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八

 南朝宋  范燁 著

      吳延史盧趙列傳

       吳祐字季英,是陳留郡長垣縣人。 他的父親吳恢,擔任南海太守。 吳祐十二歲時,跟隨父親到任所。 吳恢想殺青竹簡來抄寫經書,吳祐勸諫說:“如今父親您跨越五嶺,遠在海邊,這裡的風俗確實簡陋,但過去有很多珍奇特產,對上會被國家猜疑,對下會被權貴覬覦。 這部書如果寫成,就要用兩輛車來裝載。 從前馬援因為帶回薏苡而招致誹謗,王陽因為攜帶衣囊而獲取名聲。 在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上,實在是先賢所慎重對待的。 “吳恢於是停止了抄書,撫摸著他的頭說:”吳氏家族世代不缺像季子這樣有見識的人啊。 “到吳祐二十歲時,父親去世,他家中沒有多少存糧,卻不接受別人的饋贈。 他常常在長垣的沼澤中放豬,一邊走一邊吟誦經書。 遇到父親的老朋友,對方對他說:“你是太守的兒子卻自己做這種低賤的事,就算你不覺得羞恥,怎麼對得起去世的父親呢? “吳祐只是道歉而已,仍像當初一樣堅守自己的志向。
       
       後來吳祐被舉薦為孝廉,將要出發時,郡里為他舉行送行儀式,吳祐越過祭壇和小吏雍丘人黃真高興地交談了很長時間,還和他結為朋友才分別。 功曹認為吳祐態度傲慢,請求罷免他。 太守說:「吳季英有識別人的眼光,你暫且不要說了。 “黃真後來也被舉薦為孝廉,任命為新蔡縣長,世人稱讚他清廉有節操。 當時公沙穆來太學遊學,沒有錢糧,就換了衣服做了雇工,為吳祐租賃舂米的工具。 吳祐和他交談後非常驚訝,於是就在杵臼之間和他結為朋友。

       吳祐因為具備光祿四行的品行而升任膠東侯相。 當時濟北人戴巨集的父親擔任縣丞,戴巨集十六歲,跟隨父親住在丞舍。 吳祐每次到園中,常常聽到吟誦經書的聲音,對他感到驚奇並厚待他,也和他結為朋友,戴巨集最終成為儒學大師,在東方聞名,官至酒泉太守。 吳祐治理政務只注重仁愛簡約,以身作則。 百姓有爭鬥訴訟的,他總是關起門來自我責備,然後再判斷案件,用道理開導他們。 有時親自到鄉里,著重進行調解。 從此以後,爭鬥糾紛逐漸減少,官吏百姓心懷感恩而不欺詐。 嗇夫孫性私下挪用百姓的錢,買了衣服送給父親,父親得到衣服後生氣地說:“有這樣的君主,你怎麼忍心欺騙他! “催促他回去認罪。 孫性又慚愧又害怕,到官府拿著衣服自首。 吳祐屏退身邊的人詢問原因,孫性把父親的話全都告訴了他。 吳祐說:「你因為孝順親人的緣故,蒙受了貪污的名聲,這就是所說的『看一個人的過錯就能知道他的為人了』。 “讓他回去向父親道歉,還把衣服贈給了他。 另外,安丘男子毋丘長和母親一起在集市上行走,路上遇到醉漢侮辱他的母親,毋丘長殺了醉漢后逃跑,安丘縣的人追蹤到膠東抓到了他。 吳祐叫來毋丘長對他說:「你母親被侮辱,這是人之常情所感到羞恥的。 但孝子憤怒時必定考慮後果,行動不會連累親人。 如今你卻違背親人發洩憤怒,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赦免你不合道義,懲罰你又不忍心,該怎麼辦呢? “毋丘長用刑具把自己綁起來,說:”國家制定了法律,我是以身犯法。 您雖然加以憐悯,但恩情無法施行。 “吳祐問毋丘長有妻子兒女嗎? 他回答說:“有妻子還沒有孩子。 “吳祐立即發文書到安丘縣逮捕毋丘長的妻子,妻子到了以後,解開她的腳鐐手銬,讓他們在獄中同住,妻子於是懷了孕。 到冬天結束將要行刑時,毋丘長哭著對母親說:“辜負了母親我該死,該用什麼來報答吳君呢? “於是咬破手指吞了下去,含著血說:”我妻子如果生下兒子,就取名叫'吳生',說明我臨死前吞指發誓,囑咐兒子要報答吳君。 隨後上吊自殺了。
       
