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梁書》列傳·
唐朝 姚思廉 著
文學上
到沆 丘遲 劉苞 袁峻 庾於陵 弟肩吾 劉昭 何遜 鍾嶸 週興嗣
吳均
從前司馬遷、班固的史書,都寫了《司馬相如傳》,司馬相如並未參與朝廷大事,只是選取他文章特別突出的緣故。班固又寫了《賈鄒枚路傳》,也是選取他們擅長文學而流傳後世。範曄的《後漢書》有《文苑傳》,所記載的人物,已經非常詳細了。然而用禮樂來經緯國家,貫通古今來敘述美惡,沒有文章是不行的。因此統治天下的人,沒有不重視喜愛文學的道理,士大夫們也都崇尚文學之道,古往今來,沒有改變。高祖聰明有文思,統治天下,廣泛尋求儒雅之士,下詔採集奇才,文章的興盛,光彩地聚集在一起。每次臨幸之處,就命令群臣賦詩,文章寫得好的,賜給金帛,到宮門獻賦頌的人,有的被引見。在位的官員中,如沈約、江淹、任昉,都因文采在當時絕妙。至於彭城的到沆、吳興的丘遲、東海的王僧孺、吳郡的張率等人,有的入值文德殿,參與壽光殿的宴會,都是後起之秀。沈約、江淹、任昉、王僧孺、張率等人另外根據功績來論述。現在把到沆等兼有文才學問的人,直到太清年間的人物,編為《文學傳》。
到沆,字茂瀣,是彭城武原人。曾祖到彥之,是宋代的將軍。父親到捴,是齊代的五兵尚書。到沆小時候聰慧敏捷,五歲時,到捴在屏風上抄寫古詩,到沆請求教讀一遍,就能背誦,沒有遺漏。長大後勤奮好學,擅長寫文章,精於篆書和隸屬書。風度優美,容貌舉止令人愉悅。齊代建武年間,從家中出任後軍法曹參軍。天監初年,升任徵虜主簿。高祖剛統治天下,收攬選拔賢才俊傑,非常喜愛他的才華。太子東宮建立,任命他為太子洗馬。當時文德殿設置學士省,召集高才博學的人在省中待詔,讓他們校訂典籍史書,下詔讓到沆出入宮禁。當時高祖在華光殿設宴,命令群臣賦詩,唯獨下詔讓到沆寫二百字,規定兩刻時間完成。到沆在座位上立即奏上,文章非常優美。不久以洗馬身分管理東宮書記、散騎省的優策文。三年,下詔尚書郎在職清廉能幹或人才高超的為侍郎,任命到沆為殿中曹侍郎。到沆的堂兄到大滿貫、到洽,都有才名,當時相繼擔任殿中曹侍郎,當世認為很榮耀。四年,升任太子中捨人。到沆為人不自誇,不談論別人長短,樂安的任昉、南鄉的範雲都和他友好。同年,升任丹陽尹丞,因病不能處理職務,改任北中郎謔議參軍。五年,在任上去世,年僅三十歲。高祖非常悲傷惋惜,下詔賜錢二萬,布三十匹。所著詩賦一百多篇。
丘遲,字希範,是吳興烏程人。父親丘靈鞠,有才名,在齊代當官官至太中大夫。丘遲八歲就能寫文章,丘靈鞠常說「氣骨像我」。黃門郎謝超宗、徵士何點見到後都認為他奇異。長大後,州裡徵闢他為從事,舉薦為秀才,授任太學博士。升任大司馬行參軍,遭遇父親喪事離職。服喪期滿,授任西中郎參軍。多次升遷到殿中郎,因母親喪事離職。服喪期滿,再次擔任殿中郎,升任車騎錄事參軍。高祖平定京城,霸府設立,引薦他為驃騎主簿,很受禮遇。當時勸進梁王和特殊禮遇的文章,都是丘遲寫的。