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五十一
南朝宋 范燁 著
虞傅蓋臧列傳
虞詡 傅燮 蓋勛 臧洪
虞詡字升卿,是陳國武平人。 祖父虞經,擔任郡縣獄吏,辦案公平,務求寬恕,每年冬天上報案情,常常流淚相隨。 曾稱讚說:「東海於公高築裡門,他的兒子於定國最終做到丞相。 我斷獄六十年了,雖然比不上於公,也差不多了! 子孫怎會不做九卿呢? “所以給虞詡取字升卿。
虞詡十二歲時,能通曉《尚書》。 早年喪父,孝順地供養祖母。 縣裡舉薦他為順孫,國相認為他奇特,想讓他做吏。 虞詡推辭說:“祖母九十歲了,沒有我就無人贍養。 “國相才作罷。 後來祖母去世,服喪期滿,被太尉李脩府徵召,任命為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叛,攻破並、涼二州,大將軍鄧騭因軍役費用正多,事情不能兼顧,想放棄涼州,集中力量對付北邊,於是召集公卿商議。 鄧騭說:“好比衣服壞了,毀掉一件來補另一件,還能有完整的。 如果不這樣,將會兩方面都保不住。 “商議的人都同意。 虞詡聽說后,勸說李脩說:“我聽說公卿定下計策要放棄並州,依我愚見,沒看出合適之處。 先帝開拓疆土,辛勞之後才平定,現在卻怕小費用,要放棄它。 涼州放棄后,就以三輔為邊塞; 三輔為邊塞,那麼園陵就暴露在外。 這是最不可行的。 俗話說:『關西出將,關東出相。 '看那裡的人習兵壯勇,實在超過其他州。 現在羌胡之所以不敢入據三輔,成為心腹之害,是因為涼州在後面的緣故。 那裡的人之所以衝鋒陷陣,沒有反顧之心,是因為身為漢臣的緣故。 如果放棄那裡的地域,遷徙那裡的百姓,百姓安土重遷,必會產生異心。 如果讓豪雄相聚,席捲東進,即使有孟賁、夏育為士兵,姜太公為將領,恐怕也不足以抵擋。 商議的人用補衣服還有完整之處作比喻,我擔心那會像惡瘡侵蝕而沒有極限。 放棄涼州不是辦法。 “李脩說:”我沒考慮到這些。 沒有你的話,幾乎敗壞國事。 然而該用什麼計策呢? “虞詡說:”現在涼州動蕩,人心不安,我擔心突然有意外變故。 實在應該讓四府九卿,各徵召涼州數人,那些牧守令長的子弟都任命為冗官,對外以此鼓勵,報答他們的功勞,對內以此牽制,防止他們有邪計。 “李脩認為他說得對,重新召集四府,都聽從虞詡的建議。 於是徵召西州豪傑為摻屬,任命牧守長吏的子弟為郎,以安慰他們。
鄧騭兄弟因虞詡與他們意見不同,因此不滿,想用吏法中傷虞詡。 後來朝歌賊甯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多年,州郡不能禁止,於是任命虞詡為朝歌長。 老朋友都慰問虞詡說:“到朝歌多倒楣啊! “虞詡笑著說:”志向不求容易,事情不避艱難,是臣子的職責。 不遇到盤根錯節,怎能分辨利器呢? “剛到任,拜見河內太守馬棱。 馬棱勉勵他說:「您是儒者,應當在朝廷謀划,怎麼反而到朝歌來了呢? “虞詡說:”剛被任命時,士大夫都來慰問勉勵。 在我看來,知道他們沒什麼能力。 朝歌是韓、魏的郊野,背靠太行,面臨黃河,離敖倉百里,而青、冀的流亡之人有數萬。 賊寇不知道打開糧倉招集眾人,劫持庫兵,守城皋,截斷天下右臂,這不值得擔憂。 現在他們人剛多起來,難以與他們爭鋒。 用兵不忌權謀,希望放寬限制,不要讓我有所拘束罷了。 “到官后,設三科招募壯士,從撅史以下各舉薦所知之人,那些攻劫的人為上等,傷人偷盜的人為中等,穿喪服而不事家業的人為下等。 收得一百多人,虞詡為他們舉行宴會,全部赦免他們的罪,讓他們混入賊中,引誘賊寇劫掠,於是埋伏士兵等待,殺死賊寇數百人。 又暗中派遣會縫紉的貧人,受雇為賊寇做衣服,用彩線在衣襟上縫作標記,有出現在市中的,官吏就擒獲他們。 賊寇因此驚駭潰散,都稱虞駭神明。 遷任懷令。
