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四十七

 南朝宋  范燁 著

       楊震列傳

       楊震 兒子楊秉 孫子楊賜 曾孫楊彪 玄孫楊修
       
       楊震字伯起,是弘農華陰人。 八世祖楊喜,在高祖時立功,被封為赤泉侯。 高祖楊敞,昭帝時擔任丞相,被封為安平侯。 父親楊寶,研習《歐陽尚書》。 哀帝、平帝時期,隱居教授。 居攝二年,與兩龔、蔣詡一起被徵召,於是逃走,不知去向。 光武讚賞他的氣節。 建武年間,公車特地徵召,他因年老多病不到任,在家中去世。

       楊震年輕時好學,跟從太常桓鬱學習《歐陽尚書》,通曉經義博覽群書,無不深入研究。 諸儒為他說:「關西孔子楊伯起。 “常客居在湖地,幾十年不回應州郡的禮聘,眾人說他年紀大了,而楊震的志向更加堅定。 後來有冠雀銜著三條鰱魚,飛到講堂前聚集,都講取魚進言說:“蛇鰣,是卿大夫服飾的象徵。 數位三,象徵三台。 先生從此要升遷了。 “五十歲時,才開始在州郡做官。
       
       大將軍鄧騭聽說他賢能而徵召他,舉薦為茂才,四次升遷至荊州刺史、東萊太守。 到郡上任,路過昌邑,從前所舉薦的荊州茂才王密擔任昌邑令,前來拜見,到夜裡懷揣十斤金子來贈送楊震。 楊震說:「老朋友瞭解你,你卻不瞭解老朋友,為什麼? “王密說:”夜晚沒有人知道。 “楊震說:”天知,神知,我知,你知。 怎麼說沒有人知道! “王密慚愧地退出。 後來轉任涿郡太守。 本性公正廉潔,不接受私人拜見。 子孫常吃蔬食步行,故舊長者有的想讓他為子孫開辦產業,楊震不肯,說:“讓後世稱他們為清白吏子孫,把這個留給他們,不也很豐厚嗎! ”
       
       元初四年,被徵召入朝擔任太僕,遷任太常。 此前博士選舉多不按實情,楊震舉薦明經名士陳留楊倫等,使學業顯揚流傳,諸儒稱讚他。
       
       永寧元年,代替劉愷擔任司徒。 第二年,鄧太后去世,內寵開始橫行。 安帝乳母王聖,因保養的功勞,憑藉恩寵放縱; 王聖的子女伯榮出入宮廷,傳遞消息勾結賄賂。 楊震上疏說:
       
       臣聽說政事以得到賢才為根本,治理以去除污穢為要務。 所以唐虞等待有才能的人任職,流放四凶,天下都服,以致太平。 現在九德之人未任職,寵臣充滿宮廷。 阿母王聖出身低賤,得遇千載機會,奉養聖體,雖然有推燥居濕的辛勞,前後的賞賜恩惠,超過報答她的勞苦,而她有貪得無厭之心,不知限度,對外交結請託,擾亂天下,損害玷污清明的朝廷,污染日月。 《書》告誡母雞打鳴,《詩》諷刺聰明的婦人亡國。 從前鄭嚴公順從母氏的慾望,放縱驕橫弟弟的性情,幾乎危及國家,然後加以討伐,《春秋》貶斥他,認為失教。 女子小人,親近他們就歡喜,疏遠他們就怨恨,實在難以教養。 《易》說:『不要專斷,在家中主持飲食。 '說的是婦人不能參與政事。 應趕快讓阿母出宮,讓她住在外面,斷絕與伯榮的往來,不讓他們互相來往,使恩德兩盛,上下都好。 希望陛下斷絕婉孌的私情,割捨不忍之心,關注萬機,謹慎授爵,減省獻禦,節制徵發。 讓民間沒有《鶴鳴》的感歎,朝廷沒有《小明》的悔恨,《大東》的詩作不在現在興起,百姓不怨恨勞苦。 效法往古,與賢明的君主比德,難道不是很好嗎!
       
