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九

 南朝宋  范燁 著

       皇甫張段列傳

       皇甫規 張奐 段頍
       
       皇甫規,字威明,是安定郡朝那縣人。 他的祖父皇甫棱,曾任度遼將軍; 父親皇甫旗,擔任過扶風都尉。

       永和六年,西羌大舉侵犯三輔地區,包圍了安定郡。 征西將軍馬賢率領各郡兵馬前去徵討,卻沒能攻克羌人。 當時皇甫規還是平民,他看到馬賢不重視軍事,斷定馬賢一定會戰敗,就上書朝廷說明情況。 不久之後,馬賢果然被羌人打敗,全軍覆沒。 郡裡的將領知道皇甫規有軍事謀略,就任命他為功曹,派他率領八百名士兵,和羌人交戰。 皇甫規率軍斬殺了幾名羌兵,羌人於是撤退了。 後來皇甫規被推舉為上計撅。 之後,羌人大量聚集,攻打焚燒隴西郡,朝廷對此很擔憂。 皇甫規就上奏章請求為國效力,奏章中說:
       
       “我近年來,多次向朝廷陳述對國家有利的建議。 羌人還沒發動叛亂時,我就預料到他們會謀反; 馬賢剛出兵徵討時,我也大致知道他一定會失敗。 這些應驗的話,都可以核查驗證。 我常常想到,馬賢等人率領大軍四年,卻沒有取得成效,遠征軍隊的花費將近百億,這些費用都從平民身上徵收,最後卻流入了貪官污吏的口袋。 所以江湖上的人,紛紛聚集起來當盜賊; 青州、徐州一帶遭遇饑荒,百姓們背著孩子四處流亡。 羌人反叛,不是因為天下太平的時候突然作亂,都是因為守邊將領在安撫管理上失職。 這些將領在平時安定時,就對羌人加以侵犯欺淩; 如果貪圖小利,就會釀成大禍害。 打了一點小勝仗,就虛報斬殺敵人的數量; 軍隊戰敗了,就隱瞞實情不向朝廷報告。 士兵們辛勞又心懷怨恨,被狡猾的官吏所困擾,前進不能痛快作戰來求取功勞,後退不能獲得溫飽來保全性命,很多人餓死在溝渠裡,屍骨暴露在原野上。 人們只看到朝廷的軍隊出征,卻聽不到軍隊勝利歸來的消息。 羌人的首領們痛心疾首,因為恐懼而發生叛亂。 所以安定的局面不能長久,一旦戰敗,災禍就要持續好幾年。 這就是我捶胸頓足、內心歎息的原因啊。 希望朝廷交給我兩營兵力和兩個郡的資源,讓我統領五千名平時吃軍糧的士兵,出其不意地行動,和護羌校尉趙沖相互配合、前後呼應。 當地的山川地形,我非常熟悉; 用兵的策略和便利條件,我也已經掌握。 不需要朝廷授予我官印、賞賜我絲綢,這樣做,往最好里說可以消除禍患,往最差里說也能招降羌人。 如果有人說我年輕官小,不值得任用,可那些打敗仗的將領,不是官爵不夠高,也不是年紀不夠大。 我懷著無比真誠的心意,冒死向朝廷陳述這些想法。 ”
       
       當時的皇帝沒有採納皇甫規的建議。
       
       沖帝、質帝在位期間,梁太后臨朝執政,皇甫規被推舉為賢良方正。 他在回答皇帝的策問時說:
       
       “孝順皇帝剛即位時,努力處理朝政,整頓天下法紀,天下幾乎得到安定。 後來遭到奸邪小人的蒙蔽,皇權被身邊親信之人分割,這些人聚斂錢財、囤積馬匹,只知道吃喝玩樂。 又因為受到寵臣的牽連,官員們收受賄賂、買賣官爵,還隨意派賓客在朝廷內外活動,天下人心混亂,百姓像歸向某處一樣紛紛起來作亂。 所以每次有戰事,軍隊很少不遭受挫敗,官員和百姓都疲憊不堪,朝廷上下陷入貧困空虛的境地。 我在關西地區,私下裡聽到一些消息,沒聽說朝廷在治理國家上有什麼先後次序,而朝廷的威嚴和恩惠,都集中到了有權勢的寵臣手中。 陛下您兼具天地的仁厚,聰明睿智、品德高尚。 剛開始攝政時,選拔任用忠誠正直的人,對其他國家法紀制度,也做了很多修改糾正。 遠近的人都一致擁護,期待天下太平。 但地震之後,天空中霧氣渾濁,日月失去光輝,旱災肆虐,盜賊橫行,鮮血染紅了原野,萬物不得安寧,上天的譴責接連到來,這大概是因為奸臣權力太大造成的啊。 那些特別不像話的宦官,應該立刻罷免遣送,清除那些兇惡的黨羽,沒收他們貪污的錢財,來平息百姓的怨恨,回應上天的告誡。
       
       現在大將軍梁冀、河南尹梁不疑,擔任著像周公、召公那樣重要的職務,是國家的依靠,再加上他們家族世代和皇室聯姻,現在他們的地位和稱號雖然尊貴是合適的,但實在應該更加註重謙虛謹慎的品行,用儒家學說來輔助自己,省去那些沒有必要的遊樂活動,削減府第中沒有益處的裝飾。 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大臣們是幫助撐船的人,將軍兄弟是掌舵的人。 如果你們能專心盡力,來安撫百姓,這就是國家的福氣; 如果你們懈怠鬆弛,就會墜入波濤之中,怎麼能不謹慎呢! 品德和俸祿不匹配,就像挖牆腳來增高牆壁,這哪裡是衡量自己能力、考慮事情功效、使國家穩固的辦法呢? 那些一貫狡猾的人、沉迷飲酒的人、喜歡玩樂的賓客,他們耳朵里聽的都是邪惡的言論,嘴裡說的都是諂媚的話,一心貪圖安逸享樂,還宣揚不正當的道理。 這些人也應該被貶斥,來懲罰那些不遵守法度的行為。 希望梁冀等人能深刻思考得到賢才的好處,以及失去人才帶來的禍患。 另外,現在有些官員在職位上不做事白吃飯,尚書懈怠職責,有關部門態度模棱兩可,沒有人願意檢舉監察,所以讓陛下只能聽到諂媚奉承的話,聽不到宮廷之外的真實情況。 我確實知道阿諛奉承能得到好處,直言進諫會招致災禍,但我怎麼敢隱藏真心來逃避罪責呢! 我生長在邊遠地區,很少有機會進入朝廷,現在感到害怕緊張,可能有話沒說周全。 ”
       