後來羌人侵犯武都,鄧太后因虞詡有將帥之才,遷任他為武都太守,在嘉德殿召見,厚加賞賜。 羌人於是率領數千人,在陳倉、崤谷攔截虞詡,虞詡立即停軍不進,揚言上書請兵,等兵到了再出發。 羌人聽說后,就分兵劫掠旁邊的縣,虞詡趁他們兵力分散,日夜趕路,兼程一百多里。 讓吏士各做兩個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不敢逼近。 有人問說:「孫膑減灶而您增灶。 兵法說日行不超過三十里,以防意外,而現在一天走近二百里。 為什麼? “虞詡說:”敵眾我寡。 慢走就容易被追上,快進他們就難以預料。 敵人見我的灶日益增多,必定認為郡兵來迎接。 人多行軍快,必定不敢追我。 孫膑示弱,我現在示強,是形勢不同的緣故。 ”
到郡后,士兵不滿三千,而羌人有一萬多,圍攻赤亭數十天。 虞詡於是命令軍中,讓強弩不要發射,而暗中發射小弩。 羌人認為箭力弱,射不到,合力急攻。 虞詡於是讓二十個強弩手共射一人,發射沒有不中的,羌人非常震驚,撤退。 虞詡趁機出城奮力攻擊,殺傷很多。 第二天陳列全部兵力,讓士兵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更換衣服,來回多次。 羌人不知有多少兵力,互相恐慌。 虞詡估計賊寇要退,於是暗中派遣五百多人在淺水處設伏,等候他們逃跑的路線。 賊寇果然大敗奔逃,趁機襲擊,大敗他們,斬獲很多,賊寇因此敗散,南入益州。 虞詡於是察看地勢,修築營壁一百八十所,招迴流亡百姓,借給貧民糧食,郡中於是安定。
此前運道艱險,舟車不通,靠驢馬負載,運費是貨物的五倍。 虞詡於是親自率領吏士,巡視川谷,從沮到下辯數十里中,都燒石砍木,開闢漕船道,用人員運費雇傭民工,於是水運暢通,每年節省四千多萬。 虞詡剛到郡時,戶口才剛一萬多。 等到安撫聚集荒餘百姓,招回流亡的人,二三年間,就增加到四萬多戶,鹽米豐足價廉,是以前的十倍。 後因犯法免官。
永建元年,虞詡代替陳禪擔任司隸校尉。 幾個月內,奏劾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百官側目,稱他苛刻。 三公劾奏虞詡盛夏多拘禁無辜,成為吏人的禍患。 虞詡上書自我辯解說:「法禁是世俗的堤防,刑罰是人的韁繩。 現在州說靠郡,郡說靠縣,互相推諉,百姓怨恨窮困,以苟且容身為賢能,以盡節為愚蠢。 我所揭發的,貪贓之罪不止一種,二府怕被我奏劾,於是加以誣陷。 我將像史魚一樣死,就用屍體進諫。 “順帝看了他的奏章,於是免了司空陶敦的官。
當時中常侍張防專權,常常請託受賄,虞詡總是查辦,而屢次被擱置不批複。 虞詡不勝憤怒,於是自己綁縛到廷尉,上奏說:“從前孝安皇帝任用樊豐,於是擾亂嫡統,幾乎滅亡社稷。 現在張防又弄權,國家的禍患將重新到來。 我不忍與張防同朝,謹自綁縛上報,不要讓我重蹈楊震的覆轍。 “書奏上后,張防流淚向順帝哭訴,虞詡被判到左校勞作。 張防一定要害他,兩天之中,傳訊四次。 獄吏勸虞詡認罪,虞詡說:“寧願受刑示眾。 “宦者孫程、張賢等知道虞詡因忠獲罪,於是一起上奏請求召見。 孫程說:「陛下當初與我們起事時,常痛恨奸臣,知道他們會傾覆國家。 現在即位后卻自己這樣做,怎麼非議先帝呢? 司隸校尉虞詡為陛下盡忠,卻被拘禁; 常侍張防貪贓罪明,反而陷害忠良。 現在客星守羽林,占卜說宮中有奸臣。 應趕緊收捕張防入獄,以堵塞天變。 下詔放出虞詡,歸還他的印綬。 “當時張防站在順帝後面,孫程於是呵斥張防說:”奸臣張防,為什麼不下殿! “張防不得已,快步到東箱。 孫程說:「陛下趕緊收捕張防,不要讓他求阿母求情。 “順帝問諸尚書,尚書賈朗素來與張防交好,證實虞詡有罪。 順帝懷疑,對孫程說:“暫且出去,我正在考慮。 “於是虞诩的兒子虞顗與門生一百多人,舉幡等候中常侍古梵的車,叩頭流血,訴說冤情。 高梵於是入宮稟報,張防被判流放邊疆,賈朗等六人有的死有的貶,當天赦免放出虞詡。 孫程又上書陳述虞詡有大功,言辭懇切激烈。 順帝感悟,又徵召任命為議郎。 幾天後,遷任尚書僕射。
