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三

 南朝宋  范燁 著

       馬融列傳上

       馬融字季長,是扶風茂陵人,將作大匠馬嚴的兒子。 他容貌英俊,言辭優美,有傑出的才能。 起初,京兆人摯恂以儒術教授學生,隱居在南山,不接受徵召,在關西名聲很大,馬融跟隨他遊學,博覽通曉經籍。 摯恂認為馬融的才華出眾,把女兒嫁給了他。
       
       永初二年,大將軍鄧騭聽說馬融的名聲,徵召他為捨人,這不是馬融所喜好的,於是沒有應命,客居在涼州武都、漢陽境內。 恰逢羌虜突然起事,邊境混亂,米谷價格暴漲,從函谷關以西,路上餓死的人接連不斷。 馬融已經陷入饑餓困頓之中,於是後悔歎息,對他的友人說:“古人有句話:左手拿著天下的地圖,右手割自己的喉嚨,再愚蠢的人也不會這樣做。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生命比天下還珍貴。 現在因為迎合世俗的小小羞辱,而毀掉無價的身軀,恐怕不是老莊所提倡的。 “所以前去應鄧騭的徵召。

       永初四年,馬融被任命為校書郎中,到東觀負責校勘秘書。 這時鄧太后臨朝聽政,鄧騭兄弟輔佐朝政。 而世俗的儒士,認為文德可以興盛,武功應該廢棄,於是停止了狩獵的禮儀,放棄了戰陣的方法,所以狡猾的盜賊橫行,趁朝廷沒有防備。 馬融感慨激憤,認為文武之道,聖賢不會放棄,金、木、水、火、土五種材質的作用,沒有一種可以廢棄。 元初二年,獻上《廣成頌》來諷諫。 頌辭說:
       
       臣聽說孔子說「奢侈就會不謙遜,節儉就會簡陋」,奢侈和節儉之間,以禮為界限。 所以《蟋蟀》《山樞》的作者,都諷刺國君,用太康縱情遊樂的節制來勸誡。 快樂而不荒廢政務,憂愁而不陷入困境,這是先王用來使府庫平和,頤養精神,達到長治久安的方法。 所以敲擊玉磬,記載在《虞謨》中。 選擇吉日舉行車戰,記錄在《周詩》里。 聖主賢君,用這些來增加盛美,難道只是為了奢侈淫樂而已嗎? 臣見元年以來,遭遇厄運,陛下警惕災異,自身節儉,荒廢禁苑,停用樂器,勤勞憂慮潛心思考,十多年來,超過了禮數。 加上皇太后體現唐堯親近九族和睦的品德,陛下踐行有虞孝順父母的孝道,外戚各家,每當有憂患疾病,聖恩普遍慰勞,派遣的使者交錯往來,很少有間斷。 時常休息,又沒有什麼來自我娛樂,這恐怕不是用來迎合太和之氣,輔助萬福的方法。 臣愚認為雖然還有不少蝗蟲,但今年五月以來,雨露及時降下,吉祥的徵兆將要到來。 剛進入冬節,農事空閒,應該親臨廣成苑,遊覽平原窪地,觀看越冬的麥子,鼓勵收藏,趁機講武校獵,讓官吏百姓,再看到羽旄的美麗,聽到鐘鼓的聲音,歡歡喜喜,在田邊鼓舞,來迎接和氣,招致福慶。 小臣如螻蟻,心意懇切。 職責在書籍方面,謹依照舊文,重新陳述狩獵的意義,作頌一篇,一同封上。 淺陋鄙薄,不值得觀看審視。
       