       奏書呈上,安帝把它給阿母等人看,內寵都心懷憤恨。 而伯榮更加驕淫,與前朝陽侯劉護的堂兄劉瓌私通,劉瓌於是娶她為妻,得以承襲劉護的爵位,位至侍中。 楊震深恨此事,又到朝廷上疏說:
       
       臣聽說高祖與群臣約定,非功臣不得封爵,所以制度規定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位。 見詔書封前朝陽侯劉護的再從兄劉瓌承襲劉護的爵位為侯。 劉護的同母弟劉威,現在還在世。 臣聽說天子專封有功之人,諸侯專爵有德之人。 現在劉瓌沒有其他功勞品行,只因娶了阿母的女兒,一時間,既位居侍中,又至封侯,不考察舊制,不合經義,行人喧嘩,百姓不安。 陛下應借鑒過去,遵循帝王的法則。
       
       書奏上不被省察。
       
       延光二年,楊震代替劉愷擔任太尉。 安帝的舅舅大鴻胪耿寶向楊震舉薦中常侍李閏的哥哥,楊震不聽從。 耿寶於是親自去拜訪楊震說:「李常侍是國家所重的人,想讓您徵召他的哥哥,我只是傳達上面的意思而已。 “楊震說:”如果朝廷想讓三府徵召,就應當有尚書的敕令。 “於是拒絕不答應,耿寶非常怨恨地離去。 皇后的哥哥執金吾閻顯也舉薦親信給楊震,楊震又不聽從。 司空劉授聽說后,立即徵召這兩個人,十天之內都被提拔。 因此楊震更被怨恨。
       
       當時詔令派遣使者大規模為阿母修建府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互相煽動,動搖朝廷。 楊震又上疏說:
       
       臣聽說古代九年耕種必有三年的儲備,所以堯遭洪水,百姓沒有饑餓的臉色。 臣想到現在災害發生,越來越嚴重,百姓空虛,不能自給。 加上螟蝗之災,羌虜抄掠,三邊震動,戰鬥之役至今未止,兵甲軍糧不能再供給。 大司農府庫匱乏,恐怕不是社稷安寧之時。 見詔書為阿母在津城門內修建第舍,將兩宅合為一宅,連里跨街,雕飾修繕,極盡巧技。 現在盛夏土旺,卻攻山採石,大匠左校別部將作等數十處,互相催促,花費億萬。 周廣、謝恽兄弟,與國家沒有肺腑枝葉的關係,依靠近幸奸佞之人,與樊豐、王永等分威共權,囑託州郡,動搖大臣。 宰司徵召,迎合旨意,招來海內貪污之人,接受他們的賄賂,甚至有因貪贓被禁錮棄世的人又得到顯用。 黑白混淆,清濁同流,天下喧嘩,都說財貨流入上層,給朝廷帶來譏諷。 臣聽老師說:「上面所取,財盡則怨,力盡則叛。 “怨恨反叛的人,不能再使用,所以說:”百姓不足,君主與誰富足? 希望陛下考慮。
       
       樊豐、謝恽等見楊震接連懇切勸諫不被聽從,無所顧忌,於是偽造詔書,調發司農錢谷、大匠現有的徒隸木材,各自修建家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
       
       楊震趁地震,又上疏說:
       
       臣蒙恩擔任台輔,不能奉行宣揚政化,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震。 臣聽老師說:「地是陰精,應當安靜承陽。 “現在動搖,是陰道盛。 那天是戊辰日,戊、辰、土都是土,位在中官,這是中臣近官專權用事的徵兆。 臣想到陛下因邊境未寧,自身節儉,宮殿垣屋傾斜,只用柱子支撐而已,不進行興造,想讓遠近都知道政化的清明,像商邑那樣整齊。 而親近的幸臣,不崇尚同心,驕橫逾越法度,多請徒隸,大修第舍,賣弄威福。 道路喧嘩,眾所聞見。 地動的災變,近在城郭,大概為此發生。 又冬天沒有積雪,春節未下雨,百僚焦心,而修繕不止,實在是導致乾旱的徵兆。 《書》說:“僭越就會恆陽,臣不要作威作福美食。 “希望陛下振奮乾剛之德,拋棄驕奢之臣,以堵住妖言的口,奉承皇天的告誡,不要讓威福長久轉移到下面。
       
       楊震前後所上的奏書,越來越懇切,安帝已經對他不滿,而樊豐等都側目憤恨,因他是名儒,未敢加害。 不久有河間男子趙騰到朝廷上書,指陳得失。 安帝發怒,於是將他收捕關進詔獄。 判以罔上不道之罪。 楊震又上疏救他說:「臣聽說堯、舜之世,在朝廷設立謗鼓謗木; 殷、周的賢王,被小人怨恨咒罵,就反思自己修德。 用來通達聰明,開啟不諱之路,廣泛採納下層的意見,盡知下情。 現在趙騰因激烈指責誹謗獲罪,與親手殺人犯法不同。 請求減罪,保全趙騰的性命,以誘導草野之人說話。 “安帝不省察,趙騰最終在都市被處死。
       
