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七
南朝宋 范燁 著
李杜列傳
李固 兒子李燮 杜喬
李固字子堅，是漢中南鄭人，司徒李郃的兒子。 李郃的事蹟在《方術傳》里有記載。 李固的相貌有奇特的表徵，額頭飽滿如鼎，眼角有隱藏的犀角般的骨相，腳底長有龜甲紋。 他年輕時愛好學習，常常步行去尋找老師，不怕千里之遠。 最終他研讀了大量古籍，結交了英才賢士。 天下有志向的士人，大多仰慕他的風範而來求學。 京城的人都讚歎說“這又是一個李公啊”。 司隸、益州都命令郡里舉薦他為孝廉，徵召他為司空摻，他都沒有就任。
陽嘉二年，發生了地震、山崩、火災等異常現象，公卿大臣舉薦李固對策，皇帝又特別詢問當世的弊病和為政應採取的措施。 李固回答說：
我聽說帝王把天當作父、把地當作母，把山川當作珍寶。 王道施行得好，陰陽就和諧; 政治教化失當，就會發生山崩地震等災害。 這些都關係到上天的心意，在事情的結果中體現出來。 教化通過職位來完成，官員由有能力的人擔任。 古代選拔人才，是根據德行和天命; 如今選拔人才，只看才能和勢力。 我聽說詔書要求力求寬廣博大，痛恨嚴厲殘暴。 但現在的地方長官中，很多靠殺伐獲得名聲的人，必定會得到升遷獎賞; 那些保持寬厚平和卻沒有黨羽援助的人，總是被排斥驅逐。 因此淳厚的風氣不能宣揚，刻薄的習俗沒有改變。 即使多設刑罰、嚴加禁令，又有什麼用呢？ 從前孝安皇帝改變舊的典章制度，給乳母封爵，於是製造出災禍，讓樊豐之類的人趁機掌權放縱，侵奪君主的權威，改變擾亂嫡子的繼承地位，致使聖上處境艱難，親身遭遇禍難。 陛下從困厄中崛起，像龍一樣興起即位，天下人都殷切期盼，期待著良好的風氣和政治。 長期積累的弊病之後，容易實現中興，實在應當廣泛地思考好的治國之道。 但議論的人還說，如今的事情，又和從前一樣。 我在民間隱居，對此痛心疾首。 其實自從漢朝建立以來，三百多年，賢聖的君主相繼出現，有十八位帝王。 難道他們沒有乳母的恩情嗎？ 難道忘記了尊貴的爵位和寵幸嗎？ 只是對上畏懼上天的威嚴，對下依據經典，知道道義上不可以，所以沒有封爵。 如今宋乳母雖然有大功勞和勤勞謹慎的品德，只要加以賞賜，就足以酬謝她的勞苦了。 至於分封土地建立封國，實在違背舊的典章制度。 聽說宋乳母本性謙虛，必定會辭讓，陛下應當答應她辭讓封國的高尚行為，讓她成就萬安的福分。
皇后外戚之家很少有能保全的，難道是天性如此嗎？ 只是因為他們爵位尊貴顯赫，專攬大權，天道厭惡滿盈，他們卻不知道自我減損，所以導致覆滅。 先帝寵愛閻氏，給他們的職位封號太急促，所以他們遭受災禍，轉眼之間就發生了。 《老子》說：「前進得快，後退也快。 “如今梁氏外戚是皇后的家族，按禮儀不應把他們當作臣子，給予高爵尊位，還說得過去。 但他們的子弟和隨從，都得到榮耀顯貴，永平、建初年間的舊例，大概不是這樣的。 應當讓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黃門官的位置，使權力離開外戚，政權回歸國家，難道不是很好嗎？
另外，詔書禁止侍中、尚書等中臣的子弟擔任官吏、被舉薦為孝廉，是因為他們掌握著外戚的權力，容易容忍請托的緣故。 而中常侍在皇帝身邊，聲勢震動天下，他們的子弟做官享受俸祿，卻沒有任何限制。 雖然他們表面上假裝謙虛沉默，不干預州郡事務，但那些諂媚虛偽的人，會迎合他們的心意進行舉薦。 如今可以為他們設立永久的禁令，和中臣一樣。
