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六
南朝宋 范燁 著
荀韓鍾陳列傳
荀淑 兒子荀爽 孫子荀悅 韓韶 鍾皓 陳寔 兒子陳紀
荀淑字季和,是潁川郡潁陰縣人,春秋時荀卿的第十一世孫。 他年輕時就有高尚的品行,學問淵博卻不喜歡死摳章節字句,很多俗儒都非議他,但州里的人都稱讚他能識人。
安帝時期,他被徵召任命為郎中,後來又升任當塗縣長。 之後他辭去官職回到家鄉。 當時的知名賢士李固、李膺等人都把他當作老師來尊崇。 到梁太后臨朝聽政時,發生了日食、地震等災變,太后下詔讓公卿大臣舉薦賢良方正的人才,光祿勛杜喬、少府房植舉薦了荀淑去參加對策。 荀淑在對策中譏刺了權貴和寵臣,遭到大將軍樑冀的忌恨,被外調補任朗陵侯相。 他處理政事明察事理,被百姓稱為「神君」。 不久后,他棄官回家,閒居在家修養心志。 每當家產有所增加,他就用來贍養宗族和知心好友。 他在六十七歲時,於建和三年去世。 當時李膺擔任尚書,親自上奏表請求為老師服喪。 荀淑生前任職過的兩個縣都為他建立了祠堂。 他有八個兒子:荀儉、荀綽、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肅、荀專,都有名望,當時的人把他們稱為“八龍”。
起初,荀氏的舊居地名是西豪,潁陰縣令、勃海人苑康認為從前高陽氏有八個有才能的兒子,如今荀氏也有八個兒子,所以把這個裡巷改名為高陽裡。 荀靖有極高的品行,沒有做官,五十歲時去世,號稱玄行先生。
荀淑哥哥的兒子荀昱字伯條,荀曇字無智。 荀昱擔任沛國相,荀曇擔任廣陵太守。 兄弟倆都端正自身、痛恨惡行,立志要剷除宦官。 那些宦官的黨羽和賓客中有在他們兩郡境內的,即使犯了微小的罪過也必定會被誅殺。 後來荀昱和大將軍竇武一起謀劃誅殺宦官,和李膺一同被處死。 荀曇也被終身禁錮,不得做官。
荀爽字慈明,又名荀諝。 他從小就愛好學習,十二歲時,就能通曉《春秋》《論語》。 太尉杜喬見到他後稱讚說“可以當別人的老師了”。 荀爽於是潛心鑽研經書,喜慶、吊喪之類的事都不參加,朝廷的徵召也不回應。 潁川郡的人編了句話說“荀氏八龍,慈明無雙”。
延熹九年,太常趙典舉薦荀爽為至孝之人,他被任命為郎中。 他在對策中陳述應做的事情說:
我從老師那裡聽說「漢朝是火德,火由木生出,木比火更興盛,所以漢朝的德政核心是孝,這在《周易》的《離》卦中有象徵」。 在地上的是火,在天上的是太陽。 在天上的太陽運用它的精華,在地上的火運用它的形態。 夏天的時候火旺盛,太陽的精華在天上,溫暖的氣息滋養著萬物草木,這體現了孝; 冬天的時候火衰微,火的形態在地下,酷烈的氣息會焚燒山林,這體現了不孝。 所以漢朝制度讓天下人誦讀《孝經》,選拔官吏時舉薦孝廉。 為父母服喪極盡孝心,是孝的最終體現。 如今的公卿和二千石官員,父母去世后,不能立即離職服喪,這恐怕不是用來推崇孝道、符合火德的做法。 從前孝文帝勤勞謙遜,行為過於節儉,所以留下遺詔用日代替月(縮短服喪時間)。 這是當時的權宜之計,不能沿用萬世。 古今的制度雖然有增減變化,但君主守喪的禮儀從未改變,以此向天下人表明不忘記父母。 如今公卿百官都是政治教化所依賴的人,卻不能在父母去世時奔赴治喪。 仁義的推行,是從上面開始的。 敦厚的風俗,是用來回應下面的。 