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四

南朝宋  范燁 著

       蔡邕列傳下

       蔡邕字伯喈,是陳留圉人。 六世祖蔡勛,喜好黃老之學,平帝時擔任鄲令。 王莽初年,授予他厭戎連率之職。 蔡勛對著印綬仰天歎息說:“我在漢室做官,死也要歸於正道。 從前曾子不接受季孫的賞賜,何況可以侍奉二姓呢? “於是攜帶家屬,逃入深山,與鮑宣、卓茂等人一同不仕新朝。 父親蔡棱,也有清白的品行,謚號貞定公。
       
       蔡邕生性極其孝順,母親常患病三年,蔡邕如果不是寒暑節氣變化,不曾解開衣襟衣帶,有七十天沒有安睡。 母親去世后,他在墓旁築廬居住,一舉一動都依照禮儀。 有兔子溫順地在他的屋旁活動,又有樹木長出連理枝,遠近的人都覺得奇異,多來觀看。 他與叔父堂弟同住,三代不分家,鄉黨稱讚他的義行。 年輕時博學,師從太傅胡廣。 喜好辭章、數術、天文,精通音律。

       桓帝時,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專權放縱,聽說蔡邕擅長鼓琴,於是稟告天子,敕令陳留太守督促發送他進京。 蔡邕不得已,走到偃師,稱病返回。 閑居研習古學,不與當世交往。 有感於東方朔《客難》及楊雄、班固、崔驒等人設疑自通,於是斟酌眾人言論,肯定正確的糾正錯誤的,作《釋誨》來告誡勉勵自己。
       
       有位務世公子向華顛胡老請教說:「聽說聖人最寶貴的是地位,所以用仁守住地位,用財聚集眾人。 既然這樣,那麼有地位就尊貴,有財富就富裕,施行仁義通達道義,是士人的職責。 所以伊摯有負鼎進諫的炫耀,仲尼有願做執鞭之士的言論,寧子有清商之歌,百里奚有餵牛之事。 像這樣,是聖哲的共同志趣,古人的明確志向。 先生生在清和的時代,稟受醇和的靈氣,深入思考典籍,珍藏《六經》,安貧樂賤,與世無爭,精神沉於深淵,志向高於蒼穹,包容無外,分析無形,已經很久了。 卻不能拔萃出群,揚芳飛文。 登上朝廷,整頓倫常,掃除天下的邪惡,清除宗廟的塵埃,讓光芒與白日相連,讓熱氣附於景雲,時逝歲暮,默默無聞。 小子疑惑,因此有這些話。 當今聖上寬明,輔弼賢智,尊崇英才,不讓他們沉淪,德行巨集大的人登上宰相之位而分封土地,才能出眾的人承受榮祿而蒙恩賜。 何不回頭尋求正路,俯仰取容,聚集當世的利益,建立不拔的功勳,在此時榮耀家宗,留下不滅的美名? 難道沒有想到這些嗎,為什麼守著那些而不通達這些? ”
       
       胡老傲然笑道:「像公子這樣,就是所說的看到模糊的利益,而忘記明顯的危害; 專注於必成的功勞,而忽視挫折的失敗。 “公子肅然整理衣袖起身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胡老說:”坐下,我將解釋給你聽。 從前從太極開始,君臣初步建立,有羲皇的大安寧,唐、虞的好時代。 三代的興隆,也有光明,五霸扶持微弱,勤勞安撫。 自此以後,天網放縱,人倫鬆弛,王道敗壞,太極傾斜,君臣土崩,上下瓦解。 於是智者施展欺詐,辯者奔走遊說。 武夫發揮謀略,戰士訓練精銳。 如電駭風馳,霧散雲披,變詐乖詭,以合時宜。 有的畫一策而掛印封侯,有的談一朝而賜瑞珪。 連衡的人印綬眾多,合縱的人組綬華麗。 尊貴興盛,財富無限,投機取巧,忘記危險。 花離蒂就枯萎,枝離幹就乾枯,女子修飾容貌就,士人背離道義就獲罪。 人憎惡自滿,神痛恨邪惡,利端開始萌生,禍害逐漸產生。 車子快速並排行駛,災禍就會降臨,想擴建房屋,卻遮蔽家族。 所以天地閉塞,聖哲潛藏,石門守晨,沮、溺並耕,顏歜抱璞,蘧瑗保生,齊人歸樂,孔子出行,雍渠陪乘,逝去不留輕慢。 難道是傲慢君主背叛國家嗎? 是道義不可以傾斜。
       