從前館陶公主為兒子求郎官之職，明帝不答應，賞賜了一千萬錢。 之所以重視厚賞、輕視低職位，是因為任用官員不當，會危害百姓。 我聽說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人，沒有其他功勞德行，剛任命就做了實職官員。 這雖然是小過失，卻會逐漸破壞舊的典章制度。 先聖的法度，應當堅守，政治教化一旦失誤，百年都難以恢復。 《詩經》說：“上帝反復無常，下民全都遭殃。 “這是諷刺周王改變祖宗法度，所以使下民都將陷入困境。
如今陛下有尚書，就像天下有北鬥星一樣。 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書也是陛下的喉舌。 北斗調和元氣，運行平衡四季; 尚書傳達君王的命令，治理天下，權力尊貴，責任重大，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如果不能公正無私，災禍必定會到來。 實在應當慎重選擇尚書人選，來輔助聖明的政治。 如今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在外是公卿尚書，在內是常侍黃門，就像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安定就共同享受福慶，危難就共同遭受禍敗。 刺史、二千石官員，在外統領職事，在內接受法則。 標杆彎曲，影子必定歪斜; 源頭清澈，水流必定潔凈，就像敲擊樹幹，所有樹枝都會搖動。 《周頌》說：“輕輕震動它，沒有不震動的。 “這說的是在內部行動，在外部會有回應。 由此說來，朝廷的號令，怎麼能失誤呢？ 一旦出現漏洞，奸邪之人就會動心; 一旦開啟爭利的途徑，仁義之道就會堵塞。 刑罰不能再禁止，教化引導也會逐漸敗壞。 這是天下的綱紀，是當今最緊急的事務。 陛下應當打開石室，陳列圖書，召集眾儒生，詢問政治的得失，指出異常現象，來探求上天的旨意。 那些言論有道理的，要及時施行，提拔那些人，來表彰有才能的人。 這樣，聖上的聽聞每天都會有新的收穫，忠臣也能盡自己所知進言。 還應當罷免宦官，去掉他們的重權，只設置兩名常侍，選擇方正有德的人，在身邊處理事務; 小黃門五人，選擇有才智、嫻雅的人，在殿中供職。 這樣，議論的人就會無話可說，太平盛世就可以到來了。 我之所以敢陳述愚見，冒昧地讓陛下知道，或許是皇天想讓我這個微末之臣來讓陛下覺悟。 陛下應當仔細考察我的話，憐悯赦免我的死罪。
順帝看了他的對策，大多採納施行，立即讓乳母出宮回到她弟弟家，各位常侍都叩頭謝罪，朝廷變得嚴肅有序。 任命李固為議郎。 但乳母和宦官痛恨李固言語正直，於是偽造緊急奏章來誣陷他有罪，事情從中宮下達。 大司農黃尚等人向大將軍梁商求情，又有僕射黃瓊救助辨明李固的事情，過了很久李固才得以被任命為議郎。
李固出京擔任廣漢雒縣令，走到白水關，解下印綬，回到漢中，閉門不與外界交往。 年內，梁商請他擔任從事中郎。 梁商作為皇后的父親輔佐朝政，卻性格柔和自我守持，不能有所整頓裁決，災異多次出現，下面的權力日益加重。 李固想讓梁商先端正風化，辭退高位滿職，於是上奏記說：