       梁冀對皇甫規指責自己感到憤怒,把皇甫規的策問成績定為下等,只授予他郎中的官職。 皇甫規藉口生病辭官回家,州郡的官員秉承梁冀的旨意,多次陷害皇甫規,差點讓他喪命。 於是皇甫規就在家教授《詩經》《易經》,招收了三百多名學生,這樣過了十四年。 後來梁冀被誅殺,在一個月之內,朝廷五次下達任命皇甫規的文書,他都沒有接受。
       
       當時太山郡的賊寇叔孫無忌侵犯擾亂郡縣,中郎將宗資徵討他,卻沒能平定。 朝廷派公車特地徵召皇甫規,任命他為太山太守。 皇甫規到任后,廣泛制定策略,賊寇很快就被全部平定了。 延熹四年秋天,反叛的羌人零吾等部落和先零羌的其他分支侵犯劫掠關中地區,護羌校尉段頍因此被召回朝廷。 後來先零羌各部落變得強悍,攻破了軍營和堡壘。 皇甫規一向熟悉羌人的情況,立志要為國家效力,就上奏章說:
       
       “自從我擔任官職以來,一心盡自己的愚笨之力,實在是依靠兗州刺史牽顥的清正勇猛,中郎將宗資的誠信道義,我才能接受他們的指揮調度,幸好沒有什麼過失和不好的名聲。 現在狡猾的賊寇已經被消滅,太山郡基本平定,又聽說羌人各部落一起反叛。 我生長在邠岐一帶,今年五十九歲,過去曾擔任郡吏,兩次經歷羌人叛亂,事先謀劃過應對之事,有過應驗的建議。 我一直有慢性病,擔心自己年紀大了,不能報答朝廷的大恩,希望能得到一個閒散的官職,讓我擔任一名單車出使的使者,去安撫三輔地區,宣揚朝廷的威嚴和恩德,用我熟悉的地形和軍事形勢,輔助各路軍隊。 我在孤獨危難的環境中生活,觀察郡里將領的行為,已經有幾十年了。 從鳥鼠山到東泰山,各地的問題都是一樣的。 費力尋找勇猛的敵人作戰,不如讓地方政治清明; 努力學習孫武、吳起的兵法,不如遵守國家法令。 之前羌人叛亂的事還沒多久,我實在對此感到憂慮,所以才越級上書,盡我微薄的心意。 ”
       
       到了冬天,羌人果然大規模聚集,朝廷對此感到擔憂。 三公推舉皇甫規擔任中郎將,讓他持符節監督關西的軍隊,徵討零吾等羌人部落。 皇甫規率軍打敗了羌人,斬殺了八百名羌兵。 先零羌各部落被皇甫規的威望和誠信所感動,相互勸說前來投降的有十幾萬人。 第二年,皇甫規趁機調發羌人的騎兵一起徵討隴右地區,但是道路被隔斷,軍隊中發生了大規模的瘟疫,死去的士兵有十分之三四。 皇甫規親自進入士兵的營帳,巡視慰問將士,全軍上下都很感動喜悅。 東羌於是派使者前來請求投降,涼州與朝廷的交通又恢復了。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孫㑺貪污受賄,名聲狼藉; 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殺害了很多投降的羌人; 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都年老體弱,不能勝任官職,卻都依靠權貴勢力,不遵守國家法度。 皇甫規到達涼州地界后,把他們的罪行全部逐條上奏朝廷,這些人有的被罷免,有的被處死。 羌人聽說這件事後,都一致轉變態度,願意歸附朝廷。 沈氐羌的大首領滇昌、饑恬等率領十幾萬人,又來向皇甫規投降。
       
       皇甫規出來做官幾年,持符節擔任將領,統領軍隊立下功勞,還回到家鄉擔任地方長官。 他既沒有對人施加私人恩惠,反而彈劾了很多人,又憎恨宦官,不跟他們交往,於是朝廷內外的人都怨恨他,就一起誣陷皇甫規用財物賄賂羌人,讓羌人假裝投降。 皇帝下的譴責詔書接連不斷。 皇甫規擔心自己不能免於災禍,就上奏章為自己辯解:
       
       “延熹四年秋天,羌人叛亂,從西州開始,侵犯到涇陽,長安舊都的人都感到恐懼,朝廷也向西邊擔憂。 陛下不認為我愚笨無能,緊急命令我率軍出征。 幸好依靠朝廷的威嚴,我才得以振奮國家的聲威,羌人各部落,無論大小都來投降。 我隨即向各軍營和郡縣發送文書,詢問該誅殺還是接納羌人,這樣節省的費用,在一億以上。 我認為忠臣的道義,就是不敢向朝廷訴說自己的辛勞,所以以用只言片語提及自己微小的功勞為恥。 但和之前的情況相比,我大概可以避免罪責和悔恨了。 之前我剛到涼州地界,先彈劾了郡守孫㑺,接著彈劾了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 後來率軍南征,又彈劾了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陳述他們的罪過,依據法律他們應該被判處死刑。 這五個大臣,他們的黨羽遍佈半個國家,其他佩戴黑色印綬的官員,下到小吏,被牽連到的,又有一百多人。 這些官員的手下想為將領報仇,他們的兒子想為父親雪恥,有的人帶著禮物駕車前來,有的人背著糧食步行趕路,勾結豪門貴族,爭相散布誹謗我的話,說我私下裡賄賂羌人,感謝羌人給我錢財。 如果說我用私人財產賄賂羌人,那我家裡連一擔糧食的積蓄都沒有; 如果說這些財物來自官府,那官府的文書帳簿很容易核查。 就算我愚蠢糊塗,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從前朝廷還把宮女送給匈奴,把公主嫁給烏孫來安撫他們。 現在我只花費了一千萬錢財,就能安撫反叛的羌人,這正是賢良大臣的謀略,軍事家所看重的做法,我有什麼罪過,違背道義情理呢? 自從永初年間以來,朝廷派出的將領不少,其中五次全軍覆沒,每次出兵都耗費上億的錢財。 有的將領返回時,把朝廷撥給的軍資原封不動地送給權貴豪門,卻能名聲遠揚、功勞卓著,得到豐厚的爵位和封賞。 現在我回到家鄉擔任長官,檢舉彈劾各郡的貪官污吏,斷絕和親友的交往,羞辱舊日的熟人,受到眾人的誹謗和暗中陷害,本來就是應該的。 我雖然品行不端,沒有廉潔的名聲,但現在被人誣陷,感到無比羞恥和痛心。 古書上說'鹿在臨死時,不會選擇鳴叫的聲音',我恭敬地冒死簡略地上奏這些情況。 ”
       
