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梁書》列傳·卷十三
唐朝 姚思廉 著
范雲 沈約
範雲,字彥龍,南鄉舞陰人,是晉朝平北將軍範汪的第六代孫。八歲時,在途中遇到宋朝豫州刺史殷琰,殷琰認為他不同尋常,邀請他入座,範雲風度翩翩,應對自如,旁若無人。殷琰讓他賦詩,他提筆即成,在座的人都讚嘆不已。他曾跟隨親戚袁照學習,晝夜不怠。袁照撫摸他的背說:「你精神秀朗而又勤奮好學,是宰相之才。」範雲年少時機警有見識,善於寫文章,擅長書信,下筆即成,從不打草稿,當時人常常懷疑他是事先構思好的。父親範抗,擔任郢府參軍,範雲隨父親在府中,當時吳興沈約、新野庾杲之與範抗同在府中,見到範雲後都與他交友。
範雲從家中被徵召出任郢州西曹書佐,並轉任法曹行參軍。不久沈攸之起兵包圍郢城,範抗當時擔任府長流,進城固守,將家屬留在城外。範雲被軍人抓獲,沈攸之召見與他談話,聲色極為嚴厲,範雲容貌不變,從容地陳述。沈攸之於是笑著說:「你確實是個好孩子,暫且出去到住處休息。」第二天,又召見範雲讓他送信進城。城內有人想殺他,範雲說:「老母弱弟,性命懸在沈氏手中,如果違背他的命令,禍患必定殃及親人,今日被殺,我甘心如薺。」長史柳世隆一向與範雲交好,於是免他一死。
齊朝建元初年,竟陵王蕭子良任會稽太守,範雲開始跟隨王,王不了解他。適逢遊覽秦望山,讓人觀看刻石文字,當時沒人能識別,只有範雲背誦出來,王很高興,從此範雲在府中受到寵信超過眾人。王任丹陽尹,召範雲為主簿,深相親信重用。當時進見齊高帝,適逢有人進獻白烏鴉,高帝問這是什麼祥瑞?範雲地位低,最後回答說:「臣聽說帝王敬重宗廟,白烏鴉就會到來。」當時高帝剛拜諳宗廟完畢。高帝說:「你說得對。感應的道理,竟到了這種程度!」轉而補任徵北南郡王刑獄參軍事,仍兼主簿,升任尚書殿中郎。蕭子良任司徒,又補任記室參軍事,不久授通直散騎侍郎、兼領本州大中正。出任零陵內史,在任期間廉潔自持,省去煩苛之政,削減不必要的開支,百姓得以安寧。明帝召他還都,到達後,拜為散騎侍郎。又出任始興內史。郡中多豪強大族,對於不合心意的郡守,他們謀劃共同殺害,否則就驅逐他。始興郡邊界與蠻俚接壤,尤其多盜賊,前任內史都用兵器自衛。範雲到任後,用恩德安撫百姓,撤除哨所,商販可以露天住宿,郡中稱他為神明。隨即升任假節、建武將軍、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起初,範雲與尚書僕射江祏交好,江祏的姨表弟徐藝任曲江令,江瓏深重地託付給範雲。有個叫譚儼的人,是縣中的豪族,徐藝鞭打了他,譚儼以此為恥,到京城控告範雲,範雲因此被召回下獄,恰逢大赦免罪。永元二年,被起用為國子博士。
起初,範雲與高祖在齊竟之陵王蕭子良府邸相遇,又曾與高祖同里巷,高祖深為器重他。等到義兵到達京城,範雲當時在城內。東昏侯被殺後,侍中張稷派範雲奉命出城,高祖於是留用他,讓他參與軍機,隨即拜為黃門侍郎,與沈約同心輔佐。不久升任大司馬贅議參軍、領錄事。梁台建立後,升任侍中。當時高祖收納了齊東昏侯的餘妃,對政事頗有妨礙,範雲曾為此進言,高祖沒有採納。後來與王茂一同進入高祖臥室,範雲又勸諫說:「從前漢高祖在山東時,貪財好色,等到入關平定秦地,財帛不取,婦女不寵幸,範增認為這是因為他志向遠大。如今明公剛剛剛平定天下,海內仰望您的風範,為什麼要沿襲昏亂之君的踪跡,被女色所牽累。範雲便上疏請求將餘氏賜給王茂,高祖認為他有賢德而同意了。第二天,賜給範雲、王茂各錢百萬。