“《春秋》褒獎儀父來開闢義路，貶斥無駭來關閉利門。 義路關閉，利門就會打開; 利門打開，義路就會關閉。 從前孝安皇帝在朝內任用伯榮、樊豐之類的人，在朝外委託周廣、謝恽之流，開門受賄，不按次序任用官員，天下混亂，怨聲載道。 朝廷剛建立時，還很清靜，沒過幾年，就漸漸敗壞了。 身邊結黨求進的人，每天都有升遷任命; 堅守善道的人，卻被困在困窘的路上，而沒有改變弊病、建立德行的方法。 另外，陛下即位以來，十多年了，還沒有立太子，群臣都在期盼。 可以讓中宮廣泛挑選嬪妃，同時選取出身微賤但適宜生育的人，進獻給陛下，順應輔助天意。 如果有了皇子，由母親親自餵養，不要委託給保姆、醫生、巫師，以免招致趙飛燕那樣的災禍。 明將軍您聲望尊貴、地位顯赫，應當以天下為憂，崇尚謙虛節儉，為天下人樹立榜樣。 但新建祠堂，耗費的人力物力數以億計，這不是用來彰顯美德、推崇清儉的做法。 幾年來，災異怪像多次出現，近來沒有雨水滋潤，而陰雲密佈。 宮廷之內，可能有陰謀。 孔子說：『聰明的人看到異常現象就想到刑罰，愚蠢的人看到怪像就避諱談論。 '天道沒有親疏，值得敬畏。 加上近來月亮在端門旁邊出現全食。 月亮，象徵大臣的體貌。 地位過高就會危險，過於滿盈就會溢出，月亮圓了就會缺，太陽到了中午就會偏移。 這四樣，都是自然的規律。 天地的心意，是賜福給謙虛的人，忌諱自滿的人，因此賢達的人功成身退，保全名聲和壽命，沒有被逼迫的憂慮。 如果能整頓王綱，推行道義、建立忠誠，明公您就能追隨伯成的高尚，保全不朽的聲譽，難道能和那些外戚凡夫俗子沉迷榮耀、喜好官位的人相提並論嗎？ 我是狂妄愚昧的人，不懂大體，私下被古人一飯之恩必報的精神感動，何況受到您的眷顧禮遇，怎能不盡心盡力呢！ ”
梁商沒有採用他的建議。
永和年間，荊州盜賊興起，多年不能平定，於是任命李固為荊州刺史。 李固到任後，派遣官吏慰問境內百姓，赦免盜賊以前的罪過，讓他們重新開始。 於是賊帥夏密等人召集他們的頭目黨羽六百多人，自縛投降。 李固都原諒了他們，遣送他們回去，讓他們互相招集，展示法律的威嚴。 半年之內，其餘的盜賊都投降了，荊州境內太平清靜。
李固上奏舉報南陽太守高賜等人貪污污穢。 高賜等人害怕獲罪，於是一起用重金賄賂大將軍樑冀，梁冀為他們千里傳送文書說情，而李固抓得更緊了。 梁冀於是下令調李固擔任太山太守。 當時，太山的盜賊聚集多年，郡裡的士兵常有一千人，追擊討伐也不能制服。 李固到任後，把士兵全部遣散回去務農，只挑選留下一百多名能作戰的人，用恩德信義招誘盜賊。 不到一年，盜賊都消散了。
李固升任將作大匠。 他上疏陳述事情說：
我聽說氣中清澈的是神，人中清正的是賢。 保養身體的人把修鍊精神當作寶貝，安定國家的人把積聚賢才當作途徑。 從前秦國想圖謀楚國，王孫圉在西門設立祭壇，陳列名臣的牌位，秦國的使者感到震驚，於是停止了軍事行動。 魏文侯以卜子夏為師，與田子方為友，對段干木行轼禮，所以眾多賢才爭相到來，名聲超過齊桓公，秦人不敢在西河用兵，這大概是積聚賢人的效驗。 陛下平定動亂，像龍一樣興起，剛登上皇位時，聘請南陽樊英、江夏黃瓊、廣漢楊厚、會稽賀純，下詔書讚歎，給予他們大夫的職位。 因此，隱居在山林洞穴中的人，有智謀才藝的士人，都彈去帽子上的灰塵、抖掉衣服上的塵土，樂意被任用，天下人都欣然歸附，服從聖德。 楊厚等人在職，雖然沒有奇特卓越的表現，但他們日夜警惕、勤奮努力，一心為國擔憂。 我之前在荊州，聽說楊厚、賀純等人因病免職回家，實在為此感到惆悵，為時代惋惜他們。 有一天朝會，看到各位侍中都很年輕，沒有一個老成博學的大臣可以諮詢，實在令人歎息。 應當徵召楊厚等人回來，以符合眾人的期望。 黃瓊在議郎的職位上已經將近十年，眾人都奇怪他起初受到尊崇，如今卻停滯不前。 光祿大夫周舉，才能謀略高卓正直，應當擔任常伯，讓他參與商議國事。 侍中杜喬，學識深厚、品行正直，是當世的良臣，長期稱病，可下令讓他任職。