當時長吏、二千石允許百姓犯了可判罪的交納贖金,稱為“義錢”,托詞為貧民儲備,而守令藉此聚斂。 虞詡上疏說:“元年以來,貧民百姓上書說長吏受賄百萬以上的,接連不斷,謫罰吏人達數千萬,而三公、刺史很少舉奏。 回想永平、章和年間,州郡用走卒錢借給貧民。 司空劾案,州及郡縣都因此免黜。 現在應遵循前典,廢除臨時制度。 “於是詔書下達虞詡的奏章,嚴厲責備州郡。 谪罰輸贖從此停止。
此前,寧陽主簿到朝廷,訴說縣令的冤枉,過了六七年不被理會。 主簿於是上書說:「我是陛下的兒子,陛下是我的父親。 我的奏章上了百次,始終不被理會,我難道可以北去單於那裡訴說怨恨嗎? “順帝大怒,拿奏章給尚書看,尚書於是劾奏他大逆。 虞詡反駁說:「主簿所訴訟的,是君父之怨; 百次上書不達,是有司的過錯。 愚蠢的人,不值得多殺。 “順帝採納虞詡的話,僅答覆而已。 虞詡於是對諸尚書說:“小人有怨,不遠千里,斷發刻肌,到朝廷告訴,而不被處理,難道是臣下的道義? 您與污濁的長吏有什麼親,而與怨恨的人有什麼仇呢? “聽的人都慚愧。 虞詡又上言:“台郎是顯職,是做官的通階。 現在有的郡有七八人,有的州沒有一人。 應讓其平均,以滿足天下人的期望。 “其他奏議,多被採用。
虞詡喜好揭發檢舉,毫不寬容,多次因此觸犯權戚,於是九次被譴責拷問,三次遭受刑罰,而剛正的本性,到老不屈。 永和初,遷任尚書令,因公事去官。 朝廷思念他的忠誠,又徵召他,恰逢去世。 臨終時,對兒子虞恭說:“我事君直道,行為無愧,所後悔的是做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其中怎能沒有冤屈的。 從此二十多年,家門沒增加一口人,這是獲罪於天。 ”
虞恭有俊才,官至上黨太守。
傅燮字南容,是北地靈州人。 本字幼起,仰慕南容反覆誦讀白珪的故事,於是改字南容。 身高八尺,有威嚴的容貌。 年輕時師從太尉劉寬。 兩次被舉薦為孝廉。 聽說所舉薦的郡將去世,於是棄官服喪。 後來擔任護軍司馬,與左中郎將皇甫嵩一起討伐賊寇張角。
傅燮素來痛恨宦官,出發後,於是上疏說:
臣聽說天下的禍患,不是來自外部,都興起於內部。 所以虞舜上朝,先除去四凶,然後任用十六相。 表明惡人不除去,善人就無法進用。 現在張角在趙、魏興起,黃巾在六州作亂。 這都是禍起蕭牆,而災難延及四海。 臣接受軍事任務,奉命伐罪,剛到潁川,戰無不勝。 黃巾雖盛,不足以成為朝廷的憂慮。 臣所擔心的,在於治水不從源頭,下游會更加廣闊。 陛下仁德寬容,多有不忍,所以宦官弄權,忠臣不能進用。 即使張角被誅殺,黃巾投降,臣的憂慮,才更深重。 為什麼? 邪正之人不應共處一國,就像冰炭不能同器。 他們知道正人的功勞顯著,而危亡的徵兆出現,都會巧言掩飾,共同助長虛偽。 孝子因多次告狀被懷疑,市集有虎因三人說有就被相信。 如果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又有杜郵之戮。 陛下應思考虞舜四罪的舉措,迅速對谗佞施行誅罰,那麼善人想進用,姦凶自然平息。 臣聽說忠臣事君,好比孝子事父。 兒子事父,怎能不盡情? 即使臣身受斧鉞之戮,陛下稍用我的話,是國家的福分。
書奏上后,宦者趙忠見了很憤恨。 到攻破張角,傅燮功勞多應封,趙忠誣告他,靈帝還記得傅燮的話,得以不加罪,最終也不封,任命為安定都尉。 因病免職。