       “況且我聽說,冬至則黃鐘相應,融風動則魚上冰,蕤賓統領則微陰萌生,蒹葭蒼則白露凝結。 寒暑相推,陰陽交替興起,運極則變化,理亂相承。 當今大漢繼承陶唐的大業,掃蕩四海的殘災,增高如天的崇高,奠定大地的根基。 皇道光明,帝業顯著,萬物和諧,含甘吮滋。 治理天下的萬物,達到太平,群僚在職位上恭謹,聖主在朝堂上垂拱而治。 君臣和睦,以平治理,人才眾多,穿戴禮帽禮服,如鴻雁漸進盈階,如白鷺充滿庭院。 好比鐘山的玉,泗濱的石,堆積珪璧也不滿,採集浮磬也不盡。 從前,洪水源頭開闢而四方歸附,武功平定而干戈收藏,猃狁被擊退而吉甫宴飲,城濮大捷而晉軍凱旋。 所以當有事的時候,就蓑衣鬥笠一同裝載,披甲揚鋒,事務繁多; 當無事的時候,就舒展紳帶緩垂佩飾,鳴玉而行,綽有餘裕。
       
       “那些世臣、門子,近侍之族,上天降福,君主給予豐厚俸祿。 懷抱志向從容,爵位自然到來,整理鬍鬚,把餕官委託給貴人。 他們的進取,順傾轉圓,不足以比喻其便利; 徘徊放鞋,不足以比喻其容易。 有逸群之才,人人有充裕之智。 童子不向老成詢問疑惑,蒙昧不向先生諮詢謀劃。 內心恬淡堅守高潔,意念無為保持滿盈。 光明輝煌,無非榮華。 明哲淡泊,不失安寧。 狂淫振蕩,就會擾亂性情。 貪夫為財而死,誇者為權而亡。 看到這些事,就會體躁心煩。 不明謙盈的效驗,迷惑損益的定數。 在大道上駕著劣馬,羨慕騏驥而加快驅趕,在戚門外卑躬屈膝,乞求近貴的讚譽。 榮顯沒有實現,隨之跌倒,下獲株連之罪,上受滅家之誅。 前車已翻,沿著舊軌急馳,不曾借鑒災禍,知道畏懼。 我為之哀悼,危害竟然如此! 天高地厚,小心謹慎。 怨恨難道在明處,禍患產生於不思考。 戰戰兢兢,必須謹慎過失。
       
       “況且用之則行,是聖人的訓誡; 舍之則藏,是最大的順達。 九河泛濫,不是一塊土能防備的; 百萬披甲士兵,不是一人勇敢能抵抗的。 現在您責備匹夫來澄清宇宙,難道可以因水旱而連累堯、湯嗎? 害怕煙火毀滅,怎敢揚光芒呢! 況且地將震則樞星正直,井中無影則日偏食,君主寬厚則月亮盈餘,侯王肅殺則月亮虧損。 所以君子從細微處推知顯著,從開端看到結果,見霜知冰,遇露知暑。 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消息盈虛,取法天紀。 順利時遭安泰,可與處逆境,樂天知命,保持精神放任自己。 群車正賓士在險路,怎能與它們並軌? 思考危難而自我準備,所以在卑賤而不羞恥。 將要馳騁在典籍的大道,休息在仁義的深淵,盤旋在周、孔的庭院,與儒、墨作揖為友。 舒展足以光照四方,收斂則沒人知其所有。 如果遇到千載的機遇,應和神靈的符瑞,打開天門,乘上天路,擁華蓋奉皇樞,獻謀略給聖德,在中原宣揚太平。 計合謀從,是自己的圖謀; 勛績不立,是自己的罪過。 龜鳳山隱,霧露不除,在草野踴躍,只見其愚。 不瞭解我的,會說我迂腐。 修業思真,拋棄這些到哪裡去? 靜等命運,不懈怠不改變。 '百歲之後,回到居所。 '有幸得到稱許,是上天的誘導。 茫然而已,不是自己的過錯。 從前伯翳從鳥語中綜合聲音,葛盧從牛鳴中分辨聲音,董父因養龍受氏,奚仲因車轅獻德,倕氏因巧工興政,造父因驊騀騀仲因車轅獻德,倕氏因巧工興政,造父因驊驊騀仲因車轅獻德,倕氏因巧工興政,造父因驊驊騀登御,非子因善養馬享土,狼瞫因擒囚取右,弓父因筋角精通,佽非因赴流勇敢,壽王因格五創立基業,東方朔因談笑得寵,上官桀因執蓋效力,桑弘羊因運籌居相。 我不能追隨這些人,所以抱璞而悠閒。 ”
       