高祖登基,授任散騎侍郎,不久升任中書侍郎,兼任吳興邑中正,在文德殿待詔。當時高祖寫作《連珠》,下詔群臣繼作的有數十人,丘遲的文章最美。天監三年,出任永嘉太守,在郡不稱職,被有關部門糾彈劾,高祖愛惜他的才華,壓下奏章不處理。四年,中軍將軍臨川王蕭宏北伐,丘遲擔任譫議參軍,兼任記室。當時陳伯之在北方,與魏軍來抵抗,丘遲寫信勸諭他,陳伯之於是投降。回朝後授任中書郎,升任司徒從事中郎。七年,在任內去世,當時四十五歲。所著詩賦流傳於世。
劉苞,字孝嘗,是彭城人。祖父劉勔,是宋代的司空。父親劉愃,是齊代的太子中庶子。劉苞四歲時父親過世,到了六、七歲,見到叔伯們常常哭泣。當時伯父、叔父劉悛、劉繪等都顯貴,劉苞的母親認為他害怕,生氣地責備他。劉苞回答說:「我早年喪父,不及有記憶,聽說叔伯們多相似,所以心中感到悲傷,沒有別的意思。」於是抽泣,母親也極為悲痛。起初,劉苞的父母和兩個哥哥相繼過世,都暫時埋葬。劉苞十六歲時,才遷移墓地,經營改葬,不依靠叔伯們,不久都完成了,劉繪常常讚歎佩服他。
他從小好學,擅長寫文章。從家中出任司徒法曹行參軍,沒有就任。天監初年,因是臨川王妃的弟弟的緣故,從徵虜主簿仍升任王中軍功曹,多次升遷為尚書庫部侍郎、丹陽尹丞、太子太傅丞、尚書殿中侍郎、南徐州治中,因公事被免職。過了很久,擔任太子洗馬,掌管書記,在壽光殿侍講。自從高祖即位,引進後進的文學之士,劉苞和堂兄劉孝綽、堂劉孺、同郡的到。天監十年,去世,當時三十歲。臨終時,叫來友人南陽的劉之遴託付喪事,務必儉省節約。劉苞做官有能幹的聲譽,性格溫和而正直,與人交往,當面批評其錯誤,背後稱讚其優點,感情沒有隱藏,士人朋友都因此嘆惜他。
袁峻,字孝高,是陳郡陽夏人,是魏代郎中令袁渙的八世孫。袁峻早年喪父,專心好學,家境貧窮沒有書,每次向人借書,一定都抄寫,自己規定每天五十張紙,紙數沒有達到,就不休息。言語遲鈍,但擅長文辭。義師攻克京城,鄱陽王蕭恢東鎮破岡,袁峻隨王掌管記事。天監初年,鄱陽國建立,任命袁峻為侍郎,隨從鎮守京口。王爺遷任郢州,袁峻兼任都曹參軍。高祖一向喜好辭賦,當時在南闕獻文的人接連不斷,那些文辭華麗可觀,有的被賞識提拔。六年,袁峻模擬揚雄的《官箴》進奏。高祖嘉獎他,賜給束帛。授任員外散騎侍郎,入值文德學士省,抄寫《史記》、《漢書》各二十卷。又奉敕令與陸倕各自製作《新闕銘》,文辭多不記載。
庾於陵,字子介,是散騎常侍庾黔婁的弟弟。七歲就能談論玄理。長大後,清正機警,博學有才思。齊代隨王蕭子隆任荊州刺史,召他為主簿,讓他與謝朓、宗夬抄錄撰寫群書。蕭子隆被代還,並任命他為送故主簿。蕭子隆不久被明帝殺害,僚屬都畏懼逃避,沒有人敢到,只有廬於陵和宗夬獨自留下,經辦喪事。始安王蕭遙光任撫軍將軍,引薦他為行參軍,兼任記室。永元末年,授任東陽遂安令,被百姓和官吏稱讚。天監初年,任建康獄平,升任尚書工部郎,在文德殿待詔。出任湘州別駕,升任驃騎錄事參軍,兼任中書通事舍人。不久兼任南郡邑中正,授任太子洗馬,捨人照舊。