       臣聽說從前在鞬櫜任命軍隊,在靈台停止戰爭,有人讚美稱頌。 他們本來不懂得雷霆是上天的常道,戰爭的發生有昏有明。 從黃帝、炎帝之前,傳道沒有記載。 三皇、五帝以來,大致可以略聞。 況且小小的酆郊,還有七十里的園囿,在春秋兩季盛大狩獵。 《詩經》吟詠甫草,樂曲演奏《騶虞》。 所以大漢的初步基業,建都在這天下的都城,總攬風雨的會合,交匯陰陽的和諧。 度量那靈囿,營造在南郊。 只看那郊野的區域,廣闊無邊,深遠迷茫,開闊巨集大,眺望千里,天地相連。 於是周圍環繞溝渠,右邊看到三塗,左邊連接嵩岳,面向衡陰,背靠王屋,浸泡在波、溠二水,連接荥、洛二水。 金山、石林,在其中突起,高大巍峨,棱角分明,盤旋迴繞,錯落不齊。 神泉從旁邊湧出,丹水、涅池,怪石像浮磬,在陂池中閃耀。 那裡的草木是打取牧草,芬芳的野菜甘甜的苦菜,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堇、荁,蘘荷、芋渠,桂荏、凫葵,格、韭、菹、於。 那裡的植物是茂密的竹林。 環繞山陵遮蔽高地,珍林嘉樹,建木叢生,椿、梧、栝、柏、櫃、柳、楓、楊,茂盛鮮豔相互映襯,高大挺拔。 在春風中聚集,含著露水開花,遍佈各處,鮮艷繁盛,難以盡述形態。
       
       到了十月,陰氣危害發作,百草都凋零,林衡告誡田獵,焚燒野草砍伐樹木。 然後舉起天網,整頓八方,收集九藪的動物,網羅四野的飛禽。 聚集到這園囿之中,如山似雲,群聲鳴叫,喧鬧歡騰,師曠聽了會驚動,離朱看了會眼花,隸首計算會混亂,陳子籌算會昏亂。 這時營圍廣闊,充滿川谷,捕獸的網羅,遍佈坑澤,牢籠陵山。 校隊按部,前後有屯兵,甲乙相編為伍,戊己作為中堅。
       
       天子於是在吉祥的陽朔之月,登上有雕刻的金路車,駕著六匹騵騻神馬,樹立雄虹般的旌旗,高舉畫著鳴鳶的長竿。 拖著像長庚星的飄帶,載著畫有日月的太常旗,懸掛招搖與玄弋星旗,把枉矢箭對準天狼星。 羽毛紛繁飄揚,揚起金飾舞動玉鑲。 在平原佈置屯田車,在高岡安排徒兵,旗幟如林,五色交錯光芒四射。 清除灰塵,打掃野場,誓師六軍,挑選俊良。 司徒統領士兵,司馬整齊行進,車兵攻戰騎兵協同,訓練有素警戒通行。 敲響咎鼓,撞擊華鐘,徒兵放縱,奔赴叢林。 鮮明盛大,分道賓士,快速騷擾,往來交錯,紛紛揚揚,南北東西。 如風行雲轉,轟隆作響,黃塵湧起,昏暗如霧。 日月因此被籠罩光芒,列宿因此被遮蔽昏暗,敏捷狡猾的較量才能,強勁勇敢的比試氣勢。 狗馬角逐,鷹鷲爭強,驍騎在旁輔助,輕車縱橫賓士,相互馳騁,在中原快速行動。 絆住駿馬,刺中野獸的肩,割斷公羊的頸,揮擊帶甲的鮮獸,驅散獸類,捕捉鳥類。 然後飛矛如電,流矢如雨,各指目標,不約而同地命中,逃竄的被車輪碾壓,驚起的被車軸撞擊。 秄殳狂擊,頭破顱碎,野獸不能逃竄,飛禽不能瞥見。 有的還未斷氣,狼狽跌倒,蠕動爬行,塞滿大路隧道,像花朵浮萍一樣分佈,不可勝數。
       
       至於兇猛的野獸剛毅的昆蟲,張牙露嘴,大腹肥後,徘徊彎曲,負隅頑抗,沒人敢抵擋。 於是派鄭叔、晉婦之類的人,單身刺殺,赤身露體,冒著荊棘,劈開枳棘,深入深谷,到達幽暗的山澗,襲擊猛虎,搏擊狂兕,捕捉熊罴,抓住大豬。 有的輕捷強悍,搜索山巔,歷經嵩峦,登上高松,踩著長蔓,跳上長枝,到達樹梢,抓住蒼蜼的尾巴,拉住玄猿,樹上的動物被捉盡,寄託的動物被捕光。 羅網合部,弋射同曲,同類並行並驅,如星分佈相連,隊伍相互保護,各有分區。 短箭飛射,細羅纏繞,遊雉群驚,晨鳥齊飛,轟然如雲湧起,突然如雹落下。
       