       這一年冬天,皇甫規被召回朝廷,任命為議郎。 按照他的功勞,應該被封侯。 但是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從他那裡索取財物,多次派賓客來詢問他的功勞情況,皇甫規始終沒有回應。 徐璜等人很憤怒,就用之前誣陷他的事來陷害他,把他交給司法官吏處理。 皇甫規的下屬想籌集錢財來為他求情謝罪,皇甫規發誓不允許這樣做,於是就因為殘餘的羌人還沒消滅乾淨,被牽連關進廷尉監獄,判處在左校營服勞役。 各位公卿大臣和太學生張鳳等三百多人,到皇宮門前為皇甫規申訴冤情。 正好遇到朝廷大赦,皇甫規才得以回家。
       
       後來皇甫規被徵召任命為度遼將軍,到軍營幾個月後,他上書推薦中郎將張奐來代替自己,說:“我聽說民間沒有固定的習俗,而政事有治理得好和壞的區別; 軍隊沒有強弱之分,而將領有有能力和沒能力的差別。 我看中郎將張奐,才能和謀略都很優秀,應該讓他擔任主帥,來滿足眾人的期望。 如果朝廷還認為我適合擔任軍事職務,我希望能得到一個閒散的官職,做張奐的副手。 “朝廷采納了他的建議,任命張奐代替皇甫規擔任度遼將軍,皇甫規擔任使匈奴中郎將。 等到張奐升任大司農后,皇甫規又再次擔任度遼將軍。
       
       皇甫規為人很有謀略,自己覺得連續擔任高位,想要退職辭官,多次上書稱病,都沒有被朝廷批准。 正好遇到他的朋友上郡太守王旻的靈柩運回故鄉,皇甫規穿著白色喪服,越過自己管轄的邊界,到下亭迎接王旻的靈柩。 他還讓門客秘密告訴並州刺史胡芳,說自己擅自離開軍營,公然違反朝廷法令,應該趕緊檢舉上奏。 胡芳說:「皇甫威明是想在仕途上退隱,所以故意用這種方式來激發我啊。 我應該為朝廷愛惜人才,怎麼能成全他這種想法呢! “於是就沒有追究皇甫規的責任。 後來黨錮之禍大規模發生,天下有名望的賢才大多受到牽連,皇甫規雖然是名將,但平時的聲譽不算高。 他自認為是西州的豪傑,卻以沒能被列入黨人名單為恥辱,就主動上書說:“我之前推薦過故大司農張奐,這是依附黨人; 另外,我過去被判在左校營服勞役時,太學生張鳳等人上書為我申訴,這是被黨人依附。 我應該因此受到牽連治罪。 “朝廷知道他的心思,沒有追究他,當時的人認為皇甫規很賢明。
       
       皇甫規在任幾年,北方邊境的敵人都畏懼服從。 永康元年,他被徵召擔任尚書。 這一年夏天發生日食,皇帝下詔讓公卿大臣推舉賢良方正,並且詢問朝政的得失。 皇甫規回答說:
       
       “上天對於君主,就像君主對於臣子、父親對於兒子一樣。 上天用災異來告誡君主,讓君主追求福運吉祥。 陛下在八年之中,三次判決重大案件,一次清除宮廷內的寵臣,兩次誆殺朝廷外的大臣。 但災異還是出現,百姓心中不安,大概是因為賢能的人和愚蠢的人升降任免,以及施加刑罰,有不符合情理的地方。 前太尉陳蕃、劉矩,有忠誠的謀略,品德高尚超過世人,卻被罷官閒居在鄉里; 劉祜、馮綽、趙典、尹勳,正直敢言,遭到很多人的怨恨,被流放到家鄉; 李膺、王暢、孔翊,品行高潔,遵守禮法,卻始終沒有擔任宰相的機會。 至於黨錮之禍這件事,沒有任何緣由就發生了,殘害賢能善良的人,連無辜的人也遭到災禍。 現在要改善朝政,其實容易得像翻轉手掌一樣,但大臣們都閉口不言,因為他們借鑒之前的災禍,害怕自己受到傷害,相互觀望,沒有人願意直言進諫。 希望陛下暫時保留聖明的判斷,容納接受正直的言論,這樣之前的過失就能彌補,之後的福運也一定會到來。 ”
       
       皇甫規的奏章呈上后,皇帝沒有查看。
       
       後來皇甫規升任弘農太守,被封為壽成亭侯,食邑二百戶,他推辭了封爵,沒有接受。 之後又轉任護羌校尉。 熹平三年,皇甫規因為生病被召回朝廷,還沒到京城,就在穀城去世了,享年七十一歲。 他所著的賦、銘、碑、讚、禱文、吊文、章表、教令、書信、櫘文、箋記等,一共有二十七篇。
       
       論曰:孔子說“一個人說話如果不慚愧,那麼他做起來就會很困難”。 考察皇甫規的言論,他內心是沒有慚愧的啊! 他審視自己的能力後去求取官職,看到賢能的人就讓出職位,所以求取官職不是貪婪,讓出職位也不是為了求得謙讓的名聲; 稱讚自己的功勞不擔心被人說誇耀,讓位給別人也沒有畏懼的情緒。 所以他能在平定羌人的叛亂中建立功勞,在國家中保全自身。
       
       張奐,字然明,是敦煌郡淵泉縣人。 他的父親張惇,擔任過漢陽太守。 張奐年輕時在三輔地區遊學,拜太尉朱寵為師,學習《歐陽尚書》。 起初,《牟氏章句》中的浮誇言辭很多,有四十五萬多字,張奐把它刪減到九萬字。 後來張奐被徵召到大將軍梁冀的府中任職,就上書給桓帝,獻上他刪減后的《牟氏章句》,桓帝下詔把這部書收藏在東觀。 後來張奐因為生病辭官,又被推舉為賢良方正,在回答皇帝的策問時獲得第一名,被提拔任命為議郎。
       