       於是公子仰頭走下台階,慚愧退避。 胡老揚起頭含笑,拿琴歌唱。 歌詞說:“純潔我的心浸於太清,洗滌穢濁保存正靈。 和液通暢神氣安寧,情志淡泊心亭亭,嗜欲止息無從生。 超越宇宙遺棄世俗,渺渺翩翩獨自行。 ”
       
       建寧三年,蔡邕被司徒橋玄府徵召,橋玄很敬重對待他。 出京補任河平長。 召拜郎中,在東觀校書。 遷任議郎。 蔡邕因經籍離聖人久遠,文字多有錯誤,俗儒穿鑿附會,迷惑後代學子,熹平四年,於是與五官中郎將堂谿典,光祿大夫楊賜,谏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飏等,奏請正定《六經》文字。 靈帝允許,蔡邕於是親自用朱砂書寫在碑上,讓工匠鐫刻立在太學門外。 於是后儒晚學,都以此為標準。 到碑剛立起時,前來觀看和摹寫的人,每天有一千多輛車,填塞街道。
       
       起初,朝廷議論因州郡互相勾結,人情結黨,於是規定婚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互相監督。 到這時又有三互法,禁忌更加嚴密,選用艱難。 幽、冀二州,長期缺官不補。 蔡邕上疏說:
       
       臣見幽、冀舊地,是鎧甲戰馬出產的地方,近年兵災饑荒,逐漸空耗。 現在百姓虛懸,萬里蕭條,職位空缺已久,吏人期待,而三府選舉,過了一個月還沒確定。 臣常常奇怪這件事,而議論的人說“迴避三互”。 十一州有禁令,應只取二州而已。 又二州的士人,有的又被歲月限制,猶豫拖延,以致失去機會。 臣以為三互之禁,是很輕的禁令,現在只要用威靈申明,明確憲令,在職的人難道不戒懼,卻要憑空設置三互,自設障礙嗎? 從前韓安國從囚徒中起用,朱買臣出於卑微,都因才能適宜,回守本邦。 又張敞亡命,被提拔授任難治理的州。 難道還要顧及三互,遵循末制嗎? 三公明知二州的重要,應迅速確定,應超越禁令選取賢能,以救時弊; 卻不顧爭臣之義,苟且迴避輕微的科條,選用拖延,以致失去合適的人才。 臣希望陛下效法先帝,廢除近禁,各州刺史中才能可用可換的,不要拘泥於日月三互,以符合中道。
       
       書奏上後沒有被理會。
       
       起初,靈帝好學,自己撰寫《皇羲篇》五十章,於是召引諸生中能作文賦的人。 本來多以經學相招,後來諸寫尺牘及擅長書寫鳥篆的人,都加以召引,竟達數十人。 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薦無行趨勢之徒,都在鴻都門下等待詔命,喜歡陳述地方民間小事,靈帝很喜歡他們,給他們不按常規的職位。 又有市井小民,成為宣陵孝子的,又數十人,都被任命為郎中、太子舍人。 當時頻頻有雷霆疾風,傷樹拔木,地震、隕雹、蝗蟲為害。 又鮮卑侵犯邊境,徭役賦稅加於百姓。 熹平六年七月,制書引咎自責,告諭群臣各陳政要應施行的事。 蔡邕上封事說:
       