李固又舉薦陳留楊倫、河南尹存、東平王恽、陳國何臨、清河房植等人。 當天皇帝下詔徵召任用楊倫、楊厚等人，升遷黃瓊、周舉，任命李固為大司農。
在此之前，周舉等八位使者考察天下，彈劾上奏了很多人，其中有宦官的親屬，宦官們就為他們求情，皇帝於是下令不再追究。 另外，過去任用三府選拔令史，光祿勛考試尚書郎，當時都改為直接任命，不再選拔考試。 李固於是和廷尉吳雄上疏，認為八位使者所糾舉的人，應當迅速懲罰，選拔任命官員，可歸還給有關部門。 皇帝被他們的話感動，於是重新下令罷免八位使者所舉報的刺史、二千石官員，從此很少再直接任命，嚴厲斥責三公，明確加以考察，朝廷的人都稱讚好。 李固又和光祿勛劉宣上書說：「近來選拔州牧太守，大多不稱職，以至於施行無道，侵害百姓。 還應當停止遊樂，專心處理政務。 皇帝采納了他們的意見，於是下詔各州彈劾上奏太守縣令以下，政績乖謬不公、對百姓沒有恩惠的人，免去他們的官職; 那些有貪污重罪的人，收押到詔獄。
到沖帝即位，任命李固為太尉，和梁冀一起主管尚書事務。 第二年沖帝去世，梁太后因為楊、徐二州的盜賊勢力強盛，擔心驚擾導致動亂，派中常侍下詔給李固等人，想等所徵召的各諸侯王到了之後再發喪。 李固回答說：「皇帝雖然年幼，仍然是天下人的父親。 今天去世，人和神都為之感動，哪有臣子反而共同隱瞞的呢？ 從前秦始皇在沙丘去世，胡亥、趙高隱瞞不發喪，最終害死了扶蘇，導致亡國。 近來北鄉侯去世，閻後兄弟和江京等人也一起隱瞞，於是發生了孫程殺人的事情。 這是天下最大的忌諱，是絕對不可以做的。 “太后聽從了他的意見，當天傍晚就發喪了。
李固認為清河王劉蒜年長有德，想立他為帝，對梁冀說：“如今應當立皇帝，應當選擇年長、高明、有德、能親自處理政事的人，希望將軍仔細考慮大計，借鑒周公、霍光立文帝、宣帝的做法，警惕鄧太后、閻太后立年幼君主來謀私利的行為。 “梁冀不聽，於是立樂安王的兒子劉缵，年僅八歲，這就是質帝。 當時沖帝將要往北到山陵安葬，李固於是建議說：“如今到處都是盜賊，軍事費用加倍，新修建憲陵，盜賊多次出沒。 沖帝還年幼，可以在憲陵的墓地內修建陵墓，依照康陵的制度，這樣徭役費用可以減少三分之一。 太后聽從了李固的建議。 當時太后因為接連遭遇不幸，把政事委託給宰輔大臣，李固所糾正的事情，常常被採納，那些黃門宦官全部被斥退遣散，天下人都期望從此太平，但梁冀猜忌專權，常常忌恨李固。
起初，順帝時所任命的官員，很多不按次序，到李固任職時，上奏罷免了一百多人。 這些人既怨恨，又迎合梁冀的旨意，於是一起偽造緊急奏章誣告李固有罪說：
“我們聽說君主不考察古代，就無法承接上天的旨意; 臣子不遵循舊制，就無法侍奉君主。 從前堯去世后，舜仰慕了三年，坐著就好像看到堯在牆上，吃飯就好像看到堯在羹中。 這就是所說的追念孝道，不失臣子的節操。 太尉李固，假公濟私，藉著正直的名義做邪惡的事情，離間皇親國戚，抬高自己的黨羽。 至於上表舉薦的人，大都是他的門徒，以及他所徵召的人，沒有不是故舊親信的。 有的是富豪行賄，有的是女婿親戚，那些列在官冊上的共有四十九人。 他又廣泛挑選商人僕役，來補充令史的職位。 招募好馬，在窗前展示試騎。 出入過於奢侈，車馬光彩照人。 皇帝的靈柩還在殯葬期間，路上的人都掩面哭泣，唯獨李固用胡粉修飾容貌，搔頭弄姿，來回走動、俯仰自如，神態從容地邁著妖冶的步子，完全沒有悲痛哀傷的心情。 陵墓還沒有建成，他就違背改變舊的政令，好事就歸功於自己，過錯就歸給君主，排斥驅逐近臣，不讓他們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沒有比李固更嚴重的了。 我們聽說台輔的職位，實在是調和陰陽的，天文儀器運行失常，盜賊作亂，罪責就在太尉。 李固任職之後，東南地區盜賊跋扈，兩州數郡，千里之內一片蕭條，百姓遭受損害，教化衰敗，而他卻詆毀先帝，隨意放肆地表現出狂狷的態度。 活著的時候沒有在朝廷爭辯的忠誠，死後卻有誹謗的言論。 兒子的罪過沒有比連累父親更大的，臣子的惡行沒有比詆毀君主更深的。 李固的罪過，應當處死。 ”