後來傅燮被任命為議郎。 恰逢西羌反叛,邊章、韓遂在隴右作亂,徵發天下。 徭役賦稅不斷。 司徒崔烈認為應放棄涼州。 詔會公卿百官,崔烈堅持先前的意見。 傅燮嚴厲地說:“斬司徒,天下才安定。 “尚書郎楊讚奏傅燮在朝廷侮辱大臣。 靈帝以此問傅燮。 傅燮回答說:
從前冒頓極其叛逆,樊哙為上將,願帶十萬人在匈奴中橫行,憤激想奮勇,未失人臣之節,只是考慮計策應不應該罷了,季布還說“樊哙可斬”。 現在涼州是天下要沖,國家的屏障。 高祖剛興起時,派酈商另定隴右; 世宗開拓疆土,設置四郡,議論的人認為斬斷了匈奴的右臂。 現在治理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內為之騷動,陛下睡不安穩。 崔烈身為宰相,不想著為國家思考消除禍患的辦法,卻想割棄一方萬里的土地,臣私下感到疑惑。 如果讓左衽的敵人得以佔據此地,士兵強勁鎧甲堅固,趁機作亂,這是天下最大的憂慮,社稷最深的擔憂。 如果崔烈不知道,是極糊塗; 知道卻故意說,是不忠。
靈帝同意傅燮的意見。 因此朝廷看重他的方正,每當公卿有缺,都被眾人推舉。
不久,趙忠為車騎將軍,詔趙忠論討黃巾的功勞,執金吾甄舉等對趙忠說:“傅南容從前在東軍,有功不封侯,所以天下失望。 現在將軍親當重任,應進賢理屈,以符合眾心。 “趙忠采納他的話,派弟弟城門校尉趙延表示殷勤。 趙延對傅燮說:「南容稍向我常侍示意,萬戶侯都不夠您得。 “傅燮正色拒絕說:”遇與不遇,是命; 有功不論,是時。 傅燮難道求私賞嗎! “趙忠更懷恨,然而忌憚他的名聲,不敢加害。 權貴也多痛恨他,因此不能留朝,出為漢陽太守。
起初,郡將范津能識人,舉薦傅燮為孝廉。 到范津任漢陽太守,與傅燮交接,合符而去,鄉邦以此為榮。 范津字文淵,南陽人。 傅燮善於體恤人,反叛的羌人感懷他的恩德教化,都來降附,於是廣開屯田,設置四十多營。
當時刺史耿鄙信任治中程球,程球為謀私利,士人怨恨他。 中平四年,耿鄙率領六郡兵討伐金城賊王國、韓遂等。 傅燮知道耿鄙失眾,必敗,勸谏說:
使君執政時間短,人們不瞭解。 孔子說:「不教人作戰,這叫拋棄他們。 “現在率領沒經過訓練的人,越過太隴的險阻,必將十戰十危,而賊寇聽說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 邊兵多勇猛,其鋒芒難擋,而新集合的眾人,上下不和,萬一內部變亂,後悔莫及。 不如息軍養德,明賞必罰。 賊寇得以寬緩,必認為我們膽怯,群惡爭勢,他們必定離散。 然後率領已訓練的人,討伐已離散的賊寇,功勞可坐等得到。 現在不做萬全之福,而赴必危之禍,我認為使君不應取此。
耿鄙不聽。 行到狄道,果然有反叛的人,先殺程球,再害耿鄙,賊寇於是進圍漢陽。 城中兵少糧盡,傅燮仍固守。
當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寇攻郡,都向來感懷傅燮的恩德,一起在城外叩頭,請求送傅燮回故鄉。 兒子傅幹十三歲,跟在官舍。 知道傅燮性格剛直,有高義,恐怕不能屈志免死,進諫說:“國家昏亂,於是讓大人不容於朝。 現在天下已叛,而兵力不足以自守,鄉里羌胡先受恩德,想讓您棄郡而歸,希望您一定答應他們。 慢慢回到鄉里,率領勉勵義士,見到有道之人就輔佐他,以救天下。 “話沒說完,傅燮感慨歎息,叫傅幹小子說:”別成,你知道我必死嗎? '聖達節,次守節'。 況且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稱他賢。 現在朝廷不像殷紂那樣暴虐,我的品德難道斷絕如伯夷? 世亂不能保持浩然之志,食祿又想避其難嗎? 我往哪裡去,必定死在這裡。 你有才智,努力努力。 主簿楊會,是我的程嬰。 “傅幹哽咽不能再言,左右的人都流淚。 王國派前酒泉太守黃衍勸說傅燮說:“成敗之事,已可知道。 先投降,上有霸王之業,下成伊呂之勛。 天下不再是漢的天下,府君難道有意做我們的首領嗎? “傅燮按劍呵斥黃衍說:”你身為剖符之臣,反而為賊寇說話! “於是指揮左右進兵,臨陣戰死。 謚號壯節侯。