       永壽元年,張奐升任安定屬國都尉。 剛到任,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就率領七千多人侵犯美稷,東羌也全族響應他們。 而張奐的營中只有兩百左右士兵,他一聽說敵軍來犯,就立刻率領士兵出擊。 軍吏們認為兵力懸殊,難以抵擋,紛紛叩頭勸阻,張奐卻不聽,於是率軍進駐長城,招集士兵,又派部將王衛去招誘東羌,趁機佔據龜茲,讓南匈奴無法與東羌勾結。 東羌各部首領於是相繼與張奐講和結盟,一起攻打薁鞬台耆等人,連續作戰,打敗了他們。 且渠伯德十分惶恐,率領部眾投降,郡內從此安定下來。
       
       羌人首領感激張奐的恩德,獻上二十匹戰馬,先零羌的酋長又贈送八枚金鐻。 張奐全都收下了,隨後召集主簿,在羌人首領們面前,把酒灑在地上起誓:“就算馬匹多到像羊群一樣,我也不會把它們趕進馬廄; 就算金子多到像粟米一樣,我也不會把它們揣進懷裡。 “說完就把金馬全都還給了羌人。 羌人天性貪婪,卻看重官吏的清廉,之前的八任都尉大多貪圖財物,讓羌人深受其害。 而張奐自身品行端正、潔身自好,他的聲威和教化在羌地廣泛推行。
       
       後來張奐升任使匈奴中郎將。 當時,休屠各部落和朔方烏桓一起反叛,燒毀了度遼將軍府的大門,率軍駐守在赤坑,煙火能相互望見。 士兵們十分恐慌,個個都想逃跑。 張奐卻平靜地坐在營帳中,和弟子們照常講解誦讀經書,士兵們的情緒漸漸安定下來。 之後他暗中引誘烏桓,私下與他們講和通好,讓烏桓斬殺了休屠各部落的首領,趁機突襲打敗了休屠各的部眾。 其他各族胡人全都投降了。
       
       延熹元年,鮮卑侵犯邊境,張奐率領南單於的軍隊攻打鮮卑,斬殺了幾百人。
       
       第二年,梁冀被誅殺,張奐因為曾是梁冀的下屬,被罷免官職並禁止再做官。 張奐和皇甫規關係友好,他被禁錮后,過去的朋友故交沒有一個人敢為他說話,只有皇甫規前後七次上書推薦他。 張奐在家閒居四年後,又被任命為武威太守。 他在任時,平均分攤徭役賦稅,安撫整頓離散破敗的百姓,武威郡的政績常常在各郡中排名第一,河西地區也因此得以保全。 當地有很多怪異的禁忌,凡是在二月、五月出生的孩子,以及和父母同月出生的孩子,都會被殺死。 張奐用道義教導百姓,嚴格執行賞罰制度,當地的風俗就此改變,百姓們還在他活著的時候為他建立祠堂。 後來張奐因政績優異被推舉,升任度遼將軍。 在任幾年間,幽州、並州地區安定無事。
       
       延熹九年春天,張奐被徵召任命為大司農。 鮮卑人聽說張奐離開了邊境,當年夏天,就招集南匈奴、烏桓,分幾路入侵邊塞,有的一路有五六千騎兵,有的一路有三四千騎兵,侵犯掠奪邊境九郡,殺害擄掠百姓。 秋天,鮮卑又率領八九千騎兵入侵邊塞,引誘東羌一起結盟。 於是上郡的沈氐羌、安定的先零羌等部落一起侵犯武威、張掖,邊境地區深受其害。 朝廷對此十分擔憂,又任命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按照九卿的俸祿標準,統領幽州、並州、涼州三州以及度遼營、烏桓營的兵力,同時監察各州刺史和二千石官員的能力品行,賞賜十分豐厚。 匈奴、烏桓人聽說張奐到了,就相繼前來投降,一共有二十萬人。 張奐只誅殺了其中的首惡分子,其餘的人都安撫接納了。 只有鮮卑人撤出邊塞離開了。
       
       永康元年春天,東羌、先零羌的五六千騎兵侵犯關中,包圍了禕祤縣,擄掠雲陽縣。 夏天,又攻破了兩座軍營,殺死一千多人。 冬天,羌人岸尾、摩蟞等部落脅迫同族人再次劫掠三輔地區。 張奐派遣司馬尹端、董卓一起出擊,大敗羌人,斬殺了羌人首領,俘虜了一萬多人,幽州、並州、涼州三州恢復安定。 按照功勞,張奐應該被封侯,但他不肯巴結宦官,所以封賞最終沒有落實,只賞賜了二十萬錢,允許他的一個家人擔任郎官。 張奐一併推辭,沒有接受,反而請求把家屬遷到弘農郡華陰縣。 按照舊制度,邊疆的人不能向內地遷移,只有張奐因為功勞特殊,朝廷特別批准了他的請求,從此他才成為弘農郡人。
       
       建寧元年,張奐率軍凱旋。 當時竇太后臨朝執政,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謀劃誇殺宦官,事情洩露,中常侍曹節等人在宮中發動叛亂。 他們因為張奐剛被徵召回來,不知道他們的陰謀,就假傳聖旨,派張奐和少府周靖率領五營士兵包圍竇武。 竇武自殺,陳蕃也因此被害。 之後張奐升任少府,又被任命為大司農,還因「功勞」被封為侯。 張奐深知自己被曹節等人利用,內心十分愧疚,上書堅決推辭封侯,把印綬交還給朝廷,始終不肯接受。
       
       第二年夏天,皇宮的殿堂前出現了一條青蛇,接著又發生了大風、暴雨和冰雹,雷電劈斷了樹木。 皇帝下詔讓百官各自說明這些災異所對應的朝政問題。 張奐上書說:
       