       吳祐在膠東任職九年,升任齊相,大將軍梁冀上表推薦他為長史。 到梁冀誣陷上奏太尉李固時,吳祐聽說后請求拜見梁冀,和他爭辯,梁冀不聽。 當時扶風人馬融在座,為梁冀起草奏章,吳祐於是對馬融說:“李公的罪名,是通過你的手鑄成的。 李公如果被誅殺,你有什麼臉面見天下人呢? “梁冀生氣地起身進入內室,吳祐也徑直離開了。 梁冀於是把吳祐調出京城擔任河間相,吳祐趁機自行免職回家,不再做官,親自澆灌園中的蔬菜,用經書教授學生。 他九十八歲時去世。
       
       吳祐的長子吳鳳,官至樂浪太守; 小兒子吳愷,擔任新息縣令; 吳鳳的兒子吳馮,擔任鯛陽侯相:都在當時有名氣。
       
       延篤字叔堅,是南陽郡犨縣人。 他年輕時跟隨潁川人唐溪典學習《左氏傳》,十天就能背誦,唐溪典非常敬重他。 又跟隨馬融學習,博通經傳和諸子百家的學說,能寫文章,在京城有名氣。
       
       延篤被舉薦為孝廉,擔任平陽侯相。 到任后,他為龔遂的墳墓立碑,建立祠堂進行祭祀,從民間提拔任用龔遂的後代。 因為老師去世,他棄官奔喪,五府同時徵召他,他都沒有就任。
       
       桓帝用博士的職位徵召他,任命為議郎,和朱穆、邊韶一起在東觀著書。 逐漸升任侍中。 桓帝多次詢問政事,延篤用委婉的言辭秘密回答,行動都依據典章道義。 升任左馮翊,又調任京兆尹,他治理政務採用寬厚仁愛的方式,關心百姓,提拔任用年長有德行的人,讓他們參與政事,郡中百姓都很歡悅,三輔地區的人都讚歎他。 在此之前陳留人邊鳳擔任京兆尹,也有能幹的名聲,郡裡的人為此編了句話說:“前有趙張三王,後有邊延二君。 ”
       
       當時皇子生病,下令各郡縣進獻珍奇藥材,而大將軍梁冀派門客帶著書信到京兆,同時販賣牛黃。 延篤打開書信後逮捕了門客,說:“大將軍是皇后的外戚,皇子生病,必定應該進獻醫方,怎麼能派門客千里之外謀取利益呢? “於是殺了門客。 梁冀感到慚愧卻無法辯解,有關部門秉承他的旨意想追究這件事。 延篤因病免職回家,在鄉里教授學生。 當時有人對仁孝前後的證據表示懷疑,延篤於是論述說:
       
       “觀察關於仁孝的辯論,各種不同的觀點紛然出現,互相引用典章文獻,交替選取事例依據,可以說是深刻的論述了。 仁與孝二者來源相同,統領各種品行,不能再分輕重,確定先後順序。 如果要區分它們的大致方面,從本體上為它們命名,那麼孝在於侍奉父母,仁在於施恩萬物。 施恩萬物就能對時代有功績,侍奉父母就能使德行歸向自身。 歸向自身的事情少,對時代有功績的事情多。 由此說來,仁的意義更深遠。 然而事物有從細微發展到顯著的,事情有從隱蔽變得明顯的。 從自身近處來看,耳朵有聽受的作用,眼睛有觀察的明察,腳有走遠路的辛勞,手有裝飾護衛的功效,功效雖然表現在外面,根本卻在於內心。 從萬物遠處來看,草木的生長,從萌芽開始,到最終蔓延生長,枝葉茂盛,花朵繁榮,末梢雖然繁盛,使它這樣的是根部。 仁人的孝行,就像四肢有心臟腹部,枝葉有根本一樣。 聖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說:『孝是天的常道,地的義理,人的行為準則。 ''君子致力於根本,根本樹立了,道義就產生了,孝悌就是仁的根本啊! '然而本體難以完備,事物的本性容易偏向一邊,所以施行起來各不相同,很少有能兩者兼顧的。 如果一定要對比它們的優劣,那麼仁以枝葉茂盛為大,孝以心體根本為先,這是沒有爭議的。 有人說先有孝後有仁,這不符合孔子排列顏回、曾參的意思。 大概是因為仁孝本質相同而產生,純粹體現它們的人,就會互相用來稱呼,虞舜、顏回就是這樣。 如果偏向一方體現它們,就各有各的名目,公劉、曾參就是這樣。 曾參、閔子騫把孝悌當作最高的德行,管仲把多次會合諸侯當作仁的功績,評論德行沒有不先提到顏回、曾參的,考察功績沒有不推崇管仲的。 由此說來,都是各從其宜來稱呼的。
       
