯論,所以不為當時人所稱讚。撰《孝經》《喪服問疑》各一卷,撰《七經異同說》三卷、《義綱略論》並目錄三十一卷,都流行於世。
熊安生字植之,是長樂阜城人。年少時喜好學習,勤奮努力不知疲倦。起初跟隨陳達學習《三傳》,又跟隨房虯學習《週禮》,都通曉其大義。後來師從徐遵明,潛心學習多年。東魏天平年間,向李寶鼎學習《禮》,於是博通五經。但專門以《三禮》教授學生。從遠方來求學的弟子有一千多人。他也討論圖謔緯書,蒐集各種異聞,前代儒者沒有領悟的,他都加以闡明。北齊河清年間,陽休之特別上奏舉薦他為國子博士。
當時朝廷已推行《週禮》,公卿以下大多學習這門學問,有幾十條積存已久的疑難問題,都沒有人能詳細辨析。天和三年,北齊請求通好,兵部尹公正出使北齊。與齊人談到《週禮》,齊人不能回答。於是讓熊安生到賓館與尹公正交談。尹公正能言善辯,熊安生話還沒說到的地方,尹公正就抓住要點突然提問。熊安生說:「禮義深奧宏大,自有其條理。一定要登堂入室看透深奧之處,怎能混淆其先後順序。只要你能留意,我會按順序為你陳述。」尹公正於是詳細詢問疑難之處,熊安生都一一講解,全都探究其根本。尹公正深深嘆服,回來後,把這些情況詳細禀報高祖。高祖非常欽佩敬重他。
等到高祖進入鄴城,熊安生急忙命令打掃家門。家人感到奇怪而問他,熊安生說:「週帝重視儒道,一定會來見我。」不久高祖親臨他的住所,下詔不讓他行拜禮,親自握著他的手,拉他同坐。對他說:“朕未能停止用兵,對此感到慚愧。”熊安生說:“黃帝尚且有過阪泉之戰,何況陛下奉行天罰呢。”
高祖又說:「齊氏賦稅勞役繁多,耗盡了百姓的財力。朕如同拯救水火之中,想要革除這些弊端。想把府庫及三台的雜物分給百姓,您認為怎麼樣?」熊安生說:「從前武王攻克商朝,散發出鹿台的財令物,發放這片美好之地的美善。 。又詔令有關部門提供用四匹馬拉的安車,隨從車駕入朝,並敕令沿途供給所需。
到了京城,敕令他在大乘佛寺參與商議五禮。宣政元年,任命為露門學博士、下大夫,當時他已經八十多歲。不久退休,在家中過世。
熊安生學問成為儒家宗師,當時受他學業而後來聞名的人,有馬榮伯、張黑奴、竇士榮、孔籠、劉焯、劉炫等,都是他的門人。他所撰寫的《週禮義疏》二十卷、《禮記義疏》四十卷、《孝經義疏》一卷,都流傳於世。
樂遜字遵賢,是河東猗氏人。幼年時,就有成人的操守。二十歲時,擔任郡主簿。北魏正光年間,聽說大儒徐遵明在趙、魏一帶教授學生,於是前往學習《孝經》、《喪服》、《論語》、《詩經》、《尚書》、《禮》、《週易》、《左氏春秋》的大義。不久山東叛亂,學者四處流散,樂遜在動亂之中,仍志向堅定不懈怠。永安年間,初出仕任安西府長流參軍。大統七年,被授予子都督。大統九年,太尉李弼請樂遜教授子弟。不久太祖廣泛選拔賢良之士,授予守令之職。相府戶曹柳敏、行台郎中盧光、河東郡丞辛粲相繼舉薦樂遜,表示他有治理百姓的才能。李弼請求留下他不派遣。大統十六年,加授建忠將軍、左中郎將,升任輔國將軍、中散大夫、總督,歷任李弼府西合祭酒、功曹謔議參軍。
魏廢帝二年,太祖召樂遜教授子弟。在學館六年,與各位儒生分別講授經業。樂遜講授《孝經》、《論語》、《毛詩》以及服虔所注的《春秋左氏傳》。魏恭帝二年,獲頒太學助教。孝閔帝即位,因樂遜有治理事務的才能,任命為秋官府上士。同年,代理太學博士,轉為代理小師氏下大夫。從諫王宇文儉以下,都行束脩之禮以弟子身分受教。樂遜以經術教授學生,很有教導的方法。等到衛公宇文直鎮守蒲州,任命樂遜為宇文直府主簿,加車騎將軍、左光祿大夫。
武成元年六月,因連續降雨多時,詔令百官上書言事。樂遜陳述十四條當前應辦之事,其中五條切中政務要領。