       恰逢延光三年春天,安帝東巡岱宗,樊豐等趁皇帝在外,競相修建第宅,楊震的部摻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得到樊豐等所偽造的詔書,詳細上奏,等待皇帝回來呈上。 樊豐等聽說后,惶恐,恰逢太史說星變逆行,於是一起誣陷楊震說:“自從趙騰死後,他深懷怨恨; 且是鄧氏的舊吏,有怨恨之心。 “等到皇帝回來,在太學休息時,夜裡派遣使者策收楊震的太尉印绶,於是楊震閉門謝絕賓客。 樊豐等又憎惡他,於是請大將軍耿寶奏楊震作為大臣不服罪,心懷怨恨,有詔遣他回歸本郡。 楊震走到城西幾陽亭,慷慨對他的諸子門人說:“死是士的常分。 我蒙恩位居上司,痛恨奸臣狡猾卻不能誅殺,厭惡嬖女禍亂卻不能禁止,有何面目再見日月! 我死之後,用雜木做棺,布單被剛夠蓋住身體,不要歸葬祖墳,不要設祭祠。 “於是飲鴆而死,時年七十多歲。 弘農太守移良秉承樊豐等的旨意,派吏在陝縣留住楊震的喪事,將棺材暴露在道旁,谪罰楊震的諸子代替郵差送信,道路上的人都為之流淚。
       
       一年多后,順帝即位,樊豐、周廣等被誅殺,楊震的門生虞放、陳翼到朝廷追訟楊震的事。 朝廷都稱讚他的忠誠,於是下詔任命他的兩個兒子為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在華陰潼亭,遠近的人都前來。 下葬前十多天,有一隻高一丈多的大鳥,聚集在楊震的喪事場地前,俯仰悲鳴,淚下沾地,下葬完畢,才飛去。 郡里把情況上報。 當時接連有災異,順帝感懷楊震的冤屈,於是下詔說:“故太尉楊震,以正直處世,輔佐時政,而小人谗毀,使他如同蒙塵。 上天降威,災異屢作,占卜的結果,都是因楊震的緣故。 朕沒有德行,顯揚了過錯,山崩棟折,我多麼危險啊! 現在派太守丞用中牢之禮祭祀,魂如有靈,希望能享用。 “於是當時人在他的墓所立石鳥像。
       
       楊震被誣陷時,高舒也獲罪,以減死論處。 到楊震的事情昭雪,高舒被任命為侍禦史,官至荊州刺史。
       
       楊震有五個兒子。 長子楊牧,擔任富波相。
       
       楊牧的孫子楊奇,靈帝時擔任侍中,靈帝曾從容地問楊奇說:“朕和桓帝相比怎麼樣? “楊奇回答說:”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好像虞舜和唐堯比德一樣。 “靈帝不高興地說:”你真是倔強,不愧是楊震的子孫,死後必定還會招來大鳥。 “楊奇被調出京城擔任汝南太守。 靈帝去世后,他又入朝擔任侍中衛尉,跟隨獻帝西遷,有功勞。 等到李傕脅迫獻帝回到他的軍營,楊奇與黃門侍郎鐘繇引誘李傕的部曲將宋曄、楊昂讓他們反對李傕,李傕因此勢力孤弱,獻帝才得以東歸。 後來遷都許昌,追封楊奇的兒子楊亮為陽成亭侯。
       
       楊震的小兒子楊奉,楊奉的兒子楊敷,專心致志,見聞廣博,議論的人認為他能繼承家業。 楊敷早逝,兒子楊眾,也傳承先代學業,以謁者僕射的身份跟隨獻帝入關,多次升遷至御史中丞。 等到獻帝東還,夜裡逃走渡河,楊眾率領諸官屬步行跟從到太陽,被任命為侍中。 建安二年,追論先前的功勞封他為藭亭侯。
       
       楊震的中子楊秉。
       
       楊秉字叔節,年輕時傳承父業,同時通曉《京氏易》,博通書傳,常隱居教授。 四十多歲時,才應司空的徵召,被任命為侍禦史,多次出京擔任豫、荊、徐、兗四州刺史,遷任任城相。 自從擔任刺史、二千石,按日接受俸祿,多餘的俸祿不入私門。 舊吏送百萬錢給他,他閉門不接受。 以廉潔著稱。
       
       桓帝即位,因通曉《尚書》被徵召入朝勸講,被任命為太中大夫、左中郎將,遷任侍中、尚書。 桓帝時常微服出行,私下到河南尹梁胤的府舍。 這天,大風拔起樹木,白天昏暗,楊秉趁機上疏勸諫說:
       