       臣讀聖旨,即使周成遇風,詢問諸執事,宣王遭旱,勤勉敬畏,也不能超過。 臣聽說天降災異,根據現象而來。 雷電多次發生,大概是刑誅繁多產生的。 風是上天的號令,用來教化人。 恭敬事奉上帝,就會自獲多福; 宗廟致敬,鬼神就會顯靈。 國家的大事,實在以祀典為先,天子應親自恭敬事奉。 臣自從在宰府,及身穿朱衣,在五郊迎氣,而車駕很少出行,四時的至敬,多次委託給有關部門,雖然有解除,還是疏廢。 所以皇天不悅,顯示這些災異。 《鴻范傳》說:「政悖德隱,就會颳風掀屋折木。 “《坤》為地道,《易》稱安貞。 陰氣憤盛,就會靜反動,按法則是下叛。 權不在上,就會雹傷物; 政有苛暴,就會虎狼食人; 貪利傷民,就會蝗蟲損稼。 過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與月相迫,不利於兵事。 鮮卑犯塞,由來已久,現在出師,未見其利。 上違天文,下逆人事。 實在應當博覽眾議,選擇安全的做法。 臣不勝憤滿,謹條列應施行的七事在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在四立及季夏之節,在郊迎五帝,用來招致神氣,祈求豐年。 清廟祭祀,追念往昔表示孝敬,在闢雍養老,向人顯示禮化,都是帝王的大業,祖宗所恭敬奉行的。 而有關部門多次因蕃國疏喪,宮內生育,及吏卒小汙,屢次產生忌諱。 臣見南郊齋戒,不曾廢止,至於其他祭祀,總是產生異議。 難道南郊卑而其他祭祀尊嗎? 孝元皇帝策書說:「禮的至敬,沒有比祭祀更重要的,所以竭心親奉,以表肅敬。 “又元和舊例,重申先典。 前後制書,推心懇切。 而近來,更換由太史負責。 忘記禮敬的重大,聽信禁忌的書,拘泥小故,以致虧損大典。 《禮》規定,妻妾生產,齋戒時不入側室之門,沒有廢祭的條文。 所謂宮中有喪事,三月不祭,是說士庶人的狹小房屋,共處其中,難道說的是皇宮的廣闊,臣妾的眾多嗎? 自今齋制宜如舊典,以應答風霆災妖的變異。
       
       二事:臣聽說國家將要興盛,常聽到至理之言,內知己政,外見民情。 所以先帝雖有聖明之姿,還廣泛徵求得失。 又因災異,援引隱居之人,重視賢良、方正、敦朴、有道的選拔,危言極諫,在朝中不斷。 陛下親政以來,連年災異,卻沒聽說特舉博選的旨意。 實在應當思考遵循舊事,使抱忠之臣能盡狂直之言,以解釋《易傳》“政悖德隱”的話。
       
       三事:求賢的途徑,不一定只有一種。 有的因德行顯揚,有的因言論揚名。 近來,朝中之士,不曾因忠信受賞,常遭謗訕誅殺,於是使群下閉口,不敢說正直的話。 郎中張文,此前獨自盡狂言,聖上聽取採納,以此責備三司。 臣子心情舒暢,百姓喜悅。 臣愚以為應提拔張文擔任高職,以鼓勵忠直,傳揚天下,廣開政路。
       
       四事:司隸校尉、諸州刺史,是用來督察奸枉,分辨黑白的。 臣見幽州刺史楊熹、益州刺史龐芝、涼州刺史劉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楊熹等人所糾舉的,成效很多。 其餘的都枉法,不能稱職。 有的抱罪懷瑕,與下同為過失,綱紀鬆弛,不互相舉察,公府台閣也沉默。 熹平五年制書,商議派遣八使,又令三公根據謠言奏事。 當時奉公的人欣然得志,邪枉的人憂悸失色。 不知這一商議,為何被擱置。 從前劉向奏說:「持狐疑之計的人,開群枉之門; 有不斷之慮的人,招來谗邪之口。 “現在剛聽說善政,很快又改變,足以讓海內揣測朝政。 應追定八使,糾舉非法,另選忠清之人,公平賞罰。 三公年終,考核優劣,使吏知奉公之福,營私之禍,那麼眾災的根源或許可堵塞。
       