       前越𺩊太守李文德一向和延篤交好,當時在京城,對公卿大臣說:“延叔堅有輔佐帝王的才能,怎麼能委屈他這能行千里的腳呢? “想讓他們引薦延篤。 延篤聽說后,就寫信阻止李文德說:
       
       道義將要廢棄,這就是所說的天命。 傳聞你想為我謀求回到東觀,你的命令雖然懇切,但我不敢接受。 我曾經天不亮就梳頭,坐在客堂。 早上就誦讀伏羲、文王的《易經》,虞舜、夏禹的《尚書》,研究周公的典章制度,閱覽孔子的《春秋》。 晚上就在內階散步,在南軒吟誦《詩經》。 諸子百家的著作,趁著空閒閱讀。 美妙的聲音充滿耳朵,燦爛的文采映入眼簾,內心喜悅獨自快樂。 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天像蓋子,地像車子; 不知道世上有人,自己有身體。 即使是高漸離擊築,旁若無人,高鳳讀書,不知道下暴雨,和我相比,都不足以比擬。 而且我自從束發求學以來,作為臣子沒有陷入不忠,作為兒子沒有陷入不孝,對上交往不諂媚,對下交往不輕慢,這樣死去,到地下見先父遠祖,也不會感到慚愧。 像這樣如果還不停止追求善,恐怕就像教後羿射箭的人一樣了。 千萬不要迷失根本,放棄生命。
       
       後來延篤遭遇黨錮之禍被禁錮。 永康元年,在家中去世。 鄉里人把他的畫像掛在屈原廟裡。
       
       延篤論述解釋經傳,有很多駁正之處,後來的儒生服虔等人把他的論述當作折中標準。 他所著的詩、論、銘、書、應訊、表、教令,共二十篇。
       
       史弼字公謙,是陳留郡考城縣人。 他的父親史敞,順帝時因為巧言善辯官至尚書、郡守。 史弼年輕時專心好學,聚集了幾百名學生。 在州郡做官,被公府徵召,升任北軍中候。
       
       當時,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劉悝一向行為陰險邪僻,僭越傲慢多有不法行為。 史弼擔心他驕橫叛逆製造動亂,於是上密封奏章說:
       
       “我聽說帝王對於親戚,寵愛雖然深厚,必定要顯示威嚴; 身份雖然尊貴,必定要用制度來約束。 這樣,和睦的道理才能興起,骨肉的恩情才能成就。 從前周襄王放縱甘昭公,孝景皇帝驕縱梁孝王,而這兩個弟弟憑藉寵愛,最終變得傲慢無禮,結果周有動蕩的災禍,漢有爰盎遇刺的變故。 我私下聽說渤海王劉悝,憑藉至親的身份,依仗偏私的寵愛,失去了侍奉君主的禮節,有僭越傲慢的心思,在外聚集剽悍輕浮不法的人,在內沉迷酒色享樂,出入沒有常規,和他一起居住的人,都有口無行,有的是家庭的棄子,有的是朝廷貶斥的臣子,必定會有羊勝、伍被那樣的變亂。 州司不敢彈劾糾察,傅相不能匡正輔佐。 陛下對兄弟情深,不忍心阻止斷絕。 恐怕會逐漸蔓延,危害更大。 請求公開我的奏章,向百官宣示,讓我能在清明的朝廷上明確說出他的過失,然後下詔讓公卿評判處理他的法令。 法令判決罪名確定后,再下不忍心的詔書。 臣子堅持己見,然後稍微有所應允。 這樣,聖朝就不會有傷害親人的譏諷,渤海王就能有享有封國的福分。 不然的話,恐怕大的案件將要興起,使者會在路上接連不斷。 我掌管禁兵,防備意外情況,卻擅自議論藩國,冒犯至親,罪該萬死。 我無比憤慨,謹冒死上奏。
       