天監元年,高祖受禪,在南郊舉行柴燎祭天,範雲以侍中身份陪乘。禮畢,高祖登輦,對範雲說:「朕今日,正是所謂畏懼得像用腐朽的韁繩駕馭六匹馬。」範雲回答說:「也願陛下一天比一天謹慎。」高祖認為他說得好。當天,升任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因輔佐開國之功封為霄城縣侯,食邑千戶。範雲以舊恩被提拔,越居輔佐大臣之位,盡忠誠輔佐,知道的事沒有不做的。高祖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他所奏請大多批准。曾侍宴,高祖對臨川王蕭宏、鄱陽王蕭。這一年,東宮建立,範雲以本官兼太子中庶子,不久升任尚書右僕射,仍兼吏部。不久,因違反詔令用人被免去吏部職,仍任僕射。
範雲天性篤厚和睦,侍奉寡嫂極盡禮節,家務必定先諮詢後施行。喜好節操崇尚奇士,專門急人之難。年輕時與領軍長史王畡交好,王畡在官捨去世,貧窮沒有居宅,範雲於是迎回他的遺體安葬。親自料理殯殮之事。侍奉竟陵王蕭子良恩禮甚為隆重,範雲每次進諫得失,從不阿諛。蕭子良曾向齊武帝啟奏談論範雲任郡守之事。武帝說:「他是個平庸的人,聽說他經常賣弄,不再以法追究,應當寬恕他讓他到遠處去。」蕭子良說:「不是這樣。範雲動輒規勸教誨,諫書都在,請取來上奏。」拿來後,有一百多紙,言辭都懇切。武帝嘆息,於是對蕭子良說:「想不到範雲能這樣。正要讓他輔佐你,怎麼適合出任太守。」齊文惠太子曾出東田觀看收割,回頭對眾賓客說:「收割莊稼也很好看。」眾人都唯唯諾諾。只有範雲說:「春夏秋三季的農事,實在是長久的辛勞。但願殿下知道農事的艱難,不要貪圖一時的安逸。」出來後,侍中蕭緬原先不認識他,於是到車前握住範雲的手說:「想不到今日又能聽到正直的言論。範雲性情頗為激越,缺乏威嚴,對事物有所是非,常表露在倉促之間,士人有時因此輕視他。起初,範雲任郡守號稱廉潔,等到地位顯貴後,頗接受饋贈;但家中沒有積蓄,隨時散給親友。
天監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三歲。高祖為他流涕,當天親臨殯葬。下詔說:「追思遠人引起哀悼,是常情所重;何況聲望如此,深受朝廷寄託!故散騎常侍、尚書右僕射、霄城侯範雲,器量風範貞正,思慮懷有遠略,從初立志,素行有聞。脫去布衣出道,清正政績,清政正政。 ,義合朕心,雖然辛勞非負繩牽馬之比,但情同講學論道。 正馳騁遠途,永遠輔佐庶政;忽然喪亡,悲痛於心。有文集三十卷。子範孝才繼承爵位,官至太子中捨人。
沈約,字休文,吳興武康人。祖父沈林子,是宋朝徵虜將軍。父親沈璞,是淮南太守。沈璞在元嘉末年被殺,沈約年幼時逃竄躲藏,恰逢大赦免罪。之後流離失所,孤苦貧窮,但立志好學,晝夜不倦。母親擔心他因勞累而生病,常減油滅火。而他白天所讀的書,夜裡就背誦,於是博通群書,能寫文章。從家中被徵召出任朝請。濟陽蔡興宗聽說他有才華而善待他;蔡興宗任郢州刺史,引薦他為安西外兵參軍,兼記室。蔡興宗曾對他的幾個兒子說:「沈記室是人倫師表,你們應當好好事奉他。」等到蔡興宗任荊州刺史,沈約又任征西記室參軍,帶關西令。蔡興宗過世後,沈約才任安西晉安王法曹參軍,轉任外兵參軍,並兼記室。入朝任尚書度支郎。