奏章呈上后，梁冀把它稟告太后，讓她把這件事交下去處理。 太后不聽，李固得以倖免。
梁冀忌恨質帝聰慧，擔心成為後患，於是讓身邊的人進獻毒酒。 質帝非常痛苦煩悶，急忙派人召見李固。 李固入宮，上前問道：「陛下的病是怎麼得的？ “質帝還能說話，說：”吃了煮餅，現在腹中煩悶，能喝水還能活。 “當時梁冀也在旁邊，說：”恐怕會嘔吐，不能喝水。 “話還沒說完，質帝就去世了。 李固伏在屍體上號哭，追究侍醫的責任。 梁冀擔心事情洩露，非常痛恨李固。
趁著商議立繼位君主的時候，李固邀請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給梁冀寫信說：
“天下不幸，接連遭遇大的憂患。 皇太后憑著聖德執掌朝政，處理各種事務，明將軍您踐行忠孝，心系國家，然而幾年之間，皇位三次斷絕繼承人。 如今要立皇帝，這是天下的重任，我們確實知道太后操心，將軍勞神，會仔細選擇合適的人，務必選出聖明的君主。 但我內心懇切，私下有自己的想法。 遠看前代廢立君主的舊禮儀，近看本朝繼位的往事，沒有不詢問公卿大臣、廣泛徵求眾人意見的，目的是讓所立的君主上應天意，下合民心。 而且從永初年間以來，政事多有謬誤，地震發生在宮殿宗廟，彗星布滿天空，這實在是將軍應當用心處理政務的時候。 《左傳》說：『把天下給別人容易，為天下找到合適的人卻很難。 '從前昌邑王被立為帝，昏亂一天比一天嚴重，霍光憂愁慚愧、發憤圖強，後悔得肝腸寸斷。 如果不是霍光忠誠勇敢，田延年奮發有為，大漢的宗廟祭祀幾乎就要斷絕了。 這件事極其令人憂慮、極其重要，能不仔細考慮嗎！ 眾多的事情中，只有這件事最大，國家的興衰，就在這一舉動了。 ”
梁冀收到信后，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規模商議立誰為帝。 李固、胡廣、趙戒以及大鴻胪杜喬都認為清河王劉蒜品德賢明、名聲顯著，又是皇室中最尊貴親近的人，應當立為繼承人。 在此之前，蠡吾侯劉志要娶梁冀的妹妹，當時正在京城，梁冀想立他為帝。 眾人的意見不一致，梁冀非常氣憤，很不如意，卻沒有辦法改變眾人的意見。 中常侍曹騰等人聽說后，連夜去勸說梁冀：「將軍幾代都有皇后親屬的身份，執掌各種事務，賓客遍佈各地，有很多過失。 清河王嚴厲明察，如果真的立他為帝，那麼將軍不久就會遭受災禍了。 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以長久保全。 “梁冀認為他說得對，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大臣，梁冀神情兇狠，言辭激烈。 從胡廣、趙戒往下的大臣，沒有不害怕他的，都說：“聽從大將軍的命令。 “只有李固和杜喬堅守原來的意見。 梁冀厲聲說：「散會」。 “李固既然沒有被聽從，還希望眾人能堅持立清河王，又寫信勸說梁冀。 梁冀更加憤怒，於是勸說太后先下策書罷免李固，最終立了蠡吾侯，這就是桓帝。