       皇帝因為是至親,不忍心把這件事交下去處理。 後來劉悝最終因為謀反,被貶為廮陶王。
       
       史弼升任尚書,出京擔任平原相。 當時詔書下達,要求檢舉鉤黨,各郡國上奏牽連到的人多到幾百,只有史弼沒有上報一個人。 詔書前後嚴厲斥責州郡,對搗史施以髡刑和笞刑。 從事坐在傳舍責備史弼說:“诏書痛恨黨人,旨意懇切。 青州六個郡,其中五個有黨人,鄰近的甘陵,也考察了南北部,平原郡有什麼理由唯獨沒有呢? “史弼說:”先王治理天下,劃分疆界,水土不同,風俗各異。 其他郡有,平原郡沒有,怎麼能相比呢? 如果迎合上司,誣陷善良的人,濫用刑罰,來放縱不合理的要求,那麼平原郡的人,每戶都可以成為黨人。 我只有一死而已,不能這樣做。 “從事非常生氣,立即收捕郡裡的僚屬送往監獄,於是上奏彈劾史弼。 恰逢黨錮禁令解除,史弼用俸祿贖罪得以倖免,被他救活的有一千多人。
       
       史弼治理政務特別抑制豪強,那些平民百姓有罪,多有寬容赦免。 升任河東太守,受到詔書的普遍命令要舉薦孝廉。 史弼知道有很多權貴請託,於是預先下令斷絕書信請託。 中常侍侯覽果然派儒生帶著書信來請求,並且要求借鹽稅,過了很多天也沒能通報。 儒生於是用其他事情拜見史弼,趁機送上侯覽的書信。 史弼非常生氣說:「太守肩負重任,應當選拔賢士報效國家,你是什麼人,竟敢欺詐無禮! “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拉出去,打了幾百鞭,府丞、摻史十多人都在朝廷上勸諫,史弼不予理睬。 於是把儒生交付安邑監獄,當天就拷問處死了。 侯覽非常怨恨,於是偽造緊急奏章下達司隸,誣陷史弼誹謗,用囚車徵召他。 官吏百姓沒有敢靠近的,只有前孝廉裴瑜送他到崤澠之間,在路邊大聲說:“您打擊暴虐的臣子,選拔賢德報效國家,如果因此獲罪,足以在史書上留下名聲,希望您不要擔憂害怕。 “史弼說:”'誰說苦菜苦,它比薺菜還甘甜。 '從前有人刎頸自殺,九死不悔。 “到了廷尉詔獄後,平原郡的官吏百姓奔走相告到朝廷為他申訴。 又有前孝廉魏劭改變姓名服飾,假裝成家僮,在史弼身邊照顧他。 史弼最終還是受到誣陷,被判死刑。 魏劭和同郡人賣掉郡裡的邸宅,向侯覽行賄,史弼得以減死罪一等,判到左校做苦役。 當時有人譏諷說:「平原郡人行賄來免除太守的罪,恐怕太愚蠢了吧! “陶丘洪說:”從前周文王被囚禁在牖裡,閎夭、散宜生懷揣黃金去營救。 史弼遭遇禍患,有義之人獻上寶物,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於是議論的人才停止。 史弼刑滿后回到鄉里,稱病閉門不出。 多次被公卿舉薦,議郎何休又申訴說史弼有治理國家的才能,應當登上三公之位,朝廷徵召任命他為議郎。 侯覽等人厭惡他。 光和年間,出京擔任彭城相,恰逢生病去世。 裴瑜官至尚書。
       