舊例,東宮官屬,都是清要的職位,洗馬掌管文翰,尤其清要。近代用人,都選取高門望族有才望的人,當時廬於陵和周捨一起被提拔充任此職,高祖說:「官職因為人而清要,豈能限於高門望族?」當時輿論認為很好。不久升任散騎侍郎,改任為荊州大中正。多次升遷為中書黃門侍郎,捨人、中正照舊。出任宣毅晉安王長史、廣陵太守,代理府州事務,因公事解職。重新起用為通直郎,不久授任鴻臚卿,再次兼任荊州大中正。在任內去世,當時四十八歲。著有文集十卷。弟弟庾肩吾。
庾肩吾,字子慎。八歲就能賦詩,特別被哥哥庾於陵所友愛。起初擔任晉安王國常侍,隨後升任王宣惠府行參軍。從此每次王爺遷鎮,肩吾常隨從王府。歷任王府中郎、雲麾參軍,並兼任記室參軍。中大通三年,王爺成為皇太子,兼任東宮通事舍人,授任安西湘東王錄事參軍,不久以本官兼任荊州大中正。多次升任中錄事譫議參軍、太子率更令、中庶子。起初,太宗在藩邸時,一向喜好文章之士,當時肩吾與東海的徐摛、吳郡的陸杲、彭城的劉遵、劉孝儀、劉孝儀的弟弟劉孝威,一同被賞遇接待。到太子居住東宮時,又開設文德省,設置學士,肩吾的兒子庾信、徐摛的兒子徐陵、吳郡的張長公、北地的傅弘、東海的鮑至等人充任其選。齊代永明年間,文士王融、謝朓、沈約的文章開始使用四聲,作為新變,至此更加拘泥於聲韻,更崇尚華麗靡靡,又超過以往。當時太子與湘東王寫信議論此事說:
「我們也沒有什麼遊樂賞玩,只是從事閱讀,性情既喜好文學,時常又寫短詩。雖然是平庸的音調,但不能停筆,有愧于技癢,又同舊態。近來看到京城的文體,懦弱遲鈍非常,爭相學習浮淺疏闊,急於寫出舒夜,既冬也不同,思考既晚,又不開。於比興,正是背離了《風》、《騷》。
我既然不擅長寫文章,不敢輕易指摘。但根據當代的作品,比照古時的才人,遠則揚雄、司馬相如、曹植、王粲,近則潘岳、陸機、顏延之、謝靈運,觀察他們遣詞用心的方式,一點也不相似。如果認為今文是對的,那麼古文就是錯的;如果古代賢人可以稱道,那麼今體就應該拋棄。兩者各說各的,我不敢輕易認同。又時常有人效法謝康樂、裴鴻臚的文章,也很有困惑。為什麼呢?謝靈運吐語超逸,出於自然,有時不拘泥,那是他的糟粕;裴松之是良史之才,完全沒有篇章之美。所以學習謝靈運達不到他的精華,只得到他的冗長;師從裴松之則丟棄他的長處,只得到他的短處。謝靈運固然巧妙不可企及,裴松之也質樸不宜羨慕。所以那些憑主觀臆斷的人,好名忘實的一類,就像分肉於仁獸,在邯鄲逞勇,入鮑魚之肆忘記臭味,效仿不良導致災禍。捨棄謝靈運的羽毛,豈是三千人可及;佩服裴松之,恐怕兩唐的不傳。所以玉徽金銑,反而被拙目嗤笑;《巴人下裡》,更合郢中的聽眾。 《陽春》優雅而不和,妙聲絕響而不尋。竟然不精細推敲,考慮文質,不同於《巧心》,最終愧對妍手。所以懷才抱德之士,看到鄭國而知道退卻;戴著禮帽穿著翠履的人,望向閩鄉而嘆息。詩已經如此,文也一樣。只是由於煙墨無言,受其驅使渲染;紙札無情,任其搖晃折疊。太過分了,文章的氾濫,竟到瞭如此地步!