       臣聽說祥瑞因德而來,災異隨事而生。 傳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 “上天不說話,通過災異譴責告誡,所以孔子認為迅雷風烈必定有變動。 《詩》說:“敬畏上天的威嚴,不敢肆意驅馳。 “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規,清道警戒而行,清理宮室而止,除非郊廟之事,否則不駕鑾旗。 所以《詩》稱“從郊到宮”,《易》曰“王到宗廟,致以孝享”。 諸侯到臣之家,《春秋》尚且列出告誡,何況穿著先王的禮服而私自出遊! 擾亂尊卑,等級威嚴無序,侍衛守空宮,印璽委託給女妾,如果有意外變故,像任章那樣的陰謀,上負先帝,下悔莫及。 臣世代受恩,得以擔任納言,又以淺薄的學問,充任講勸,特蒙哀識,如日月照耀,恩重命輕,按道義應拼死,敢不畏摧折,略陳愚見。
       
       桓帝不採納。 楊秉因病請求退職,出京擔任右扶風。 太尉黃瓊惋惜他離開朝廷,上奏說楊秉在宮中勸講,不宜外遷,留任他為光祿大夫。 這時,大將軍梁冀專權,楊秉稱病。 延熹六年,梁冀被誅後,才被任命為太僕,遷任太常。
       
       延熹三年,白馬令李雲因勸諫獲罪,楊秉爭辯不能成功,因罪免官,回到鄉里。 這年冬天,又被徵召任命為河南尹。 此前中常侍單超的弟弟單匡擔任濟陰太守,因貪贓罪被刺史第五種彈劾,處境困急,於是賄賂門客任方刺殺兗州從事衛羽。 事情已見《種傳》。 等到捕獲任方,囚禁在洛陽,單匡擔心楊秉會徹底追究此事,秘密讓任方等越獄逃走。 尚書召楊秉詰責,楊秉回答說:“《春秋》不誅黎比而魯國多盜,任方等無狀,禍端源於單匡。 刺殺執法之吏,傷害奉公之臣,又讓他們逃竄,寬縱罪徒,首惡大奸,終為國害。 請求用檻車徵召單匡考核此事,那麼奸惡的蹤跡,必定能立即查明。 “而楊秉最終因罪被罰到左校勞作,因久旱被赦免放出。
       
       恰逢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規等訟說楊秉忠正,不宜長久壓抑不用。 有詔公車徵召楊秉及處士韋著,二人都稱病不到。 有關部門一併彈劾楊秉、韋著大不敬,請求下交所屬治罪。 尚書令周景與尚書邊韶議奏:「楊秉是儒學侍講,常謙虛; 韋著隱居行義,以退讓為節。 都徵召不到,確實違背了殷切盼望之意,然而他們從容退隱,足以抑制苟進之風。 明王之世,必有不召之臣,聖朝弘養,應採用優遊之禮。 可告知所屬,說明朝廷恩意。 如果仍不到,再詳細商議處罰。 “於是重新徵召,才到,被任命為太常。
       
       延熹五年冬,楊秉代替劉矩擔任太尉。 這時,宦官正盛,任人及子弟為官,布滿天下,競相貪淫,朝野嗟怨。 楊秉與司空周景上言:「內外吏職,多不稱職,近來所徵召的,都特拜不考試,導致盜竊放縱,怨訟紛錯。 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掌權,而現在他們的親信賓客分佈職署,有的是年少庸人,擔任守宰,上下忿恨,四方愁苦。 可遵用舊章,斥退貪殘,堵塞災謗。 請下交司隸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核實所屬,應當斥罷的,自己陳述情況,三府廉察有遺漏的,繼續上報。 “桓帝聽從。 於是楊秉條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將燕瑗、青州刺史羊亮、遼東太守孫諠等五十多人,有的被處死有的被免官,天下無不肅然。
       
       當時郡國計吏多被留任為郎,楊秉上言三署現有郎七百多人,府庫空虛,不勞而食的人多,而不良的守相,想以國為池,洗刷罪惡。 應杜絕橫拜,以堵塞覬覦之端。 從此直到桓帝世,計吏不再有被留拜的。
       
       延熹七年,桓帝南巡園陵,特召楊秉跟隨。 南陽太守張彪與桓帝微時有舊恩,因車駕將到,趁機額外徵調,多歸入私囊。 楊秉聽說后,下書責備荊州刺史,把情況上報公府。 等到行至南陽,左右都通姦謀利,詔書多有任命。 楊秉又上疏勸諫說:“臣聽說先王建國,順天制官。 太微積星,名為郎位,入奉宿衛,出牧百姓。 皋陶告誡虞舜,在於官人。 近來道路上拜官授職,恩加賤隸,爵位因貨而成,教化由此敗壞,所以俗夫巷議,賢才遠去,清明的朝廷,遠近不觀。 應割捨不忍之恩,以斷絕求欲之路。 “於是詔命停止任命。
       