       論曰:“性格剛烈的人,很少能優容寬厚; 性情仁柔的人,大多缺乏忠貞正直。 吳季英待人害怕傷害對方,說話溫和,像個儒生; 但心懷憤激,激昂慷慨,斥責權貴枉法,又多麼豪壯啊! 用仁愛憐悯萬物,用道義退身自守,是君子啊! “俗話說:”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孫必定會受封。 “史弼對抗嚴厲的官吏,最終保全了平原郡的黨人,而他的後代沒有興旺,這也難以評論啊。
       
       盧植字子幹,是涿郡涿縣人。 身高八尺二寸,聲音像鐘聲一樣洪亮。 年輕時和鄭玄一起跟隨馬融學習,能通曉古今的學問,喜歡深入研究精髓而不拘泥於章節字句。 馬融是外戚豪族,常常安排女子歌舞在面前表演。 盧植陪侍講學多年,從未回頭看一眼,馬融因此敬重他。 學習結束後告辭回家,閉門教授學生。 他性格剛毅有大節,常常懷有濟世的志向,不喜歡辭賦,能喝一石酒。
       
       當時皇太后的父親大將軍竇武擁立靈帝,剛開始執掌朝政,朝廷商議想給他加封爵位。 盧植雖然是平民,因為竇武一向有名譽,於是獻書規勸他說:
       
       我聽說寡婦不憂慮織布的緯線少這種小事,漆室的女子有倚著柱子的憂愁,憂愁深思遠慮,這是君子的情懷。 士人設立能直言規勸的朋友,道義貴在相互切磋。 《尚書》說“謀劃要徵求百姓的意見”,《詩經》歌詠“向砍柴的人詢問”。 我誦讀先王的書籍很久了,怎敢吝惜自己的淺陋之言呢! 如今您對於漢朝,就像周公、召公在周室一樣,擁立聖明的君主,天下人都有所歸附。 議論的人認為您的功勞,在這裡最為重大。 天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豎起耳朵聽著,說依照從前的事例,您將會有美好的福運。 考察《春秋》的義理,王后沒有子嗣,就選擇親近年長的人,年齡相同就看德行,德行相同就用占卜來決定。 如今在同宗中選擇繼承人,查閱圖譜文書,按順序確立,有什麼功勳呢? 難道要無端竊取上天的功勞當作自己的力量嗎! 應當推辭重大的賞賜,來保全自身的名聲。 另外,近來國家命運不順,還要到外面尋求繼承人,可以說是很危險的。 而四方不安寧,盜賊伺機而動,恆山、勃海、碣石一帶,特別多奸盜,將會有像楚國人脅迫子比、尹氏在朝廷專權那樣的變故。 應當依照古代的禮儀,設置皇子的官職,徵召王侯的愛子、宗室的賢才,在外推崇教導的義理,在內平息貪利的心思,選拔其中賢能的人,根據才能授予爵位,這是強幹弱枝的辦法。
       
       竇武都沒有採用。 州郡多次徵召,盧植都沒有就任。 建寧年間,被徵召為博士,才開始出來做官。 熹平四年,九江蠻人反叛,四府推薦盧植才兼文武,任命他為九江太守,蠻人賊寇歸順臣服。 後來因病離職。
       
       盧植撰寫《尚書章句》《三禮解訞》。 當時開始立太學《石經》,來校正《五經》文字,盧植於是上書說:
       
       我年輕時跟隨通儒前南郡太守馬融學習古學,深知如今的《禮記》有很多冗餘之處。 我之前對《周禮》等經書,指出了其中的錯誤,鬥膽憑著愚笨淺薄的見識,為它們作解訞,但家境貧困,沒有力量供人抄寫獻上。 希望能帶領兩名有能力的書生,一起到東觀,利用官府的財物糧食,專心深入研究,核對《尚書》的章句,考察《禮記》的得失,希望能裁定聖典,刊正碑文。 古文蝌蚪文,接近真實,卻被世俗所壓制,降在小學之中,中興以來,通儒達士班固、賈逵、鄭興父子,都很喜愛它。 如今《毛詩》《左氏》《周禮》各有傳記,它們和《春秋》相輔相成,應當設置博士,建立學官,來幫助後來的人,來弘揚聖人的旨意。
       