傅幹知名,位至扶風太守。
蓋勳字元固,是敦煌廣至人。 家世為二千石官。 起初被舉薦為孝廉,擔任漢陽長史。 當時武威太守倚仗權勢,恣意貪橫,從事武都蘇正和審查治他的罪。 涼州刺史梁鵠畏懼貴戚,想殺蘇正和以免除自己的責任,於是詢問蓋勳。 蓋勳素來與蘇正和有仇,有人勸蓋勳可趁機報仇。 蓋勳說:“不可。 謀劃事情殺害良人,不是忠; 乘人之危,不是仁。 “於是勸谏梁鹄說:”拴住餵養鷹鸢是希望它兇猛,兇猛了卻烹殺它,將有什麼用呢? “梁鵠聽從他的話。 蘇正和高興得以免罪,去拜訪蓋勳道謝。 蓋勳不見,說:“我為梁使君謀劃,不是為蘇正和。 “怨恨如初。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與邊章等寇亂隴右,刺史左昌因軍事興起新盜數千萬。 蓋勳堅決勸諫,左昌發怒,於是派蓋勳另屯阿陽以抵抗賊寇前鋒,想借軍事加罪於他,而蓋勳多次有戰功。 邊章等於是攻金城,殺郡守陳懿,蓋勳勸左昌救援,左昌不聽。 邊章等進圍左昌於冀,左昌害怕召見蓋勳。 蓋勳起初與從事辛曾、孔常都屯阿陽,到左昌的檄文到,辛曾等懷疑不肯前往。 蓋勳發怒說:“從前莊賈遲到,穰蘫奮劍。 現在的從事,難道比古之監軍還重要嗎! “辛曾等害怕而跟從他。 蓋勳立即率兵救左昌。 到後,於是責備邊章等,以背叛之罪責問。 邊章等都說:「左使君如果早聽您的話,以兵攻我們,或許可自改。 現在罪已重,不能投降了。 “於是解圍而去。 左昌因貪污被征,以扶風宋梟代替。 宋梟擔心多寇叛,對蓋勳說:「涼州缺少學術,所以屢次導致反叛暴亂。 現在想多寫《孝經》,令家家學習,或許能使人知義。 “蓋勛勸谏說:”從前太公封齊,崔杼殺君; 伯禽侯魯,慶父篡位。 這二國難道缺乏學者? 現在不急於平定危難的方法,匆忙做不尋常的事,既足以結怨一州,又會被朝廷取笑,蓋勳不知道可行之處。 “宋梟不聽,於是奏行。 果然被詔書詰責,因虛慢被征。
當時叛羌圍護羌校尉夏育於畜官,蓋勳與州郡合兵救夏育,到狐槃,被羌人打敗。 蓋勳收餘眾一百多人,布成魚麗陣。 羌人精騎加緊夾攻,士卒多死。 蓋勳受三處傷,堅定不動,指著木標說:“必把我的屍體放在這裡。 “句就種羌滇吾素來被蓋勛厚待,於是率兵擋住眾人說:”蓋長史是賢人,你們殺他是負天。 “蓋勛仰頭罵說:”死反虜,你知道什麼,快來殺我! 眾人相視吃驚。 滇吾下馬給蓋勳,蓋勳不肯上,於是被賊寇抓住。 羌人佩服他的義勇,不敢加害,送回漢陽。 後來刺史楊雍立即表蓋勛領漢陽太守。 當時人饑餓,互相殘食,蓋勳調穀賑濟,先拿出家糧帶頭,存活的有一千多人。
後來蓋勳去官,徵拜討虜校尉。 靈帝召見,問:“天下為什麼苦而這樣反亂? “蓋勳說:”幸臣子弟擾亂的。 “當時宦者上軍校尉蹇碩在坐,靈帝回頭問蹇碩,蹇碩害怕,不知回答,而因此恨蓋勳。 靈帝又對蓋勳說:「我已在平樂觀陳列軍隊,拿出很多內藏財物以犒勞士兵,怎麼樣? “蓋勳說:”臣聞'先王耀德不觀兵'。 現在寇在遠方而在近處設陣,不足以顯示果毅,只是黷武而已。 “靈帝說:”好。 恨見你晚,群臣起初沒有這樣的話。 ”
蓋勳當時與宗正劉虞、佐軍校尉袁紹同掌禁兵。 蓋勳對劉虞、袁紹說:「我多次見皇上,皇上很聰明,只是被左右蒙蔽。 如果共同努力誅殺嬖幸,然後徵拔英俊,以興漢室,功成身退,豈不快哉! “劉虞、袁紹也素有謀劃,於是相連結,沒來得及發動,而司隸校尉張溫舉薦蓋勛為京兆尹。 靈帝正想接近蓋勳,而蹇碩等心裡忌憚,都勸從張溫的奏請,於是任命為京兆尹。