齊朝初年任徵虜記室,帶襄陽令,所侍奉的主公是齊文惠太子。太子入居東宮,沈約任步兵校尉,管書記,在永壽省當值,校勘四部圖書。當時東宮人才眾多,沈約特別被親近禮遇,每次入值進見,到日影西斜才出來。當時王侯到東宮,有時不得進見,沈約常為此進言。太子說:「我平生懶得起床,是您所知道的,與您談論之後,才忘記睡覺。您想讓我早起,可以常常早來。」升任太子家令,後以本官兼著作郎,升任中書郎、本邑中正、司徒右長史、黃門侍郎。當時竟陵王也招納士人,沈約與蘭陵蕭琛、瑯邪王融、陳郡謝朓、南鄉範雲、樂安任昉等都在他門下,當時稱為得人。不久兼尚書左丞,隨即任禦史中丞,轉任車騎長史。隆昌元年,授吏部郎,出任寧朔將軍、東陽太守。明帝即位,進號輔國將軍,徵召為五兵尚書,升任國子祭酒。明帝駕崩,政事歸塚宰,尚書令徐孝嗣讓沈約撰寫遺詔。升任左衛將軍,不久加通直散騎常侍。永元二年,因母親年老上表請求解職,改授冠軍將軍、司徒左長史、徵虜將軍、南清河太守。
高祖在西邸時,與沈約交遊已久,建康城平定後,引薦他為驃騎馬,將軍如故。當時高祖功業已成,天意人心歸屬,沈約曾試探他的意向,高祖默然不應。另一天又進言說:「如今與古代不同,不能用淳樸之風期望萬物。士大夫攀龍附鳳的,都希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全福祿。如今兒童牧童,都知道齊朝國運已終,無不說明公是那個人。天文人事,都顯示改朝換代的徵尤其明顯。業已成,還有什麼可考慮的。異,便損害威德。 況且人非金玉,時勢難以保全。沈約出來,高祖召見範雲告訴他,範雲的回答大致與沈約的意見相同。高祖說:「智者竟如此暗合,你明早帶休文再來。」範雲出來告訴沈約,沈約說:「你一定要等我。」範雲答應了,但沈約提前入見,高祖命他起草受禪文書。沈約於是從懷中取出詔書以及各種選置方案,高祖起初沒有任何改動。不久範雲從外面來,到殿門不得進入,在壽光閣外徘徊,只說「咄咄逼人」。沈約出來,範雲問:「怎麼安置我?」沈約舉手向左,範雲笑著說:「沒違背所望。」過了一會兒,高祖召見範雲說:「平生與沈休文相處,不覺得有什麼奇特之處;今天才智縱橫,可稱明識。
梁台建立後,沈約任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兼右僕射。高祖受禪,沈約任尚書僕射,封建昌縣侯,食邑千戶,常侍如故。又拜沈約母親謝氏為建昌國太夫人。奉策之日,右僕射範雲等二十餘人都來致拜,朝野以為榮耀。不久升任尚書左僕射,常侍如故。隨即兼領軍,加侍中。天監二年,遭母喪,高祖親臨弔唁,因沈約年邁,不宜哀毀過度,派中書舍人阻止賓客、節制哭泣。起用為鎮軍將軍、丹陽尹,設置佐史。服喪期滿,升任侍中、右光祿大夫,兼太子詹事、揚州大中正、關尚書八條事,升任尚書令,侍中、詹事、中正如故。多次上表辭讓,改授尚書左僕射、兼中書令、前將軍,設置佐史,侍中如故。不久升任尚書令,兼太子少傅。天監九年,轉任左光祿大夫,侍中、少傅如故,賜給鼓吹一部。