       恰逢南夷反叛,因為盧植曾經在九江有恩信,任命他為廬江太守。 盧植深知為政的適宜做法,力求清靜無為,只抓大體而已。
       
       一年多后,盧植又被徵召任命為議郎,和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楊彪、韓說等人一起在東觀,校訂宮中藏書的《五經》記傳,補續《漢記》。 皇帝認為這不是緊急事務,把他轉為侍中,升任尚書。 光和元年,發生日食的異常現象,盧植上密封奏章勸諫說:
       
       我聽說《五行傳》「太陽昏暗而月亮出現叫做朓,王侯會舒緩」。。 這是說君主政令舒緩,所以日食在昏暗時發生。 《春秋傳》說“天子避開正位一段時間”,說的是日月相互遮掩不超過一段時間。 而近來的日食從巳時持續到午時,日食之後,雲霧昏暗。 連年發生地震,彗星孛星交替出現。 我聽說漢朝是火德,教化應當寬厚清明。 親近女色聽信谗言,忌諱很深,就像火害怕水一樣。 考察今年的災變,都是陽失陰侵,消除抵禦災兇,應當有相應的辦法。 我簡要陳述八件事:一是任用賢良,二是赦免禁錮,三是抵禦瘟疫,四是防備賊寇,五是修明禮儀,六是遵循堯道,七是駕馭臣下,八是分散利益。 任用賢良,就是應當讓州郡核查舉薦賢良之人,根據地方情況任用,要求做好選拔工作。 赦免禁錮,就是所有被黨錮的人,大多不是他們的罪過,可以加以赦免寬恕,申明冤屈糾正枉法。 抵禦瘟疫,就是宋後家屬,都無辜死去拋屍荒野,不能收葬,瘟疫的到來,都因為這個原因。 應當下令收拾安葬,來安撫遊蕩的魂魄。 防備賊寇,就是王侯之家,賦稅被削減,愁苦窮困想要作亂,必定會導致意外,應當讓他們供給充足,以防患於未然。 修明禮儀,就是應當徵召有道之人,像鄭玄之類,闡明《洪範》,消除災咎。 遵循堯道,就是如今郡守刺史一個月內多次調動,應當依照升降制度,來彰顯才能高低,即使不到九年,也可以滿三年。 駕馭臣下,就是請求拜見求取爵位,應當一律禁止,升遷舉薦的事情,責成主管官員負責。 分散利益,就是天子的身份,按理沒有私人積蓄,應當弘揚大事,忽略細微末節。
       
       皇帝沒有理會。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義,四府舉薦盧植,任命他為北中郎將,持節,讓護烏桓中郎將宗員做副手,率領北軍五校的士兵,徵調天下各郡的軍隊征討黃巾賊。 接連作戰打敗賊帥張角,斬殺俘獲一萬多人。 張角等人逃跑據守廣宗,盧植修築營壘挖掘壕溝,製造雲梯,即將攻克廣宗。 皇帝派遣小黃門左豐到軍中觀察賊軍形勢,有人勸盧植賄賂左豐,盧植不肯。 左豐回去對皇帝說:「廣宗的賊寇容易攻破。 盧中郎堅守營壘按兵不動,等待上天誅殺他們。 皇帝發怒,於是用囚車徵召盧植,減死罪一等。 到車騎將軍皇甫嵩討伐平定黃巾賊後,極力稱讚盧植的用兵策略,皇甫嵩都採用了他的謀劃,才成功平定賊寇。 在這一年盧植又擔任尚書。
       
       皇帝去世,大將軍何進謀劃誅殺宦官,於是召並州牧董卓,來恐嚇太后。 盧植知道董卓兇悍難以控制,必定會產生後患,堅決阻止何進。 何進不聽。 到董卓到來后,果然欺淩暴虐朝廷,於是在朝堂召集百官,商議想要廢立皇帝。 百官沒有敢說話的,只有盧植抗議不同意。 董卓發怒停止會議,將要誅殺盧植,事情記載在《董卓傳》中。 盧植一向和蔡邕交好,蔡邕之前被貶到朔方,只有盧植上書為他求情。 蔡邕當時被董卓親近,所以去為盧植求情。 又有議郎彭伯勸諫董卓說:「盧尚書是天下聞名的大儒,人們都敬仰他。 如今先殺害他,天下人都會震驚恐懼。 “董卓才停止,只是罷免了盧植的官職而已。
       