       五事:臣聽說古代取士,必讓諸侯每年進貢。 孝武之世,郡舉孝廉,又有賢良、文學的選拔,於是名臣輩出,文武並興。 漢的得人,不過這幾條途徑。 書畫辭賦,是小才,匡國理政,沒有這種能力。 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之餘,觀看篇章,姑且用來消遣,相當於當代的博弈,不是以教化取士的根本。 而諸生競利,作者眾多。 其中高明的多引經訓諷喻之言; 低下的則連綴俗語,類似俳優; 有的竊取成文,虛冒名氏。 臣常在盛化門受詔,評定等級,那些沒選上的,也隨輩都被拜擢。 既已加恩,難再收回改變,只讓他們守俸祿,於義已夠,不可再讓他們治理百姓及在州郡做官。 從前孝宣在石渠會集諸儒,章帝在白虎聚集學士,通經釋義,事情重大,文武之道,應遵從。 至於小能小善,雖有可觀之處,孔子認為“用來治理長遠就不行”,君子應立志於大的方面。
       
       六事:墨绶長吏,職責是治理百姓,都應以惠利為功績,以時間為辛勞。 褒獎責罰的條令,應分明。 而現在在職的不再能省察,到他們回來,多被召拜為議郎、郎中。 如果才能優美,不應放在閒散職位。 如有過失,自當加以刑誅。 豈有伏罪怕考,反而求遷轉,互相仿效,好壞無章? 先帝舊典,不曾有這種情況。 可都斷絕,以核實真偽。
       
       七事:臣見前一段時間把宣陵孝子都任為太子舍人。 臣聽說孝文皇帝規定喪服三十六日,即使是繼位的君主,父子至親,公卿列臣,受恩深重,都屈情從制,不敢逾越。 現在虛偽小人,本非骨肉,既無私人之恩,又無祿仕之實,側隱思慕之情,從何而生? 卻群聚山陵,假稱孝順,行為不發自內心,義無所依,甚至有奸邪之人,混雜其中。 桓思皇后出殯時,東郡有個搶別人妻子的人藏在孝子中,本縣追捕,才伏罪。 虛偽雜亂,難以盡言。 又先前到的得以拜官,後輩被遺漏; 有的在陵次多年,因暫時回去被遺漏; 有的讓人代替,也蒙寵榮。 爭訟怨恨,在路上喧鬧。 太子官屬,應選有美德的人,怎能只取丘墓旁的凶醜之人? 這是最大的不祥。 應遣送他們回鄉,以表明詐偽。
       
       書奏上后,靈帝於是親自在北郊迎氣,舉行闢雍之禮。 又詔宣陵孝子為舍人的,都改為丞尉。 光和元年,於是設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 諸生都由州郡三公舉薦徵召,有的出為刺史、太守,入為尚書、侍中,甚至有封侯賜爵的,士君子都以與他們同列為恥。
       
       當時妖異多次出現,人們互相驚擾。 這年七月,诏召蔡邕與光祿大夫楊賜、谏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華、太史令單飏到金商門,引入崇德殿,派中常侍曹節、王甫詢問災異及消改變故應施行的事。 蔡邕悉心回答,事情在《五行》《天文誌》中記載。
       
       又特詔問說:「近來災變不斷發生,不知過錯在哪,朝廷焦心,滿懷恐懼。 每次詢問公卿士大夫,希望聽到忠言,而各自閉口,不肯盡心。 因蔡邕經學深奧,所以秘密特地詢問,應披露得失,指陳政要,不要猶豫,自生疑諱。 用經術回答,用皂囊封上。 “蔡邕回答說:
       