《左傳》說“喪祭的禮儀缺失,那麼臣子的恩情就淡薄,背棄死者、忘記生者的人就多了”。 曾子說「人沒有自動盡禮的,一定是在父母的喪事上」。。 《春秋傳》說“君主所做的,是百姓所歸向的”。 如果君主不做而百姓有人做了,就加以刑罰; 如果君主做了而百姓也做了,又有什麼可責罰的呢? 從前丞相翟方進,身為宰相,卻不敢逾越禮制。 到遭遇母親去世,服喪三十六天就除去喪服。 禮制缺失的根源,是從上面開始的。 古代父母去世服喪三年,君主不召喚臣子入門,這是用來推崇國家的厚俗、篤實教化的方法。 事情不合時宜就應當糾正,有過錯不要害怕改正。 天下普遍實行三年喪禮,可以依照舊禮。
我聽說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等級,有上下等級然後有禮儀。 禮儀完備,人們就知道該如何安置自身了。 夫婦是人倫的開始,是帝王教化的開端,所以周文王創作《周易》,上經以《乾》《坤》為首,下經以《鹹》《恆》為首。 孔子說“天尊地卑,乾坤的位置就確定了”。 夫婦之道,講究的是和順。 《堯典》說:「堯把兩個女兒下嫁給舜,讓她們在媯水之濱做舜的妻子。 “”降“是下嫁的意思,”嬪“是妻子的意思。 說的是即使是帝堯的女兒,下嫁給虞舜,仍然屈身謙遜,努力修行婦道。 《周易》說:「帝乙把妹妹嫁出去,因此得福大吉。 “婦人出嫁稱為”歸“,說的是商湯按照娶妻之禮把妹妹嫁給諸侯。 《春秋》的義理,周天子的女兒嫁給齊國,讓魯國主持婚禮,不因為天子的尊貴而淩駕於諸侯之上。 如今漢朝繼承秦朝的法制,設立公主下嫁的禮儀,讓妻子控制丈夫,讓卑賤的人淩駕於尊貴的人之上,違背了乾坤的道理,失去了陽唱陰和的義理。 孔子說:“從前聖人創作《周易》,抬頭觀察天上的星象,低頭考察地上的法則,察看鳥獸的紋理和土地的適宜情況,從自身近處取法,從萬物遠處取象,用來通曉神明的品德,用來類比萬物的情狀。 “如今觀察天上的法則,北極星最尊貴,周圍四顆星象徵妃後; 考察地上的法則,崑崙山象徵丈夫,低窪的沼澤象徵妻子; 察看鳥獸的紋理,鳥類中雄性鳴叫求偶,雌性順從; 獸類中雄性引導,雌性跟從; 從自身近處取法,乾卦象徵人的頭,坤卦象徵人的腹; 從萬物遠處取象,樹木的果實屬天,根莖屬地。 陽尊陰卑,大概是天性。 況且《詩經》的開篇其實是《關雎》,《禮記》從《冠禮》《婚禮》開始,先端正夫婦關係。 天地和六經的主旨是一致的。 應當改變公主下嫁的制度,以符合乾坤的本性,遵循堯、湯的法則,效法周、孔的禮教。 這樣與天地相合而沒有謬誤,向鬼神驗證而沒有疑問。 人事做到這樣,那麼吉祥的徵兆就會從上天降下,吉祥的符瑞就會從大地出現,各種美善之事都會齊備,各按其順序到來。
從前聖人確立天地間的中正準則並稱之為禮,禮是用來興起福祥的根本,阻止禍亂的源頭。 人能克制慾望順從禮,福就會歸向他; 順著情慾廢棄禮,禍就會歸向他。 推究禍福的對應,就知道興衰的由來。 各種禮儀中,婚禮是首位的。 所以天子娶十二個女子,這是符合天數的; 諸侯以下各有等級差別,是依等級遞減的。 陽性純粹而能施予,陰性柔順而能化育,用禮來輔助樂,調節宣發陰陽之氣,所以能使子孫吉祥昌盛,招致長壽的福分。 到了夏、商、週三代的末年,君主荒淫無度。 建造瑤台、傾宮,陳設數百個姬妾,陽氣在上面耗盡,陰陽在下面隔絕。 所以周公告誡說:「不知道耕種收穫的艱難,聽不到百姓的勞苦,只沉溺於享樂,這樣的人沒有能長壽的。 “這是明確的告誡。 後世的人,喜好福運卻不致力於根本,厭惡禍亂卻不改變行事的準則。 《左傳》說「削足適履,誰說他愚蠢? 為什麼像這樣的人,追求慾望而喪失生命“,實在令人痛心啊。 我私下聽說後宮採女有五六千人,侍從官員和宮女還在這之外。 她們冬夏的衣服,早晚的糧食,耗費了大量的絲綢,耗盡了國庫,賦稅徵調增加一倍,十分抽一,白白收取無罪百姓的賦稅,用來供養無用的宮女。 百姓在外面窮困潦倒,宮廷內陰陽隔絕,所以觸動了和氣,災異屢次出現。 我認為所有不是按禮儀聘娶、未曾被君主親幸過的宮女,都應該遣送出去,讓她們成婚。 一是疏通怨恨不滿,調和陰陽; 二是節省財物用度,充實國庫; 三是修明禮制,招致長壽; 四是配合陽氣施予,祈求子孫繁衍; 五是減輕徭役賦稅,安定百姓。 這實在是國家的大利益,天人的大福氣啊。
寒冷與炎熱、昏暗與明亮,形成了一年的節氣; 尊卑與奢儉,形成了禮儀。 所以用昏暗明亮、寒冷炎熱的節氣,尊卑奢儉的禮儀作為節制。 《周易》說“天地有節制,四季才得以形成”。 《春秋傳》說:“只有禮器和名號不可以借給別人。 “《孝經》說:”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沒有比禮更好的了。 “禮,是尊卑的差別、上下的制度。 從前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八佾的舞蹈,並不是對人和物有傷害,而孔子還是說:“這都能容忍,還有什麼不能容忍的。 “《洪范》說:”只有君主能作威作福,只有君主能享用美食。 “這三件事,都是君主獨自行使而臣子不能同享的。 如今臣子僭用君主的服飾,下級享用上級的珍饈,這就是所說的危害家族、禍亂國家的事。 應當大致依照古代禮儀中尊卑的差別,以及董仲舒關於制度的區分,嚴格督促有關官員,堅決執行命令。 這是禁止禍亂、完善風俗、充足用度的關鍵。
奏書呈上后,荀爽立即棄官離去。
後來遭遇黨錮之禍,他隱居在海上,又向南逃到漢水之濱,前後十多年,以著述為業,於是被稱為大儒。 黨錮解除后,五府都來徵召他,司空袁逢舉薦他為有道之士,他沒有應召。 到袁逢去世,荀爽為他服喪三年,當時社會上常常以此為榜樣形成風俗。 當時很多人不為妻子服喪,即使在父母的喪期內還有去弔唁探病的,又有私自給君主、父親和各位名士定謚號的,荀爽都引用大義,依據經典加以糾正,雖然沒有完全改變這些風氣,但也有了很大的改進。
後來公車徵召他為大將軍何進的從事中郎。 何進擔心他不來,就舉薦他為侍中,到何進失敗后,詔書的任命就中斷了。 獻帝即位,董卓輔佐朝政,又徵召他。 荀爽想逃掉,官吏催得很緊,沒能離開,於是接受任命擔任平原相。 走到宛陵,又被追回任命為光祿勳。 任職三天后,升任司空。 荀爽從被徵召到登上三公之位,只用了九十五天。 後來跟隨獻帝遷都長安。
荀爽見董卓殘忍暴虐日益加劇,必定會危害國家,他所徵召舉薦的都是有才能謀略的人,準備共同謀劃對付董卓,又和司徒王允以及董卓的長史何顒等人在內部謀劃。 恰逢他生病去世,享年六十三歲。
他著有《禮》《易傳》《詩傳》《尚書正經》《春秋條例》,又彙集漢朝政事成敗中可作為借鑒的,稱之為《漢語》,還作了《公羊問》和《辯讖》,以及其他論述,題名為《新書》,共一百多篇,如今大多散失了。