過了一年多，甘陵人劉文、魏郡人劉鮪各自謀劃立劉蒜為天子，梁冀趁機誣陷李固和劉文、劉鮪一起編造妖言，把李固關進監獄。 李固的門生勃海王調戴著刑具上書，證明李固的冤枉，河內人趙承等幾十人也帶著刑具到朝廷申訴，太后知道了實情，於是赦免了李固。 等到李固出獄時，京城的集市裡都歡呼萬歲。 梁冀聽說后非常吃驚，害怕李固的名聲和品德最終會危害自己，於是又根據之前的事情上奏，最終誅殺了李固，當時李固五十四歲。
臨死前，李固給胡廣、趙戒寫信說：“我蒙受國家深厚的恩德，所以竭盡全力，不顧生死，立志要扶持王室，讓它和文帝、宣帝時期一樣興盛。 沒想到有一天梁氏糊塗犯錯，你們卻曲意順從，把吉祥變成災禍，把成功變成失敗。 漢家的衰微，從此開始了。 你們蒙受君主的厚祿，國家將要傾覆卻不扶持，把大事搞壞，後代的優秀史官，難道會對你們有所偏私嗎？ 我死了，但在道義上是得當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胡廣、趙戒收到信后，又悲痛又慚愧，都長歎流淚。
州郡逮捕了李固的兩個兒子李基、李茲，把他們關在郾城的監獄里，兩人都死在了獄中。 小兒子李燮得以逃脫，四處流亡。 梁冀於是封賞了胡廣、趙戒，而把李固的屍體暴露在四通八達的道路上，下令有敢去哀悼的就加罪。 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才剛成年，在洛陽求學，就左手拿著奏章和斧鉞，右手握著鐵錠，到朝廷上書，請求收葬李固的屍體。 沒有被允許，於是他去哀悼哭泣，在屍體前陳述冤情，接著就守在屍體旁不離開。 夏門亭長呵斥他說：「李、杜二公身為大臣，不能安定君主、獻上忠誠，卻無端製造事端。 你們這些迂腐的書生，竟敢公然違抗詔書，冒犯有關部門嗎？ “郭亮說：”我稟受陰陽二氣而生，頭頂著天、腳踩著地。 被道義所感動，哪裡知道性命安危，為什麼要用死來嚇唬我？ “亭長長歎說：”生在這個亂世，天再高也不敢不彎腰，地再厚也不敢不小步走。 耳朵眼睛只適合看該看的、聽該聽的，嘴不可以胡亂說話。 太后聽說后沒有殺他。 南陽人董班也去哭吊李固，守著屍體不肯離開。 太後憐悯他們，於是允許他們給李固穿上喪服入殮送葬。 兩人因此出了名，三公都來徵召他們。 董班於是隱居起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李固所著的章、表、奏、議、教令、對策、記、銘共十一篇。 弟子趙承等人悲痛不已，於是一起整理李固的言論事蹟，編成《德行》一篇。
李燮字德公。 起初，李固被策書罷免后，知道不能避免災禍，就打發三個兒子回故鄉。 當時李燮十三歲，姐姐文姬是司郡趙伯英的妻子，賢淑而有智慧，看到兩個哥哥回來，完全知道事情的原委，獨自默默地悲傷說：“李氏要滅絕了！ 從祖父以來，積累德行和仁義，為什麼會遭遇這樣的事情？ “她秘密地和兩個哥哥商量預先藏匿李燮，假稱要回京城，人們都相信了。 不久災難發生，郡裡下令逮捕李固的三個兒子。 兩個哥哥被害，文姬於是告訴父親的門生王成說：“您堅守道義追隨先父，有古人的氣節。 如今把這個六尺高的孤兒託付給您，李氏的存亡，就在於您了。 “王成被她的道義感動，於是帶著李燮乘船往東而下，進入徐州境內，讓李燮改名換姓，在一個酒家做傭人，而王成在集市上以占卜為生。 兩人裝作互不相識的人，暗中互相來往。