當時長安令楊黨,父親是中常侍,恃勢貪放,蓋勛審查得他貪贓一千多萬。 貴戚都為他求情,蓋勳不聽,把事情全部上報,連及楊黨父親,有詔徹底查辦,威震京師。 當時小黃門京兆高望為尚葯監,被皇太子寵幸,太子通過蹇碩囑託高望的兒子高進為孝廉,蓋勳不肯用。 有人說:「皇太子是副主,高望是他所愛的人,蹇碩是帝的寵臣,而您違背他們,這就是所說的三怨成府。 “蓋勳說:”選賢是為了報國,非賢不舉,死也無悔! “蓋勛雖在外面,每當軍國密事,靈帝常手詔問他。 多次加賞賜,很受親信,在朝臣之上。
到靈帝去世,董卓廢少帝,殺何太后,蓋勳寫信給董卓說:“從前伊尹、霍光權宜立功,尚且令人寒心,足下小醜,怎能最終這樣? 賀者在門,吊者在廬,能不謹慎嗎! “董卓得書,心裡很忌憚他。 徵為議郎。 當時,左將軍皇甫嵩精兵三萬屯扶風,蓋勳秘密相約,將討伐董卓。 恰逢皇甫嵩也被征,蓋勳因兵弱不能獨立,於是一同回京師。 自公卿以下,莫不向董卓卑下,唯獨蓋勳長揖爭禮,見的人都失色。 董卓問司徒王允說:「想得到幹練的司隸校尉。 誰可以擔任? “王允說:”只有蓋京兆。 “董卓說:”此人明智有餘,然而不可給以雄職。 “於是任命為越騎校尉。 董卓又不想讓他長久掌禁兵,又出為潁川太守。 未到郡,徵回京師。 當時河南尹朱儁為董卓陳述軍事。 董卓打斷朱儁說:“我百戰百勝,心裡自有決斷,你不要妄說,將要弄髒我的刀。 “蓋勳說:”從前武丁明智,還求箴谏,何況像你這樣的,而想堵人之口嗎? “董卓說:”開玩笑而已。 “蓋勳說:”沒聽說憤怒的話可以當作玩笑? “董卓於是向朱儁道歉。 蓋勳雖強直不屈,而內心厭惡董卓,不得意,背生毒瘡而死,時年五十一歲。 遺令不受董卓的贈贈,董卓想表面顯示寬容,表賜東園秘器喪服,按禮送葬。 葬於安陵。
兒子蓋順,官至永陽太守。
臧洪字子源,是廣陵射陽人。 父親臧旻,有幹事才能。 熹平元年,會稽妖賊許昭在句章起兵,自稱“大將軍”,立他的父親許生為越王,攻破城邑,部眾有數萬。 任命臧旻為揚州刺史。 臧旻率領丹陽太守陳夤攻擊許昭,打敗他。 許昭於是又重新屯結,成為大患。 臧旻等進兵。 連戰三年,攻破平定,俘獲許昭父子,斬首數千級。 遷臧旻為使匈奴中郎將。
臧洪十五歲,因父親的功勞被任命為童子郎,在太學知名。 臧洪體貌魁梧,有特殊的姿態。 被舉薦為孝廉,補即丘長。
中平末,臧洪棄官回家,太守張超請他為功曹。 當時董卓弒帝,圖謀危害社稷。 臧洪勸說張超說:“明府世代受恩,兄弟都佔據大郡。 現在王室將危,賊臣虎視眈眈,這實在是義士效命的時候。 現在郡境還完整,吏人殷富,如果擊鼓起兵,可得二萬人。 以此誅除國賊,為天下宣導大義,不也應該嗎! “張超認為他說得對,與臧洪西到陳留,見哥哥張邈商議事情。 張邈先對張超說:“聽說弟弟為郡,把政事委託給臧洪,臧洪是怎樣的人? “張超說:”臧洪是海內奇士,才略智數不是我能比的。 “張邈立即召臧洪交談,非常驚異。 於是派他到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那裡,於是都互相友好。 張邈已先有謀劃約定,恰逢張超到,定下計策,於是與諸牧守在酸棗大會。 設壇場,將要盟誓,不久互相辭讓,沒人敢先登,都共同推舉臧洪。 臧洪於是整理衣服登壇,持血盟誓說:“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趁機肆虐,禍加至尊,毒流百姓。 非常害怕社稷淪喪,天下覆滅。 兗州刺史劉岱、豫州刺史孔伷、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瑁、廣陵太守張超等,糾合義兵,共赴國難。 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盡臣節,殺身喪命,必無二志。 有違背此盟的,讓他喪命,不能留下後代。 皇天后土,祖宗明靈,都來作證。 “臧洪言辭慷慨,聽他說話的人,無不激揚。 自此之後,諸軍各懷遲疑,沒人率先前進,於是糧儲耗盡,兵眾離散。