他哥哥的兒子荀悅、荀彧都有名望。 荀彧自己有傳記。
論曰:荀爽、鄭玄、申屠蟠都以儒者的品行而成為隱居不仕的人,多次被徵召都稱病不去。 到董卓當權,又備禮徵召他們。 申屠蟠、鄭玄最終不屈服以保全他們的清高。 荀爽已年老,唯獨他應召了,不到一百天就位居卿相。 有人懷疑他違背了自己的志趣,我私下揣測他的心情,認為出仕與隱居是君子的大節,天下太平就弘揚大道來實現志向,世道衰頹就涉足仕途來匡正時世。 荀公急切地自我勉勵,大概是涉足仕途吧。 不然,為什麼要違背貞吉之道而踏入危險之地呢? 看他委婉地提出遷都的建議,來解救楊、黃的災禍,以及後來暗中謀劃對付董卓,幾乎振興了國家命運,這就是所說的“最正直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彎曲的”,大道本來就是曲折前行的。
荀悅字仲豫,是荀儉的兒子。 荀儉去世得早。 荀悅十二歲時,就能講解《春秋》。 家境貧寒沒有書,每次到別人家,看到的篇章書籍,看一遍大多能背誦記憶。 他性格沉靜,容貌俊美,尤其喜好著述。 靈帝時期宦官專權,士人大多退隱困處,荀悅於是托病隱居,當時的人不認識他,只有堂弟荀彧特別敬重他。 起初他被徵召到鎮東將軍曹操的府中,升任黃門侍郎。 獻帝很喜好文學,荀悅和荀彧以及少府孔融在宮中侍奉講學,早晚談論。 他多次升任秘書監、侍中。
當時政權轉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是拱手而治罷了。 荀悅有志於對君主進諫獻言、糾正過失,卻無法施展謀略,於是作《申鑒》五篇。 書中的論述,通曉政治體制,寫成後上奏給獻帝。 大致內容是:
道的根本,只是仁義罷了。 用五典作為經,用各種書籍作為緯,歌頌它,用弦樂演奏它,用舞蹈表現它,前面的借鑒已經明確,後面又加以重申。 所以古代的聖王,對於仁義,只是反覆強調罷了。 實現政治的方法,先摒棄四種禍患,再推崇五種政務。
一是虛偽,二是自私,三是放縱,四是奢侈。 虛偽擾亂風俗,自私破壞法制,放縱逾越正軌,奢侈敗壞制度。 這四種禍患不除去,政務就無法推行。 風俗混亂那麼道義就會荒廢,即使天地也不能保全它的本性; 法制破壞那麼世道就會傾覆,即使君主也不能堅守他的法度; 逾越正軌那麼禮儀就會消亡,即使聖人也不能保全他的道義; 制度敗壞那麼慾望就會放縱,即使四方邊遠之地也不能滿足人們的需求。 這就是四種禍患。
興辦農桑來養活百姓,明辨好惡來端正風俗,宣揚禮樂教化來彰顯教化,建立軍備來保持威嚴,嚴明賞罰來統一法令。 這就是五種政務。
人不畏懼死亡,就不能用刑罰來恐嚇他; 人不樂於生存,就不能用善行來勸勉他。 即使讓契推行五教,讓皋陶擔任法官,政令也無法實行。 所以君主首先要使百姓財物富足來安定他們的意志,帝王親自耕種籍田,皇后在宮中養蠶,國家沒有遊手好閒的人,田野沒有荒廢的產業,財物不被商業浪費,勞力不被隨意使用,以此來周濟百姓的事務。 這就是養生。
君子能感動天地、順應神明、端正萬物而成就帝王教化,必定在於真誠安定罷了。 所以君主應明辨善惡美醜。 善惡的標準在於功過,毀譽的驗證在於實際效果。 聽言論要責成事實,舉名聲要考察實際,不被欺詐迷惑,來安定眾人的心。 所以事情沒有不核實的,事物沒有不切合實際的,善行沒有不彰顯的,惡行沒有不揭露的,風俗沒有奸詐怪異的,百姓沒有風氣的。 百姓上下都看到利害關係與自己相關,所以會端正自己的心思,謹慎地修養自己的品行,內心不迷惑,外部沒有異心,那麼百姓的意志就平定了。 這就是正俗。