       然後登高遠望,改乘回車,逆流而上,安撫馮夷,鞭策句芒,超越荒野,出離重陽,凌駕雲漢,橫貫天潢。 引導鬼區,經過神場,詔令靈保,召喚方相,驅趕厲疫,趕走災害。 掃除罔兩,拂去遊光,枷住天狗,拴住墳羊。 然後放慢節奏舒展儀容,徘徊漫步,降臨到波籞,川衡澤虞,陳列漁網捕魚。 茲飛,宿沙、田開、古蛊,揮舞終葵,揚起關斧,開鑿厚冰,撥開蟄蟲的洞穴,探測潛藏的魚,跟隨甲殼動物。 逆著急流狩獵,衝擊汾橈,沉入深淵,左邊抓住夔龍,右邊提起蛟鼍,春天獻上王鮪,夏天進獻鳖鼋。 於是遍覽光照,盡觀各種姿態,上下窮盡,山谷蕭條,原野空曠,上無飛鳥,下無走獸,虞人樹立旗幟,獵者獻上獵物,車疲田罷,返回禁囿。 在昭明觀停留,在高光榭休息,面對巨集池。 用瑤台鎮守,用金堤環繞,種上蒱柳,覆蓋綠莎,廣闊無邊,交錯盤旋,天地相連,沒有邊際,太陽從東方升起,月亮在西邊陂塘出現。 於是命令壺涿,驅趕水怪,追逐罔、螭,消滅短狐,捕捉鯨、鯢。 然後並排行船,連接小船,張開雲帆,設置蜺帱,乘著疾風,淩駕迅流,唱起棹歌,放縱水謳,大魚出,蓍草浮,湘靈下,漢女游。 水禽鴻鵘,鴛鴦、鷗、鶿、鷗鵑、鴜、鶼,鷺、雁、鷿䴘,在此安歇,在岸邊收斂翅膀。 鰋、鱮、鱆、鰋、鰋、鯉、鰺、魦,喜愛我純厚的品德,騰躍相隨,即使是靈沼的白鳥,孟津的躍魚,也比不上。 然而還是在伶蕭中詠歌,在方策中記載,難道不令人悲哀嗎?
       
       於是宗廟得到祭祀,庖廚充滿祭品,車徒得到精簡,器械得到整治。 然後陳列牲畜和獵物,普遍賞賜犒勞,群師疊伍,校官千重,山罍常滿,俎上不空。 酒正按隊列斟酒,膳夫巡視,清酒用車運來,烤肉由騎將送來,鼓聲震起舉杯,鐘聲鳴響勸飲。 至於《陽阿》舞的輕盈,南方音樂的華美,用來蕩滌胸懷,開闊耳目。 疏通郁積,震驚潛藏,鍠鍠槍槍的聲音,在農郊大路演奏,與百姓同樂。 因此明德照耀中夏,威靈通達四荒,東鄰越過大海前來朝貢,西旅越過蔥嶺前來稱臣,南邊疆域通過多重翻譯前來進貢,北狄通過翻譯前來歸附。 安不忘危,治不忘亂,道理就在這裡,這本來是帝王用來顯示神武而折服遠方敵人的方法。
       
       當今大漢在道德之林收穫功績,在仁義之淵獲得成果,忽略狩獵的禮儀,缺少槃虞的佃獵。 昏暗看不見日月之光,耳聾聽不見雷霆之震,到現在十二年了,時間已經很久了。 也將要刊刻禁台的秘藏,發佈天府的官常,遵循質要的舊業,遵循典刑的舊章。 採集清原的經驗,讚美岐陽的狩獵,選拔俊傑,任命賢良,舉薦被埋沒的人才,提拔隱居的賢士。 考察淫侈的虛名,看重孤高的實功,聘請田野的賢才,尊崇深淵的潛龍。 於是在山藭積蓄精神,遍思河澤,目視鼎俎,耳聽康衢,在囚徒中尋找傅說,在庖廚中尋求伊尹,在魚鹽中索求膠鬲,在大車上聽從寧戚。 讓他們暢所欲言提出巨集論,超越三家,馳騁五帝,遍覽吉祥,總括群瑞。 於是讓鳳凰棲息在高梧上,讓麒麟住宿在西園,接納僬儵的珍羽,接受王母的白環。 永遠在宇內逍遙,與天地一樣無疆,與後土共同造化,與上天共同施恩,超群出眾沒有匹敵,光明盛大沒有根源。 使子孫繁衍千億,歷經萬載永遠延續。 禮樂結束,掉轉車頭返回,從新城回來,背向伊闕,返回洛京。
       