       “我聽說風是上天的號令,能使萬物生長、空氣流通; 木依賴火才能燃燒發光,二者相互依存才能顯明作用; 蛇能彎曲伸展,和龍相互配合,龍潛伏時蛇也隨之隱藏。 順應天意就會出現吉祥的徵兆,違背天意就會招致災禍。 如果陰氣獨霸,就會凝結成冰雹。 過去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有的立志安定國家,有的正直不屈,之前因為奸臣的谗言得勢,都被誅殺,天下人都沉默不語,人人心懷震驚和憤怒。 從前周公去世后安葬的禮儀不符合規制,上天就降下威嚴以示警告; 現在竇武、陳蕃忠誠正直,卻沒有得到朝廷的明察和寬恕,這些災異的出現,都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朝廷應該趕緊為竇武、陳蕃改葬,把他們的家屬遷回京城; 那些因受牽連而被禁錮的人,應該全部赦免。 另外,皇太后雖然居住在南宮,但朝廷沒有給予她應有的恩寵和禮遇,大臣們對此都不敢說話,遠近的人都感到失望。 陛下應該顧念母子大義,回報皇太后的養育之恩。 ”
       
       皇帝很認同張奐的話,就拿這些話去詢問宦官們,皇帝身邊的宦官都憎恨張奐,皇帝最終沒能按照張奐的建議去做。
       
       後來張奐轉任太常,他和尚書劉猛、刁韙、衛良一起推薦王暢、李膺,認為他們可以參與三公的選拔。 曹節等人更加痛恨張奐,於是下詔嚴厲斥責他們。 張奐等人都主動把自己囚禁在廷尉獄,幾天後才被釋放,並且都用三個月的俸祿來贖罪。 司隸校尉王寓,出身於宦官家庭,想借助公卿大臣的寵信抬高自己,公開向官員們索要推薦,百官都很害怕,沒有誰敢不答應,只有張奐堅決拒絕。 王寓大怒,趁機用黨錮的罪名陷害張奐,張奐被禁錮,回到家鄉。
       
       張奐之前擔任度遼將軍時,曾和段頍在攻打羌人的問題上意見不合,關係不和睦。 後來段頍擔任司隸校尉,想把張奐趕回敦煌,並且打算加害於他。 張奐又擔憂又害怕,就寫信向段頍謝罪說:
       
       “我見識淺薄,過去冒犯了您,如今在千里之外託付性命,是真心歸附您。 您仁慈寬厚,體諒我的辛苦,我還沒回去,就又收到了您的書信。 陛下的恩詔說得很明白,之前的情況我也已經寫信說明,但州里催得緊迫,郡縣的官員都很惶恐,我焦慮不安地翹首期盼,等待您的答覆。 我父母的遺骨,我的孤魂都託付給您了,如果能得到您的憐悯,哪怕只是您一句關切的話,這份恩情也會流及黃泉,惠及死去的人,不是我這輩子能報答完的。 我沒有絲毫功勞,卻想得到您像泰山一樣重的説明,這就是淳於髡拍著大腿仰天大笑的原因啊。 我確實知道說這些話一定會被嘲笑,但還是沒有放棄希望。 為什麼呢? 死去的人對世人沒有好處,周文王卻還為他們安葬; 死去的馬沒有用處,燕昭王卻把它當作寶物。 如果您能有周文王、燕昭王那樣的品德,難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嗎! 人之常情,受了冤屈就會呼天,走投無路就會捶胸。 現在我呼天不應,捶胸也沒用,實在感到悲痛。 我們都生活在聖明的時代,我卻偏偏成了有罪的人。 我身份低微,沒有地方可以訴說冤屈。 如果您不憐悯我,我就會像魚肉一樣任人宰割。 我翹首向東遙望您,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
       
       段颎雖然性格剛猛,但看了張奐的信后,也為他的處境感到悲哀,最終不忍心加害他。 當時被禁錮的人大多不能安守本分,有的死去,有的被流放。 張奐卻閉門不出,招收了一千多名學生,撰寫了《尚書記難》,一共有三十多萬字。
       
       張奐年輕時就立下志向和節操,曾經和讀書人朋友們說:“大丈夫活在世上,應當為國家在邊境立下功勞。 “後來他擔任將帥,果然立下了功勳,獲得了名聲。 董卓很仰慕他,就讓自己的哥哥送了一百匹纂給張奐。 張奐厭惡董卓的為人,拒絕接受。 光和四年,張奐去世,享年七十八歲。 他留下遺言說:「我一生多次做官,十次擔任有銀印青綬的官職,卻不能做到和光同塵、隨波逐流,所以被奸臣小人忌恨。 仕途的通達和阻塞是命中註定的,生命的開始和結束也是常理。 只是地下一片黑暗,永遠沒有天亮的時候,卻還要用絲綿纏繞身體,用釘子把棺材釘得嚴嚴實實,這是我不喜歡的。 幸好我之前已經選好了墓地,早上去世晚上就能下葬,把我的屍體放在靈床上,只用一幅頭巾裹住頭部就行了。 既不像晉文公那樣奢侈,也不像楊王孫那樣節儉,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大概就不會有過失和遺憾了。 “他的兒子們都按照他的遺願做了。 武威郡的百姓大多為他建立祠堂,世世代代祭祀不斷。 張奐所著的銘、頌、書、教、誡述、志、對策、章表等,一共有二十四篇。
       
       張奐的長子張芝,字伯英,最有名氣。 張芝和弟弟張昶,字文舒,都擅長寫草書,至今還被世人稱讚傳揚。
       
       當初,張奐擔任武威太守時,他的妻子懷孕了,夢見自己戴著張奐的官印綬帶,登上城樓唱歌。 張奐向占卜的人詢問這個夢的含義,占卜的人說:“你一定會生下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將來還會在這個郡擔任太守,並且最終會死在這座城樓上。 “後來他妻子果然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張猛。 建安年間,張猛擔任武威太守,殺死了刺史邯鄲商,州里的士兵把他緊緊包圍,張猛以被擒獲為恥,就登上城樓自焚而死,最終和占卜的人說的一樣。
       
       論曰:自從宦官被封為鄛鄉侯以來,宦官世家勢力興盛,他們殘暴放縱的幾十年間,天下人沒有不咬牙切齒、滿懷憤怒,希望能拿起武器消滅他們家族的。 陳蕃、竇武為了正義奮起謀劃,聯合天下力量,這是有見識的名士都知道的事情。 可張奐卻被宦官小人欺騙,拿起武器殺害忠烈之士。 雖然他後來心中充滿悔恨,推辭爵位、承認過錯,但就像《詩經》里說的:“哭得多麼悲痛啊,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
       