第一條,推崇治理方法,說:我認為現在做官的人,大多追求自身清廉能夠成事,而不至於施惠愛民。為什麼呢?近來守令任期很短,每年都要求有所成效。大概以為嚴厲果斷就是賢能,而不太注重優撫教養。這種政策被取代後,後繼者還是如此。施政對於百姓,過於急迫就刻薄,過於寬鬆就鬆懈怠慢。所以周朝失於寬緩,秦朝敗於急苛酷烈。百姓不是嬰兒,但應像對待嬰兒一樣對待他們。應該在寬緩與急迫之間適中,不使百姓勞苦騷擾。近來承襲北魏衰敗的政治,人們習慣逃避違抗。先王的法令已經完備施行,百姓都知道法令。只要宣揚教化端正風俗,將百姓納入規範訓導而已。除非在軍事時期,何必過於急迫。至於振興國家達到大治,事情要靠道德教化,逐漸形成,不是倉促之間能完成的。我認為姬週盛世,大治始於文王、武王,政治和美於成王、康王。從那以後,不能沒有變故。從前申侯將要出奔,楚王告誡他說“不要到小國去”,意思是說因為政治狹隘法令嚴酷,將不能容納你。敬仲進入齊國,稱說「如果僥倖獲得寬恕,就能得到寬政」。然而關東各州,淪陷已久,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應當渴望休養生息。如果不推行寬厚優容的政策,讓境外聽到,將用什麼來使那些勞苦百姓歸附在樂土呢。
第二條,節省營造製作,說:從前北魏建都洛陽,一時興盛,權貴之家,各自營造宅第,車馬服飾器物玩好,都崇尚奢侈靡麗。世人追逐浮華競爭,人們習慣於輕薄,最終導致禍亂交替興起,天下喪亂敗亡。近來朝貢的器物服飾逐漸華麗,百工製作,務求奇巧。我確實擔心事物隨喜好轉移,有損政教風俗。像這類事情,很應該禁止節省。 《禮記》說「不要製作淫巧之物,以動搖君心」。 《左傳》說「宮室崇尚奢侈,民力就會凋零」。漢景帝說:「黃金珠玉,餓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雕文刻鏤,是傷害農事的東西。錦繡纂組,是傷害女工的東西。」將這兩者看作飢寒的根本。然而國家不是為軍事武器之用、時事急需而製作的東西,都只是白白耗費功力,損害國家傷害百姓。不如大力鼓勵農桑,以衣食為根本,使國家儲備豐足積蓄,大功就容易成就。
第三條,明確選舉,說:選曹記錄錄用勳賢,補充擬定官爵,一定要與眾人共同商議,有公開推舉的授任。使人盡心,如同看到白日一樣光明。其才能有高下,其功勞有厚薄,俸祿品級所加,不能不審慎。就像州郡的選任設置,還要召集鄉裡,何況天下選曹,不選取人望。如果各州各郡,自然可以在內部任命。另外交給尚書選曹驒選的事情,既然不是機密之事,何足保密。人生處世,以榮華俸祿為重,修身實踐,以繼承先輩名聲。然而遇到時機既難,失去時機卻容易。在選任的時候,應該讓眾人心裡明白,然後呈報上奏。使功勞勤勉被知曉,品物眾人喜悅。
第四條,重視戰爭攻伐,說:魏朝氣數終結,上天眷顧有德之人。而高洋僭號稱帝,最初迷失尚未敗亡,擁逼山東,事情緊迫如同肘腋。好比棋局中劫爭相持,爭相行棋先後。如果一步棋不當,或許成就對方利益。實在應該捨棄小利經營大局,先保住疆域,不應貪圖邊境之利,輕易發動興作。勝利則勞師分兵防守,失敗則損失已經很多。國家雖然強大,高洋不示弱。 《詩經》說:「德行如果不強,何必怕生病!」只有德行可以庇護百姓,不是依仗強大。力量均衡勢力相當時,就推行德行的能取勝。君子之道增長,小人之道就消退。所以從前善於打仗的人,先做到不可被戰勝,等待敵人可以被戰勝的機會。對方施行暴虐,我就做到寬厚仁義。對方刻薄,我一定推行惠政教化。使德澤廣泛流布,百姓思念有道之君。然後觀察時機而行動,可以成就大事。
第五條,禁止奢侈,說:依照禮制,人有貴賤,物品有等級,使用要有節制,品類要有法度。馬皇后是天下母儀,而穿著粗帛,是為了給天下做表率。季孫氏輔佐三代國君,家中沒有穿絲帛的妾,是為了激勵風俗。近來富貴之家,心胸日漸開闊,無不裝飾婢女奴僕,在車後打扮儀容,服飾華美,在街市上炫耀。使行人停步,路人側目。論其為國家出力,不如甲胄之士;然而他們坐享優厚賞賜,自己超過作戰之人。即使不吝惜功勞花費,難道不有損其德行嗎。必須有積蓄的盈餘,哪裡比得上撫卹士官。魯莊公說:「衣食這些安身的東西,不敢獨自享用,一定分給別人。」詩經說:「豈說沒有衣服,與您同穿袍子。」都是用來獲取民力的方法。