       當時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擔任益州刺史,多次有貪贓罪,暴虐一州。 第二年,楊秉劾奏侯參,用檻車徵召到廷尉。 侯參惶恐,在路上自殺。 楊秉趁機奏侯覽及中常侍具瑗說:
       
       臣考察國舊典,宦官之官,本在宮中供驅使,負責晨昏守衛,而現在過度受寵,執政操權。 那些阿諛取容的,就因公褒舉,以報私惠; 有違逆心意的,必找事中傷,肆意發洩兇忿。 居處效法王公,財富比得上國家,飲食極盡美味,僕妾滿是綾羅,即使季氏專魯,穰侯擅秦,也不能超過! 案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貪殘首惡,自取禍滅,侯覽明知罪過嚴重,必定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為不宜再被親近。 從前懿公刑罰邴歜的父親,奪取閻職的妻子,而讓二人陪乘,最終有竹中之難,《春秋》記載,作為至戒。 鄭詹到來而國亂,四佞被流放而眾服。 由此看來,能親近嗎? 侯覽應立即斥退,投給豺虎。 像這樣的人,不是恩所能寬恕的,請免官送歸本郡。
       
       書奏上,尚書召楊秉的摻屬質問:“公府是外職,卻奏劾近官,經典漢制有先例嗎? “楊秉派掾屬回答說:”《春秋》趙鞅以晉陽之甲,驅逐君側之惡。 傳曰:'除君之惡,盡己之力。 '鄧通懈怠輕慢,申屠嘉召鄧通詰責,文帝從而請求。 漢世舊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 “尚書不能詰難。 桓帝不得已,最終免侯覽的官,而削具瑗的封國。 每當朝廷有得失,楊秉都盡忠規諫,多被採納。
       
       楊秉生性不飲酒,又早喪夫人,於是不再娶,所到之處以淳白著稱。 曾從容說:「我有三不惑:酒、色、財。 “延熹八年去世,時年七十四歲,賜茔地陪陵。 兒子楊賜。
       
       楊賜字伯獻。 年輕時傳承家學,專心致志,見聞廣博。 常退居隱居,教授門徒,不回應州郡的禮聘。 後來被大將軍梁冀府徵召,不是他所喜好的。 出京擔任陳倉令,因病不赴任。 公車徵召不到,接連辭謝三公的任命。 後來因司空高第,兩次遷任侍中、越騎校尉。
       
       建寧初年,靈帝將受學,詔太傅、三公選通曉《尚書》桓君章句且素有重名的人,三公舉薦楊賜,於是在華光殿中侍講。 遷任少府、光祿勳。
       
       熹平元年,青蛇出現在禦座,靈帝以此問楊賜,楊賜上封事說:
       
       臣聽說和氣致祥,乖氣致災,吉兆則五福應,凶兆則六極至。 善不妄來,災不空發。 王者心有所思,意有所想,雖然未表現在臉色上,而五星因此推移,陰陽為此變度。 由此看來,天與人,難道不相符嗎? 《尚書》曰:“天整齊人,給我一日。 “這是明確的證驗。 皇極不建,就有蛇龍之孽。 《詩》雲:“虺蛇,是女子的祥兆。 “所以《春秋》記載兩蛇在鄭門爭鬥,昭公幾乎因女敗亡; 康王一朝晚起,《關雎》見機而作。 女寵盛行則谗夫昌盛,谗夫昌盛則賄賂通行,所以殷湯以此自戒,最終度過亢旱之災。 希望陛下思考乾剛之道,區別內外適宜,崇尚帝乙的制度,接受元吉的福分,抑制皇甫的權力,割捨艷妻的寵愛,那麼蛇變可消,禎祥立即應驗。 殷戊、宋景的事,非常明顯。
       
       熹平二年,楊賜代替唐珍擔任司空,因災異免官。 又被任命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 熹平五年,代替袁隗擔任司徒。 這時朝廷授爵,多不按等級,而靈帝喜好微服出行,游幸外苑。 楊賜又上疏說:
       