       段颎,字紀明,是武威郡姑臧縣人。 他的祖先源自春秋時期鄭國的共叔段,是西域都護段會宗的堂曾孫。 段颎年輕時就熟悉騎馬射箭,崇尚俠義,不看重錢財,長大后才改變志向,喜好古代的學問。 起初他被推舉為孝廉,擔任憲陵園丞、陽陵縣令,在任期間展現出出色的治理才能。
       
       後來段頍升任遼東屬國都尉。 當時鮮卑侵犯邊塞,段颎立刻率領自己統領的士兵奔赴前線。 不久后,他擔心敵人會因為受驚而逃跑,就派驛騎假裝攜帶皇帝的璽書,下詚讓段頍撤軍。 段颎在路上假裝撤退,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設下埋伏。 鮮卑人信以為真,就率軍追擊段頍,段頍趁機出動全部兵力,把鮮卑人全部斬殺俘獲。 段颎因為偽造璽書,被判了重刑,但由於他有戰功,被減罪判處到邊境服勞役。 服完勞役后,他被徵召任命為議郎。
       
       當時太山郡、琅邪郡的賊寇東郭竇、公孫舉等人聚集了三萬人,攻破郡縣,朝廷派兵征討,多年都沒能平定。 永壽二年,桓帝下詔讓公卿大臣選拔有文武才能的將領,司徒尹頌推薦了段頍,於是朝廷任命段頍為中郎將。 段颎率軍攻打東郭竇、公孫舉等人,大敗賊寇,斬殺了他們,俘獲一萬多人,殘餘的賊寇有的投降,有的潰散。 朝廷封段颎為列侯,賞賜五十萬錢,允許他的一個兒子擔任郎官。
       
       延熹二年,段頍升任護羌校尉。 恰逢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個羌人部落侵犯隴西、金城邊塞,段頍率領士兵以及湟中地區歸附朝廷的羌人共一萬二千騎兵,從湟谷出兵,打敗了羌人。 他率軍追擊羌人,向南渡過黃河,派軍吏田晏、夏育招募衝鋒陷陣的士兵,士兵們用繩索相互牽引著攀登懸崖,又在羅亭和羌人交戰,大敗羌人,斬殺羌人首領及以下兩千人,俘獲一萬多人,羌人全都逃跑了。
       
       第二年春天,殘餘的羌人又和燒何羌的大首領一起侵犯張掖,攻破了钜鹿塢,殺害了屬國的官吏和百姓,還招集了同種族一千多個部落,聯合兵力在清晨奔赴段镯的軍營。 段颎下馬和羌人激戰,一直打到中午,刀砍斷了,箭也射完了,羌人才率軍撤退。 段颎率軍追擊,一邊作戰一邊前進,日夜不停地攻打,士兵們只能割肉充饑、吞雪解渴,經過四十多天,終於追到了黃河源頭的積石山,一直追出邊塞兩千多裡,斬殺了燒何羌的大首領,俘獲五千多人。 段颎又分兵攻打石城羌,斬殺和淹死的羌人有一千六百人。 燒當羌的九十多人前來向段頍投降。 還有其他種族的羌人聚集在白石地區,段頍又率軍進攻,俘獲三千多人。 冬天,勒姐、零吾羌部落包圍了允街縣,殺害擄掠官吏百姓,段颎率軍前去營救,斬殺俘獲幾百人。
       
       延熹四年冬天,上郡的沈氐羌、隴西的牢姐羌、烏吾羌等部落一起侵犯並州、涼州,段頂率領湟中歸附朝廷的羌人前去徵討。 涼州刺史郭閎貪圖和段镩共用功勞,就故意拖延段頇的軍隊,不讓他前進。 歸附朝廷的羌人服役時間太長,思念家鄉,全都反叛了。 郭閎把罪責推到段镩身上,段閏因此被徵召入獄,被判在左校營服勞役。 羌人於是更加囂張,攻破了軍營和堡壘,相互招集勾結,侵犯各郡,於是官吏和百姓幾千人到皇宮門前為段颎申訴冤情。 朝廷知道段镩是被郭閎誣陷的,就下詔詢問事情的真相。 段颎卻只承認自己有罪,不敢說自己受了冤枉,京城的人都稱讚他是忠厚之人。 後來段颎從服勞役的人中被起用,重新擔任議郎,又升任並州刺史。
       
       當時滇那等羌人部落五六千人侵犯武威、張掖、酒泉,燒毀百姓的房屋。 延熹六年,羌人的侵犯勢頭更加猛烈,涼州幾乎要失守。 冬天,朝廷再次任命段頍為護羌校尉,讓他乘坐驛車前往任職。 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三百五十五個首領,率領三千個部落前來向段頍投降。 當煎、勒姐羌部落還在聚集兵力抵抗。 冬天,段頍率領一萬多人攻打他們,斬殺了羌人首領,俘獲四千多人。
       
       延熹八年春天,段頍又攻打勒姐羌部落,斬殺四百多人,投降的羌人有兩千多人。 夏天,段颎率軍在湟中攻打當煎羌部落,作戰失利,被羌人包圍了三天。 他採用隱士樊志張的計策,暗中率領軍隊在夜裡突圍,敲響戰鼓返回再戰,大敗羌人,俘獲幾千人。 段颎於是率軍乘勝追擊,在山谷中輾轉作戰,從春天到秋天,沒有一天不打仗,羌人最終因為饑餓疲憊而潰敗離散,向北逃到武威一帶。
       