當初,沈約長期擔任宰相之職,有志於三公之位,議論者都認為他合適,但武帝始終不任用他。於是他請求外調,也未被允許。沈約與徐勉向來交好,便寫信向徐勉陳述心志說:「我幼年孤苦,身旁沒有親屬,往昔幾乎流落失所,歷經坎坷艱辛,為朝夕生計所困,擔任卑微官職,並非為了自己,只希望獲得微薄俸祿,藉此東歸故裡。 ;然而建武年間開啟新朝,世事紛繁複雜,一去不返,想按原計劃行事並不容易。聖明之道興起,我謬逢盛世,往日的志向心願,又成為泡影。不時議論朝政異同。無法統攝調和,常常需要過度約束自己,才能勉力支撐。必比以前更劇。表陳情,請求依退休之秩歸養。
沈約生性不飲酒,很少有嗜好慾望,雖時常受到隆重禮遇,但住處簡陋樸素。在東田建造宅第,遠望郊野山丘。曾作《郊居賦》,其文辭說:
只有至人忘懷自身,本來物我兩忘。自中等智慧以下之人,都依其本性而生活。野獸因為洞穴得以賓士,鳥雀先有巢穴然後飛翔。陳平居於陋巷事業通達,晏嬰住在低窪處而德行昌盛。子產寄居東裡施行仁政,鳳鳥在西堂隱藏蹤跡。我這渺小之人的志向狹隘,沒有經世濟民的大才。想依附山林將羽翼收斂,願托身水澤將鱗甲隱藏。本來對宮室華麗沒興趣,對康莊大道也無所欲求。鋪展在東郊的遼闊,進入蓬蒿的荒茫之地。既隨地勢縱橫構築,也經風霜雨雪清除。
從前西漢末年,我開始流離失所。背離利建於海昏,在江邊創立家園。如同河濟之地世代相傳,超過班固的十紀之說。有人辭去俸祿回鄉耕種,有人彈冠準備出仕。到了東晉隆安年間,時局艱難如同天步艱難。世間紛爭如波濤奔流,黎民失時如狼般回顧。市井中亂麻般延展,道路上白骨如莽原。大地空曠無所容身,蒼天遙遠向誰傾訴。我那祖先在幼年時,遭遇時局艱危。離開危邦驚恐不安,尋找安穩之地遷徙。最初在朱方卜居,關閉閒庭安然休息。正值高祖興起,便乘風展翅高飛。指向京城南行,駕馬賓士於大道。遷入華美的門扉開啟,張設高衡移植樹木。傍著平坦的遠路,面對清澈的淮水。芳塵蔓延而悠遠,世道忽然高低起伏。延續四代至今,我身上已滿百年。但嘆破舊廬舍難以保全,如同枯葉隨風飄落。有時剷除茅草荊棘,有時在西邊建了又在東邊遷移。忽然容身於白社,也寄居在伯通那裡。
回顧平生耿介正直,確實有心獨往獨來。思念隱士而深切懷念,望著東皋長久遐想。本來忘情於追逐外物,卻被束縛於天地之間。應瑒多次感嘆牽挽繩索,陸機興起談論世俗之網。世事滔滔不合心意,志向惆悵而沒有差錯。前路將盡而更加陡峭,情懷在暮年而更加寬廣。懷抱寸心如蘭般芬芳,為何這願望如此浩蕩。詠嘆歸去來而徘徊,眷戀山岩而拍掌。
遇上國君德行喪盡,何其兇惡昏聵熾盛。這是牧野之戰所未陳述,升陑之戰所不記載的事。那些黎民百姓喋喋不休,將要像野獸般被釣為餌。仰望蒼天無家可歸,雖非牢獄卻被切割。開始感嘆絲線卻未看見,最後遇到糾葛而後遭遇。隨即遺留愛意於上天,本來沒有比百姓更甚。授予冥符於井宿翼宿,實在是神靈之命所禀受。當下降監察之初,正值積惡成熟之際。怎能讓災禍割裂下界,廓清重重霧氣於上空。自身無暇於朝食,常在夜半尋求衣冠。既包容媯、夏,又驅馳於軒轅、頦顓。德行無論多遠無不覆蓋,明察無論多細微無不照亮。在荒遠之地播撒玄德,在遙遠之俗傳播仁風。開拓遠古而深長思慮,確實王道教化如玉般美好。
正值承受《河圖》的盛世,遇上興盛的聖明時期。我在初日辭去中涓之職,在此時叨居光佐之位。缺少投石般的猛志,沒有飛箭般的華麗文辭。驅逐陽鳥任命城邑,依傍河山而開啟基業。在太子三善中輔助儲君之光,在百官中擔任王職之長。戰戰兢兢如同鄙夫易失,懼怕寵祿難以保持。前世那些顯貴仕宦,很少把情懷寄託於丘壑洞穴。如同楚、趙的叢花,常因驕奢而相互超越。在銅駝街建起甲第館舍,在北闕並立高門。在華美的門扉中開啟重重門戶,豈是蓬蒿所能淹沒。敖氏在貧瘠之地傳嗣,怎能安身於窮僻之處。品味先哲之言,本是我內心所嗜好。不羨慕城市的權勢,哪裡在屠肆沽名釣譽。吟詠精微之道來考察房,幸有風霜可以遮蔽。