李燮跟著王成學習，酒家老闆覺得他不一般，認為他不是普通人，把女兒嫁給了他。 李燮專心鑽研經學。 十多年後，梁冀被誅殺，而災禍多次出現。 第二年，史官上書說應當發佈赦令，又應當錄用大臣中被冤枉處死的人的子孫，於是大赦天下，同時尋找李固的後代。 李燮於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酒家老闆，酒家老闆準備了車馬和豐厚的財物送他走，李燮都沒有接受，於是回到故鄉，為父親守喪。 姐弟相見，悲傷之情感動了周圍的人。 不久，文姬告誡李燮說：“先父正直，是漢朝的忠臣，卻遭遇朝廷混亂，梁冀暴虐，使得我們家族的祭祀幾乎斷絕。 如今弟弟僥倖得以保全，難道不是天意嗎！ 應當和眾人斷絕來往，不要胡亂交往，千萬不要說一句指責梁氏的話。 指責梁氏就會牽連到皇上，災禍會再次降臨。 只需要引咎自責罷了。 “李燮恭敬地聽從了她的教誨。 後來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禮儀安葬了他，感念舊日的恩情，每年四季都為他設置上賓的座位進行祭祀。
州郡以禮徵召他，四府也一起舉薦他，他都沒有就任，後來被徵召任命為議郎。 到他任職時，廉潔正直，堅守自我，所交往的人都能揚長避短，喜歡成全別人的好事。 當時潁川人荀爽、賈彪，雖然都有名氣卻不相容，李燮和兩人都交往，感情上沒有偏向，世人稱讚他公平正直。
靈帝時，李燮被任命為安平相。 在此之前，安平王劉續被張角的賊兵擄走，國家贖回王回來，朝廷商議恢復他的封國。 李燮上奏說：「劉續在封國時沒有政績，被妖賊擄走，不能勝任藩王的職責，損害侮辱了聖朝，不應當恢復他的封國。 “當時議論的人意見不同，而劉續最終回到了封國。 李燮因為誹謗宗室，被罰到左校做苦役。 不到一年，安平王果然因為無道被殺，於是任命李燮為議郎。 京城流傳的話說：「父親不肯立帝，兒子不肯立王。 ”
李燮被提拔為河南尹。 當時已經是靠賄賂來做官，詔書又要額外徵收三億錢，用來充實西園。 李燮上書勸諫，言辭懇切，皇帝於是停止了這件事。 在此之前，潁川人甄邵諂媚依附梁冀，擔任鄴令。 有個同年考中的人得罪了梁冀，逃亡投奔甄邵，甄邵假裝接納他卻暗中告訴了梁冀，梁冀立即捕殺了那個人。 甄邵應當升任郡守，恰逢母親去世，甄邵就把母親的屍體埋在馬棚里，先接受了封官，然後才發喪。 甄邵回到洛陽，李燮在路上遇到他，讓士兵把他的車扔到溝裡，用鞭子亂打他，在他背上大幅寫上“諂媚權貴、出賣朋友，貪贓枉法、埋葬母親”，還詳細上表陳述他的罪狀。 甄邵於是被終身禁錮，不得做官。 李燮在任兩年後去世，當時的人感念他世代忠誠正直，都為他悲傷惋惜。
杜喬字叔榮，是河內林慮人。 年輕時是儒生，被舉薦為孝廉，徵召到司徒楊震的府中。 逐漸升遷為南郡太守，轉任東海相，入朝被任命為侍中。
漢安元年，任命杜喬代理光祿大夫，派他巡視兗州。 他上表上奏說太山太守李固的政績是天下第一，陳留太守梁讓、濟陰太守汜宮、濟北相崔瑗等人的貪污罪行達千萬以上。 梁讓是大將軍梁冀的叔父，汜宮、崔瑗都是梁冀親近的人。 杜喬回來后，被任命為太子太傅，升遷為大司農。
當時梁冀的五個子弟以及中常侍等人因為沒有功勞一起被封爵，杜喬上書勸谏說：“陛下從藩王登上皇位，天人歸心，天下人都依靠您。 不急於施行對忠賢的禮儀，卻先封賞身邊的人，損害善德，助長諂媚阿諛之風。 我聽說古代的明君，褒獎懲罰必定依據功勞過失; 末世的昏君，誅殺賞賜都出於私心。 如今梁氏一門，宦官這些微末之人，都帶著沒有功勞的印綬，分割有功勞大臣的土地，他們的乖謬濫賞，哪裡說得完呢！ 有功勞卻不獎賞，做好事的人就會失望; 奸邪之人不被查問，做壞事的人就會肆意作惡。 所以陳列刑具而人們不畏懼，分封爵位而人們不受到鼓勵。 如果按照這種做法下去，豈止是損害政事，簡直就是製造動亂，導致喪身亡國，能不謹慎嗎！ “奏章呈上后，皇帝沒有看。