       段颎總共打敗西羌,斬殺兩萬三千人,俘獲幾萬人,繳獲馬牛羊八百萬頭,投降的羌人有一萬多個部落。 朝廷封段頍為都鄉侯,食邑五百戶。
       
       永康元年,當煎羌各部落再次反叛,聚集四千多人,想攻打武威,段頂又在鸞鳥縣追擊他們,大敗羌人,殺死羌人首領,斬殺三千多人,西羌從此平定。
       
       而東羌先零等部落,自從征西將軍馬賢全軍覆沒后,朝廷始終沒能平定他們,他們就多次侵犯騷擾三輔地區。 後來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連年招撫他們,羌人卻投降后又反叛。 桓帝下詔詢問段頍:“先零東羌作惡反叛,而皇甫規、張奐各自率領重兵,卻沒能及時平定。 我想讓你調兵向東徵討,不知道是否合適,你可以思考一下策略辦法。 “段颎於是上書說:”我觀察到先零東羌雖然多次反叛,但向皇甫規投降的,已經有兩萬多個部落了。 善惡已經分明,剩下的賊寇沒多少了。 現在張奐猶豫拖延,遲遲不進軍,想必是擔心羌人表面投降、內部勾結,我軍一去他們就會受驚叛亂。 而且從冬天到春天,羌人聚集在一起不肯散去,士兵和牲畜都疲憊瘦弱,其實已經到了自取滅亡的地步,張奐卻只是一味招降,這不過是坐著放任強敵壯大罷了。 我認為羌人狼子野心,難以用恩德收服,他們走投無路時雖然會投降,可我軍一撤就又會作亂。 對付他們,只能用長矛抵住他們的胸膛,用利刃架在他們的脖子上(才能徹底解決)。 算下來東羌剩下的部落還有三萬多個,居住在靠近邊塞的地區,沿途沒有險要地形可守,也沒有像戰國時燕、齊、秦、趙那樣能割據一方的實力,卻長期擾亂並州、涼州,多次侵犯三輔,導致西河、上郡被迫向內遷移,安定、北地也變得孤立危急。 從雲中、五原向西到漢陽,兩千多里的土地,匈奴和羌人部落都佔據著,這就像身上長了毒瘡,潛伏在脅下,如果不及時剷除,只會越來越嚴重。 現在如果派五千騎兵、一萬步兵、三千輛戰車,用三個冬天兩個夏天的時間,足以平定東羌,預計花費約五十四億錢。 這樣一來,就能把羌人全部消滅,讓匈奴長期臣服,之前內遷的郡縣也能回到原來的土地。 我回想永初年間,羌人反叛持續了十四年,花費了二百四十億錢; 永和末年,羌亂又持續七年,花費八十多億錢。 耗費這麼多財力,還是沒能把羌人斬盡殺絕,殘餘勢力再次作亂,到現在還在危害邊境。 現在不暫時讓百姓辛苦一點,就沒有長治久安的日子。 我願意竭盡微薄之力,聽從朝廷的調遣。 “桓帝批准了段颎的請求,完全按照他的計劃執行。
       
       建寧元年春天,段頍率領一萬多人,帶著十五天的糧食,從彭陽直接奔赴高平,和先零羌各部落在逢義山交戰。 羌人兵力強盛,段頍的士兵都很害怕。 段頍於是下令軍中將士把箭頭磨鋒利,長矛排成三重陣列,中間搭配強弩,又安排輕騎兵在左右兩側作為羽翼。 他激勵將士們說:「現在我們遠離家鄉幾千里,前進就能成功,後退只有死路一條,大家一起努力建功立業! “說完大聲呼喊,士兵們都應聲衝鋒,段颎騎著馬在旁邊督戰,突然率軍衝擊羌人陣地,羌人全線潰敗,段颎军斬殺八千多人,繳獲牛馬羊二十八萬頭。
       
       當時竇太后臨朝執政,下詔說:“先零東羌多年為害,段頍之前上書陳述計劃,立志要將他們徹底消滅。 他冒著霜雪,日夜兼程,親自迎著箭雨石塊作戰,激勵官兵奮勇殺敵。 還不到十天,就打敗了兇惡的羌人,斬殺和俘虜的敵人堆積如山,繳獲的物資數不勝數。 洗刷了百年來羌人作亂的舊怨,告慰了陣亡忠將的亡魂。 功勞顯著,我非常讚賞他。 等東羌完全平定後,會一併記錄他的功績予以獎賞。 現在先賞賜段頍二十萬錢,允許他的一個家人擔任郎官。 “同時下令中藏府調撥金錢、彩帛等物資,補充軍費,並任命段頍為破羌將軍。
       
       夏天,段頍又追擊羌人出了橋門,到達走馬水岸邊。 不久聽說羌人在奢延澤駐紮,就率領輕裝部隊日夜兼程,一天一夜行軍二百多里,清晨時分追上羌人,打敗了他們。 殘餘的羌人逃往落川,又聚集在一起。 段頍於是分兵派遣騎司馬田晏率領五千人從東面出擊,假司馬夏育率領兩千人從西面迂回。 羌人分出六七千人圍攻田晏等人,田晏率軍奮戰,羌人潰敗逃跑。 段颎率軍快速推進,和田晏等人一起在令鮮水邊追擊羌人。 當時段颎的士兵又饑又渴,他就下令士兵們並排前進,搶佔羌人的水源,羌人再次潰散逃跑。 段颎率軍緊緊追擊,一邊作戰一邊推進,一直追到靈武谷。 段韹親自穿上鎧甲衝鋒在前,士兵們沒有一個敢落後的,羌人大敗,丟盔棄甲逃跑。 段颎率軍追擊了三天三夜,士兵們的腳上都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追到涇陽時,殘餘的羌人還有四千個部落,全都逃散到漢陽的山谷中。
       
       當時張奐上書說:「東羌雖然被打敗,但殘餘的部落難以徹底消滅,段頍性格輕率急躁,恐怕會有戰敗的風險,不能一直依靠他。 應該暫且用恩德招降羌人,這樣才不會後悔。 “朝廷下詔把張奐的奏書交給段頃看。 段颎又上書反駁說:
       