於是順著窮野,到達荒郊;編織霜荻,修繕寒茅。構築棲鳥聚集之所,建築畦町交錯之處。因屋簷妨礙而修剪樹木,因根基阻擋而拆除巢穴。排乾停滯的積水,堵塞井壁的崩塌。在北渠種上芳香的枳樹,在南浦栽植高大的楊柳。將甕牖遷入蘭室,使矮牆同於華美的牆壁。編織宿草成為門,借用外扉作為門戶。既取蔭於庭院樹木,又依籬笆於芬芳杜若。開設閣室遠望,開闢高軒旁視。流水漸漸形成池沼,田埂環繞堂下。水草則有浮萍、菰菜、芡實、菱角,水藻、水草、茭白、菰米;石衣、海發,黃荇、綠蒲。輕浪中紅荷搖動,澄湖上碧葉覆蓋。餐食嘉果可抗衰老,在清都振動羽服。陸地花卉則有紫鱉、綠葹,天門冬、山韭;雁齒、麋舌,牛唇、彘首。遍布南池之陽,爛漫在北樓之後。有的覆蓋洲渚遮蔽地面,有的縈繞窗櫺窺視窗戶。至於園宅不同規制,田圃各有區域。李衡有橘林千樹,石崇有雜果萬株。都是豪情所奢侈,非儉用樸實誌所娛樂。要讓紛繁茂盛,綠意紅情交織;羅列窗前映入門戶,承接屋簷連接角落。開啟丹房四面照耀,舒展翠葉九條通道。抽出紅英於紫色花帶,銜著素蕊於青色花萼。林中飛鳥則翻飛起伏,遺落鳴聲上上下下;楚地鳥雀多種多樣,流鶯鳴聲雜響。有的斑尾而彩翼,有的綠領而紅額。喜歡隱藏葉間枝頭,間或婉轉往來。水禽則有大鴻小雁,天狗澤虞;秋鰩寒鸕,修鷁短鳧。拖曳參差的嫩藻,戲弄清澈的水波;翅膀拍打水流濺起泡沫,羽翼鼓蕩波浪形成珠串。魚類則有赤鯉青魴,纖細的白鰷巨大的鰣魚。碧鱗紅尾,長頭扁額。小的在沙洲上戲耍成紋,大的噴流揚白。不羨慕江海,暫且相忘於我的宅舍。竹子則東南獨秀,九府稱奇。不移植於淇水,哪裡分根於樂池。秋蟬在葉間鳴叫,寒雀在枝頭喧鬧。南軒之下有風吹來,北堂之旁披著積雪。探尋往途的車跡,觀察先輩的是非真假。每次探究虛無而索求實有,都把困難看成容易。不滿足自己而追求充足,都因珍奇之物而累積牽累。也是昔日士人所迷惑,而今我所避免的。
追溯神農氏創始之時,探討播種的初始。開始改變腥羶而吃穀物,這是人命所存積。尋查井田的舊記,考究阡於前代典籍。顏回簞食而自樂,鄭國高廬而空虛。四百畝不夠,五十畝有餘。撫慰幽深情懷而局促思慮,幸好在庭園廬舍中求取供給。整治東邊田地的舊犁,浸潤北邊田畝的新渠。不用早晨起床生火煮飯,不因蔬菜缺乏憂慮。排遣外物一齊拋卻,唯獨我成為拖累。哪裡需要堆積千斯之量,不羨慕汶陽之地。
面對東南方向放眼遠望,對著墳墓流盼觀看。雖然此山只是小丘,卻是文靖公宴居之地。驅馳四馬高低起伏,響起繁笳清亮婉轉。羅列方圓而交錯如綺,窮盡海陸而一併進獻。哪裡一個權位值得稱道,把千金視如絲線。試著撫胸而言,豈是這種風氣可以倡導。通達之人的深遠意旨,不是庸常之情所能理解。暫且轉移情懷而改變視線,辨識方阜於歸途。從桂渚帶來長長的沙洲,在強秦時開始舉鎬開鑿。路徑縈繞吳地而通到越地,道路遍布海濱而通達閩地。懷念三鳥長思,故鄉實在值得珍惜。確實期待晚年,並非失足於春天。為何東川浩渺,唯獨我流淚。謬誤地參與賢者於昔代,屢次遊歷於此地。侍奉彩旗而並轡,陪從龍舟而沿著沙洲。有時列席賦詩,有時舉杯宴談。穗帷一旦幽暗不見,西陵忽然蔥鬱。望著秋風而長嘆,常在此歡樂。開始鐘石之聲鏗鏘,最終魚龍之戲漫瀾。有時升降有序,有時舉杯無算。貴者如景、魏、蕭、曹,親者如梁武、週旦。