對君子用情感感化,對小人用刑罰約束。 榮辱是賞罰的精華。 所以用禮教榮辱施加於君子,感化他們的情感; 用枷鎖鞭撻施加於小人,約束他們的刑罰。 君子不會觸犯榮辱,何況刑罰呢? 小人不忌憚刑罰,何況榮辱呢? 如果教化廢棄,就會把中等之人推到小人的行列; 如果教化施行,就會把中等之人引入君子的道路。 這就是章化。 小人的性情,寬鬆就會驕橫,驕橫就會放縱,放縱就會怨恨,怨恨就會叛亂,危難時就會謀劃作亂,安定時就會貪圖私慾,沒有威嚴強權就無法懲罰他們。 所以君主必須有軍備,來防備意外,來遏制賊寇暴虐。 國家安定就把軍備用於內政,有戰事就把軍備用於軍隊。 這就是秉威。
賞罰是政治的權柄。 獎賞明確、懲罰堅決,審慎信用、慎重命令,獎賞用來勸勉善行,懲罰用來懲戒惡行。 君主不胡亂獎賞,不只是愛惜財物,而是胡亂獎賞就不能勸勉善行; 不胡亂懲罰,不只是憐悯百姓,而是胡亂懲罰就不能懲戒惡行。 獎賞不能勸勉善行叫做阻止善行,懲罰不能懲戒惡行叫做放縱惡行。 君主能夠不阻止下面的人行善,不放縱下面的人作惡,那麼國家的法令就確立了。 這就是統法。
四種禍患已經消除,五種政務又已建立,真誠地推行它們,牢固地堅守它們,簡約而不鬆懈,寬鬆而不失誤,順應自然去做,讓它們自行推行,不事事干預,讓它們自行交合。 不嚴厲而能成功,不苛刻而能教化,垂衣拱手、禮讓相待,而天下就平定了。 這就是治理國家的方法。
又說:
公主下嫁的制度不是古代就有的。 堯把兩個女兒下嫁給舜,是陶唐時代的典章; 帝乙嫁妹妹得大吉,是帝乙的訓誡; 周天子的女兒嫁給齊國,是周朝的禮儀。 以陰淩駕陽違背天意,以婦人淩駕丈夫違背人情。 違背天意不吉祥,違背人情不義。 另外古代天子諸侯有大事,必定告祭祖廟。 祖廟中有兩個史官,左史記載言論,右史記載事件。 記載的事件成為《春秋》,記載的言論成為《尚書》。 君主的舉動必定記載,善惡成敗,沒有不保存下來的。 下到士人和百姓,如果有突出的事蹟,都記載在典籍中。 有的人想顯名卻做不到,有的人想隱名卻名聲彰顯。 一時的得失,卻關係到千年的榮辱。 善人因此受到勸勉,惡人因此感到畏懼。 如今應當設置史官,掌管典籍文書,記錄君主的行事。 每年年底,把記錄呈給尚書,用來輔助賞罰,弘揚法令教化。
獻帝看了之後認為很好。
獻帝喜好典籍,常常因為班固的《漢書》文字繁多難以簡略,於是讓荀悅依照《左氏傳》的體例撰寫《漢紀》三十篇,下詔讓尚書提供紙筆。 《漢紀》文辭簡約而記事詳細,議論辨析精美。 荀悅在序中說:
從前聖明的君主,建立了帝王統治的準則,治理天地,觀察天象制定法度,於是創造文字,來通曉宇宙萬物,在朝廷上傳播,它的作用很大啊。 先王光大發揚偉大的事業,在華夏大地推行。 也希望後代,永遠把它作為典章。 建立典章有五個目的:一是通曉道義,二是彰顯法度,三是貫通古今,四是記載功勳,五是表彰賢能。 於是天人之間的關係,事物的適宜與否,都鮮明地顯現出來,沒有不完備的。 後代繼承這種法則,不使事業衰落。 增減變化、盛衰消長,隨著時代變化。 褒貶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 漢朝有四百零六年,撥亂反正,統一武功、興盛文治,永遠思念祖宗的偉大功業,想把它發揚光大傳給萬代子孫。 聖上肅穆,體恤文治,瞻前顧後,繼承發揚,闡明推崇巨集大的謀略,命令建立國家典章。 於是我綴集敘述舊書,來撰寫《漢紀》。 光武中興以前,賢明君主和賢臣的得失法則,也足夠用來借鑒了。