       臣想到陛下聖德英明,深悼災咎,褒獎臣的淺學,特地垂問,不是臣螻蟻所能勝任的。 這實在是傾盡肝膽獻出生命的時候,怎能因顧慮禍患逃避,使陛下聽不到最重要的告誡呢! 臣思考諸異,都是亡國之怪。 天對大漢,情意深厚,所以多次出現妖變,作為譴責,想讓人君感悟,改危為安。 現在災異發生,不在別處,遠的在門垣,近的在寺署,作為鑒戒,可以說非常切近。 霓虹墜落雞變性別,都是婦人干政導致的。 此前乳母趙嬈,貴重天下,生前資財與天府相等,死後丘墓超過園陵,兩子受封,兄弟典郡; 接著有永樂門史霍玉,依勢作惡,又為奸邪。 現在道路紛紛,又說有程大人,看其風聲,將為國患。 應高度提防,明確禁令,深思趙、霍之事,作為最大的鑒戒。 現在聖上心意懇切,想明辨邪正。 而聽說太尉張顥,是霍玉所推薦; 光祿勳姓璋,有貪濁之名; 又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都叨承時幸,榮富優厚。 應考慮小人在位的過錯,退而思考引身避賢的福分。 臣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 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 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都應作為謀主,多次召見諮詢。 宰相大臣,是君主的四肢,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應聽納小吏,挑剔大臣。 又尚方的工技之作,鴻都的篇賦之文,可暫時停止,以表示憂慮。 《詩》說:“畏懼上天的憤怒,不敢嬉戲安逸。 天戒實在不可嬉戲。 宰府孝廉,是士的高選。 近來因闢召不慎,嚴厲責備三公,而現在又因小文越級選取,開啟請託之門,違背明王之典,眾心不滿,沒人敢說。 臣希望陛下忍痛斷絕,思考萬機,以應答天望。 聖朝既已自我約束,左右近臣也應從化。 人人自我抑制,以堵塞咎戒,那麼天道厭惡滿盈,鬼神福佑謙虛。 臣因愚直,感激忘身,敢觸忌諱,親手書寫回答。 君臣不保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 希望收藏臣的表,不要讓盡忠之吏,被奸仇怨恨。
       
       章奏上后,靈帝看了歎息,於是起身更衣,曹節在後面偷看,把內容都告訴了左右的人,事情於是洩露。 那些被蔡邕所指責的人,都側目想報復。
       
       起初,蔡邕與司徒劉郃素來不和,叔父衛尉蔡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矛盾。 陽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於是派人飛章告發蔡邕、蔡質多次以私事請託劉郃,劉郃不聽,蔡邕心懷怨恨,立志要中傷他。 於是詔下尚書,召蔡邕詰問情況。 蔡邕上書自我陳述說:
       
       臣被召,問大鴻胪劉郃從前擔任濟陰太守時,臣囑託屬吏張宛休假一百天,劉郃擔任司隸時,又託河內郡吏李奇為州書佐,及營護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劉郃不任用而產生怨恨的情況。 臣惶恐害怕,肝膽塗地,不知性命何在。 私下自我查問,確實與張宛、李奇有關,與羊陟、胡母班無關。 休假小吏,不是結恨的根本。 與羊陟是姻親,怎敢申助私黨? 如果臣父子想陷害他,應當明言台閣,詳細陳述怨恨的緣由。 內無一點事情,而誹謗的文書從外面發出,應讓臣的對質與劉郃互相驗證。 臣因學問特蒙褒獎,在秘館任職,在御前執筆,姓名貌狀,略被聖上知曉。 今年七月,被召到金商門,問以災異,奉詔申明旨意,誘導臣說話。 臣實在愚直,只知盡忠,出命忘身,不顧后害,於是譏刺公卿,包括寵臣。 實在想對上回答聖問,消災異,為陛下謀劃康寧之計。 陛下不念忠臣直言,應加以遮掩,誹謗最終到來,便產生懷疑。 盡心的官吏,怎能被容忍呢? 詔書每次下達,百官各上封事,想以改政反思譴責,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納之福,很快遭陷害之禍。 現在都閉口結舌,以臣為戒,誰敢為陛下盡忠孝呢? 臣的叔父蔡質,接連被提拔,位在上列。 臣蒙恩深厚,多次被訪問。 言事的人因此想陷害臣父子,破壞臣的門戶,不再是揭發姦伏,補益國家。 臣四十六歲,孤身一人,能托名忠臣,死有餕榮,恐怕陛下從此不能再聽到至理之言了。 臣愚笨,罪該萬死,但此前的回答,蔡質沒有聽到,而他年老白首,橫被牽連逮捕,隨臣被摧毀,一同入坑,實在冤枉悲痛。 臣一旦入獄,會被酷刑逼迫,很快會被定案,言辭情意怎能再被聽到? 死期將至,冒昧自我陳述。 願自身受戮,求蔡質不連坐,那麼身死之日,就是更生之年。 希望陛下多加保重,為萬民自愛。
       