無不與霜霧共同歇滅,與風雲一起消散。眺望孫權的墓田,追尋雄霸的遺跡。實是承接漢朝的後王,確實是開吳的英主。指向衡嶽作為鎮山,包容江漢作為疆宇。徒然在石槨中徵取預言,最終導致金縷的災禍。忽然荒蕪不修,如同原陵的茂盛。豈知螻蟻與狐兔,無論樵夫與牧童。向東山放眼眺望,心中淒懆而不愉快。這是昔日太子儲君的舊苑,實是博望侯的舊基。高樹則以桂樹為表,列草則以芳芝為首。風台重簷,月榭多層。千根椽子交叉,百個鬥拱相持。皂色轅車停滿林間,蘭木船槳水中嬉戲。過了三年往事成塵,忽然二十四載至今。都已夷平漫滅蕩滌,並非古今不同時。
回首望向艮方,看到高館在此嶺。雖然混成無跡,實有遺訓可持守。開始餐霞吐霧,終至凌虛倒影。駕著連綿的雌霓,泛舟悠長的天河。指向鹹池稍作休息,望著瑤台高高馳騁。並非虛言自我誇耀,希望神方可請求。鐘山岩嶂隱隱鬱鬱,表顯皇都而顯得高峻,應是祭祀山川所尊崇,蘊含風雲而吐納潤澤。它的形狀,巍峨高聳,高枝拂日;山勢險峻,墜石堆星。山峰高峻突兀,或低窪或平坦;磐石橫臥,奇形怪狀。孤峰橫插,洞穴斜穿;千丈萬仞,三重九重。綿延環繞州邑,跨越郊野;傍晚掛著素煙,清晨縈繞白霧。近看則一岩異色,遠望則百嶺皆青。
看那兩代帝王的陵墓,只見殘破毀壞的墓道。暴虐的宦官導致他們流離失所,康帝在虛位上整齊衣冠;穆帝在朝堂上恭敬自持,簡帝縱情於玄學之中;烈帝狂飲招致災禍,安帝忘懷而遭受禍祟。為何祖宗們如此傑出,威勢橫貫天地?唯獨聖文皇帝繼承武德,幾乎能實現太平盛世。我繼承世代道德所託,仰望先人遺封而掩面落淚。神靈的寢殿不只一處,靈廟彼此相鄰。席上陳列著赤色駿馬,堂中流著桂花美酒。從天上宮闕迎接紫皇,在湘水之濱邀請兩位妃子。桂木樑間浮動蘭草香煙,在南楚召來巫陽。舉起玉槌,握著椒香祭品。恍惚迎風高聲歌唱,折下瓊茅長久佇立。恭敬地想那空寂之路遙遠,神靈蹤跡渺茫。念頭比疾風更強烈,生命如同水泡聚散。歸向一乘的妙法,開啟三達的玄門。想要平息心念排遣煩累,必須超脫人世而後豁達。有的在岩石根部搭建房屋,有的在樹梢開窗。室內昏暗被蘿蔦遮掩,屋簷高聳與松柏相接。既然在兼謝中領悟了道理,自然忘懷飢渴。有的獨自攀緣遠枝,有的凌雲高蹈。於是結草為廬以立名,仍觀空以表稱號。在此日得以忘我,豈期望來日的回報。上天賜我大德,承受這無邊的恩惠。接受老夫的美稱,在上庠舉行燕禮。沒有追慕駿馬的優資質,缺乏如圭的美好聲望。追念舊主的昔日恩情,又被今皇破格重用。仰慕養老的盛典,請求在夕陽中安度餘生。承蒙司職之官獲準辭謝,仍在春坊任職。常常回到簡陋的居所,暫且閒暇時日翱翔。將志向寄託於清淨佛國,將心念歸於道場。野獸依傍台階而不驚駭,魚兒滿池而不設網。在歸途上迴轉迷途,深切懷念逝去的光陰。晚樹開花,初英落蕊。有的不同樹林分別呈現青紅,有的隨風混雜紅紫。紫蓮夜間開放,紅荷清晨舒展。輕風微動,芳香襲人。風在園樹間蕭瑟作響,月光籠罩池邊竹林。簷桂上蔓延長枝,庭菊綻放著黃花。冰懸在坑洞邊緣連著土丘,雪縈繞著松樹覆蓋原野。鴨群屯聚飛翔而不散,大雁高翔而欲下落。這些都是時節景物可懷念的,雖來自外界而非虛假。實在是情性所留戀,也是心中所誌不能捨棄的。
傷我暮年頹唐,遭遇憂患相繼。悲嘆不同的際遇同歸終點,感嘆各方皆失。常常寄託情於魚鳥,歸隱於蓬門草屋。身邊沒有吳地美女,面前沒有趙地琴瑟。以此終老,消磨時日。只是天地之恩未報,史官之事未能記述;徒然身居高位,卻不載於良史之筆。長嘆有何可說,心中愧疚不止一處。