荀悅又著有《崇德》《正論》以及各種論說數十篇。 他在六十二歲時,於建安十四年去世。
韓韶字仲黃,是潁川郡舞陽縣人。 年輕時在郡裡做官,被徵召到司徒府。 當時太山的賊人公孫舉冒用帝號多年,太守、縣令不能擊潰消滅他們,很多人因此被治罪。 尚書挑選三府中能處理繁難事務的屬官,於是任命韓韶為嬴縣長。 賊人聽說他賢德,相互告誡不進入嬴縣境內。 其他縣多被賊寇侵擾,百姓無法耕種養蠶,那些流入嬴縣境內尋求衣食的人很多。 韓韶憐悯他們饑餓困窘,就打開糧倉救濟他們,受救濟的有一萬多戶。 主管官員爭辯說不可以。 韓韶說:「能讓在山溝里將要餓死的人活下去,即使因此獲罪,我也能含笑入地了。 “太守一向知道韓韶的名聲和品德,最終沒有治他的罪。 韓韶在任上去世。 同郡的李膺、陳寔、杜密、荀淑等人給他立碑讚頌。
韓韶的兒子韓融,字無長。 年輕時能辯論道理卻不鑽研章節位元句的學問。 名聲很大,五府都來徵召他。 獻帝初年,官至太僕。 七十歲時去世。
鍾皓字季明,是潁川郡長社縣人。 鍾家是郡裡的大姓,世代擅長刑律。 鍾皓年輕時以品行純厚著稱,公府接連徵召他,因為兩個哥哥沒有做官,他就隱居在密山,用《詩經》和刑律教授門徒一千多人。 同郡的陳寔,年齡比鍾皓小,鍾皓把他拉來當作朋友。 鍾皓擔任郡裡的功曹,恰逢被徵召到司徒府,臨行時,太守問他:“誰可以代替您呢? “鍾皓說:”您如果一定要找到合適的人,西門亭長陳寔可以。 “陳寔聽說後,說:”鍾君好像不瞭解人,不知道為什麼唯獨賞識我? “不久后鍾皓彈劾自己離職。 前後九次被公府徵召,被任命為廷尉正、博士、林慮長,他都沒有就任。 當時鍾皓和荀淑都被士大夫所仰慕。 李膺常常感歎說:“荀君的高明見識難以超越,鍾君的極高品德可以作為老師。 ”
鍾皓哥哥的兒子鍾瑾的母親,是李膺的姑姑。 鍾瑾愛好學習、仰慕古人,有謙讓的風度,和李膺同歲,都有名聲。 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常說:“鍾瑾像我們家的人,國家有道就不會被廢棄,國家無道就能免於刑戮。 “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給鍾瑾。 鍾瑾被州府徵召,從未屈節迎合。 李膺對他說:「孟子認為」人沒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 弟弟為什麼料到自己和孟軻不一樣呢? 鍾瑾常常把李膺的話告訴鍾皓。 鍾皓說:「從前國武子喜歡揭露別人的過錯,因而招致怨恨。 最終保全自身和家族,你的處世之道是可貴的。 “他用來安身立命、教誨後輩的,大多是這類事情。
鍾皓六十九歲時,在家中去世。 儒生們讚頌他說:「林慮的美德,不合禮儀的事不做。 喜愛《詩經》《尚書》,彈琴取樂、仰慕古人。 五次接受州府的徵召,九次應召去輔佐朝廷。 猶豫著對待君王的命令,安度一生。 “鍾皓的孫子鐘繇,建安年間擔任司隸校尉。