       盧植以年老生病為由請求回家,害怕不能避免災禍,於是繞道從轘轅出京。 董卓果然派人追趕他,追到懷縣,沒有追上。 盧植於是隱居在上谷,不與外界交往。 冀州牧袁紹請他擔任軍師。 初平三年盧植去世。 臨終時,他告誡兒子要把他儉樸地葬在土穴中,不用棺槨,只穿單層的絲帛衣服而已。 他所著的碑、詒、表、記共六篇。
       
       建安年間,曹操北征柳城,路過涿郡,告訴郡守縣令說:“已故北中郎將盧植,名聲傳遍天下,學問成為儒者宗師,是士人的楷模,國家的棟樑。 從前武王進入殷朝,封賞商容的住處; 鄭國失去子產,孔子為之流淚。 我來到這個州,讚賞他的遺風。 依照《春秋》的義理,賢人的後代,應當有特殊的禮遇。 趕快派遣丞撷清理他的墳墓,慰問他的子孫,並且致以微薄的祭祀,來彰顯他的德行。 “盧植的兒子盧毓,有名望。
       
       論曰:風霜用來區別草木的本性,危亂時能顯現貞良的節操,那麼盧公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 蜂虿的毒刺令人心懷恐懼,雷霆的轟鳴令人耳朵驚駭,即使是孟賁、夏育、荊軻、專諸這樣的勇士,也沒有不猶豫失常的。 當盧植在嚴閣之下抽出利刃,在河津之間追趕皇帝,推開戈刃,奔赴危險,難道是預先策劃的嗎? 君子對於忠義,在倉促之間必定這樣做,在顛沛流離時也必定這樣做。
       
       趙岐字邠卿,是京兆長陵縣人。 起初名叫趙嘉,出生在禦史台,所以字臺卿,後來避難,因此自己改了名字,以示不忘記本土。 趙岐年輕時通曉經書,有才華技藝,娶了扶風人馬融哥哥的女兒。 馬融是外戚豪族,趙岐常常鄙視他,不與馬融相見,在州郡做官,因為廉潔正直、痛恨惡行而被人忌憚。 三十多歲時,得了重病,臥病在床七年,自己擔心會突然去世,於是立下遺令告誡侄子說:“大丈夫生在世上,隱居沒有箕山那樣的節操,做官沒有伊尹、呂尚那樣的功勳,上天不説明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可以在我的墓前立一塊圓石,刻上:『漢有逸人,姓趙名嘉。 有志無時,命也奈何! '“後來他的病痊癒了。
       
       永興二年,趙岐被徵召為司空撅。 他提議二千石官員可以離職為父母服喪,朝廷聽從了他的建議。 後來被大將軍梁冀徵召,向梁冀陳述興利除弊、尋求賢才的策略,梁冀沒有採納。 他被舉薦處理繁難事務,擔任皮氏縣長。 恰逢河東太守劉祜離開郡裡,而中常侍左悺的哥哥左勝代替他,趙岐以與宦官共事為恥,當天就向西回家。 京兆尹延篤又任命他為功曹。
       
       在此之前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擔任京兆虎牙都尉,郡裡的人因為唐玹不是憑藉德行晉陞,都輕視侮辱他。 趙岐和堂兄趙襲又多次對他進行貶斥議論,唐玹深深痛恨他們。 延熹元年,唐玹擔任京兆尹,趙岐害怕災禍降臨,於是和侄子趙戬逃跑躲避。 唐玹果然收捕了趙岐的家屬宗親,用重罪陷害他們,把他們全都殺了。 趙岐於是四處逃難,江、淮、海、岱等地,沒有他沒去過的。 他隱瞞姓名,在北海的集市上賣餅。 當時安丘人孫嵩二十多歲,在集市上游逛看到趙岐,察覺到他不是普通人,停下車叫他一起乘車。 趙岐嚇得變了臉色,孫嵩於是放下車帷,讓騎兵屏退行人。 秘密問趙岐說:「看你不是賣餅的人,又被詢問就臉色變化,不是有深仇大恨,就是亡命之徒吧? 我是北海孫賓石,全家有一百口人,有能力説明你。 “趙岐一向聽說過孫嵩的名聲,就把實情告訴了他,於是和他一起回家。 孫嵩先進去告訴母親說:「出去一趟,找到了生死之交。 “把趙岐迎進上堂,非常高興地招待他。 把趙岐藏在夾壁中幾年,趙岐創作了《厄屯歌》二十三章。
       