益州刺史種嵩彈劾永昌太守劉君世把金蛇送給梁冀，事情被發覺后，把金蛇送到司農處。 梁冀向杜喬借來看，杜喬不肯給，梁冀開始怨恨他。 杜喬多次升遷為大鴻胪。 當時梁冀的小女兒去世，下令公卿大臣去參加葬禮，唯獨杜喬不去，梁冀又對他懷恨在心。
杜喬升遷為光祿勳。 建和元年，代替胡廣擔任太尉。 桓帝將要娶梁冀的妹妹，梁冀想讓桓帝用厚禮迎娶，杜喬依據舊的典章制度，不聽從。 另外，梁冀囑託杜喬舉薦汜宮為尚書，杜喬因為汜宮的貪污罪行明顯，於是不肯任用，因此一天天被梁冀怨恨。 在此之前李固被罷免，朝廷內外都灰心喪氣，群臣都畏懼得不敢正立，只有杜喬神色嚴肅，沒有絲毫屈服。 因此天下人歎息，朝廷內外都對他寄予希望。 杜喬在任幾個月，因為地震被免職。 宦官唐衡、左悺等人趁機一起在皇帝面前誣陷他說：“陛下從前將要即位時，杜喬和李固反對說您不能供奉漢朝的宗廟祭祀。 皇帝也怨恨他。 到清河王劉蒜的事情發生后，梁冀於是暗示有關部門彈劾杜喬和李固與劉鮪等人勾結，請求逮捕審查他們的罪行。 而梁太后一向知道杜喬忠誠，只下策書罷免了他的官職而已。 梁冀更加憤怒，派人威脅杜喬說：「早點自殺，妻子兒女可以得到保全。 “杜喬不肯。 第二天梁冀派騎兵到他家門口，沒聽到哭聲，於是報告太后逮捕了他，杜喬死在了獄中。 他的妻子兒女回到了故鄉。 杜喬和李固的屍體一起被暴露在城北，家屬和老朋友沒有敢去看的。
杜喬從前的屬官陳留楊匡聽說后，痛哭著連夜趕到洛陽，於是戴上舊的紅頭巾，假稱是夏門亭吏，守衛著屍體，驅趕蒼蠅蚊蟲，一共守了十二天，都官從事把他抓起來報告了朝廷。 梁太后認為他有義氣而沒有治他的罪。 楊匡於是帶著刑具到朝廷上書，一併請求收葬李、杜二公的屍骨。 太后答應了。 楊匡按照禮儀殯葬了他們，送杜喬的靈柩回家鄉，安葬后為他服喪，然後隱居起來不再做官。 楊匡起初愛好學習，常常在外黃大澤教授門徒。 補任蘄長，政績優異，升遷為平原令。 當時國相徐曾，是中常侍徐璜的哥哥，楊匡以和他共事為恥，假稱生病去放豬了。
評論說：稱得上仁人的人，他的道義是弘大的！ 立言踐行，難道只是為了追求名聲、安於自身嗎？ 是要確定去留的原則，端正天下的風氣，讓活著的時候能依據道理保全自身，死了也能和道義相合。 專門為了道義就會傷害生命，專門為了生命就會違背道義，專門為了外物就會損害智慧，專門為了自己就會損害仁愛。 如果道義比生命重要，捨棄生命是可以的; 如果生命比道義重要，保全生命是可以的。 在上的君主因為殘暴昏庸而失去君道，在下的臣子因為篤實堅定而盡到臣節。 臣節盡到了而死去，就是殺身成仁，離開職位也不是為了求生而損害仁愛。 順帝、桓帝時期，國家的繼承人三次斷絕，太后臨朝聽政，賊臣虎視眈眈。 李固佔據高位、擔當重任，為大義而爭，堅定得不可動搖。 難道他不知道堅守節操會觸犯災禍嗎？ 他是恥於因自己失職而導致國家傾覆啊。 看他發出正直的言辭，以及給梁冀的信，雖然錯失機會、謀略不當，還是戀戀不捨而不能停止。 真是太偉大了，這是為國家著想啊！ 他看待胡廣、趙戒，就像看待糞土一樣。
讚曰：李固、杜喬擔任要職，同心協力。 想讓君主達到文帝、宣帝的境界，情懷可與伊尹、後稷相比。 道義消亡、時世昏暗，最終遭受無盡的災禍。 李燮如同趙氏孤兒，世代保持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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