陳寔字仲弓,是潁川郡許縣人。 出身寒微。 從小時候起,即使在玩耍時,也被同輩人所依附。 年輕時做縣吏,常常從事雜役,後來擔任都亭佐。 但他有志向愛好學習,坐立都在誦讀詩書。 縣令鄧邵試著和他交談,對他感到驚奇,讓他到太學學習。 後來縣令又徵召他做吏,他就隱居到陽城山中。 當時有個殺人的人,同縣的楊吏懷疑是陳寔,縣裡於是逮捕關押了他,拷打審問沒有實情,後來才釋放出來。 陳寔擔任督郵後,就暗中委託許縣縣令,以禮召見楊吏。 遠近聽說這件事的人,都讚歎佩服他。
陳寔家境貧寒,又擔任郡裡的西門亭長,不久調任功曹。 當時中常侍侯覽囑託太守高倫任用一個官吏,高倫下令任命這個人為文學摻。 陳寔知道這個人不適合,懷揣著文書請求拜見太守,說:“這個人不適合任用,但侯常侍的命令不能違背。 我請求從外面任命他,不足以玷污您的美德。 “高倫聽從了他。 於是鄉里的輿論責怪他不恰當舉薦,陳寔始終沒有辯解。 高倫後來被徵召為尚書,郡裡的士大夫送他到輪氏的傳舍。 高倫對眾人說:「我從前為侯常侍任用官吏,陳君暗中拿著我的命令回去,卻在外面公開任命。 近來聽說議論的人因此輕視他,這過錯是因為我害怕強權,陳君可以說是把善行歸於君主,把過錯歸於自己的人啊。 “陳寔堅決把過錯歸於自己,聽到的人這才歎息,從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品德。
司空黃瓊徵召他去處理繁難事務,補任聞喜縣長,一個月後,因為要為親人服喪而離職。 後來又兩次升遷,被任命為太丘長。 他修養德行、為政清靜,百姓因此安定。 鄰縣的人戶來歸附的,陳寔總是教育開導他們,打發他們各自回到本縣。 上級官員巡查部屬,官吏擔心有訴訟的人,報告說想禁止他們。 陳寔說:「訴訟是為了求得公正,禁止了他們的道理將在哪裡申訴呢? 不要限制他們。 “上級官員聽說後歎息說:”陳君說的話這樣有理,難道會有人怨恨他嗎? “後來也果然沒有訴訟的人。 因為沛國相賦稅徵收違法,陳寔就解下印綬離去,官吏百姓都懷念他。
到後來逮捕黨人,事情也牽連到陳寔。 其他人大多逃避以求免罪,陳寔說:“我不坐牢,眾人就沒有依靠。 “於是請求囚禁自己。 遇到赦免才得以出獄。 靈帝初年,大將軍竇武徵召他為摻屬。 當時中常侍張讓權傾天下。 張讓的父親去世,歸葬潁川,雖然全郡的人都去了,但名士沒有前往的,張讓感到很羞恥,陳寔卻獨自去弔唁。 到後來又誅殺黨人,張讓感激陳寔,所以很多人得到保全寬恕。
陳寔在鄉里,以公平之心對待事物。 有爭鬥訴訟的,總是請求他評判公正,他說明是非曲直,離開的人沒有怨恨的。 甚至有人感歎說:「寧願被刑罰懲處,也不願被陳君批評。 “當時年成不好、百姓貧困,有小偷夜裡進入他家,躲在梁上。 陳寔暗中看見,就起來整理衣服,呼喚子孫,神色嚴肅地教導他們說:“人不能不自我勉勵。 不好的人未必本性是壞的,習慣形成了本性,於是到了這種地步。 梁上的君子就是這樣啊! “小偷大驚,自己跳到地上,磕頭認罪。 陳寔緩緩地開導他說:“看你的相貌,不像壞人,應該深刻約束自己回歸善良。 不過這應該是因為貧困。 “命令家人贈送他兩匹絹。 從此全縣再也沒有盜竊的事發生。