       於是把蔡邕、蔡質關入洛陽獄,劾以因仇怨危害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判處死刑。 事情奏上,中常侍呂強憐悯蔡邕無罪,為他求情,靈帝也重新思考他的奏章,有诏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流放到朔方,不得因赦令免除。 陽球派門客追路刺殺蔡邕,門客被他的義行感動,都不為所用。 陽球又賄賂他所在部的主管使加毒害,受賄的人反而把情況告誡蔡邕,所以每次都得以免禍。 住在五原安陽縣。
       
       蔡邕此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寫補編《後漢記》,恰逢遭事流離,沒能完成,於是上書自我陳述,奏上所著的十意,分別篇目,附在章左。 靈帝嘉賞他的才高,恰逢第二年大赦,於是赦免蔡邕回本郡。 蔡邕從流放至歸來,共九個月。 將要上路,五原太守王智為他餞行。 酒酣,王智起舞勸蔡邕,蔡邕不回禮。 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素來尊貴驕橫,在賓客面前感到慚愧,罵蔡邕說:“囚徒竟敢輕視我! “蔡邕拂衣而去。 王智懷恨,密告蔡邕被流放後心懷怨恨,誹謗朝廷。 內寵厭惡他。 蔡邕擔心最終不能免禍,於是亡命江海,遠往吳會。 往來依靠太山羊氏,共十二年,在吳地。
       
       吳人有燒桐木做飯的,蔡邕聽到火烈的聲音,知道是良木,於是請求裁為琴,果然有美妙的聲音,而琴尾仍焦,所以當時人稱它為“焦尾琴”。 起初,蔡邕在陳留時,鄰人有用酒食召請蔡邕的,等到他去時酒已喝得很酣。 有客人在屏風后彈琴,蔡邕到門口試著偷聽,說:“奇怪! 用樂聲召我卻有殺心,為什麼? “於是返回。 奉命的人告訴主人說:「蔡君剛來過,到門口又離開了。 “蔡邕素來被鄉邦所敬重,主人立即親自追去問原因,蔡邕把情況都告訴了他,眾人都很驚訝。 彈琴的人說:「我剛才彈琴時,見螳螂正對著鳴蟬,蟬將要離開而未飛,螳螂為此一進一退。 我心裡緊張,唯恐螳螂失去機會。 這難道是殺心表現在聲音上嗎? “蔡邕笑著說:”這足以當之了。 ”
       
       中平六年,靈帝去世,董卓為司空,聽說蔡邕名氣大,徵召他,蔡邕稱病不就。 董卓大怒,罵道:「我能滅族,蔡邕竟敢傲慢,不會有好結果。 “又嚴厲敕令州郡舉薦蔡邕到府,蔡邕不得已,到後,暫任祭酒,很受敬重。 舉高第,補侍禦史,又轉持書禦史,遷尚書。 三天之間,遍曆三台。 遷巴郡太守,又留為侍中。
       
       初平元年,蔡邕被任命為左中郎將,跟隨獻帝遷都長安,封高陽鄉侯。
       
       董卓的賓客部屬商議想尊董卓比太公,稱尚父。 董卓與蔡邕商議,蔡邕說:“太公輔佐周朝,受命翦商,所以特為其號。 現在明公威德,確實巍巍,但比作尚父,愚意以為不可。 應等關東平定,車駕返回舊京,然後再商議。 “董卓聽從了他的話。
       