       “我本來就知道東羌人數雖多,但生性軟弱容易控制,所以之前多次陳述我的想法,是想為朝廷制定長久安定的計策。 而中郎將張奐卻說羌人強大難以攻破,應該招降。 朝廷聖明,採納了我的淺見,沒有用張奐的計策,所以我的謀劃才能順利實施。 現在事勢相反,張奐就心懷猜忌怨恨,聽信反叛羌人的話,編造謊言,說我的軍隊多次戰敗,還說羌人和我們同是上天所生,不能斬盡殺絕,山谷廣闊,不能完全平定,殺人流血會污染原野,破壞陰陽調和引發災禍。 我回想周、秦時期,戎狄為害邊境,光武中興以來,羌人叛亂最為嚴重,每次徵討都不能斬盡殺絕,他們投降后又反叛。 現在先零羌各部落反覆作亂,攻破縣城,劫掠百姓,挖掘墳墓暴露屍骨,禍害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上天震怒,才借我的手討伐他們。 過去邢國暴虐無道,衛國討伐它,軍隊出征時就下了雨(上天相助)。 我出兵以來,連年獲得及時雨,莊稼豐收,士兵也沒有瘟疫。 上觀天心,並沒有因為我用兵而降下災傷; 下察人事,官兵和睦、作戰勝利。 從橋門以西到落川以東,過去的官府縣城都能相互連接,並不是險峻偏遠的地方,車馬可以安全通行,根本沒有所謂的『戰敗』。 張奐身為漢朝官員,擔任軍事職務,駐軍兩年卻不能平定賊寇,反而憑空想要停止用兵、施行文德,招降兇悍的敵人,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空話。 為什麼這麼說呢? 過去先零羌作亂,趙充國把他們遷徙到內地安置; 煎當羌擾亂邊境,馬援把他們遷移到三輔地區,結果他們都是剛開始服從,最終還是反叛,至今仍是禍害。 所以有遠見的人,都對此深感憂慮。 現在附近各郡人口稀少,多次被羌人殘害,卻要讓投降的羌人和百姓雜居,這就像在良田裡種荊棘,在屋裡養毒蛇啊! 所以我憑藉大漢的威嚴,制定長久的策略,想要斬草除根,不讓羌人有繁衍的機會。 原本計劃三年的花費是五十四億錢,現在才過去一年,花費還不到一半,殘餘的賊寇就快要被消滅了。 我每次接到詔書,都被告知軍隊作戰可以不受朝廷遙控指揮,希望朝廷能始終信任我,讓我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置,不失去應變的機會。 ”
       
       建寧二年,朝廷下詔派謁者馮禪去招降漢陽散居的羌人。 段颎認為春天正是農耕時節,百姓都在田野裡勞作,羌人即使暫時投降,朝廷也沒有糧食供養他們,最終還是會作亂。 不如趁現在羌人沒有防備,出兵消滅他們。 夏天,段颎親自率軍進駐,距離羌人駐紮的凡亭山只有四五十里,派遣田晏、夏育率領五千人佔據凡亭山山頂。 羌人出動全部兵力攻打他們,大聲喊道:“田晏、夏育在不在? 湟中歸附朝廷的羌人都在哪裡? 今天要和你們決一死戰! “軍中士兵都很害怕,田晏等人激勵士兵,和羌人拼死作戰,最終打敗了羌人。 羌人潰敗後向東逃跑,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谷口的上下通道。 段颎計劃一舉消滅羌人,不讓他們再分散逃跑,就派遣一千人在西縣用木頭搭建柵欄,柵欄寬二十步、長四十里,堵住羌人的退路。 又分別派遣田晏、夏育等人率領七千人,口中銜著枚(防止說話出聲),在夜裡登上西山,紮下營寨、挖掘壕溝,距離羌人陣地只有一裡左右; 另外派遣司馬張愷等人率領三千人登上東山。 羌人發現了漢軍的行動,就攻打田晏等人,還分別阻斷了漢軍的水源。 段颎親自率領步兵和騎兵攻打羌人的水上陣地,羌人後退逃跑。 段颎趁機和張愷等人分別從東西兩山夾擊,出兵大敗羌人,羌人再次潰敗離散。 段颎率軍追擊到射虎谷的上下谷口,在深山幽谷中處處圍擊羌人,斬殺羌人首領及以下一萬九千人,繳獲的牛馬驢騾、氈裘、帳篷等物資數不勝數。 馮禪等人招降的四千羌人,被分別安置在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東羌從此完全平定。
       
       段颎前後共經歷一百八十次戰鬥,斬殺羌人三萬八千六百多人,繳獲牛馬騾驢駱駝四十二萬七千五百多頭,花費軍費四十四億錢,士兵戰死的有四百多人。 朝廷改封他為新豐縣侯,食邑一萬戶。 段颎行軍打仗時愛護士兵,士兵生病,他親自探望慰問,還親手為士兵包紮傷口。 在邊境任職十多年,他從來沒有在柔軟的被褥上睡過一次安穩覺,始終和將士們同甘共苦,所以將士們都願意為他拼死作戰。
       
       建寧三年春天,段頍被召回京城,率領秦地、胡地的步兵和騎兵五萬多人,以及汗血千里馬、俘虜一萬多人一同歸來。 朝廷下詔派大鴻胪手持符節在鎬京慰問他。 軍隊到達京城后,段頍被任命為侍中,又轉任執金吾、河南尹。 後來有盜賊挖掘了馮貴人的陵墓,段頍因為這件事被降職為諫議大夫,不久后又升任司隸校尉。
       
       段颎刻意討好宦官,所以能保住自己的富貴,還依附了中常侍王甫,冤枉誅殺了中常侍鄭颯、董騰等人。 朝廷為了獎賞他,增加他的食邑四千戶,加上之前的一共一萬四千戶。
       
       第二年,段頍代替李鹹擔任太尉,這年冬天因病被罷免,後來又重新擔任司隸校尉。 幾年後,他轉任潁川太守,又被徵召擔任太中大夫。
       
       光和二年,段頍再次代替橋玄擔任太尉。 任職一個多月後,恰逢發生日食,他主動上書彈劾自己,有關部門也上奏彈劾他,朝廷下詔收回他的印綬,把他交給廷尉處理。 當時司隸校尉陽球上奏請求誅殺王甫,順帶牽連到段頍,就到監獄中責問段頍,段頍最終喝下毒酒而死,家屬被流放到邊疆。 後來中常侍呂強上書,為段頍的功勞申訴,靈帝下詚讓段頍的妻子兒女回到原籍。
       
       起初,段颎和皇甫威明(皇甫規)、張然明(張奐)都聲名顯赫,京城的人把他們稱為「涼州三明」。。
       
       讚曰:山西地區多勇猛之士,「涼州三明」的功績不相上下。 當時羌胡等族糾結作亂,戰亂的煙塵瀰漫黃河、潼關一帶。 皇甫規、張奐審時度勢制定策略,迅速遏制了兇惡賊寇的勢頭。 他們在朝堂上志同道合,相互包容扶持。 段颎追擊羌、狄兩族,行軍時捆緊馬腳、豎起兵器(奮勇作戰),經過一番紛亂激烈的戰鬥,最終讓山谷清靜、山野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