       後來唐氏家族滅亡,趙岐因為大赦才出來。 三府聽說后,同時徵召他。 九年,他才接受司徒胡廣的任命。 恰逢南匈奴、烏桓、鮮卑反叛,公卿舉薦趙岐,提拔他為併州刺史。 趙岐想上奏防守邊疆的策略,還沒來得及上奏,就因黨事被免職,於是編撰整理成《御寇論》。
       
       靈帝初年,趙岐又遭遇黨錮十多年。 中平元年,四方起兵,詔書選拔從前的刺史、二千石中具有文武才能的人,徵召趙岐任命為議郎。 車騎將軍張溫西征關中,請求補任他為長史,另外駐紮在安定。 大將軍何進舉薦他為敦煌太守,走到襄武,趙岐和新任的幾個郡太守一起被賊寇邊章等人抓獲。 賊寇想脅迫他做主帥,趙岐用委婉的言辭得以倖免,輾轉回到長安。
       
       到獻帝西遷都城,趙岐又被任命為議郎,逐漸升任太僕。 到李傕專權時,派太傅馬日磾安撫天下,讓趙岐做副手。 馬日磾走到洛陽,上表另外派遣趙岐宣揚國家命令,所到的郡縣,百姓都高興地說:“今天又見到使者的車馬了。 ”
       
       當時袁紹、曹操和公孫瓚爭奪冀州,袁紹和曹操聽說趙岐到來,都親自率領士兵到幾百里外迎接,趙岐極力陳述天子的恩德,以及應當停戰安民的道理,又寫信給公孫瓚,向他說明利害。 袁紹等人各自領兵離開,都和趙岐約定在洛陽會面,迎接天子的車駕。 趙岐向南走到陳留,得了重病,經過兩年,約定的人最終沒有到來。
       
       興平元年,詔書徵召趙岐,恰逢皇帝將要返回洛陽,先派遣衛將軍董承修理宮室。 趙岐對董承說:「如今天下分崩離析,只有荊州地域廣闊、地勢優越,向西通往巴蜀,向南對著交阯,年成唯獨豐收,士兵較為齊全。 我雖然臨近生命盡頭,仍然立志報效國家,想親自乘坐牛車,向南勸說劉表,可以讓他親自領兵來保衛朝廷,和將軍同心協力,共同輔助王室。 這是安定君主、拯救百姓的策略。 “董承立即上表派遣趙岐出使荊州,督察租糧。 趙岐到達后,劉表立即派兵到洛陽説明修理宮室,軍事物資的運送,前後不斷。 當時孫嵩也寄居在劉表那裡,劉表對他不禮遇,趙岐於是稱讚孫嵩一向品行篤厚剛烈,趁機一起上奏推薦他為青州刺史。 趙岐因為年老生病,於是留在荊州。
       
       曹操當時擔任司空,舉薦趙岐代替自己。 光祿勳桓典、少府孔融上書推薦他,於是朝廷派人到荊州任命趙岐為太常。 趙岐九十多歲時,建安六年去世。 他預先為自己修建了墳墓,畫了季札、子產、晏嬰、叔向四人的畫像放在賓客的位置,又畫了自己的畫像放在主人的位置,都寫了讚頌的文字。 他告誡兒子說:「我死的時候,墓中用沙子堆成床,鋪草席穿白衣,把頭髮散在上面,用單被覆蓋,當天就下葬,下葬后就封墓。 “趙岐有很多著作,所著的《孟子章句》《三輔決錄》在當時流傳。
       
       讚曰:吳翁溫和仁愛,有義節而性格剛烈。 延篤、史弼安撫百姓,如風般和煦,恩情深厚。 梁冀使者被處刑,誣陷的黨人暗中斷絕。 子幹多才多藝,身著儒服擔任老師。 邠卿出使邊疆,專行使命顯揚朝廷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