       初平二年六月,地震,董卓以此問蔡邕。 蔡邕回答說:“地動是陰盛侵陽,臣下逾制導致的。 前春郊天,公奉引車駕,乘坐金華青蓋,爪畫兩轓,遠近認為不合適。 “董卓於是改乘皂蓋車。
       
       董卓看重蔡邕的才學,厚待他,每次集會宴飲,總讓蔡邕鼓琴贊事,蔡邕也常加以匡正補益。 但董卓多剛愎自用,蔡邕遺憾自己的話很少被聽從,對堂弟蔡谷說:“董公性格剛愎而堅持錯誤,最終難成大事。 我想東奔兗州,如道路遙遠難達,就暫且逃到山東等待,怎麼樣? “蔡谷說:”您相貌不同於常人,每次出行觀者雲集。 以此自匿,不是很難嗎? “蔡邕於是作罷。
       
       到董卓被誅,蔡邕在司徒王允座上,竟不經意地談及董卓而歎息,臉色有所變化。 王允勃然大怒叱責他說:“董卓是國家大賊,幾乎傾覆漢室。 您身為王臣,應當同仇敵愾,卻懷念他的私人待遇,忘記大節! 現在天誅有罪,反而為之傷痛,難道不是共同叛逆嗎? “立即收捕交付廷尉治罪。 蔡邕陳辭謝罪,乞求黥首刖足,以求繼續完成漢史。 士大夫多憐惜救助他,沒能成功。 太尉馬日磾馳往對王允說:“伯喈是曠世逸才,多知漢事,應當續成后史,作為一代大典。 且忠孝素來顯著,而所犯罪名不明,誅殺他恐怕會失人望吧? “王允說:”從前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他作謗書,流傳後世。 現在國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讓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 既無益聖德,又使吾黨受他訕議。 “馬日磾退下後告訴別人說:”王公不能長久了吧? 善人是國家的綱紀; 製作是國家的典籍。 滅紀廢典,能長久嗎! “蔡邕於是死在獄中。 王允後悔,想阻止已來不及。 當時六十一歲。 士大夫諸儒無不流涕。 北海鄭玄聞知歎息說:「漢世之事,誰來訂正! “兗州、陳留間都畫像歌頌他。
       
       蔡邕撰集的漢事,沒被收錄以繼後史。 剛作《靈紀》及十意,又補諸列傳四十二篇,因李傕之亂,湮沒多不存。 所著詩、賦、碑、詒、銘、讚、連珠、箴、吊、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藝》、祝文、章表、書記,共一百零四篇,流傳於世。
       
       論曰:意氣的感發,是士人不能忘記的。 命運的極端,是有生之人共同深悲的。 當伯喈戴著刑具,流放邊遠之地,仰日月而不見照耀,臨風塵而不得經過,他的心意哪裡還能談到平日僥倖保全的人呢! 等到解除刑衣,逃竄歐越,在江壑潛舟,不知遠近,在深林快步,還苦於不隱秘,只希望北歸舊丘,歸骸先壟,又怎麼能做到呢? 董卓一旦入朝,闢書先下,分明的冤屈,兩夜之間三次升遷。 匡導得以申述,狂僭多次改正,藉助《同人》的先號,得到北叟的後福。 屢次慶幸,難道沒有懷念? 君子斷刑,尚且或許為之不舉樂,何況國憲倉促,考慮不先謀劃,憐惜之情顯露,而懲罰與邪黨相同? 執政者竟追怨子長的謗書流傳後世,因此殺戮,沒聽說過這樣的典刑。
       
       讚曰:馬融(字季長),屬於戚氏家族,才華通達而性情奢侈。 他廣建園林,研習典籍文獻,沉溺於音樂歌舞。 蔡邕(字伯喈)實在仰慕清靜,心思精深而文辭華麗。 他直言批評金商門之事,因而南來北往地遷徙,依附梁冀,懷念董卓,名聲敗壞,自身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