當時討虜校尉公孫瓚與大司馬劉虞有矛盾,張超於是派臧洪到劉虞那裡,共同謀劃解難。 行到河間恰逢幽、冀交兵,道路阻斷,於是寓居袁紹處。 袁紹見臧洪,很驚奇,與他結好,讓臧洪領青州刺史。 前刺史焦和喜好虛名,能清談。 當時黃巾群賊處處興起,而青州殷實,軍隊還多。 焦和想與諸同盟西赴京師,沒來得及出發。 而賊寇已屠城邑。 焦和不整治軍事警戒,只羅列巫史,祈禱群神。 又怕賊寇乘凍過河,命令多作陷冰丸,投到河裡。 部眾於是潰散,焦和也病死。 臧洪收撫離散的人,百姓又安定下來。
在職二年,袁紹忌憚他的才能,徙為東郡太守,治所東武陽。 當時曹操在雍丘包圍張超,非常危急。 張超對軍吏說:“今日之事,只有臧洪必來救我。 “有人說:”袁、曹正和睦,而臧洪被袁紹任用,恐怕不能破壞友好遠道而來,違福取禍。 “張超說:”子源是天下義士,終究不是背本的人,或許被強力制約,不能趕來而已。 “臧洪剛聽說張超被圍,就赤腳號哭,同時率領部眾,將赴難。 自認為兵弱,向袁紹請兵,而袁紹終究不聽,張超的城於是陷落,張氏宗族滅絕。 臧洪因此怨恨袁紹,絕不與他往來。 袁紹興兵包圍他,一年多不能攻下,派臧洪的同鄉陳琳寫信曉諭臧洪,示以禍福,責以恩義。 臧洪回答說:
分別思念,在睡夢中都出現。 相距不遠,而取捨不同,其悲傷遺憾,怎能說盡! 前日不遺棄,蒙您賜信,述說禍福,公私懇切。 以您的才能,遍通典籍,難道會不明大道,不懂我的志趣嗎? 因此放下筆墨,一無所答,也希望您遠揣我的褊心,大略瞭解我的本性。 又得您的信,援引眾多,雖想不對,而情義深厚。
我是小人,本無大志,中途因行役,蒙您賞識,恩深分厚,於是掌管大州,難道樂意今天自相攻殺嗎? 每次登城臨兵,看主人的旗鼓,瞻望帳幄,感念故友的交往,撫弦握箭,不覺淚流滿面。 為什麼? 自認為輔佐主人,沒有可悔的; 主人相待,超過常人。 受任之初,志在大事,掃清寇逆,共尊王室。 豈料本州被侵,郡將遭難,請兵被拒,辭行被拘,使我的故君,最終淪滅。 區區小節,無法申張,怎能再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呢? 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 如果主人稍施古人忠恕之情,對來者禮遇,對去者寬容,那麼我會像季札那樣堅守志向,不會有今日之戰。
從前張景明登壇歃血,奉辭奔走,最終使韓牧讓印,主人得地。 後來只因拜章朝主,賜爵獲傳的緣故,不蒙觀過之恕,而受夷滅之禍。 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辭有何罪,又被刺殺。 劉子璜奉命超時,辭不獲命,畏君懷親,以詐求歸,可謂有志忠孝,無損霸道,也屍身麾下,不蒙赦免。 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這是主人的利益,不是遊士的願望。 因此借鑒前人,守死窮城,也是因為君子不投奔敵國的緣故。
您當見久圍不解,救兵不到,感婚姻之義,推平生之好,認為屈節苟生,勝過守義而覆滅。 從前晏嬰不在白刃前降志,南史不曲筆求存,故身傳圖象,名垂後世。 何況我據金城之固,驅使士人的力量,散發三年的儲備作為一年的資用,匡困補乏,以取悅天下,怎會久圍不戰呢? 只怕秋風揚塵,伯珪馬首南向,張揚、飛燕起兵發難,北境將告急,心腹之臣奏請歸兵而已。 主人當借鑒曹操之輩,回師,何必久辱盛怒,在我城下顯威呢!