至於近代謝朓、沈約的詩,任昉、陸倕的文,這確實是文章之冠冕,著述之楷模。張士簡的賦,週升逸的辯論,也成了好手,難以再遇。文章沒有衰落,一定有英雄傑出之人;領袖人物,非弟而誰。每次想討論,無人可語,想和子建一起商榷。辨別清濁,使如涇渭分明;評論品第,類似汝南月旦評。朱丹既定,雌黃有別,使懷鼠之人知道慚愧,濫竽充數之徒自行羞恥。例如袁紹,害怕見到許子將;同那盜牛人,遠愧於王烈。思念而不能相見,我多麼勞苦。 」
太清年間,侯景攻陷京都;到太宗即位,任命肩吾為度支尚書。當時上游各藩鎮,都據守州郡抵抗侯景,侯景假傳詔書派肩吾出使江州,勸諭當陽公蕭大心,蕭大心不久舉州投降叛賊。肩吾於是逃入建昌境內,過了很久,才得以奔赴江陵,不久後過世。文集流傳於世。
劉昭,字宣卿,是平原高唐人,晉朝太尉劉實的第九代孫。祖父劉伯龍,為父親守喪時因孝順聞名,宋武帝下令皇太子和諸王都去弔唁慰問,官做到少府卿。父親劉彪,是齊朝徵虜將軍、晉安王的記室。劉昭小時候機敏聰慧,七歲就通曉《老子》《莊子》的義理。長大後,勤奮學習,擅長寫文章,表兄江淹很早就稱讚賞識他。天監初年,從家中被徵召出任奉朝請,多次升遷擔任徵北行參軍、尚書倉部郎,不久被任命為無錫縣令。歷任宣惠將軍、豫章王和臨川王的記室。起初,劉昭的伯父劉肜收集各家《晉書》註釋幹寶的《晉紀》,編成四十卷,到劉昭又收集《後漢書》的不同說法來註釋範曄的《後漢書》,世人稱他廣博詳盡。升任通直郎,外任剡縣令,在任上去世。著有《集注後漢》一百八十卷,《幼童傳》十卷,文集十卷。
兒子劉縚,字言明。也愛好學習,精通《三禮》。大同年間,任尚書祠部郎,不久離職,不再當官。劉縚的弟弟劉緩,字含度,年輕時就有名聲。歷任安西將軍、湘東王的記室,當時西府文士雲集,劉緩位居首席。被任命為通直郎,不久升任鎮南將軍、湘東王的中錄事,又隨府到江州,去世。
何遜,字仲言,是東海郯人。曾祖父何承天,是宋朝禦史中丞。祖父何翼,是員外郎。父親何詢,是齊朝太尉中兵參軍。何遜八歲就能作詩,二十歲時,被州裡舉為秀才。南鄉人範雲看見他的對策,大加讚賞,於是結為忘年交。從此何遜每寫一文一詩,範雲就讚歎欣賞,對親近的人說:「近來觀察文人,質樸則過於迂腐,華麗則流於俗氣;能夠融會清濁,兼採古今,我算是在何生身上見到了。」沈約也喜愛他的文章,曾經對何等遜說:「我算是在何生身上見到了。」沈約也喜愛他的文章,曾經對何等休遜說:「我算不上一天被稱讚。
天監年間,從家中被徵召出任奉朝請,升任中衛將軍、建安王的水曹行參軍,兼任記室。建安王喜愛文學之士,每天與他遊玩宴飲,等到調任江州,何遜仍掌管文書。回京後任安西將軍、安成王的參軍事,兼任尚書水部郎,因母親過世離職。服喪期滿,被任命為仁威將軍、廬陵王的記室,又隨府到江州,不久去世。東海人王僧孺收集他的文章編成八卷。起初,何遜的文章與劉孝綽一同被世人看重,世人稱他們為「何劉」。世祖著文評論說:“詩寫得多而好的,是沈約;寫得少而好的,是謝朓、何遜。”