太尉楊賜、司徒陳耽,每次被任命為公卿,百官都來祝賀,楊賜等人常常感歎陳寔沒能登上高位,在自己之前感到慚愧。 到黨錮解除,大將軍何進、司徒袁隗派人敦促陳寔,想特別上表任命他為破格的高位。 陳寔於是辭謝使者說:“我長久不參與人事,只是整理頭巾等待終老罷了。 “當時三公職位每次有空缺,議論的人都歸向陳寔,他多次被徵召,最終沒有就任,關閉家門、停下車駕,安居養老。 中平四年,他八十四歲時,在家中去世。 何進派使者弔唁祭祀,天下前往吊唁的有三萬多人,穿喪服的有幾百人。 大家共同刻石立碑,謚號為文范先生。
陳寔有六個兒子,陳紀、陳諶最賢能。
陳紀字元方,也以極高的品德著稱。 兄弟倆孝順贍養父母,家庭和睦,後輩士人都推崇仰慕他們的風範。 到遭遇黨錮之禍,他發憤著書數萬字,取名為《陳子》。 黨錮解除后,四府都來任命他,他沒有屈從就任。 父親去世后,他每次哀痛到極點,就吐血氣絕,雖然喪服已經除去,但因長期哀痛而身體消瘦,幾乎危及生命。 豫州刺史讚賞他的極高品行,上表給尚書,在各城繪製他的畫像,用來勸勉風俗。 董卓進入洛陽后,就派人到他家任命他為五官中郎將,他不得已,到了京師,升任侍中。 後來出京擔任平原相,去拜見董卓,當時董卓想遷都長安,就對陳紀說:“三輔地區平坦開闊,四面險要堅固,土地肥沃,號稱陸海。 如今關東起兵,恐怕洛陽不能長久居住。 長安還有宮殿,現在想向西遷都怎麼樣? “陳紀說:”天下有道,守衛在四方夷族。 應該修治德政,來安撫不歸附的人。 遷移天子,實在是下策。 我認為您應該把政事委託給公卿,專心致力於外部事務。 有違抗命令的,就用武力威懾他們。 如今關東起兵,百姓不能忍受疾苦。 如果您謙遜地遠離朝政,率領軍隊討伐叛賊,那麼遭受苦難的百姓,或許可以保全。 如果想遷移天子來自我安定,將會有累卵般的危險,險峻難測的處境。 “董卓心裡很不高興,但敬重陳紀的名聲品行,沒有再說什麼。 當時商議想任命他為司徒,陳紀見禍亂正要發生,不再置辦行裝,立刻前往郡裡。 朝廷下詔書追授他為太僕,又徵召為尚書令。 建安初年,袁紹擔任太尉,要讓給陳紀,陳紀不接受,被任命為大鴻胪。 他七十一歲時,在任上去世。
陳紀的兒子陳群,擔任魏國的司空。 天下人認為陳寔的公位使陳紀的卿位感到慚愧,陳紀的卿位使陳群的高位感到慚愧(意謂陳家一代比一代顯達)。
陳紀的弟弟陳諶,字季方。 和陳紀品德行為相同,父子都有很高的名聲,當時號稱三君。 每當官府徵召,常常同時受到任命,送來的禮器成群,當時的人沒有不羡慕他們的。 陳諶去世得早。
論曰:漢朝從中葉以後,宦官專權放縱,所以社會風氣就把隱退自守、故作清高、放縱言論當作高尚。 士人中有不談論這些的,就連農夫牧童也會呼喊著非議他。 所以當時的政治更加昏暗,而這種風氣更加盛行。 只有陳先生進退的節操,必定是可以度量的。 依據德行所以不被外物侵犯,安於仁義所以不脫離群眾,品行在自身形成而用道義教導天下,所以凶邪之人不能用權勢奪取他的志節,王公貴族不能用尊貴傲視他。 這就是在上層聲威教化廢弛,而在下層風俗卻能清明的原因。
讚曰:李固、李膺以荀淑為師,陳寔與鍾皓為友。 韓韶就任官吏,嬴縣的賊寇也被他的道德感化。 太丘長陳寔胸襟開闊,為我們樹立了做人的準則。 他的言行是深遠的楷模,能使淺薄的人變得淳厚。 福慶的根基已經開啟,潁水之濱人才輩出,陳紀、陳諶繼承準則,荀氏八龍延續了前輩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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