       頌奏上后,得罪了鄧氏,馬融在東觀滯留,十年沒有得到升遷。 因侄子去世自我彈劾回家。 太后聽說后發怒,認為馬融輕視詔命任命,想在州郡做官,於是下令禁錮他。
       
       太后去世,安帝親政,召馬融回郎署,又在講部任職。 出京擔任河間王廄長史。 當時車駕東巡泰山,馬融獻上《東巡頌》,安帝對他的文章感到驚奇,召他任命為郎中。 到北鄉侯即位,馬融稱病離職,擔任郡功曹。
       
       陽嘉二年,詔舉敦朴之人,城門校尉岑起舉薦馬融,徵召到公車,對策后,任命為議郎。 大將軍梁商上表推薦他為從事中郎,轉任武都太守。 當時西羌反叛,征西將軍馬賢與護羌校尉胡疇徵討,卻拖延很久不進軍。 馬融知道他們將要失敗,上疏請求親自效力,說:
       
       現在雜種羌人互相抄盜,應趁他們沒有合併,趕快派遣軍隊深入,攻破他們的分支,而馬賢等處處停留。 羌胡在百里之外就能望見塵土,在千里之外就能聽到聲音,現在逃匿迴避,從後方漏出,就必定侵犯三輔,成為百姓的大害。 臣希望請求馬賢所不用的關東兵五千人,暫借部隊的名號,盡力率領激勵,紮根前行,身先士卒,三十天之內,必定能攻破他們。 臣年輕時學習學藝,沒有擔任過武職,冒昧陳述這話,必定會遭受誣告的罪過。 從前毛遂是個僕人,被眾人嘲笑,最終用一句話,定下合縱的盟約。 臣擔心馬賢等專守一城,說要攻西而羌人從東出現,而且他的將士必定會有高克那樣潰敗反叛的變故。
       
       朝廷沒有採用。 馬融又陳述“彗星出現在參、畢二星之間,參是西方的星宿,畢是邊兵的象徵,至於分野,是並州。 西戎北狄,恐怕將要起事。 應防備這兩個方面“不久隴西羌人反叛,烏桓侵犯上郡,都最終像馬融說的那樣。
       
       經過三次升遷,桓帝時馬融擔任南郡太守。 此前馬融因事違背大將軍梁冀的旨意,梁冀暗示有關部門奏劾馬融在郡中貪濁,免官,剃髮流放到朔方。 馬融自殺未遂,得到赦免返回,又被任命為議郎,重新在東觀著述,因病離職。
       
       馬融才高博學,是當世的通儒,教養的學生,常常有上千人。 涿郡盧植,北海鄭玄,都是他的弟子。 馬融擅長鼓琴,喜歡吹笛,放達任性,不拘泥於儒者的禮節。 居住的房屋和器物服飾,多有奢侈的裝飾。 常常坐在高堂,設置絳紗帳,前面教授學生,後面排列女樂,弟子按次序相傳,很少有人能進入他的室內。 曾經想註釋《左氏春秋》,等到看到賈逵、鄭眾的註釋,就說:“賈君精深而不廣博,鄭君廣博而不精深。 既精深又廣博,我還能增加什麼呢? “只著有《三傳異同說》。 註釋《孝經》《論語》《詩》《易》《三禮》《尚書》《列女傳》《老子》《淮南子》《離騷》,所著的賦、頌、碑、詒、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共二十一篇。
       
       起初,馬融從鄧氏的事件中吸取教訓,不敢再違背權貴,於是為梁冀起草奏劾李固的奏章,又作大將軍《西第頌》,因此很被正直的人羞恥。 八十八歲時,延熹九年在家中去世。 遺令薄葬。 族孫馬日磾,獻帝時位至太傅。
       
       論曰:馬融推辭鄧氏的任命,在隴、漢之間遲疑不決,難道有意於保持貞節嗎? 不久以曲士的節操為羞恥,愛惜無價的身軀,最終因奢侈享樂放縱性情,依附權貴招致譏諷,本來就知道才能能夠克制慾望的人很少。 事情艱苦,那麼顧全的心情就淡薄; 生活優厚,所以安存的考慮就深遠。 登高不害怕的,是囚徒。 不坐在屋簷下的,是富貴人家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