       臣聽說上天生育百姓,不能自理,所以立君長管理他們,因此唐、虞兢兢業業,周文忙於政務無暇休息,明慎百官,賢才在職,三年考績,以觀成效。 而現在所任用的沒有其他德行,有勢力的,十天半月就多次升遷,守真之人,多年不得調動,勞逸無別,善惡同流,《北山》的詩,為此而作。 又聽說多次微服出幸苑囿,觀賞鷹犬,極盡遊樂的荒廢,政事日益懈怠,教化衰敗。 陛下不顧二祖的勤勉,追慕五宗的美蹤,而想以此望太平,就像立曲表而想得到直影,倒退而想趕上前人。 應杜絕傲慢的嬉戲,念及官人的重要,割捨破格的恩惠,謹慎官員晉陞的等級,不要讓醜女有四殆之嘆,遠近有憤怨之聲。 臣受恩特殊,愧任師傅,不敢自同凡臣,閉口避咎,謹親手書寫密上。
       
       後來因徵召黨人被免官。 又被任命為光祿大夫。 光和元年,有虹蜺白天降在嘉德殿前,靈帝厭惡,召楊賜及議郎蔡邕等進入金商門崇德署,派中常侍曹節、王甫問祥異禍福所在。 楊賜仰天歎息,對曹節等說:“我每次讀《張禹傳》,未嘗不憤懣歎息,既不能竭忠盡情,極言要點,反而留意少子,請求歸還女婿。 朱遊想得到尚方斬馬劍來治理,本來是應該的。 我以微薄的學問,充任先師之末,累世受寵,無以報國。 承蒙大問,死而後已。 “於是書寫回答說:
       
       臣從經傳得知,有的得神而昌,有的得神而亡。 國家清明,則彰顯其德; 邪辟昏亂,則顯現其禍。 現在殿前的氣,應是虹蜺,都是妖邪所生,不正之象,是詩人所說的蝃蝀。 《中孚經》曰:“蜺的出現,是無德而以美色親近。 “現在內多寵臣,外任小臣,上下都怨,喧嘩滿路,所以災異屢見,前後告誡。 現在又出現虹蜺,可以說嚴重了。 案《春秋讖》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內亂。 “加上四百之期,也將到來。 從前虹貫牛山,管仲勸諫桓公不要親近妃宮。 《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效法。 “現在妾媵寵臣宦官之徒,共同專權,欺騙日月,又鴻都門下,招集小人,造作賦說,以蟲篆小技被當時寵愛,像驩兜、共工互相舉薦,旬月之間,各自提拔,樂松任常伯,任芝居納言。 郄儉、梁鹄都以諂媚的本性,巧辯的心腸,各受豐爵破格之寵,而讓士大夫委身田野,口誦堯、舜之言,身行絕俗之行,被棄溝壑,不被任用。 冠履倒易,陵谷變遷,順從小人的邪意,滿足無知的私慾,不念《板》《蕩》之作,虺蜴的告誡。 危險的狀況,沒有比現在更嚴重的。 幸賴皇天垂象譴責。 《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 “希望陛下謹慎經典的告誡,謀求變復之道,斥退遠佞巧之臣,速征賢才,內親張仲,外任山甫,斷絕詔書,抑制遊樂,關注庶政,不敢懈怠。 希望上天還威,眾變可消。 老臣過受師傅之任,多次蒙寵異之恩,豈敢愛惜將死之年,而不盡懇切之心!
       
       書奏上,非常違逆曹節等。 蔡邕因直言答對獲罪,徙往朔方。 楊賜因師傅之恩,得以免咎。
       
       這年冬天,舉行闢雍禮,引楊賜為三老。 又被任命為少府、光祿勳,代替劉鄺擔任司徒。 靈帝想造畢圭靈琨苑,楊賜又上疏勸谏說:
       
       聽說使者一同出去,規劃城南百姓的田地,想作為苑囿。 從前先王造苑囿,僅足以實行三驅之禮,薪柴牧草,都往那裡取。 先帝的制度,左邊開鴻池,右邊作上林,不奢不儉,合乎禮中。 現在規劃郊城之地,作為苑囿,毀壞肥沃的土地,廢棄田園,驅趕居民,畜養禽獸,恐怕不是所謂『像保護嬰兒』的意思。 現在城外的苑囿已有五六個,可以滿足情意,順應四季,應思夏禹低矮宮室,太宗不建露台之意,以安慰下民的勞苦。
       
       書奏上,靈帝想停止,以問侍中任芝、中常侍樂松。 樂松等說:“從前文王的苑囿百里,人以為小; 齊宣五里,人以為大。 現在與百姓共用,對政事無害。 “靈帝喜悅,於是下令築苑。
       