當時會稽人虞騫,擅長寫五言詩,名聲與何遜相當,官做到王國侍郎。之後又有會稽人孔翁歸、濟陽人江避,都擔任南平王、大司馬府的記室。孔翁歸也擅長作詩,江避博學有思想,並註釋《論語》《孝經》。兩人都有文集。
鐘嶸,字仲偉,是潁川長社人,晉朝侍中鍾雅第七代孫。父親鐘蹈,是齊朝中軍參軍。鐘嶸與哥哥鐘岏、弟弟鐘嶼都愛好學習,有思想。鍾嶸在齊朝永明年間為國子生,精通《周易》,衛將軍王儉兼任祭酒,很賞識接待他。被州裡舉為秀才。從家中被徵召出任王國侍郎,升任撫軍行參軍,外任安國縣令。永元末年,被任命為司徒行參軍。天監初年,制度雖然改革,但每天事務繁忙,鐘嶸於是上言說:「永元年間開始動亂,在於隨意玩弄官爵,有功勞的人並非從軍作戰,官職靠賄賂得到。揮霍一金就能取得九卿爵之位,寄送一封書信就能招來六校之官;騎都尉塞滿市場,郎將填滿街道。更嚴重的了。濫登清級。升任中軍將軍、臨川王行參軍。衡陽王蕭元簡出任會稽太守,引薦他為寧朔記室,專門掌管文書。當時居士何胤在若邪山蓋房子,山發洪水,沖走樹木石頭,只有這間房子保存下來。元簡命鐘嶸作《瑞室頌》來表彰,文辭很典雅華麗。後選任為西中郎將、晉安王的記室。
鍾嶸曾品評古今五言詩,評論其優劣,名為《詩評》。其序言說:
氣使萬物變化,萬物感動人心,所以搖蕩性情,表現在舞蹈歌詠中。想要照亮天地人三才,輝耀萬物,神靈靠它來接受祭祀,幽微之事靠它來明白昭告。感動天地鬼神,沒有比詩更直接的。從前《南風》的歌詞,《卿雲》的頌歌,它們意義深遠。 《夏歌》說“鬱陶乎予心”,楚謠說“名餘曰正則”,雖然詩體未完備,但大致是五言詩的開端。到漢代李陵,才開始有五言詩的題目。古詩渺茫遙遠,時代難以詳知,推究其文體,本是漢代的作品,不是周朝末年的創作。從王褒、揚雄、枚乘、司馬相如這些人,辭賦爭勝,但吟詠的詩作沒有聽說。從李陵到班婕妤,大約一百年間,有一個女詩人,此外只有一人罷了。詩人的風氣,頓時缺失了。東漢二百年中,只有班固的《詠史》,質樸無文采。到建安時代,曹操、曹丕父子,非常喜愛文學;曹植兄弟,成為文壇棟梁;劉楨、王粲,作為他們的羽翼。其次攀龍附鳳,自己依附車後者,約數以百計。文質兼備的盛況,在那個時代非常完備了!此後逐漸衰微,直到晉朝。太康年間,三張二陸,兩潘一左,蓬勃復興,繼承前代詩人,風流未盡,也是文章的中興。永嘉年間,崇尚黃老,喜好空談,當時的作品,理過其辭,平淡寡味。到了東晉,餘波尚傳,孫綽、許詢、桓溫、庾亮諸公,都平淡典則像《道德論》,建安的風骨完全消失了。先前郭璞用俊逸的才能,開創改變詩體;劉琨憑藉清剛之氣,促成其美。但彼眾我寡,未能改變風氣。到義熙年間,謝混文采斐然繼起創作;元嘉初年,有謝靈運,才高辭富,富麗華美難以企及,本來已經涵蓋劉琨、郭璞,超越潘岳、左思。所以知道曹植是建安的傑出人物,劉楨、王粲為輔;陸機是太康的英傑,潘岳、張協為輔;謝靈運是元嘉的雄才,顏延之為輔:這些都是五言詩的冠冕,文辭的命世之才。