又上書言事議論的人,也應該不少,應當有上達天聽的。沒有聽到是非如何。陛下雖然心念公眾輿論,想要盡知天下之情,而天下之情還是未能盡知。為什麼呢?取用人才接受諫言,貴在顯任用。如果採納而不顯明,正確而不任用,那麼進言的人或許就少了。
保定二年,因教導有方,多次受到賞賜。升任遂伯中大夫,授予驃騎將軍、大都督。保定四年,升遷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保定五年,詔令魯公宇文賟、畢公宇文賢等,都按束脩之禮,一同受業。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陳公宇文純舉薦樂遜為賢良。天和五年,樂遜因年屆七十,上表請求退休,皇帝下詔優待不許。於是賜予糧食布帛及錢等,任命為湖州刺史,封安邑縣子,食邑四百戶。百姓多蠻左,不熟悉儒風。樂遜鼓勵勸勉生徒,加以考試,幾年之間,教化遍及州境。蠻俗中兒子長大,多與父母分居。樂遜每每加以勸導,革除了許多舊弊。在任數年,多次受到讚美賞賜。任期屆滿回到朝廷,拜為皇太子諫議,再次在露門教授皇子,增加食邑一百戶。宣政元年,進升位上儀同大將軍。大像初年,進爵為崇業郡公,增加食邑連同以前共二千戶,又擔任露門博士。大象二年,進位開府儀同三司大將軍,外任為汾陰郡守。樂遜以年老多病堅決推辭,下詔準許。於是改任東揚州刺史,仍賜給安車、衣服及奴婢等。又在本郡賞賜田十公頃。儒者認為這是榮耀。隋開皇元年,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二歲。追贈本官,加贈蒲、陝二州刺史。樂遜性情柔和謹慎,很少與人交往。立身以忠信為本,不自誇崇尚。每次在眾人中,議論從未搶先。學者因此稱讚他。所著《孝經》、《論語》、《毛詩》、《左氏春秋》序論十多篇。又著《春秋序義》,通貫賈逵、服飾之說,指出杜預的違失,文詞義理都很可觀。
史臣說:前代通曉六藝的士人,無不兼通政道權術,所以說獲取高官厚祿如同拾取地上的草芥。近代專守一經的儒生,多對時務昏昧,所以有貧賤的恥辱。雖然通達與阻塞由命運決定,但大致上都是這樣。
曾經議論:金這種材質非常剛硬,熔鑄後可以製成器物;水的性質柔弱,堵塞它卻可以毀壞山岳。何況人具有天地的形象,含有五常的德性,朱色藍色容易浸染,香草臭草可以變化,本來就會隨鄒地的風俗而喜好長纓,受齊地風氣影響而看重紫服。至於進取爭勝崇尚,是中庸之人常有的情懷;高官厚祿,是上等智慧的人所想要的。所以兩漢時期,重視經術而輕視律令。那些聰明特達的人,都專心致力於專門之學。以通曉賢能的資質,懷有辭藻華美的才華,大的必定做到公卿,小的也不會失去守令。近代的政治,先推行法令而後重視經術。那些沉默孤傲微小的人,也篤志於章句之學,以先王之道,裝飾迂腐儒生的姿態,顯達時不過擔任侍講教導貴冑,困頓時終老於破衣粗食。由此說來,不是兩漢培養的棟樑之材,近代出產的薪柴樗木嗎?大概是因為喜好崇尚的方法不同,遭遇的時勢不一樣罷了。
史臣常聽故老說,沈重所學,不只六經而已。至於天官、律歷、陰陽、緯候,諸子百家所記載的,釋家道家的典籍,無不廣博通曉,探求其深奧隱微。所以能馳名海內,成為一代儒家宗師。即使前代徐廣、何承天之流,也不能超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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