       光和四年,楊賜因病罷官。 不久,被任命為太常,詔賜御府衣一套,自己所戴的冠帻綬,玉壺革帶,金錯鉤佩。
       
       光和五年冬,又被任命為太尉。 中平元年,黃巾賊起,楊賜被召到省閣會議,懇切勸諫違逆旨意,因寇賊之事免官。
       
       此前,黃巾帥張角等用旁門左道,稱大賢,欺騙百姓,天下人背著孩子歸附他們。 楊賜當時在司徒任上,召撅劉陶告知說:“張角等遭赦不悔,而逐漸蔓延,現在如果下州郡捕討,恐怕更騷擾,速成其患。 姑且想嚴令刺史、二千石,甄別流人,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殺其首領,可不用勞煩而平定,怎麼樣? “劉陶回答說:”這是孫子所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廟堂制勝的方法。 “楊賜於是上書說此事。 恰逢離職,事情留在宮中。 後來靈帝遷南宮。 查閱舊案,看到楊賜所上關於張角的奏書及從前侍講的記錄,才感悟,下詔封楊賜為臨晉侯,邑千五百戶。 起初,楊賜與太尉劉寬、司空張濟一同入宮侍講,自認為不應獨自受封賞,上書願分戶口給劉寬、張濟。 靈帝嘉嘆,又封劉寬及張濟的兒子,任命楊賜為尚書令。 幾天後出京擔任廷尉,楊賜自認為代替的不是法家人物,說:“三後成功,在於安民,皋陶不參與,大概是吝惜。 “於是堅決推辭,以特進回家。
       
       中平二年九月,楊賜又代替張溫擔任司空。 當月去世。 天子穿素服,三天不臨朝,贈東園梓器喪服,賜錢三百萬,布五百匹。 策書說:「故司空臨晉侯楊賜,是華山所出的才俊,九德純備,三代宰相,以忠輔國。 朕早年,在帷幄中受教,於是成就功勳,登上大道。 師範之功,內外昭顯,眾官事務,辛勞勤勉。 七次在卿校,位特進,五次登三公之位,消除災難安定天下。 雖受封爵,未報其勛,賢人去世,將向誰諮詢! 朕很恐懼。 禮設不同等級,物有不同服章。 現在派左中郎將郭儀持節追贈特進,贈司空驃騎將軍印綬。 “到下葬時,又派侍御史持節送喪,蘭台令史十人率領羽林騎輕車武士,前後部鼓吹,又令驃騎將軍官屬按司空的儀仗,送到舊茔。 公卿以下參加葬禮。 謚號文烈侯。 到小祥祭,又聚會。 兒子楊彪繼位。
       
       楊彪字文先,年輕時傳承家學。 起初被舉薦為孝廉,州里舉薦為茂才,公府徵召,都不應。 熹平年間,因博習舊聞,公車徵召任命為議郎,遷任侍中、京兆尹。 光和年間,黃門令王甫派門客在郡界壟斷官財物七千多萬,楊彪揭發他的姦情,告知司隸。 司隸校尉陽球因此奏誅王甫,天下無不稱心。 征召回朝擔任侍中、五官中郎將,遷任潁川、南陽太守,又被任命為侍中,三次遷任永樂少府、太僕、衛尉。
       
       中平六年,楊彪代替董卓擔任司空,這年冬天,代替黃琬擔任司徒。 第二年,關東兵起,董卓害怕,想遷都以避災難。 於是大會公卿商議說:「高祖在關中建都十一代,光武在洛陽定都,到現在也十代了。 案《石包讖》,應遷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 “百官沒有敢說話的。 楊彪說:「移都改制,是天下大事,所以盤庚五次遷都,殷民都怨恨。 從前關中遭王莽變亂,宮室焚蕩,百姓遭殃,所剩無幾。 光武受命,遷都洛邑。 現在天下無憂,百姓安樂,明公建立聖主,光大漢祚,無故拋棄宗廟,捨棄園陵,恐怕百姓驚動,必有大亂。 《石包室讖》是妖邪之書,豈可信用? “董卓說:”關中肥沃,所以秦能併吞六國。 且隴右材木充足,獲取很容易。 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時的瓦陶灶數千所,合力營造,可很快完成。 百姓不值得商議! 如果有遲疑,我以大兵驅趕,可讓他們到滄海。 “楊彪說:”天下動亂容易,安定很難,希望明公考慮。 “董卓變臉色說:”公想阻止國計嗎? “太尉黃琬說:”這是國家大事,楊公的話或許可以思考? “董卓不回答。 司空荀爽見董卓意態堅決,怕害了楊彪等,於是從容說:“相國難道樂意這樣嗎? 山東兵起,不是一天可禁,所以當遷都謀劃,這是秦、漢的形勢。 “董卓的怒意稍解。
       