四言詩文字簡約而意義廣博,效法《風》《騷》,就可以多有收穫,但常常苦於文辭繁瑣而意義較少,所以世人很少學習。五言詩在文辭中佔有重要地位,是眾多詩作中有滋味的,所以說合於流俗。不是因為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實切嗎?所以《詩經》有六義,一叫興,二叫比,三叫賦。文辭已盡而意蘊有餘,是興;借物言志,是比;直接書寫事情,寓言寫物,是賦。弘揚這三義,斟酌使用,以風力為骨幹,以丹採潤色,使品味者無窮,聽聞者動心,這是詩的最高境界。若專用比、興,則擔心意旨過深,意旨深則文辭不暢。如果只用賦體,則擔心意旨浮淺,意旨浮淺則文辭散漫。嬉戲成流移,文無停泊,就有蕪雜散漫的毛病。
至於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嚴寒,這是四季感於詩者。美好的聚會寄詩親近,離群索居托詩以怨恨。至於楚臣離開故國,漢妾辭別宮廷;或屍骨橫陳北野,或魂魄追逐飛蓬;或扛著戈矛戍守邊塞,或殺氣雄壯在邊境;邊塞遊子衣單,霜閨淚盡。又有士人解佩出朝,一去不返;女子揚眉入寵,回眸傾國。凡此種種,感動心靈,不陳詩何以展現其義,不長歌何以抒發其情?所以說:「詩可以群居,可以怨刺。」使窮困卑賤者易於安心,隱居者沒有煩悶,沒有比詩更好的了。所以文人作者,無不愛好。現在士流風俗,此風熾盛。剛能穿衣,剛入小學,就必定甘心馳騁於此。於是庸音雜體,各成家法。至於富家子弟,恥於文采不如人,終日雕琢,深夜呻吟,獨自觀看以為是警句,眾人看來終歸平庸遲鈍。其次有輕浮放蕩之徒,嘲笑曹植、劉楨為古拙,說鮑照是羲皇上人,謝朓古今獨步;而師法鮑照始終達不到“日中市朝滿”,學謝朓只得到“鳥度青枝”。白白自棄於高雅之聽,不能進入文流。
鍾嶸觀察王公縹紳之士,每當廣泛議論之餘,何嘗不以詩為話題,隨其嗜好,商榷不同。淄水澠水並流,朱色紫色相混,喧嘩競起,標準無所遵從。近來彭城人劉繪,是鑑賞之士,痛恨這種混亂,想編當代詩品,口頭陳述標榜,其文未成,鐘嶸有感而作。從前九品論人,《七略》裁士,考核名副其實,確實多有不當;至於詩作為技藝,比較可知,以類推之,幾乎等同於博弈。當今皇帝天生擁有上等才智,體悟深沉之思,文采麗如日月,學識窮究天人,從前在貴遊時,已為首稱;何況八荒既統,風靡雲蒸,懷玉者並肩,握珠者接踵。本來已經俯視漢魏而不顧,包吞晉宋於胸中。確實不是農歌輒議,敢於品評流別。鐘嶸現在的記錄,只是希望遍遊於民間,等於談笑罷了。
不久,在任上去世。
鐘岏,字長岳,官做到府參軍、建康平。著有《良吏傳》十卷。鐘嶼,字季望,任永嘉郡丞。天監十五年,皇帝命學士撰《遍略》,鐘嶼也參與其中。兄弟都有文集。