不久加授特進,光祿大夫、侍中、少傅如故。十二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三歲。下詔追贈本官,賜錢五萬,布百匹,諡號為隱。
沈約左眼有雙瞳仁,腰上有紫痣,聰明過人。喜愛古籍,收集書籍達兩萬卷,京城無人可比。少年時孤苦貧窮,向宗族同鄉乞求,得到幾百斛米,被同鄉人欺辱,將米倒掉離開。後來顯貴,不以此為恨,任用那人做郡部傳。曾陪侍宴席,有位歌妓是齊文惠宮人。皇帝問是否認識座中客人?回答說:「只認識沈家令。」沈約伏在座上流淚,皇帝也悲傷,因此停宴。沈約歷任三朝,熟悉舊章制度,博物多聞,當世取法。謝玄暉擅長作詩,任彥升工於文章,沈約兼有二人之長,但也不能超過他們。自恃高才,沉迷於榮利,乘時借勢,頗累清談。等到居宰相之位,稍稍知止足。每次升一官,就殷勤請求退位,但終究不能離開,議論者將他比喻為山濤。掌權十餘年,未曾舉薦什麼人,政事得失,只是唯唯諾諾而已。
當初,高祖對張稷有怨恨,等到張稷去世,因而對沈約說起這事。沈約說:「尚書左僕射出任邊州刺史,已往之事,何必再論。」皇帝認為他與張稷是姻親而相護,大怒說:「你說這樣的話,是忠臣嗎!」於是乘車回內殿。沈約害怕,沒察覺高祖起身,還像原來一樣坐著。等到回去,未到床邊,憑空跌倒在門下。因而生病,夢見齊和帝用劍割斷他的舌頭。召來巫者看視,巫者說如夢中所見。於是叫道士向天奏赤章,說受禪之事,並非出於自己。高祖派上省醫徐奘探視沈約的病,回來詳細禀告狀況。此前,沈約曾陪侍宴席,正值豫州進獻栗子,直徑一寸半,皇帝覺得奇異,問道:「關於栗子的典故有多少?」與沈約各自寫出所記,沈約比皇帝少三事。出來後對人說:「此公好面子,不讓就會羞死。」皇帝因他言語不遜,想治他的罪,徐勉堅決諫阻才停止。等到聽說上赤章之事,大怒,多次派宮中使者譴責,沈約恐懼而卒。有司擬諫為文,皇帝說:「心懷情意未盡叫隱。」所以改為隱。所著《晉書》一百一十卷,《宋書》一百卷,《齊紀》二十卷,《高祖紀》十四卷,《邇言》十卷,《諫例》十卷,《宋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都流傳於世。又撰《四聲譜》,認為從前的詞人,千年以來未能領悟,而自己獨得於心,窮盡妙旨,自稱是入神之作,高祖一向不喜歡。皇帝問週舍:「何謂四聲?」週舍說:「天子聖哲」就是,然而皇帝最終不遵用。
兒子沈旋,在沈約在世時已歷任中書侍郎、永嘉太守、司徒從事中郎、司徒右長史。為沈約服喪後,任太子僕,又因母親去世離職,素食不吃穀物。服喪期滿,仍然不吃精細糧食。任給事黃門侍郎、中撫軍長史。出京任招遠將軍、南康內史,在任以清廉治理著稱。在任上去世,諡號為恭侯。兒子沈實繼承爵位。
陳吏部尚書姚察說:從前木德將盡,昏君暴虐流傳,惶惶不安的黎民百姓,性命如懸在日影漏刻之間。高祖以義拯救崩潰之局,志在安定華夏,籌劃謀略於帷幄之中,實在寄託於張良、陳平一流。至於範雲、沈約,參與締造基業,輔助成就帝業;加上範雲機警明察,濟物利時,沈約高才博學,名聲僅次於司馬遷、董狐,都逢興運,可謂一代英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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