您譏諷我恃黑山為救,難道不思念黃巾的聯合嗎? 從前高祖在巨野取用彭越,光武在綠林開創基業,最終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 如果可輔主興化,有什麼可嫌的呢! 何況我親奉璽書,與他們共事!
算了吧孔璋! 您在境外求利,臧洪為君親效命; 您托身盟主,臧洪在長安策名。 您說我身死名滅,我也笑您生死無聞。 本同末離,努力努力,還有什麼說的!
袁紹見臧洪的信,知他無降意,增兵急攻。 城中糧盡,外無援救,臧洪自料不免,呼吏士說:“袁紹無道,圖謀不軌,且不救我的郡將,我於大義,不得不死。 想到諸君無辜,空遭此禍,可在城未破前,帶妻子出去。 “將吏都垂淚說:”明府與袁氏,本無怨恨,現在因郡將的緣故,自陷危困,吏人怎忍捨棄明府離去呢? “起初還掘鼠,煮筋角,後來沒有可吃的,主簿啟奏內廚有米三鬥,請求稍作稠粥,臧洪說:”怎能獨自吃這個呢? “讓人做稀粥,遍分士眾。 又殺他的愛妾,給兵將吃。 兵將都流淚,不能仰視。 男女七八十人互相枕著死去,沒有離叛的。
城陷,臧洪被生擒。 袁紹設下帷幔,大會諸將見臧洪。 說:“臧洪為什麼這樣負我! 今日服了嗎? “臧洪伏地瞪目說:”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 現在王室衰弱,沒有扶助之意,而想趁機,奢望非分,多殺忠良,以立奸威。 我親見將軍稱張陳留為兄,那麼我的府君也應是弟,而不能同心協力,為國除害,坐擁兵眾,看人屠滅。 可惜我力弱,不能拔刀為天下報仇,說什麼服呢? “袁紹本愛臧洪,想讓他屈服赦免,見他言辭急切,知終不為己用,於是下令殺他。
臧洪的同鄉陳容,年輕時是諸生,親慕臧洪,隨他為東郡丞。 城未破前,臧洪派他歸袁紹。 當時陳容在坐,見臧洪當死,起身對袁紹說:“將軍舉大事,想為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難道合天意? 臧洪起兵是為郡將,怎能殺他! “袁紹慚愧,讓人牽出,說:”你不是臧洪一類,白白這樣做? “陳容回頭說:”仁義難道有固定的物件嗎,踐行的就是君子,違背的就是小人。 今日寧願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生。 “於是也被殺死。 在袁紹座上的人,無不歎息,私下互相說:“怎麼一天殺了兩個烈士! ”
此前臧洪派遣兩個司馬出去,向呂布求救。 等到回來,城已陷落,都赴敵而死。
論曰:雍丘之圍,臧洪的感憤多麼壯烈啊! 想他赤腳號哭,披甲請求出兵,實在值得憐悯。 豪雄的取捨,與守義之心不同嗎? 至於締謀連衡,心懷詐算互相推崇的,大概只在於利勢而已。 何況偏城已危,曹、袁正和睦,臧洪只指望外敵的力量,以解倒懸之急。 忿怒的軍隊,是兵家所忌。 可說是有哭秦的氣節,卻沒聽說能保存荊的功績。
讚曰:先零部落侵擾邊疆,鄧騭、崔烈放棄了涼州。 虞詡、傅燮謀劃良策,再次保全了西部疆域。 蓋勳對抗董卓,始終保持著正直剛強。 臧洪心懷偏執的氣節,雖然力量竭盡但志向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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