週興嗣,字思纂,是陳郡項人,漢朝太子太傅週堪的後代。高祖週凝,是晉朝徵西府參軍、宜都太守。週興嗣世代居住在姑孰。十三歲時,到京師遊學,累積十餘年,於是博通經傳,擅長寫文章。曾經步行從姑孰出發,投宿旅店,夜裡有人對他說:「你的才學蓋世,起初會被貴臣賞識,最終被英主知遇。」說完,不知去向。齊朝隆昌年間,侍中謝朏任吳興太守,只與週興嗣談論文史而已。等到罷郡回京,於是大加稱讚推薦。本州舉為秀才,任命為桂陽郡丞,太守王嶸一向賞識喜歡他,禮遇很厚。高祖登基,週興嗣奏上《休平賦》,文辭很美,高祖嘉獎他。授任安成王國侍郎,在華林省值班。同年,河南進獻舞馬,詔令周興嗣與待詔到沆、張率各作賦,高祖認為週興嗣寫得工巧。升任員外散騎侍郎,進而在文德省、壽光省值勤。當時,高祖將三橋舊宅改為光宅寺,詔令周興嗣與陸倕各寫寺碑。寫成後一起上奏,高祖用了周興嗣所寫的。此後《銅表銘》《柵塘碣》《北伐檄》《次韻王羲之書千字》,都讓週興嗣執筆;每次上奏,高祖都稱讚好,加賜金帛。九年,任命為新安郡丞,任期屆滿,再任員外散騎侍郎,輔佐撰寫國史。十二年,升任給事中,撰文照舊。週興嗣兩手先前患風疽,這年又染上瘟疫,左眼失明,高祖撫摸他的手,嘆息說:「這樣一個人卻得了這樣的病!」親手書寫治疽的藥方賜給他。他就是這樣被憐惜。任昉也喜愛他的才華,常說:「週興嗣如果沒有病,十天之內應當官至禦史中丞。」十四年,任命為臨川郡丞。十七年,再任給事中,在西省值班。左衛率週舍奉命註釋高祖所寫的歷代賦,啟請週興嗣協助。普通二年,去世。所撰《皇帝實錄》《皇德記》《起居注》《職儀》等百餘卷,文集十卷。
吳均,字叔庠,是吳興故鄣人。家境貧寒低微,但吳均好學有出眾的才華。沈約曾看到吳均的文章,很是稱讚欣賞。天監初年,柳惲擔任吳興太守,徵召他補任主簿,每天帶他一起賦詩。吳均的文章風格清新挺拔有古風,好事者有時也跟著他,稱之為「吳均體」。建安王蕭偉擔任揚州刺史時,引薦他兼任記室,掌管文書。建安王調任江州時,吳均補任國侍郎,兼任府城局。回京後被授予奉朝請。此前,吳均上表請求撰寫《齊春秋》。書成後上奏,高祖認為該書內容不實,派中書舍人劉之遴詔問數條,結果吳均支離破碎無法回答,於是敕令交付尚書省焚燒其書,吳均因此被免職。不久又有敕令召見他,讓他撰寫《通史》,起自三皇,止於齊代,吳均完成了本紀、世家的草稿,只有列傳沒有寫完。普通元年去世,享年五十二歲。吳均註釋過範曄《後漢書》九十卷,著有《齊春秋》三十卷、《廟記》十卷、《十二州記》十六卷、《錢唐先賢傳》五卷、《續文釋》五卷,文集二十卷。
此前,有廣陵人高爽、濟陽人江洪、會稽人虞騫,都擅長寫文章。高爽在齊永明年間贈詩給衛軍王儉,被王儉賞識,等到王儉兼任丹陽尹時,舉薦高爽為郡孝廉。天監初年,歷任中軍臨川王參軍。出任晉陵縣令,因事獲罪被關在冶所,作《鑊魚賦》自比,文章寫得很好。後來遇赦免罪,不久後去世。江洪擔任建陽縣令,因事獲罪而死。虞騫官至王國侍郎。他們都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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