       荀爽私下對楊彪說:“諸君堅決爭論不止,禍必降臨,所以我不這樣做。 “商議結束,董卓讓司隸校尉宣播以災異奏免黃琬、楊彪等,二人到朝廷謝罪,隨即被任命為光祿大夫。 十多天后,遷任大鴻胪。 跟隨入關,轉任少府、太常,因病免官。 又擔任京兆尹、光祿勳,兩次遷任光祿大夫。 初平三年秋,代替淳於嘉擔任司空,因地震免官。 又被任命為太常。 興平元年,代替朱儁擔任太尉,錄尚書事。 到李傕、郭汜之亂,楊彪盡節保衛君主,在危難之中艱難周旋,幾乎遇害。 事情在《董卓傳》中記載。 等到車駕回洛陽,又任尚書令。
       
       建安元年,楊彪跟隨遷都許昌。 當時天子剛遷來,大會公卿,兗州刺史曹操上殿,見楊彪臉色不悅,怕他在此圖謀自己,沒等到宴會設置,托病去廁所,趁機出還營。 楊彪因病罷官。 當時,袁術僭亂,曹操藉口楊彪與袁術通婚,誣陷他想圖謀廢立,奏請收捕下獄,劾以大逆之罪。 將作大匠孔融聽說後,來不及穿朝服,去見曹操說:“楊公四代清德,海內瞻仰。 《周書》說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況因袁氏歸罪楊公。 《易》稱『積善餕慶』,不過是騙人罷了。 “曹操說:”這是國家之意。 “孔融說:”假使成王殺邵公,周公能說不知道嗎? 現在天下士大夫之所以瞻仰明公,因公聰明仁智,輔相漢朝,舉直錯枉,達到太平。 現在橫殺無辜,那麼海內觀聽,誰不解體! 孔融是魯國男子,明天就拂衣而去,不再上朝。 “曹操不得已,於是審理放出楊彪。
       
       建安四年,楊彪又被任命為太常,建安十年免官。 建安十一年,諸以恩澤為侯的都被奪封。 楊彪見漢祚將終,於是稱腳攣不再行走,達十年。 後來兒子楊修被曹操所殺,曹操見楊彪問說:“公為什麼這麼瘦? “回答說:”愧沒有金日磾的先見之明,仍有老牛舐犢之愛。 “曹操為之動容。
       
       楊修字德祖,好學,有俊才,擔任丞相曹操主簿,在曹氏那裡掌權。 等到曹操自己平定漢中,想趁機討伐劉備而不能進,想防守又難成功,護軍不知進退。 曹操於是發出指令,只說“雞肋”而已。 外曹沒人能明白,唯獨楊修說:「雞肋,吃它沒什麼所得,扔了又好像可惜,公回師的計劃已定。 “於是令外面稍作戒備,曹操就此回師。 楊修的預見決斷,多有此類。 楊修又曾出行,揣測曹操會問外事,於是預先寫下答案,告誡守舍兒:“如果有令出,依次通報。 “不久果然如此。 這樣三次,曹操奇怪他的迅速,派人查訪,知道情況,從此忌恨楊修。 且因他是袁術的外甥,擔心成為後患,於是借事殺了他。
       
       楊修所著賦、頌、碑、讚、詩、哀辭、表、記、書共十五篇。
       
       到魏文帝受禪,想以楊彪為太尉,先派使者示意。 楊彪推辭說:「我擔任漢三公,遭世傾亂,不能有所補益。 年老患病,怎可輔佐新朝? “於是堅決推辭。 被授光祿大夫,賜幾杖衣袍,在朝會時引見,令楊彪穿布單衣,戴鹿皮冠,拄杖而入,以賓客之禮相待。 八十四歲,黃初六年在家中去世。 從楊震到楊彪,四代太尉,德業相繼,與袁氏都是東京名族。
       
       論曰:孔子說“危而不持,顛而不扶,那麼何必用那個相呢”。 實在因為負荷的託付,不可虛冒,崇高的職位,憂重責深。 延光之間,楊震為上相,以正直面對權枉,先公道而後身名,可謂懷有王臣之節,知道所任之體。 於是累世載德,相繼擔任宰相。 確實,“積善之家,必有馀慶”。 先世韋、平,相比之下都不如。
       
       讚曰:楊氏家族世代積德,接連幾代人擔任柱國之職。 楊震敬畏“四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秉持操守摒棄“三惑”(酒、色、財)。 楊賜直言不諱,楊彪忠誠無差錯。 楊修雖是有才華的人,卻違背了我們淳樸的準則。